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英雄殞血泊 俠女訴衷情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婁無畏見問,微微笑道:「我當然是太極門的。你呢?你的太極掌又是何人傳授?」來人見婁無畏果是同門,竟不先答話,急急上前,凝眸注視,猛地拉著婁無畏問道:「柳劍吟老拳師是你的什麼人?」

婁無畏見他如此激動,不禁心裡暗暗納罕,遂正容答道:「柳老拳師正是俺的恩師!」

此語一齣,來人驀地兩行清淚奪目而出:「哦!敢情你就是婁無畏師兄!小弟正待找你!你的師父,你的師父……」他竟哽咽著泣不成聲了。

婁無畏大驚!急掙脫他的手,大聲問道:「俺的師父怎麼樣了?你說、你說……」來人雙目低垂,掙扎著說道:「你的師父,他被人害死了!」

這話直如晴天霹靂,婁無畏登時像瘋了的老虎一樣,雙眼佈滿紅絲,猛地上前,雙手搖看來人的肩膀,雙目逼視來人的面門,喝問道:「真的?你怎麼知道?」那來人紋絲不動,也定著眼珠,對著婁無畏道:「你的師父是俺親手埋的!你的師父,正是俺的嫡親師伯,丁劍鳴就是俺的父親。俺在師伯處常聽他說起師兄,所以俺才想趕到通州找你,哪知在這裡誤打誤撞,就撞上了!」

他一直說,婁無畏的面色一直在變。他尚未說完,婁無畏已咕咚一聲,雙手撒開,倒在地上,暈過去了!這也難怪,他從七歲起就由柳劍吟撫養,至二十歲才出師門,名雖師徒,實如父子,正是恩深義重,無日或忘,他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宛如鐵錘錘心,怎能不當堂暈倒。

柳劍吟武功如此深湛,怎的會招慘死之禍?

原來義和團中,柳劍吟是傾向「反清」派的,朱紅燈、張德成等都是屬於「扶清」派的,而在北京城中,卻是「保清」派勢力最大。保清派是自居於滿清臣民的地位,願做滿清的奴才,打進義和團來混水摸魚。這些人中,有滿清政府陰謀潛伏的皇宮衛士、江湖惡人,有旗人中的武師與喇嘛的滿漢子弟,有想求功名利祿而混進來的流氓惡霸,更有本來就動搖不定,被清廷拉攏過去的人。北京是滿清政府所在之地,因此臥底與拉攏的活動就格外厲害。

北京的義和團首領王虎子本來不是「保清」派的,但他懦弱無能,唯唯諾諾,非但不能整頓內部,反而弄得「太阿倒持」,被「保清」派把持大權。

柳劍吟奉天津義和團首領之命,趕到北京,不久就生出非常慘變。

原來柳劍吟到了北京之後,住在義和團營中,他一面觀察北京的情勢,一面和北京「反清滅洋」派的人接觸。因他初到北京,人地生疏,義和團中又是龍蛇混雜,他要訪求同道,自不能不露痕跡。

北京的義和團首領王虎子對他倒很不錯,待他如同貴賓,時時找他閒談,也介紹了許多義和團的頭目和他會見。那些義和團頭目知他是太極名家,武林高手,許多人就纏他指點一二。柳劍吟一向謹守著太極丁要武林團結的師訓,和各派武師相處,總是虛心學他人之長,而自己亦不吝傳授他人,因此很得武林中人的愛戴。而今他來北京,一則是想以技結友,二則是求他指點的人,多是他的晚輩,他最喜歡年輕好學的人,因此竟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

一天,柳劍吟正在閒坐,有幾個頭目來找他指點,他不知來人心懷叵測,如常招待下來。那幾個人客氣一番,便說久仰太極拳的精深奧妙,求他合手比試,慢慢解析。

指點拳法,當然需要合手解析,柳劍吟不疑有他,慨然承諾。起初合手,倒沒有什麼事發生。到第三人時,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漢子,自稱是五行拳武師桑鏡桐的弟子。他非常謙虛地說:「晚輩初習技擊,求老師父將架式特別放慢,以便弟子得窺奧妙。」柳劍吟還很客氣地對他說:「尊師也是老朽舊交,五行拳中算是高手的了。強將手下無弱兵,老弟何謙虛乃爾。」但柳劍吟還是應他所求,將架式特別放慢了。

