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萬川揚聲喝道:「姑娘接鏢!」不肯暗襲,先叫一聲。回身撤步,以「反臂陰鏢」手法,展唐門絕技,錚然一聲,直奔柳夢蝶中盤「雲臺穴」。
相距極近,力大勢急。柳夢蝶身回勢轉,只見鏢貼肋旁,倏然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唐萬川已急換身形,第二鏢、第三鏢又劈空打去,一取柳夢蝶的上盤「神庭穴」,一取下盤的「軟麻穴」。柳夢蝶一揮利劍,將取上路的鏢格開,順著用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絕技,身軀憑空拔起,把奔下盤的鏢也讓過了。
唐萬川這三鏢不過是探柳夢蝶虛實而已,但已使柳夢蝶悚然動容:這老頭兒真得小心對付。原來他也會以暗器打穴。
一退一進,兩人又已相隔兩三丈之遙。柳夢蝶鏢一抖手,嗤!嗤!嗤!珠鏢三粒,連翩打至,怪聲搖曳。唐萬川一辨破空之聲,便知這三粒珠鏢,也是分取自己上中下三處穴道。大喝一聲:「好招!」一個「鐙裡藏身」,讓過第一粒,立伸猿臂,接過了第二粒,一抖手,以珠鏢還珠鏢,把她的第三粒也激射下擂臺去了。他接珠鏢的左手,戴的是鹿皮手套。
兩人這一暗器爭鋒,擂臺較技,大家都知不易輕與。那唐萬川是暗器名家,他身上的暗器不止一種,頭三枝是普通的飛鏢,見打柳夢蝶不著,立刻變換暗器,更換打法。
唐萬川左手一抖,往暗器囊中一探,先後取出十顆無毒的'藜,分交兩手。唐家的'藜,與別家'藜不同,打造得特別輕巧,每顆不過四兩,但卻四周鋒利。別人莫說不會打,根本不能緊握。
兩人在擂臺上疾走輕馳,唐萬川的'藜忽爾出手,右手一揚,五團寒光,接連飛出,隨著身形一晃,左手一揚,又是五團寒光,向柳夢蝶流星般襲到。
柳夢蝶見唐萬川一探暗器皮囊,已是嚴密防備。只見她也右手一揚,珠鏢五粒分迎第一批的五顆'藜,'藜雖小,珠鏢更小。但五粒珠鏢與五顆'藜相撞,五團寒光竟給撞得歪歪斜斜,失了準頭,向柳夢蝶兩旁飛墜下去了。柳夢蝶竟能以暗器打法,使出太極門中的以力打力,以力卸力的功夫。這手絕技,令到唐萬川大驚失色。
柳夢蝶打歪了敵人第一批'藜,第二團寒光又已流星般襲到。柳夢蝶的牟尼珠鏢手法,到底還及不上心如神尼的爐火純青。她左手掌心之力,還不能同時發五粒珠鏢,都像右手的恰到好處,可以借力打力,碰歪對方暗器的。
但柳夢蝶的達摩劍法,也得自心如真傳,她青鋼劍展開,一片寒光,呼呼卷舞,只聽得一片繁音過處,金鐵交鳴,五枚'藜都給她打落臺上。
唐萬川料不到柳夢蝶劍法也如此精湛,心中更是嘀咕,深怕暗器名家的聲譽保全不了。他一發急,竟施展了平生對敵未曾用過的絕技,以蛇焰箭夾子母彈向柳夢蝶射來。那蛇焰箭,一碰硬物,便發出硫磺火焰,絕不能用兵器硬磕;那子母彈則上有九孔,中藏九枚鐵蓮子,用內勁發射,一捻一擲,飛出之後,「子彈」會被母彈裡面所藏的機簧引動,自動彈射出來,直取敵人,如冰雹降落。這兩種暗器,一齊運用,端的是相得益彰。
