晚菊當然不是姓晚名菊。
「晚菊」只是她在「馥園」的代號。
「馥園」是所妓院,好聽一點來說,是青樓,可是如果更高雅一點的稱呼,還是「馥園」。
「馥園」已成了一個代號:這兒的女子賣藝不賣身,賣笑不賣色,只供王侯公子、鉅商大賈、文人墨客、朝官鄉紳來吟風弄月、把酒談心,至於要醉翁之意、一償夙願,除非是你情我願,否則「馥園」則是概不負責的。
「馥園」有「姑娘」七十一名,其中最紅、最美、最教人著迷、最聲色藝俱佳的,晚菊當然名列三名之內。
「馥園」的做法,無疑是抓得準這些素嗜尋花問柳、拈花惹草的男人心思。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越是買不到的越不惜代價,這點微妙心理,馥園的主事們已把握得駕輕就熟。晚菊是馥園的當家紅牌,自然是個中能手,而且她美豔絕倫,據說又是守身如玉的才女。
這樣一位女子,好逑的君子或是非君子,自不在少數,晚菊一一言笑晏晏、談笑用兵、長袖善舞、應付自如。
不過,一物治一物,大象怕老鼠,糯米治木蝨。晚菊的非常手腕、溫柔手段,遇上了一個人,卻也陣腳自亂,意亂情迷。
「晚菊終於墜入情網,泥足深陷」,這個訊息很快便傳遍了「馥園」裡外。
晚菊的意中人是一個落魄的王孫公子。
不但落魄的王孫公子,還是個有名的浪子。
這浪子非常好色。
所幸他不但好色,劍法也非常好。
他就是方柔激。
——儘管他是個浪子,是個牽不住、管不住、收羈不住的男子,可是她還是在心裡千纏百回地只有他。
愛情發生的時候,誰能控制得住?
——若能控制,就不是愛情了。
人人都知道晚菊和方柔激這段情,似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晚菊左等右等,他都不來,於是在這個初夏之夜,索性穿著蟬衣與半是她女婢半是她義妹的小眼姑娘在院子裡納涼,口裡在閒扯著鑑影修容的事,還比較著金箔敲花鏤紋的唐鏡和本朝薄銅持柄鏡孰為利便之際,忽然聞說前院朱媽媽走報:方柔激來了!
晚菊乍聽,手裡一顫,噹啷一聲,銅鏡落地。
——好哇,他可來了!
晚菊思忖。
方柔激急著要見晚菊。
原因很簡單:
他要得到她。
今晚,他必須要得到她。
尤其是在今晚。
他分外需要。
方柔激雖然好色,但決不是一個急色鬼。
事實上,晚菊也數度藉賦憑比的暗示過。假如方柔激早些提出非分的需索,晚菊斷不會拒之於門外的。
方柔激是情場浪子,他當然有這個自信,可是他今夜何以如此情急?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
多日來,方柔激一直慕戀在「萬禧樓」彈唱的女子徐小泥,忍不住要夜入閨房,看她睡姿,不意在今夜發現伴琴漢子竟對徐小泥下春藥,是以方柔激挺身逐走那漢子,徐小泥藥力發作,方柔激無法拒抗這動魄蕩魂的誘惑,兩人纏綣床上。那名被逐走的漢子偷偷潛返,全力出手,欲圖刺殺在情慾驚濤中的方柔激,徐小泥亦同時發難。唯方柔激早有提防,先封住徐小泥穴道,再劍退那漢子,並指出來者就是「黑刀峽」年輕一代的高手徐深寒兄妹。徐氏兄妹事敗,揚言必報此仇。
徐小泥在「萬禧樓」賣唱,是算準方柔激好色動心,必會夜探佳人,才能設此圈套——他們倒是算準了,算對了,方柔激果然中計。
只是他們棋差一著。
方柔激固然色心大功,但他畢竟是歷過江湖上大風大浪揚名立萬的人,色授魂銷是一回事,但警覺依然不失敏銳。
方柔激雖然攻破了徐氏兄妹的計策,但他一點都不感覺到高興。
反而很感頹喪。
因為他真的喜歡徐小泥。
——那朵嬌俏、嬌羞、嬌美而又不勝寂寥的小花!
方柔激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絞痛:
——原來徐小泥竟已跟當年為自己所敗的談島島結下鴛盟!
這麼一個令人愛不釋手、目不暇給的女子……
——可惜啊!
簡直可恨!
方柔激被徐小泥所激起的情愫與情慾,正驚濤駭浪、翻湧沸騰,不知如何宣洩。
所以他想起了晚菊。
男人總是自私一些的。
可是男人也有情非得已的苦處。
——如果你教他們無處發洩,除非是痛痛快快引刀自宮,加入魏閹一黨算了!
