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勝寂寥的小花

遊俠納蘭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用盡一切精神意志不讓自己「再進一步」,其掙扎過程比跟高手對決了一晚還辛苦。

直到第五更梆響,他才如一抹煙似地離去,帶著罕有的滿足。

到了第二晚,他又想去看徐小泥。

方柔激在心裡苦笑,若是這樣落在旁人跟裡,著實不知成何體統。

可是他才不管禮俗。

這晚他又到了徐小泥的閨房,時近初更,卻驀然發現徐小泥未睡,正跟那彈琴的漢子在對話。那漢子正端了一碗雪耳白果茶,勸說徐小泥吃完了好早些休歇。

「妹子,這段日子可苦了你。儘量喝些潤潤嗓子吧,明天要改到香滿樓那兒彈唱呢。」

「二哥,怎麼咱們老是要換地方?」徐小泥的語音還是那麼溫柔、清脆、好聽。

「你太漂亮了,每在一個地方唱完了,一定惹出些事兒。」那彈琴的漢子說,「我們還要趁沒惹出事體前換個地方較好。」

「這樣,哦,那豈不是……」徐小泥似想到了什麼,有些依然,又想掩飾,轉過身去,整理被角。

——莫非是她想到自己?

這些日子來,方柔激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留意到自己這個人,想到徐小泥可能因為不欲遽然離開或是為了自己每天必到而不捨,心裡一熱。

漢子一笑,捧碗遞給徐小泥,溫和地道:「說不定,咱們還要離開鳳陽,改到南陵或者當塗去好了。」他一面說著,一面用三角尖眼瞄向徐小泥。

在窗外偷窺的方柔激大吃一驚。

因為他看到了一件事。

一件若非他親眼目睹也難以置信的事。

在徐小泥轉身,漢子遞盅的一剎那,那盅茶已被徐小泥口中叫的「二哥」下了藥。

徐小泥正在喝茶。方柔激正欲發聲喝止,但突然省悟自己的身份,很是尷尬,心裡轉念,那漢子既是徐姑娘一直相依為命的親人,諒也不致要謀害她,說不定只是些讓她睡得安穩的藥呢,還是暫時不宜打草驚蛇的好。當下便沉住了氣,繼續守在窗邊,靜觀其變。

只見徐小泥喝了那盅茶,不久便玉頰飛紅、媚眼如絲,搖顫顫的捧住了頭,低聲吟道:「二哥,我,怎麼……會這樣子……?」

那「二哥」嘿嘿笑著,忽然板起了臉孔,臉上發出一種邪冶之氣,著實令人心慌,只說:「誰教你總是不依從我,我在你剛剛喝的茶裡下了胭脂淚,今晚可叫我遂了心願。」

徐小泥驚慌失聲,衰弱地想逃避,但反而一跤栽在「二哥」的懷裡,燭火搖曳,她的臉色,是愈來愈紅了,眼色,是愈來愈媚了。

方柔激忍無可忍,大喝一聲,破窗而入,一把抓住那漢子,叱道:「你這禽獸!」另一手攙住徐小泥柔弱的腰肢。

那漢子大怒,揮拳迎擊,方柔激一反手,已搭住了漢子的拳勢,一橫肘,以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撞中漢子的右肋,漢子慘叫一聲,跌跌撞撞出房門,返身就逃。

這一招是「東海劫餘門」的「反手奇招」,出擊角度詭異之至,自非那漢子所能閃躲。

方柔激餘怒未消,正要進擊,忽聽一聲蕩人心魄的低吟,回頭只見自己念茲在茲千呼萬喚的女子星眸半閉,羅衣半卸,紅絝半啟,燈映花容,柔弱無依,輕若無物的身子,又熱得可以,方柔激聽她低迷的哼著,連心都亂了,亂成一團團,拆不開、扯不掉了。

看來徐小泥所服食的藥力,已然發作。

方柔激不是君子。

他更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何況這還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徐小泥已被藥力衝激得完全變了個人,方柔激也失去了自制。他起先還想先把徐小泥弄醒,也打算先行制住她身上的穴道,可是徐小泥的身子軟若柳絮,把那一個嬌嗔可喜如騷媚入骨的臉兒埋在他的胸間,腰身柔繞地貼在他的小腹上,方柔激要推,偏又推在不該推的地方上。

兩人倒在床上,羅帳都塌了下來,繞罩在二人蛇一般互纏的身上,「嗖」地一聲,方柔激射出一縷指風,燈滅了。

房間裡一片黑暗。

只剩下低喘的嬌吟。

蕩人心絃的喘籲聲。

這時候,有一個人,已經進入了房間。

這個人正是被徐小泥叫做「二哥」的漢子。

看他剛才被方柔激一肘撞飛的樣子,分明是受了重傷,可是他現在步伐輕若狸貓,點塵不驚,內息調勻,非但不似受傷,而且,武功身手也要比剛才的表現強上百倍!