柳夢蝶打落唐萬川的'藜之後,知道敵人暗器奇多,手法厲害,不敢稍存驕念,更是特別小心。她見唐萬川雙肩一晃,一抖手,便嗤的一道藍火,直奔自己衝來,她一閃身,火箭掠過身後,砰的一聲,爆炸開來,她嚇了一跳,往前縱去,幸沒傷著,只見得對面有幾個奇形怪狀的鐵球,發著噓噓怪聲,又連翩飛到。她一聽之下,知道其中必有古怪,不待鐵球到,便倏地縱身,「一鶴沖天」,連人帶劍,直迎上去,青鋼劍輕輕一挑,竟把第一枚子母彈,挑起四五丈高,流星隕石般飛越頭頂,徑跌下擂臺去了。那九枚鐵蓮子在地下射出,四面激射,好在擂臺周圍十數丈方圓之地,都不準人近,看擂的不至受了誤傷。
柳夢蝶打落第一個子母彈之後,跟著又避開第二枝蛇焰箭,再閃過正面來路,迴轉劍來,橫裡一拍,把第二顆子母彈打得橫飛出去,「子彈」尚未發出,母彈已跌落地上。
柳夢蝶連打兩顆子母彈時,第三顆又已飛到,距離柳夢蝶不到一丈,突然叮噹一聲,九枚鐵蓮子同時飛出。柳夢蝶早有防備,將預藏在手中的一把牟尼珠以「天女散花」手法,向上灑去,只見滿空暗器,如天花亂墜,流星四濺,互相碰擊,都向四周飛射出去了。
柳夢蝶連躲開兩枝蛇焰箭,擊落三枚子母彈,她竟應付得當,子母彈敢碰,蛇焰箭則避。饒是唐萬川展盡平生絕技,竟是奈她不何。
但柳夢蝶也自心驚,她不知道這老傢伙到底還有什麼刁鑽的暗器。她急改守為攻,變換打法,將牟尼珠如流星般打出,越打越狠。那唐萬川也真不愧「飛天神猿」的稱號,只見他輕飄飄閃來閃去,快若迅風,捷似靈猿,手中還揮舞唐家獨門兵器,擅接暗器的「靈犀钁」。饒是柳夢蝶珠鏢紛紛攢擊,可也奈何他不得。
柳夢蝶雖一時未佔上風,但也把他打得手忙腳亂,無暇還擊。當此時也,忽聽柳夢蝶一聲嬌叱,施展出牟尼珠鏢的絕技。
只見柳夢蝶把手一揚,將一大把牟尼珠射上半空,跟著又是一大把牟尼珠直撒上去。唐萬川非常奇怪:這小姑娘弄什麼把戲?不向人打來,卻射向空際。
唐萬川方在奇怪,只見滿空珠鏢,互相碰擊,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碰了第一顆之後,再碰第二顆,第三顆,竟是拐彎飛到,滿空珠鏢,激盪之下,竟紛紛向自己飛來。唐萬川這一驚非同小可,平生沒見過暗器有這種打法的。一般暗器不論怎樣厲害,都是直線飛來;唐萬川輕功超卓,又擅「聽風辨器」之術,他遙辨敵人手勢,再聽暗器破空之聲,總會測到暗器打來的方位,如今碰到柳夢蝶這樣打法,暗器互相碰擊,有些竟是走「之」字形來的。驟出不意,饒是他施展盡平生本領,右臂、左肩還是給珠鏢碰了兩下,受了一點輕傷,擦破一些皮肉。
唐萬川這一驚是非同小可,料不到柳夢蝶的珠鏢絕技,竟真是神奇,她能使珠鏢碰撞之後,力度角度還是恰到好處,這手功夫,確在自己之上。他急揚聲喝道:「停!停!姑娘絕技,果是不凡,老朽願拜下風。」他未被打下擂臺,已先自認輸了。
柳夢蝶囅然一笑,青鋼劍歸鞘,牟尼珠停發,也客氣地說了一聲:「承讓。」當下唐萬川躍下擂臺,楊廣達也待鳴鐘之後,出來宣判柳夢蝶勝了這場。
臺下彩聲雷動,嶽君雄這邊的人盡都膽寒,縱有幾個自問武功勝過柳夢蝶的,也因為害怕她的暗器,不敢上臺比試。柳夢蝶等了半晌,不見有人挑戰,也徑下擂臺去了。原來她力戰耿卓環,苦鬥唐萬川,也兀自累得精疲力竭,而且她一串牟尼珠,共七七四十九粒,現在也只剩下了三粒,心裡也暗叫「好險」!她雖然有權再打下去,但她也不願再打下去了。
嶽君雄見柳夢蝶下了擂臺,這才鬆了口氣,因為如果柳夢蝶不肯下去,而自己這邊又沒人能接得住的話,這場擂臺便算輸定了。
