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人語悄悄,斗室之中,一燈如豆,婁無畏和丁曉商量今後大計,柳夢蝶則已進內室換衣休息,她說:「小妹心中方寸已亂,師兄們如何決定,小妹定將仗劍隨師兄之後。」她身上穿的還是血跡斑斑的褻衣,在血雨腥風之後,是不能不趕快去換衣休息了。
柳夢蝶去後,婁無畏長嘆一聲,神情蕭索,問丁曉道:「你剛才說要去北京,你看咱們入北京能濟事嗎?這事情實在複雜,它牽涉著整個義和團!不過俺是無論如何,拼著性命不要,也得給師父報仇的。」
丁曉迭著手指道:「柳老師伯以前也是不主張義和團入京的,不過目前形勢已變,不同往日,咱們入京,不單是為了柳師伯,也為了義和團。」
他緩了一緩,又往下說道:「這是怎麼講呢?第一,據小弟所知,李來中、張德成、曹福田三大頭目,都已決定入北京了。他們這次入京,是非成敗,姑且不論,但他們的決定,既非我們所能轉移,如果我們不去,事情可能會弄得更糟。我們也去,最少可以提醒他們內部有變;或者可以使他們聽從柳師伯的遺言,先行整頓內部。第二,這次李來中入京,五湖四海的英雄豪傑,必然雲集京都,其中抱著‘反清滅洋’,與我們同目標的人,必然不少。柳老師伯和許多前輩的成名人物,都有交情,我們入京和他們一說,他們必肯幫忙。」
這晚婁無畏和丁曉通宵不寐,闊論高談,大家都覺得很是投機。丁曉告訴婁無畏,他曾兩入保定城,整頓太極門,丁派的弟子要推他做掌門,他還不曾答應。他笑著對婁無畏道:「這掌門的位子,其實應該是你的。」婁無畏忙正容答道:「曉弟,你還是不要謙讓了吧!我一來和師叔的弟子都很生疏,不能得他們信任;二來我也無意於此。」
這一晚的談話,使婁無畏有很深的感觸,丁曉比他只略小几歲,可是看起來比他充滿活力,年輕得多了。他覺得丁曉既精明,人又爽直。丁曉這晚徑自指摘他以前不關心義和團的不對,還說:「師兄,一個人要經得起成功,也要經得起失敗,你受了許多挫折,我是知道的。這次義和團入京,說不定還要受一個大挫敗。但這大挫敗,卻將會是另一個大成功的起點!最少在義和團這次事件中,老百姓已經看出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沒有經驗,失敗了一次就取得一次經驗,像小孩子學走路,跌倒了又爬起,終會走出路來的。」婁無畏聽了他的話,覺得很有道理。
第二天他們埋葬了左含英,就跟隨著張德成的大隊,大夥兒到北京去了。
北京是中國歷史上的名都,自金代中葉建為中都,元代改稱大都,到明代永樂皇帝以叔篡侄,才從南京遷都於此,正式定名為北京,清仍照舊,還是以北京為首都。算起來,到義和團入北京時,它已經有大約七百四十年的建都歷史了,經過七百多年曆代皇朝的整修,北京城特別顯得雄偉瑰麗!
婁無畏還是初到北京,他隨著浩蕩的人流,騎著嘶風的駿馬,遠遠已看見高聳的城牆,巍峨的西山,心中不禁十分感慨。不消多時,義和團的洪流已由西直門進入紅塵十丈,黃沙滾滾的北京,繞什剎海、北海、中海一路行來,只見紫禁城內,皇宮殿宇連雲,鱗次櫛比,綿亙不絕。婁無畏心想:這些瑰麗巍峨的建築,不知是多少像他父親那樣的農民的血汗所凝成!但再想一想,又不禁囅然微笑,在今天進入北京的滾滾人流中,就有不少是赤著腳的農民。他放眼一看,但見戈矛蔽日,紅巾輝映!這班莊稼漢出身的義和團員,今天正大踏步踏入皇城,把皇帝的權威視為無物!