他無聲、無息。

他手裡拿著一柄刀。

黑色的刀。

他已換上黑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完全換上一套夜行衣,除非是早有準備,否則,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他渾身上下,已與黑色融為一體。

帳裡的人仍在輾轉呻吟。

漢子眼中綻出了殺機。

他認準了帳裡方柔激騰起的背影,倏然出刀。

甚至沒有刀光。

沒有刀光。

卻有星花。

星火四濺,金虹一現。

方柔激飛身而起,衣履居然完整如初,漢子在震駭中,身形在對方金虹劍的照映下像烙鐵一般深明。

方柔激一連三劍,三劍連發,不知哪一劍是真,哪一劍是假,哪一劍是夢,哪一劍是幻。

——到底月在潭水,月在蒼穹,還是月在心間。

——這一招就叫做「三潭印月」。

漢子不敢硬接,騰身飛出門外,頭髮已散披了下來,肩上血如泉湧,虎口亦被震裂。

方柔激捋起衣襬,大步跨出院落,磊然道:「來的可是‘黑刀峽’徐深寒徐老二?」

漢子把刀一挺,倒抽一口涼氣,冷笑道:「你……難怪江湖人稱方柔激雖然好色,但卻是殺不死的。」

「好色不是弱點,只是缺點。剛才我跟你交手一招,你佯作非我之敵,戲是演得不錯,可惜在高手眼中,武功好的人,要裝作武功不好,就跟武功不好的人,強充有武功一般不易。」方柔激道,「我既然知道閣下就是‘黑刀峽’的高手,自然不敢對徐姑娘造次……」

他一笑又曬然道:「你妹妹只是被我制住了穴道,她既然啥都沒喝,我也不敢沾她。」說著語音忽然尖銳急促起來,「你今晚已受了傷,絕非我之敵,待養好傷再來找我尋仇吧!」

說著的時候,神情倨傲,劍光在黑暗中漾著刺目的紅光:「我只沒想到好一個黑刀峽的二公子也加入了閹黨,助紂為虐,狼狽為奸,可惜啊可惜!」

徐深寒一聽,氣得顫抖,戟指道:「你你你,別含血噴人,我們黑刀峽談徐二家,從來不做與閹黨為伍這般下作事!」

「哦?」方柔激有點駭然,道,「那你們又何苦這般苦心佈局來害我?」

「你可記得談大公子談島島的一戰?」忽然響起這般一個如銀鈴的脆音。

方柔激一驚,藉著些微的星光,只見徐小泥已在門前,除了雲發微亂之外,衣衽端整,一切已如常,這樣看去,媚態仿似從未出現過在她身上。

她只是一朵俏麗但又不勝寂寥的小花。

「你?」連徐深寒也楞了一下。

「他出其不意封了我的穴道,」徐小泥向兄長淡定地道:「可惜他點穴手法並不高明。」

「那只是因為我不忍心下重手,加上我確也有些低估了你的內力。」方柔激仰天長嘆道,「看來我勝得似乎有些僥倖,而今我也明白了你們的來意。」

「好,」徐小泥恨恨地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談大哥的仇,咱們還是會報的。」

方柔激嘿地一笑道:「只要你們不是魏閹派來的人,我總會給你留下一條活路!」

徐小泥霍然轉身,臉容更似一朵蒼白無依但又堅忍耐寒的小花:「咱們走著瞧!」

徐深寒和徐小泥都退走了。

方柔激似失落了好一陣子,接著也如一陣風似地走了。

這地方彷彿是徐氏兄妹已預先佈置好,用以刺殺方柔激的,所以在院子裡頭廝殺格鬥,並沒有人出來探詢,現在,似乎誰都走個精光,然而在假山後黑忽忽之處,還伏著兩個人。

章大寒。

當然還有納蘭。

章大寒問:「他們不清不楚的,究竟是什麼事情?」

納蘭微喟道:「都是江湖爭名好勝所結下來的恩怨。」

「這是哪門子恩怨?」

「你有沒有聽說過‘黑刀峽’的徐談二家?」

「當然聽說過,那是聲望高、武功好的一個奇異門派,聽說是由俠盜談公璧所創,義寇徐山懷所建立,到了這一代,也都人才輩出……」

「這就是了,這一代的‘黑刀峽’高手中,談家的大公子談島島風神俊朗,文武雙全,與徐家三姑娘早有婚約。可是,不幸的是,談島島在最近曾為方柔激所敗,在武林同道面前當眾受挫,談島島從此灰心喪志,幾乎一蹶不振。剛才那位姑娘,大概就是徐家三女俠——」

「她就想出這種鬼點子,要替談島島報仇雪恨!?」

納蘭頷首。

「咄!」章大寒頗不以為然,「也虧她想得出!」

「試想想,」納蘭愁眉不展,「他倆兄妹賣唱多日,歷盡風塵,且不惜女兒之身,來色誘大方,可是他們恨意之深,恐輕易不得甘休——」

「這且不說,」章大寒性急,「我都以為這姓方的只是淫徒,但見他尚未亂了本性,還有些可取處,你怎麼不逮著他,跟他說:咱們一起好殺魏閹啊!」

「你別急,」納蘭道,「他這個人——」

忽然自他背後響起一個傲慢如劍尖銳如刀的語音道:「你們要殺閹黨,我也要殺閹黨,咱們只是志同,但道不合,你們請自便吧,我一向獨來獨往,不慣於與人聯群結黨。」

兩人霍然回身,只見白影一閃,花葉一陣輕顫,人已不見。

納蘭跺足:「真是。」

章大寒吐了一口痰:「擺什麼臭架子,沒他咱們就不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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