柳夢蝶一下擂臺,嶽君雄這邊又推出人來,上擂索戰。這人是清宮特選衛士的隊長達什巴圖魯,以十八路鐵琵琶掌法,折服清宮大內的武士,而得慈禧西太后信任;也是嶽君雄這邊的主腦之一。他一上臺就向雲中奇叫陣,要和雲中奇比試掌法。他說剛才雲中奇竄上擂臺,躍躍欲試;現在他不願教雲老前輩失望,要在掌法上討教三招兩式。如果雲中奇不願比掌,要亮兵器的話,他也只是一雙肉掌奉陪。原來嶽君雄這邊的人,既忿雲中奇剛才上來打岔,又知他不擅掌法,故意派出琵琶掌高手,向他指名索戰。
當下雲中奇很感為難,憑自己威名,斷不能以兵刃對他肉掌。但自己擅的是鞭法,而不是掌法,又不願以己所短,攻人所長,心內正自猶疑不定。躊躇之際,驀見一人已越眾而出,雲中奇定睛一看,原來是蝴蝶掌前輩翦二先生,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聲慚愧。獨孤一行坐在雲中奇旁邊,見雲中奇面色不大自然,低聲笑道:「老兄,等會就有你樂的了,這老頭兒準會把他像耍狗熊似的耍個夠。」
獨孤一行話猶未了,只見那翦二先生大搖大擺地走近臺前,把長衫輕輕一捋,便縱上臺去,他身軀搖搖擺擺,好像立足不穩的樣子,氣喘吁吁地說道:「人老了,是不行了。」臺下一般人看來,都替翦二先生擔憂,可是內行人卻暗暗喝彩:這老頭兒功夫好純,他的身法名為「東風戲柳」,是內家的上乘功夫,與「醉八仙」拳的身法步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達什不是不識貨的人,他見翦二先生「賣」了這手「東風戲柳」,心中也暗暗吃驚,可是他自恃十八路鐵琵琶掌法,駢掌可洞牛腹,江湖之上,罕遇敵手。他邁步迎前,厲喝道:「你想代雲中奇作替死鬼?」
翦二先生微微一笑,說道:「是呀,俺這老骨頭多年沒有捱打了,正想趁這機會鬆散鬆散,你若能打俺一掌,俺倒真得多謝你。就只怕你打不著,相好的,你這就發掌吧。」
達什巴圖魯幾曾受過人這般蔑視,怒吼一聲,「白猿探路」,一合雙掌,便照翦二先生的華蓋穴劈去。
那翦二先生也煞奇怪,既不接招,也不還掌,身軀霍地一翻,便輕盈如燕地翻到達什背後,待達什猛地旋身,連環三掌直劈過來時,他又抱頭一竄,說聲:「哎呀!沒打著!」他繞著擂臺亂跑起來了。
達什巴圖魯怒喝道:「你這糟老頭兒,往哪裡走?」他邊罵邊追上來。可是好個翦二先生,左面一兜,右面一繞,忽而如陀螺旋轉,忽而如弩箭先衝,直似身不沾地似的。他身法展開,輕靈飄忽,真如蝴蝶穿花,蜉蝣戲水。
原來他從小便練習穿花繞樹的身法步法,練功時,在地上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地植了百數十個柏木樁,人便在柏木樁中,練習奔跑,練到可以閉目賓士,左右穿插,連衣裳都不致碰到柏木樁時,才算大功告成。因此他和人對敵時,只是這麼隨意亂繞,便可弄得敵人頭昏眼花,饒你什麼鐵琵琶,金剛手如何厲害,只是撈不著他。
達什巴圖魯風馳電掣的在擂臺上空自追逐,連翦二先生的衣裳都沾不著。而且更氣人的是:達什不追他時,他反而迎上前來,盡情戲侮,待再追時,他又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只在你身邊繞舞。