在天津的義和團進北京前,坐駐通州的李來中,已早兩天率大隊來了。所以婁無畏等進北京時,已見得處處「神壇」香火繚繞,先到北京的義和團弟兄,親親熱熱的湧來歡迎,婁無畏、丁曉等自也有一班相識的頭目,跑來招呼。至於張德成、曹福田等大頭目,自去拜見總頭目李來中。
且說婁、丁二人和柳夢蝶、丁曉之妻姜鳳瓊等,在義和團設於東單牌樓的一間賓館中安頓下來,不過一個時辰,就聽得門外弟兄通報,說是有三位老者來找。婁無畏方想不知是誰,已聽得人未到,聲先到,一個蒼勁的聲音,已從門外傳來:「無畏,你剛來,想不到咱們又在京城見面!」這正是婁無畏另一位恩師,威震關外的百爪神鷹獨孤一行,同行的正是以前匕首會開山三老之一的雲中奇,和形意門掌門鍾海平。他們也是早兩天來的。
久別重逢,恍如隔世,婁無畏心中歡喜,自不消說。但一談到柳劍吟身遭暗算,死在無名小卒之手時,大家又不禁相對唏噓!獨孤一行是已經知道柳劍吟的死訊的,他趕來北京,為的也是一來想看義和團的勢力,能否幹出一番大事;二來則替柳劍吟復仇。他到北京兩天,仗著雲中奇和義和團中一些秘密會黨的頭目認識,也很快就清楚了義和團中複雜的情況。
當下婁無畏又把丁曉夫妻與柳夢蝶介紹給這江湖上成名的三位前輩,三老看兒女英雄,一個賽似一個,心中也自欣慰。獨孤一行問知柳夢蝶曾在心如門下受業,還笑著道:「想不到這位神尼會在晚年收徒,俺和她也曾在四十年前見過一面,親見過她鐵拂塵拂穴的功夫!」說罷他又把眼光移向丁曉。
獨孤一行看到丁曉神采飛揚,自也非常欣慰。他心中突然浮起丁劍鳴的影子來,他想起丁劍鳴的浮躁驕傲,再對比一下目前這位年輕人,心中不禁暗暗感嘆:到底是一代勝過一代。他又看到姜鳳瓊容光煥發,含笑站在丁曉身邊,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不禁含笑說道:「你們這班年輕人,真是一個賽似一個,教我這老頭子越看越愛。曉侄,恕老朽不客氣地說,你比你爸爸強多了。聽說你八、九年前離家遠走,除了本門丁派的太極功夫外,又學了陳派的太極功夫,把太極兩派的武功合一起來,可是?」他略緩一緩又笑著說道:「聽你爹說,你當日離家遠走,是為了婚事不如心願。現在你到底是稱了心願。你有空時,倒應和婁無畏說說你怎樣追姜姑娘的經過,好讓他借鏡借鏡。婁無畏什麼都好,就是對自己的婚事太不留意了,哈!哈!」
獨孤一行這老頭子是太高興了,說話就像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他卻料不到婁無畏受了很大的感觸,只勉強的露出笑容道:「有空一定要向師弟請教。」而柳夢蝶也頗為尷尬,可是獨孤一行卻看不出來。
丁曉曾學陳派太極的事,經過頗為複雜,武林中人也沒幾個知道。原來當時丁、陳二派都負天下重名,丁派就是丁劍鳴祖先傳下這一支,陳派卻是河南陳家溝陳清平這一支,兩派都只傳兒孫,很少把真功夫傳外人。只有柳劍吟因得太極丁特別歡喜,那是例外。到丁劍鳴開派時,才打破家規,廣授弟子。所以江湖上談論起丁劍鳴時,雖覺此人有許多不是,這點倒是值得稱讚的。兩派雖都是太極源流,武功深淺也不相上下,可是其中的架式大小,掌法變化,卻又各有奧妙,在相同之中,也有相異之處。陳派也是不願傳給外人的,過去只有一個楊露禪曾到陳家溝偷拳成功,在北京打敗數十武師,闖出名號。丁曉以丁派嫡傳而兼學陳派,在江湖上門戶之見甚深的人看來,是不可理解的事。因為像這種情形,莫說學的人因覺降低身份而不願學,教的人若知道來人歷史也不願教的。所以丁曉兼學陳派,雖不如楊露禪偷拳之艱難,也經歷不少辛苦。
丁曉因學技經過,很為複雜,無暇細說,只約約略略談了幾句。鍾海平和雲中奇也約略談了一下形意派和匕首會的情形。形意派年來倒是有很大進展,只是匕首會的組織卻已完全瓦解了。