方柔激當然不是那種人。他再痛快,也不是那種痛快的人。
他尋求另一種痛快。
這時候端詳晚菊,別有一種完美的美。
這麼素靜的一張美臉,兩腮該豐的地方就豐勻,下頷該尖的地方就尖秀。眉是眉,目是目,一對眼懾骨銷魂,望著人的時候,豔得像傳奇裡的女鬼,可又偏偏是正經的,並沒有特別的媚。自琉璃八角燈色中的映影看去,像是一個自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她身上的衣飾酥色繡遍,妥帖得令人渾忘了腰身——
方柔激現在特別想念她的胴體。
可是晚菊端莊安詳的樣子,反令他有點不敢造次。
良久。
燭火燃芯,沙沙地響。
晚菊問:「你要聽曲?」
方柔激搖頭。
晚菊問:「你要下棋?」
方柔激搖首。
晚菊又問:「你要喝酒?」
仍然沒有答話。
晚菊微微嘆了一聲:「是時候了……」她起身,掩上了門,把燈火調低,慢慢地解卸羅衣。
方柔激一陣搐動。
燈火下的嬌軀何等媚人。
晚菊只剩下了貼身的褻衣,把一簾黑瀑似的發,全散披下來,向他招手:「來,替我梳頭。」
方柔激替他梳頭,只見妝臺前的銅鏡,映出了個幽冥路上的美人兒,活色豐香,就在眼前,然卻有一種古遠而惆落的感覺。
方柔激把手搭在晚菊的柔肩上。
那柔膩的感覺一如水珠滑過凝脂。
晚菊的柔荑按住了他的手背,放到唇邊輕輕啄了一下。
方柔激再也耐不住激情。
他吻下去,深深地,就在柔肩上。
「哦!」晚菊微微揚著秀頷,閉著雙目,眼睫毛閃著夢幻的餘顫,致使她的秀額和鼻頭、尖頷成了一道優美的曲線,一陣馥人的體香,方柔激心旌盪漾,眼裡只見酥紅的褻衣間隱約突露著柔凝般的玉峰,他忍不住、禁不住、情不自禁把親吻換成了輕咬。
晚菊發出蕩人心魄的呻吟。
方柔激因為相距得近,氣息間已可對流,這才看見晚菊的五官真的完美無瑕,只是臉靨上的肌膚,毛孔略微粗了一些,而臉膚也長了一些微而小疥,平素皆因盛妝而遮掩。
這發現反而使方柔激更動情。
情總是為了要愛而萌生,但欲則不一樣。美麗雖然重要,那是感性的事情,但慾火可能為絕色而升,卻會為性感而熾。
晚菊現在就是讓方柔激產生這種感覺。
所以當他們繾綣著纏繞到了床上,雖都沒工夫說話,誰都一絲不掛的時候,方柔激的動作就接近瘋狂了。
晚菊起先用十指抓住他的背肌,留下了血痕,然後又折騰呻吟,繼而呻吟成了輕呼,她用手往上拗而抓住了床架。
方柔激知道那不是痛苦。
而是迎迓。
故此他要孤軍深入。
這是如火如荼的一刻。
方柔激感覺到那麼焦切,懊熱,緊湊,同時,危機亦告閃現!
方柔激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的命根子突然被箍住。
這件事情十分要命。
絕對可以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所有的動作完全僵住。
他已不能有任何動作。
「愛我吧,來,」晚菊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在床上蕩得像個小妖精,吃吃地笑道,「你不是很愛我的嗎?來愛我吧!」
方柔激大汗涔涔而下。
冷汗。
他抽不出來、拔不出去,同時也退身不得。
他似給「鋼箍」夾住了。
這感覺當然不好受。
他鐵青著臉色,道:「你也是魏閹派來殺我的人?」
「沒有辦法,我已拖了很久了,我再不下手,他們得連我都殺了。」晚菊睫毛裡似閃著淚光,她仰臥在床榻望著身上的方柔激,忽然也激動了起來,「我恨你!我恨你在別的女人身上受了挫折,才甘心來找我……」
「如果你一早就來找我,我就不會……用這種手段對你!」晚菊咬著銀牙,幾絲烏髮也黏在雪白的齒間,「我等了你好久,你終於還是踩入我的佈局來。這是床第間的功夫,你喪在這節上,一定很不服氣了吧?」
方柔激儘量用平靜的語音道:「我是意想不到。」然後反問:「你知不知道我是個浪子?」
晚菊帶著惋惜地說:「我還知道你是個色中餓鬼。」
「對了,」方柔激寒著臉,一字一句地說,「凡是色狼,都會有兩下子絕招,是你斷斷意想不到的。」說著,忽然沉身一挺。一陣強烈無比的刺痛,令晚菊雙腿頓時一鬆。
晚菊忽然升起一種恐懼,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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