沒過多久,達什巴圖魯已眼冒金星,頭昏腦漲,腳步漸漸緩慢下來。說時遲,那時快,翦二先生一個「金鯉穿波」,反踏中宮,直搶過來。達什忙用「搖龍出洞」之勢,揮臂一格,但翦二先生只一閃身又已到了達什背後,他雙臂前伸,不及遮擋,頓時給翦二先生噼噼啪啪打了兩個耳光,只打得達什耳鼓雷鳴,心頭火起。他突右腳探前,身子向後倒仰,「臥虎回頭」,只拳向後猛發出去。這是琵琶掌中一個拼命招數,達什救招不及,這才拼著與翦二先生兩敗俱傷。哪知翦二先生霍地向後一撤身,冷笑一聲,雙腳連環飛起,「分花拂柳」,直向達什兩胯踢去,只聽得砰砰兩聲,打個正著,登時像拋球一樣,把達什水牛般的身軀,拋起一丈多高,跌倒臺下,弄了個四腳朝天。
翦二先生把達什打下擂臺後,在鐘聲悠然中又大搖大擺地走下擂臺,只恨得嶽君雄那邊的人咬牙切齒。可是他們那邊,精於掌法的沒有幾人,見達什鐵琵琶這樣厲害,都吃了大虧,如何還敢輕易招惹。
這時已打了五場,方才日午。五場中嶽君雄這邊竟輸了四場,嶽君雄心中自是十分煩躁。正待再選高手攀回場面,只見丁曉這邊,雲中奇已越眾而出,縱上擂臺,嘩啦啦地解下了蛟筋虯龍鞭,迎風一抖,筆直如槍。他一擺虯龍鞭,朗然發話道:「老朽久已不在江湖爭勝,更不欲挾技凌人。但也不能任人指名索戰,剛才翦二先生替老朽接了一場,料還不致叫朋友們失望。如今我也不能叫朋友們失望,願憑這幾根老骨頭向列位討教討教。」他說道,把眼睛一掃嶽君雄這邊的人,揚聲喝道:「呔!哪位請上?俺不興指名索戰。」他年近垂暮,火氣卻還很盛。
嶽君雄這邊的人,面面相覷,剛才指名會他他不來,現在他可不請自來了。只是他一上臺就亮出虯龍鞭,當然是要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嶽君雄這邊,有許多老資格的清宮衛士,非但知道雲中奇來歷,而且有的還曾和他交過手。因為雲中奇是匕首會的開山三老之一,並曾在一晚之間,連鬥四名大內衛士,殺了其中三個。這事到現在還令他們膽寒。他們知道雲中奇這條虯龍鞭,能奪兵器,可作軟鞭,挺起來還可當鏈子槍用,端的厲害非常。
嶽君雄這邊的清宮衛士們正在面面相覷,那請來的幾個西藏喇嘛中,有一個叫做宗達陀喇嘛的,使的也是一宗奇奇怪怪的兵器,名為藤蛇棒,乃是用西藏特產的山間紫藤,浸入油中,百浸百曬而成,棒上纏著鋼絲,頭尾長約八尺,堅韌無比,快刀利斧,也斬它不斷。這藤蛇棒,也跟虯龍鞭一樣,是軟中帶硬的兵器。
宗達陀見眾人似有懼怕雲中奇之意,不禁勃然大怒,他傲然對嶽君雄道:「待俺去接他這場吧,一個糟老頭有什麼值得可怕的。」他昂然排眾而出,跳上擂臺,也學雲中奇的樣子,嘩啦啦的在腰間解下藤蛇棒,迎風一抖,當胸一立道:「請進招!」
雲中奇一望他的藤蛇棒,不禁暗笑道:「這條棒大約是俺這條鞭的兒子,長相好似,倒要試試它的威力。」因此也不謙讓,一聲「有僭」,刷的一鞭,便向宗達陀迎頭砸來。
宗達陀喇嘛知道雲中奇的虯龍鞭和自己的藤蛇棒同一路數,看雲中奇一齣手便用摔鞭手法,摟頭蓋頂地砸下,冷笑一聲,雙肩一晃。藤蛇棒揚頭坐尾,猛抖起來,「金蛟鎖柱」,向鞭身便纏,他是誠心硬碰硬鬥。
雲中奇不知敵人虛實,未過招,先防敗。他不待沾上,立即一挫腕子,把虯龍鞭猛地掣回,一個「怪蟒翻身」,刷的一個「盤打」,從左往後一翻,虯龍鞭直似神龍夭矯,旋風似的照敵人右肩掃來。宗達陀也自不弱,將棒一旋,「倒踩七星」,身似飄風,「巧步旋身」,連人帶棒,倏地轉到雲中奇背後,手起棒落,「橫江截浪」,呼的一聲響,便向雲中奇攔腰掃去。