在獨孤一行和婁、丁等會見之後,各人都分頭進行聯絡北京義和團中「反清滅洋」派,以及陸續進京的五湖四海豪傑。幾天中到的各路英雄真是不少,只拿一些重要的人物來說,就有柳大娘之弟、山西萬勝門的掌門劉雲英,江蘇的「鐵面書生」上官瑾,少林派的宏真和尚,四川打穴名家羅煥先,雲南大俠孫尚明,蝴蝶掌前輩翦二先生,兩湖名武師韓季龍等等,真是八方豪傑會京華,十分熱鬧!北京城中,成為義和團的天下。清廷九門提督轄下的官兵,和宮廷的御林軍,也不敢去觸犯拳民,只是奉了密令,一個個箭上弦,刀出鞘,嚴密警戒。
另一方,由嶽君雄出面,義和團中的「保清滅洋」派也在加緊活動,大量蒐羅人材。除原有的皇宮衛士及收買的江湖大盜外,還有來自蒙藏的喇嘛僧,各省封疆大吏密保送來的名捕頭、名武士等等。因此嶽君雄雖只是北京的義和團副頭領,可是總頭目李來中也不敢輕易觸犯他。
李來中其人,雖也有些本領,頗具魄力,可是卻遠不及開創義和團的朱紅燈,他尚存和清廷合作之心;還以一見西太后為榮,與王公大臣「並起並坐」為幸。他曾在西太后面前表演過一次「義和團能御槍炮」的把戲,西太后也沒有什麼讚賞,反而藉口有一個小頭目囂張跋扈,把他殺了。李來中也不敢反抗,願意受西太后的利用。
在這樣情形下,他當然是不願正式和嶽君雄決裂,整肅內部,改「保清滅洋」為「反清滅洋」的。因此儘管獨孤一行等成名前輩,以嶽君雄謀殺柳劍吟,分裂義和團的事實來提醒他,警告他,他也斤斤於在這個時候,不能內部自起衝突為念,來拒絕一群英雄請他整肅內部的要求。
這時,情勢實在嚴重。在天津,俄國著名的哥薩克馬隊已與天津城郊獨流鎮拳民發生格鬥,跟著俄、法、日登陸水兵又在天津城外和拳民開戰,再跟著美、英聯軍二千餘人又由西摩爾率領,攜帶大炮機關槍向北京進發。拳民破壞鐵路,隨處攔擊,聯軍第一天走了三十英里,第二天只走了十英里。義和團用刀矛等原始武器,英勇阻擊,聯軍兵士陣亡六十二人,受傷三百一十二人,攻勢頓挫。西摩爾也不得不承認義和團的勇敢,他曾說:「義和團所用,設為西式槍炮,則所率聯軍必全體覆沒!」
可是聯軍雖然受挫,由英、俄、法、德、美、奧、意、日八國組成的八國聯軍已計劃開來,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在天津與聯軍交戰時,拳民自動給清軍聶士成部作先鋒,聶軍卻在後面槍殺拳民,以致後來,天津終被聯軍攻入。
八國聯軍雖還未到,北京城已是風聲鶴唳。在這情形下,獨孤一行、婁無畏、丁曉等均主張趕快解決內部隱憂,再集中力量對付外人,而李來中等卻認為在這時候,內部不應起摩擦。
一夜,獨孤一行、雲中奇、鍾海平、翦二先生等幾位老前輩,又來找婁無畏等商量大計。一見面,獨孤一行就問婁無畏、丁曉二人道:「賢侄,你們可有膽量夜入嶽君雄的大營,寄柬留刀麼?可是話先說明,卻不許殺他!」
婁、丁二人覺得很奇怪,同聲問道:「就是虎穴龍潭,小侄們也敢前往,只是卻為何不準傷他?」
獨孤一行道:「這已經不是個人恩仇的問題了。」於是他對婁無畏和丁曉二人說出為什麼不準傷害嶽君雄的道理。
原來他們見李來中不肯正式和嶽君雄反面,而義和團又身陷危險中,於是他們想出了一條計策,命婁無畏和丁曉二人,揭明要為柳劍吟復仇,按照江湖規矩,向嶽君雄索鬥。江湖上的尋仇毆鬥,照例雙方都可以請人助拳,這樣就可以分清界限,劃明敵我。而寄柬留刀,則是先削嶽君雄的頭面,使他不能不起而應戰。獨孤一行本想親自去的,但再想一想,自己去是以外人出頭,有好事之嫌。照武爻規矩,應該由柳劍吟的大弟子婁無畏和太極派掌門丁曉二人去挑大樑,出面和嶽君雄索斗的。
因此,這不單是私仇,而是關係著整個義和團的大事。如果只暗殺了嶽君雄,則不能達到消滅「保清」派的目的;再者江湖上報仇,講究明打明鬥,暗地裡擲一鏢,扎一刀,是很不體面的事。
同時,若以報柳劍吟之仇為名義,達到消滅義和團內部隱憂之實,還有兩個好處。一個是李來中不能攔阻,因為表面是宣告報師仇,為本派門戶雪恥,李來中雖是義和團總頭目,但也是江湖人物,不能不按江湖規矩辦理。二是,許多江湖豪傑,還不知道為何要消滅「保清」派,未曾認清路線上的分歧所引起的巨大影響。但如果公開嶽君雄等人謀殺柳劍吟的事實,以柳劍吟在江湖上的聲望,自然都願前來助拳。