雲中奇身經百戰,屢逢大敵,更兼「聽風辨器」之術,他見敵人一旋,早已留神背後,一聽聲響,連頭也不回,反手一鞭,直像背後長著眼睛似的,便壓棒身,卷敵腕。宗達陀大吃一驚,急用「臥地龍」之勢,往下一殺腰,貼地擰身,閃開了雲中奇招數。說時遲,那時快,雲中奇早已旋過身來,竟施展開「綵鳳旋窩」,「雲龍掉首」,「連環盤打」,三旋身,三猛招,纏頭、鞭腰、繞兩足,一招接一招,狠狠攻來。
不料宗達陀喇嘛棒法竟也非常精湛,他以「蜉蝣戲水」身法,略一閃過,也同時展開了進手的招數。他這條藤蛇棒,共分磨、打、推、轉、圈、滑、劈、壓、纏、拿、鎖、扣十二字訣,忽棒,忽鞭,又可當鏈子槍用,變化倏忽,和雲中奇鬥在一起,竟是半斤八兩,各不相讓。
藤蛇棒鬥虯龍鞭,鞭迎棒去,疾似驚霆,虎鬥龍爭,鬥了幾十個回合還是不分勝負。兩人在擂臺上跑馬燈似的你攻我守,我進你退,不知不覺從臺中央直打近臺邊。宗達陀心中暴躁,殺得性起,猛地虎吼一聲,「夜叉探海」,手起棒落,直取雲中奇的天靈蓋,他似乎忘了護身要訣,只顧進取,下盤大開,雲中奇大喜,略一閃身,一沉鞭頭,「烏龍掠地」,便向宗達陀雙足繞來。哪知宗達陀是存心硬拼,倏地雙足縱起,待雲中奇的鞭一挺時,他迅速著地,沉棒一圈,鞭與棒竟糾纏在一起。他脫身鞭影之外,用盡全力,用力一扯,那邊雲中奇也用力一拉,兩人都是內外功夫都幾近達爐火純青之境的人,這一用力,少說也在千斤以上,那刀劍所不能斷的虯龍鞭與藤蛇棒,竟都「逼卜」一聲,斷了一截。驟失重心,雲中奇和宗達陀都同時跌下擂臺,各自拿著半截鞭棒,怔怔的在喘氣。
一聲鐘鳴,這回是卓不凡出來宣佈,兩方都不勝不敗,既同跌下擂臺,就應算是平手。
這一回嶽君雄這邊的人,雖未得勝,卻是眉飛色舞,因為竟把雲中奇這一大勁敵,打下擂臺,雖然自己的人也給他打下,總算吐了口烏氣。正得意間,忽見丁曉這邊,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猛地已跳上擂臺,他們一看之下,又不禁面面相覷,相顧失色。
原來這個方面大耳的和尚,是嵩山少林寺的高僧宏真和尚,當時少林、武當兩派,傳人最多,聲勢最大,尤以少林派,更分為四支:福建莆田、河南嵩山、南海少林、峨嵋少林。四派都代出名手,聲聞南北。其中嵩山少林寺,更被稱為「武林總彙」,據傳有七十二種絕技,每種絕技,都能獨步江湖。只談掌法,少林寺中便有鐵沙掌、黑沙掌、紅沙掌、金沙掌、金豹掌、鐵琵琶、鐵掃帚、般若掌、長拳等九種,南北各派暗器約有四十多種,少林寺中便佔了二十多種。而這宏真,又是嵩山少林寺達摩院的高僧。嶽君雄這邊的人,震於少林寺的大名,又知道宏真的來歷,所以他一上臺,已是先聲奪人。
嶽君雄正待請他倚靠的噶布林大喇嘛出戰,忽見人叢中竄起一人,也不過來與他打招呼,便徑自縱上擂臺去了,這人約摸有四十多歲,五短身材,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可是身形步法,顯得很是利落。嶽君雄這邊的人竟沒一個認識他,大家都很納罕。
這人一上臺,便拔出一對精鋼打造的「佛手拐」,亮了門戶,一聲冷笑道:「大師,別來無恙?」宏真定睛一看,這人相貌好熟,再一想,驀然憶起一人,也不禁愕然驚顧。
宏真今年六十歲,他並不是自幼出家,他做和尚還不到三十年。三十多年前,他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年紀輕輕已經學成技藝,離開師門在江湖闖萬,投到一家鏢局做事。當時武林中門戶紛歧,互相標榜,也互相非議。那鏢局裡原有一位武當派的武師,叫傅圖南,在鏢局中很有面子,宏真來了,他頗感不悅。有一天互相誇耀門戶,傅圖南道:「武當派和少林派,雖淵源極深,但武當已是取少林所長,舍少林所短,另創內家正宗門戶,比少林要強得多了。」宏真那時,初出江湖,少年氣盛,聽了大為不服,說:什麼「內家」「外家」,其實只是武當派造出來,騙外行人的。天下武術派別,雖各有特長,但都要練氣練力,每一派都有傑出人士,不能說這一派必定勝過那一派,更不能說「內家拳」就必能勝過「外家拳」。兩人互相譏貶,爭持不下,比起武來,宏真一個收不住手,用金豹掌把傅圖南打傷,傅圖南因受了內傷,不能再練武功,過了幾年,就鬱郁而死了。宏真經過這件事後,十分後悔,他又因接觸到一些江湖義士,醒悟到保鏢只是為達官貴人賣命,殊為不值。因此他在悔恨之下,這才跑去出家,想在古剎青燈之旁,深深懺悔。
哪知傅圖南還有一個弟子,因師門恩重,矢志報仇。傅圖南死後,他曾來行刺過一次,可是不是宏真的對手。但宏真既傷其師,自不忍再傷害他。宏真倒是再三道歉,雖把他打敗,卻反求他原諒。但傅圖南的弟子卻是一個怪人,他一句話不說,既不道謝,也不諒解,就跑開了。這場冤仇,一直沒有化解。不料三十年後,宏真和尚在擂臺上又碰到他了。
那上臺應戰的人,正是傅圖南的弟子盧繼宗。宏真和尚先是愕然一驚,隨即斂手說道:「老弟,三十年前的舊事,至今尚未忘懷嗎?當年俺誤傷令師,事後十分後悔。‘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令師不是死在俺的掌下,而是後來病死的。三十年前我已向老弟再三道歉,現在也仍然向你道歉。甚至照江湖規矩擺謝罪的和頭酒都行。老弟,這段樑子,總可揭過去吧。
「不過你我的事情,要等擂臺結束之後才能辦理。貧僧此來,要爭的是江湖道義。這是大事,你我之間的糾紛卻是小事。老弟,他們兩方打擂之事,你不會不知道,何苦憑空插足其間,難道你也是嶽君雄的羽翼?」
盧繼宗倒的確不是嶽君雄羽翼,而是他心切師仇,幾十年來苦練一門絕技。他也不大清楚誰是誰非,也不打算幫任何一邊,只是他見有宏真上臺,就要來打擂。而且他正是想在萬目睽睽之下,替師門報仇,讓自己出頭,如何肯聽宏真和尚的勸。
他聽了宏真的話後,把佛手拐重重一頓,又冷笑道:「說得這樣容易?我的師父因你而死,我忍了三十年還不夠嗎?
「你要我輕易罷休可是不行,你當初怎樣對我師父,我也得怎樣還你。你叫我師父吃了一掌金豹掌,我必得打回你一記佛手拐。以拐換掌,這便是三十年的利息。
「至於什麼擂臺之事,誰是誰非,我通通不管,你要我不插足擂臺,那行,你先當眾宣佈,輸了這場,不敢與我對打。然後咱們再找一個僻靜地方比試。」
宏真一聽,此事已成騎虎。若在別個地方,要他認輸,他一定願意,他幾十年來古剎青燈,還有什麼爭名好勝之念。但此時此地卻非比尋常,擂臺不知尚要打多少場,照卓不凡宣佈,兩方所同意的規矩是:若有一方不肯服輸,就以那方勝場多的為勝。自己認輸不緊要,但若因此累了丁曉這方輸場,如何對得住柳劍吟,如何對得住江湖俠義?何況自己此來是代表嵩山少林寺,又如何能在擂臺之上,損了師門威望?