獨孤一行等老前輩把道理說明後,婁、丁二人恍然大悟,當下就要前往敵壘。柳夢蝶也爭著要去,可是卻被獨孤一行留住,一來因為怕她是個年輕女子,深入虎穴龍潭,恐有不測;二來她雖是柳劍吟愛女,但以往江湖上仍講究身份地位等禮數,一切事應該由掌門人出頭的。除非沒有掌門,又沒有徒弟,才能由女兒出面。柳夢蝶被留下後,很不高興,她心想,你們看輕我,我倒要露兩手給你們看看。
婁無畏和丁曉二人奉命之後,立刻換過黑色夜行衣褲,短裝窄袖,別過眾人,走到庭院中心,猛地一縱身軀,刷的一聲,竄上牆頭,如飛去了。
嶽君雄和他黨羽所住的地方,是一個貝勒的別院,屋宇很大,屋上鋪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屋後有一株三丈多高的柳樹,跨出牆外。婁、丁二人看準了這株柳樹,熊腰扭處,呼的一聲飛上樹頂。他們二人輕功提縱術,也幾近爐火純青之境,這一掠上樹梢,就竟如點水蜻蜓一般,各自附著一株樹枝,柳樹本身紋絲不動!往下看時,只見靜悄悄的鴉雀無聲,只在深深庭院之間,有一間屋宇,閃現出點點燈火。
婁無畏和丁曉環顧四周,不見有人。婁無畏便待從柳樹上掠過瓦面,丁曉忙一把拉住,低聲說道:「不可造次!」他取出兩枚錢鏢,鉗在中食二指之間,以連珠鏢手法,先將第一枚錢鏢向上一拋,緊跟著把第二枚錢鏢,照準第一枚錢鏢打去。兩枚錢嫖在空中撞個正著,錚然一聲,跌下院子。丁曉的做法有個名堂,叫做「青蚨傳信」,和「投石問路」一樣,都是夜行人試探對方虛實,有沒有警覺的手法。
「青蚨傳信」,錢鏢一響之後,果然不出丁曉所料,琉璃瓦面突然掠上兩個衛士,全是青色箭衣,挎著腰刀,不知是躲在什麼隱蔽地方,這時聽了聲息才鑽出來。婁無畏不禁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那兩個青衣衛士躍上瓦面後,四處察看,卻只見星河黯淡,新月如鉤,哪有什麼人影。他們不禁十分詫異,喃喃自語,懷疑剛才那聲響,究竟是不是夜行人發出的。
婁、丁二人在柳樹上伏著,動也不動。待到那兩個衛士,行到腕力可及之處,距離簷邊不足五丈之時,丁曉早又將扣在掌中的兩枚錢鏢,只一抖腕,嗤的一聲,便疾如流星打去,一取咽喉,一取右太陽穴,全是人身要害之處。距離既近,又是出其不意,兩個衛士,如何躲閃得及,只聽得微風颯然,便給射個正著,連哎喲一聲也未喊出,便骨碌碌的在琉璃瓦面直滾下來!說時遲,那時快,婁、丁二人已一蕩柳枝,急逾鷹隼滌盪過簷頭,雙雙伸臂,把這兩個衛士的屍身接個正著,免得跌落地下,驚動其他的人。
婁、丁二人撈起兩個衛士的屍身,各自解下腰帶,又躍回柳樹,就將那兩個衛士,縛在樹上,好像吊死鬼一樣,張眼吐舌,給腰帶緊緊地勒著咽喉,在柳樹上盪來盪去。
料理完畢,兩人又再掠上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兩人一左一右,都是翩若驚鴻,輕如巧燕,在琉璃瓦面疾掠而去。在常人不能立足的琉璃瓦面,他們不但來去自如,而且藉著一滑之力,便如溜冰似的,一滑數丈。
蛇行鶴伏,疾掠輕馳,兩人越過了十數重亭臺樓閣,看看當中一間有燈火的院子,已越來越近,忽地颯然風響,眼前黑影一花,在地上又掠上兩名衛士。
這兩名衛士,能在地面平空掠上,落地無聲,武功也委實不弱。但黑夜之中,他們不知道來者是外人還是自己人,一擺長劍,打了個暗號,問道:「是合子還是秧子?」合子是自己人,秧子是外面人,這是江湖上下三門的黑話。婁無畏見多識廣,什麼江湖黑話都聽得懂。他應聲答道:「是合子!舵命把風看秧子!」兩個衛士於是雙雙緩步,正待再問,婁無畏暗中準備,待那兩名衛士迫近,驀地驟然躍起,落在兩個衛士中間,橫伸左右兩臂,向他們腰間就是一點!
昏夜之中,不差毫黍,婁無畏橫伸兩臂,兩個衛士都給他點中了昏眩穴。婁無畏隨手摸出兩把匕首,便把這兩個衛士,釘在屋脊上。丁曉見他舉手投足之間,便制伏了兩名衛士,不由得輕輕讚道:「好!」婁無畏也低聲笑道:「你剛才那兩枚錢鏢也打得不錯!」
兩師兄弟,低聲說笑,腳下卻不放鬆,在琉璃瓦面上,便施展登萍掠水之功,轉瞬間便到了燈火通明的正院,兩師兄弟伏在瓦面一聽,底下人聲嘈雜,敢情是談得正歡。
正是此時,只聽得屋子裡一個聲音道:「聽說柳劍吟的什麼大徒弟叫做婁無畏的,來了北京好幾天了,據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怎不見有什麼動靜?」
另一個聲音道:「就是他的師父重生,咱們也不懼怕,何況這個小狗?倒是獨孤一行那批老傢伙,很是棘手,倒須提防提防!」
又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賢弟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有噶布林大喇嘛,還有達什巴圖魯,另外還有海陽幫大舵主耿卓環和一眾英雄,何須懼怕幾個老廢物,俺說不管獨孤一行也好,婁無畏也好,若見了咱們,叫他‘一’個‘行’不得,一個不能不‘畏’!」
婁無畏聽了,勃然大怒,在懷裡摸出了幾柄三寸來長的匕首。婁無畏因年輕時曾入匕首會,改用金錢鏢手法來打匕首,他的十二柄小匕首,在江湖上也是聞名的暗器。他施展壁虎遊牆之技,貼著屋簷,輕窺屋內,只見裡面坐著十來個人,老老少少,濟濟一堂,那個叫做嶽君雄的坐在當中,旁邊燒著兩枝大牛油燭。
婁無畏正想再看,忽聽得裡面一聲大叫:「有賊!」好個婁無畏!他不待裡面人打出暗器,便先發制人,右手一揚,竟連發出四柄匕首!如流星閃電的穿窗飛入,兩柄匕首將兩枝大牛油燭的燭焰剛剛削去,立即燈芯紛飛!一柄貼著嶽君雄的頭皮飛過,把嶽君雄的頭髮削了一大塊!另外一柄,刀尖穿著一封信,噹的一聲,就插在正中的桌上!
婁無畏一發出匕首,立刻便翻轉瓦面,這一瞬間屋內暗器,紛紛打出,可是婁、丁二人,都到了瓦面中央,暗器如何打得著?
可是裡面的人,也的確大有高手,剛才裡面說的什麼喇嘛、巴圖魯之類雖然不在,但卻很有幾個第一流的大內衛士和江湖大盜,藉著暗器掩護,也已穿窗而出,掠上瓦面,狠狠追來!
追上的幾個人中,當前兩個,一個手裡執著一柄精光耀目的長劍,一個舞著兩塊混元八卦牌,婁無畏的匕首,丁曉的錢鏢竟都給他們的兵器碰落!婁無畏剛才的暗襲是出其不意,現在他們有防備,暗器竟不能奏效了!
使長劍的那人是回回族的衛士叫做薩奇罕,舞的竟是中土罕見的天龍劍法,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向婁無畏直掠過去,婁無畏不慌不忙,「東風戲柳」,身形霍地一轉,劍光閃處,避過薩奇罕的劍鋒,「仙人指路」,劍鋒一指,便從白光圈中直穿進去,徑取薩奇罕的咽喉!
薩奇罕也好生了得,不退不閃,右腕倏翻,「神龍掉首」,長劍呼的圈轉過來,和婁無畏的爛銀劍碰個正著,只聽得叮噹一聲,兩人都給震得蹌蹌踉踉地退後幾步,虎口隱隱生痛!這一硬碰硬接,竟勢均力敵,兩人腕力,一樣沉雄!