宏真心想,輸是不能認輸的。但若打起來,自己又真不忍再傷他,但若不傷他,要將他打下擂臺恐也很難。看他身法步法,眼神充足,英氣內斂,武功想已大有進境。
宏真皺眉瞪目,兀自打不定主意。臺下已是一片鼓譟。嶽君雄的人,見宏真低聲說話,似露懼容,他們聽不清楚擂臺上說什麼,以為宏真害怕了這條漢子,因此齊齊嚷道:「擂臺不是敘舊之場,打擂更不是對親家,怎的那禿驢兀是不動手?」
卓不凡、楊廣達見他們絮絮不休,也覺得很是尷尬,正想叫他們快點決定:到底打是不打?只見宏真和尚把直裰脫下,隨便擺了個門戶,說道:「老弟,你把貧僧逼得沒法,你請進招吧!」
盧繼宗瞪了宏真一眼,忽然喝問道:「你是要用雙掌來對俺的佛手拐?」
宏真和尚笑道:「俺出家多年,不慣舞刀弄劍了,老弟,你隨便招呼吧,別客氣。」
盧繼宗怒極,罵道:「禿驢,你傷害了俺的恩師,現在又小覷我。」他雙柺一分,隨手亮式,「雙龍入海」,佛手拐往外敲擊。宏真和尚微微一笑,身隨拐走,明是走勢,似將閃躲,竟突地橫身猛進,左掌略按盧繼宗右拐,一個翻身反臂,便疾向盧繼宗斜肩帶背劈去。盧繼宗急往下塌身,藏頭縮項。宏真已是在他面門虛晃一掌,又收回來了。他還是不願下辣手打傷盧繼宗。
可是盧繼宗卻怪,他閃過一掌之後,卻並不長身展拐,卻趁勢突地肩頭著地,往下便倒,身軀隨著雙柺旋轉起來,好像軲轤一樣,在擂臺上疾轉,雙柺也貼著檯面盤打,狠狠向宏真和尚滾來。
宏真和尚見他展開「地堂拳」功夫,也不禁駭然一跳,急展開閃、展、騰、挪的小巧功夫躲閃時,只見那盧繼宗竟渾身就像圓球一樣,盤旋騰折,腕、胯、肘、膝、肩不論哪一部分,一沾檯面,立即騰起,而且配合他的雙柺,只要一拐支臺,便可身不沾「地」,比普遍的「地堂拳」身法,更顯得輕靈飄忽,毫不費力。他的雙柺、腕、肘、膝都可用來打擊敵人,而且專是向下盤敲擊。
宏真和尚徒手作戰,竟是非常費力。他似乎沒有學過破「地堂拳」的功夫,竟給盧繼宗迫得連連後退。這時臺下一片彩聲,嶽君雄的人以為宏真和尚準會輸了。
宏真和尚在給迫得連連後退時,聽得臺下彩聲一片,面色倏變,驀然一聲長笑,身形驟換,戰術更張;他雙腿疾發,展開了「鴛鴦進步連環腿」的功夫,雙足交騰,穿拐進招,竟是既快疾,又有力,跌蕩之間,顯得下盤功夫,十分堅固。
宏真就只憑一套「連環腿」的功夫,已反客為主,倒迫得盧繼宗反退回去。這兩人一進一退,一個在臺上亂滾,雙柺盤旋;一個作勢擒拿,雙腿跌蕩,臺上臺下看得眼花繚亂。忽然不知怎的,明明是宏真和尚佔了優勢,卻突見盧繼宗右拐上撩,竟給他一拐擊在宏真的左股上,卜然有聲。眾人大吃一驚,卻又忽地聽得一聲狂笑,盧繼宗已滾出一丈開外,猛地翻身坐起,他的右拐已到宏真和尚手中,只見宏真雙手用力一拗,把那精鋼鑄造的佛手拐拗成兩截,拋到臺下去了。
宏真和尚邁步向前,笑道:「老弟,俺已受了你的一拐,你的氣總可消了吧?」盧繼宗面色青白,不發一語,持著單拐一步一步走下臺去。宏真向卓不凡等微一稽首,也徑自縱下擂臺。這一場只看得臺上臺下齊都納悶。
原來宏真既不願輸,又不願傷盧繼宗。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化解,因此在初鬥盧繼宗的「地堂拐」時,要不贏不輸,就分外費力,幾乎給盧繼宗迫下擂臺。後來他見不是辦法,把心一橫,才施展出連環腿絕技,將盧繼宗迫退,可是他還是一面打一面想:要怎樣才能下臺,使兩方面都好過,因此他故意讓盧繼宗在不是要害的地方擊中一拐,再施展金剛大力手法,將盧繼宗的一支佛手拐拗折。
做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都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他們商議了一會,才由卓不凡出來宣佈:這一場算是打和。因為雙方都不是被打下擂臺的。一方中了一拐,但另一方卻給拗折兵器,剛好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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