那邊廂,丁曉和那使雙牌的大漢也是棋逢對手,那漢子竟是山西路家嫡系子孫,名叫路懷亮。路家的十二路混元八卦牌法,也曾名震海內,這路懷亮卻少不慕正,做了獨腳大盜,後來給同類吸引入清宮當了一名衛士,不久就升了隊長,仗勢橫行,十分得意,所以少不得死心塌地,保衛皇家。
他雙牌一挺,「迅雷貫頂」,直向丁曉當頭打下,丁曉知他牌沉力猛,這一下子,少說也有七八百斤力量,不願和他硬碰,急運太極行功,「龍形飛步」,徑從雙牌之下掠出,腳未沾地,便驟地翻身獻劍,一縷青光,直向路懷亮背後的「魂門穴」刺來。路懷亮也真不弱,見雙牌撲空,已霍地塌腰虎伏,一個旋轉,雙牌翹起,「斜劈華山」,朝劍身便砸。丁曉沉著應戰,手中單鳳劍疾向下沉,一甩腕,「螳螂展臂」,劍鋒下斬敵人雙足。路懷亮一擊不中,右手鐵牌下垂,「將軍下馬」,左手鐵牌「橫掃千軍」,攔腰便劈。丁曉見他狠狠進招,心中大怒,劍招倏變,只略一轉身,劍光閃處,「白鶴展翅」,便反削路懷亮右肋。路懷亮猝不及防,雙牌不及回守,吃他劍風一迫,當堂退後幾步!
丁曉正待前追,猛聽得婁無畏大喊:「曉弟!快退!」原來他們兩人這一動手,雖只幾個照面,卻就在這轉瞬之間,背後其他賊人,亦已趕到。只這兩個傢伙,已非易與,何況還有追兵。婁無畏不願戀戰,因此急喚丁曉撤退。
一言提醒,雙俠齊退;兩人雙腳一點瓦面,就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上,施展「八步趕蟬」的功夫,刷刷刷,三起三落,弩箭脫弦般飛衝出去,背後一干賊人,銜尾窮追。
兔起鶻落,電掣風馳,轉瞬之間,已掠過十餘重亭臺樓閣!看看就要奔出這被嶽君雄佔據的舊王府。正在這一瞬間,突的地下一聲吶喊,在前面濃蔭花砌之中,又跳上幾名大漢,手持明晃晃的刀劍,高叫「鼠賊休走!」一窩蜂便圍上來!
這幾名大漢是當晚巡風的衛士。半刻之前,他們之中有兩個巡至前院,不見前院巡風同伴的蹤跡,十分詫異。當時正是下弦時分,星河黯淡,眉月如鉤,他們遊目四顧,猛見那棵跨出牆外的大柳樹,在樹梢上有兩個人樣的東西,盪來盪去,似在上面打鞦韆一樣。其中一名輕功最好的衛士,急使個「白鶴沖天」之勢,拔身一聳,跳起三丈多高,向柳樹梢頭一落,細看之下,不覺「呵呀」一聲,跌翻地下。
驚魂未定,同伴交詢,這衛士才說出在柳樹梢上那兩個被吊著的人,正是巡風的同伴。眾人一聽,齊都震動,這兩個同伴,武功都不算弱,怎的被人吊在柳樹上?當下就有其他膽大的掠上柳樹,將同伴解了下來。眾人一看,只見兩人都被勒得舌頭吐出,有三四寸長,如何還救得活?
這幾個巡邏,知道一定有江湖高手到來尋事,急一聲胡哨,將同伴聚集起來,正待搜查,已聽得琉璃瓦上,有人聲自遠而近。幾個輕功好的,就急急忙忙掠上瓦面,恰好擋住婁無畏和丁曉的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婁、丁二人不禁勃然大怒,震地大喝一聲道:「阻我者死,讓我者生!」雙劍起處,捲起兩道精虹,劍光縱橫交錯,劍劍都向堵截者的要害擊來!這幾個巡邏衛士,本領又比薩奇罕、路懷亮等遜了一籌,哪曾見過這般劍法,被婁、丁二人的劍風迫得連連後退,不得不讓出路來!
可是婁、丁二人給他們這一糾纏,已是絆了一些時候,背後薩奇罕和路懷亮等竟已迫至身後,劍風颯然,已自可覺。婁無畏急待回擊,無奈面前的衛士又狠狠進招,他急使一劍「龍門鼓浪」,劍如弩發,徑取前胸。前面的敵人還待右閃斜身進招時,他左掌已蓄勁待發,一伸掌,一個「金豹探爪」,疾如飄風,恰好擊中惡徒的肋下,立把這名衛士,打得筋斷骨折,吐血而亡!
一擊成功,背後薩奇罕的劍已堪堪刺到,婁無畏未及回身,急向琉璃瓦面一伏,施展滾地堂功夫,幾個翻騰,滾出了十幾步。這一手真是驚險絕倫,原來在那情形下,劍尖已及身後,婁無畏回身自不可能;飛躍前越,因前面還有敵人,身子懸空,無法抵禦暗器及夾擊,危險更大。他這一滾地堂功夫,在貼著瓦面時,劍鋒也貼著瓦面盤旋繚繞,專斬敵人雙足。前面堵截的敵人,不懂對付這種奇門劍法,急急雙足亂跳,亂成一團,而他早已滾出人叢去了。薩奇罕給婁無畏伏地一滾,一劍搠空,待再發招時,卻礙於前面的自己人還未閃開,未及施展,眼巴巴看著婁無畏滾出重圍。薩奇罕不禁大怒,再回望路懷亮時,更糟!也竟吃了丁曉的大虧,骨碌碌的在瓦面打滾,但卻不是滾地堂功夫,而是給踢翻瓦面,滾到地下去了。
原來那路懷亮自恃牌沉力猛,狠狠地追上丁曉便砸。婁無畏和丁曉原是維持丈餘的距離,那群前面攔截的衛士,有一大半是纏著婁無畏的,只有兩名武功較弱的來對付丁曉。那群衛士大約是見婁無畏生得豹頭虎目,長相威猛;而丁曉卻生得面如冠玉,貌若書生,所以心裡存著丁曉容易對付的念頭,只讓兩名本事稀鬆的來堵擊,他們哪知丁曉武功並不在婁無畏之下,若論太極本門技業,他比婁無畏還要精純。
那兩名堵擊丁曉的衛士,一使鋸齒刀,一使鑌鐵尺。鑌鐵尺先到,丁曉緊守本門以靜制動之訣,不慌不忙,看定敵人兵器堪堪打到之際,猛一斜身,手中銀劍迅似靈蛇,吐出瑩瑩寒光,便貼著鑌鐵尺削去。太極劍功夫若很精純,一搭上敵人的兵器,便可隨勢破勢,借力打力,一招一式,滾滾如長江大河,綿綿不斷。那傢伙還不知厲害,見丁曉的劍已貼著鐵尺削來,右腕挺勁,一翻一壓,要將丁曉的劍磕出手去,哪知丁曉趁敵人一翻一壓之力,單劍輕騰,呼的一聲,直捲進去,將敵人右手的五隻手指齊齊截斷,那使鑌鐵尺的慘叫一聲,痛徹心脾,噗通一聲,先自滾落地下。
丁曉一個照面將使鑌鐵尺的打倒,那使鋸齒刀的才趕到跟前,大喝一聲:「休要猖狂!」鋸齒刀揚空一閃,便摟頭蓋頂的直劈下來。丁曉更不打話,倏地往右一斜身,虛斫一劍,便從刀影下直竄出去。使鋸齒刀的大怒,急旋身軀,忙遞兵刃,一個「夜叉探海」之勢,便徑扎丁曉的後心。誰知丁曉這招原是誘招,他待那敵人刀尖離後心不及五寸之際,猛地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平地拔起數丈。敵人一刀搠空,收勁不住,自己撲到琉璃瓦上,將瓦面搠了一個大窟窿。
丁曉哈哈大笑,正待繼續前奔,猛聽得一聲怒喝:「好小子,不留下一點東西,就想這樣闖出去?接招!」聲到人到,路懷亮在這瞬息之間,已自後趕上,牌挾強風,直劈過去。丁曉忙一換腰,斜竄出六七尺外,這才急急回身轉劍,又和路懷亮大戰起來。
丁曉剛才和路懷亮交過手,知他勇猛有餘,靈巧不足,便劍走輕靈,柔如柳絮,翩若驚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閃起幾道精光冷電,迫得路懷亮眼花繚亂。路懷亮的雙牌,兀自連劍鋒也不能沾住,不由怒氣沖天,使出混元牌中的辣招,倏地一個盤旋,雙牌橫展,分向丁曉兩肋一鎖,這個招數有個名堂,叫做「鐵鎖橫舟」。路懷亮志在必得,竟用了十二成力,哪知丁曉卻在雙牌挾風,橫鎖襲來之際,竟敢施展出「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後一仰,離地不到一尺,就如一張「鐵板」一樣,雙牌徑自從他面門掠過,毫無傷害。說時遲,那時快,他乘著路懷亮招數用老,身軀前衝之際,猛地右足一挑,疾如閃電地踢來,正踢中路懷亮膝蓋,把他踢得翻翻滾滾,跌下地去!
丁曉將路懷亮踢翻琉璃瓦面,滾到地下之時,也正是婁無畏和薩奇罕雙劍碰磕,彼此都給震盪出數步之際;丁曉一見,正是時機,他手中劍一緊,使了個「白蛇吐信」,一掠數丈,劍光如虹,側襲薩奇罕的肩胛,薩奇罕輕輕一閃,未待還手,丁曉已疾馳而過。
他和婁無畏又會合在一處,兩人徑自琉璃瓦面飛掠進院中一叢高柳垂楊之中,腳點樹枝,如魚游水,騰躍起落,晃眼之間,已越出牆外。薩奇罕和其他兩個衛士,也掠上了那棵大柳樹,放眼看時,婁無畏和丁曉二人正在牆外招手,叫他下來鬥鬥,他正待躍下去時,婁無畏的匕首,丁曉的金錢鏢又已冰雹似的打來,他急使劍遮攔,只見周圍枝葉,給暗器打得紛紛飛舞,葉折枝摧。兩名衛士,也給錢鏢打中額角,血流涔涔!幸而距離過遠,暗器又是從地面打上來,力量不大,所以還不致斃命,但也已嚇得薩奇罕等一身冷汗了。薩奇罕和路懷亮剛才在琉璃瓦面,不畏婁、丁暗器,但現在在楊柳樹上,卻不能不有幾分懼怯。一來因為在柳樹上閃避暗器,不能閃展騰挪,比在琉璃瓦面,更難躲過。二來剛才在琉璃瓦上,有路懷亮這一好手在旁,雙牌飛舞,就宛如風雨不透的屏風,而現在這兩名衛士,卻沒有路懷亮的本領。因此薩奇罕縱在樹上把劍左遮右擋,也只能保衛得了自己,兩名同伴還是受了傷!
這時,薩奇罕就想再下去拼鬥,也不敢了。因為只得一個人追出去,必定要吃大虧,同時傷了許多同伴,也不得不先救護。就在他躊躇氣急的時候,耳中已只聽得婁無畏和丁曉的笑聲搖曳夜空,只看著婁無畏和丁曉的背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裡。他空自忙了一場,還是給婁、丁二人,闖進闖出,把虎穴龍潭,看成平陽大道!
嶽君雄等檢點傷亡,非常憤怒。總計一下,竟是五死四傷。四傷之中還有一個是重傷殘廢的。計開:兩人給丁曉用金錢鏢打死,吊在柳樹上;兩人給婁無畏用匕首穿喉,釘在瓦壟上;一個在對敵時給婁無畏用擒拿手擊斃當場。這是五死。還有兩名衛士在柳樹上,給丁曉用金錢鏢打傷額角;路懷亮給丁曉踢下地面,直痛到現在還是唧唧哼哼;另一個更慘,給丁曉削掉五指,成了廢人。這是四傷。另外更丟臉的是,首領嶽君雄,也給削去了一大塊頭髮!真是傷亡慘重,恥辱非常。
這還不算,婁無畏寄柬留刀,又挑明瞭要為師父報仇,要和嶽群雄他們決鬥。這件事怎能不接下來!嶽君雄當晚立刻通知所有的自己人,準備和婁無畏他們決個高下。
且說婁無畏和丁曉二人,寄柬留刀,一舉成功之後,回報獨孤一行等老前輩,眾人俱都興奮。獨孤一行、上官瑾、鍾海平、劉雲英等有名望的江湖豪俠,第二日一早,便聯袂去訪李來中,告訴他道,太極門的新掌門人丁曉和柳劍吟的徒弟女兒,已經查探得清清楚楚,暗害柳劍吟和左含英的,都是嶽君雄的黨羽所為。現在江湖之上,已經動了公憤,一致支援他們和嶽君雄算賬,問李來中怎麼辦。
李來中還待攔阻,可是奈不過眾英雄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弄得十分尷尬。獨孤一行還徑自拿江湖義氣壓他道:「你想,柳老拳師是一個武林中眾望所歸的前輩,給人不明不白的害死,而害死他的人,又是你的部下。你不懲罰部下已落了話柄,難道還攔阻別人報仇?江湖上講重義氣,柳老英雄也幫了你老哥不少忙,若你對他之受害漠不關心,豈不令天下豪傑寒心?」
鍾海平也說得很率直,他說:「丁曉新任太極派掌門,如果他放著本門師伯的仇也不去報,他還有什麼顏面執掌宗派?他又是你們梅花拳老掌門的孫女婿,你胳膊就不向外彎也不能向內彎!」
李來中在這樣情形下,如何阻擋得來。他本也不想偏袒嶽君雄的,只是他怕嶽君雄勢大,不敢正式去整頓內部。如今別人說是為報師仇、報父仇而去和嶽君雄算賬,這件事就並非由他出頭,那他也就無可無不可了。何況許多江湖豪俠、會黨首領,都同情丁、婁,他如果阻攔,也真怕落了獨孤一行所說的「令天下豪傑寒心」,以至離心!
嶽君雄那邊傷亡慘重,也自不肯罷休,同樣的也要求李來中出面,結果鬧得李來中不勝其煩,便放手一任兩家的事情兩家去了!
於是經過兩三日的信使往還,丁曉、嶽君雄和李來中三方面商議的結果,決定按江湖規矩辦理:仇恨既不能化解,便只有武力判雄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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