柳劍吟和他合手時,叫他使出五行拳,自己用太極掌法解析。見他果然五行拳也很生疏,敢情真是初學,就把架式放得非常緩慢,真是一手一手的慢慢指點他,從攬雀尾、單鞭、提手,一直至第二十二式「斜飛勢」,一面向他解釋。其時他正用到「劈掌」,從右側來劈柳劍吟右肩,給柳劍吟左手輪轉,輕輕格開,但還保持著原式。柳劍吟道:「這斜飛式看來是中路門戶大開,其實暗藏無窮變化。斜飛式是設使敵人自右側襲來,欲擒拿我方右腕,我即翻手下合,同時用左手輪轉,復提於腋下胸前。假若敵方變招,舍右腕而以掛掌急擊左肘時,我即松沉左臂,提起右彎,向胯上自左腋間仰掌向敵右頸及喉頭‘斜飛’擊去,敵人只要稍中掌鋒,必定要飛撲出一丈開外!」

柳劍吟說得口沫橫飛,很是高興。那傢伙裝得凝神靜聽的樣子,連連點頭。待柳劍吟說到「敵人必定飛撲一丈開外」時,忽然說道:「果真這樣厲害?不見得!」猛地右掌下沉,疾如星火的就朝柳劍吟的胸膛猛擊!隨即腳尖點地,使個「金鯉穿波」,急急倒竄出一丈開外,要奔出房子!

這人哪裡是什麼五行拳弟子?他竟是專門練就鐵砂掌功夫,十幾年來專學一技,功夫甚深,已到駢掌能洞穿牛腹的地步。但若在平時,柳劍吟絕不能叫他擊中,就是擊中,有了防備,也無大害,偏偏柳劍吟這時毫不警戒,就這樣的給他重重擊了一掌!

那人一擊而中,馬上逃走。哪知柳劍吟一聲大喝,身形略栽,隨即騰起,他受了一掌,竟不栽倒,雙臂一抖,一個「巧燕穿林」,就追到敵人身後。

柳劍吟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受了敵人重擊,若是常人,怕已當場斃命。只是柳劍吟是何等人也?他仗著幾十年的功力,內外功夫,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明知內臟已受鐵砂掌所震傷,還能提住了一口氣,哼也不哼一聲,竟懷玉石俱焚之心,要在臨死之前,親自擊斃敵人!

柳劍吟在重傷之下,居然騰躍如飛,好幾個同來的兇徒,一齊大駭!嗖!嗖!嗖!暗器紛紛出手,柳劍吟抱著玉石俱焚之心,連躲也不躲,拼著受幾枚暗器,也要把傷他的人擊斃當場!

身形如箭,勢疾招猛,柳劍吟一到敵人身後,腳尖才一著地,右掌便倏地從左掌虎口穿出,「七星掌」照敵人的脊背打去。

那傢伙自不甘束手待斃,他也仗著自己十幾年鐵砂掌的功夫,猛一回頭,一掌擊去,和柳劍吟掌鋒相接,他滿以為這一掌之力,便能把柳劍吟手腕打折。哪知掌鋒相接,柳劍吟的掌竟是軟綿綿的,教他無處發勁。方自驚訝之間,說時遲,那時快!柳劍吟右掌略揚,已一把捏住了敵人的脈門,三隻指頭一扣,敵人早已全身麻軟,給他順手牽羊地拉了過來。柳劍吟淒厲的一聲長笑,左掌又如閃電一般的吐出,往外一翻,掌心向敵人的「華蓋穴」擊來,敵人被他捏著脈門,哪裡還有絲毫的抵抗之力,半個頭顱,都被他用綿掌擊石如粉之力,擊成粉碎!

柳劍吟一掌擊斃暗算的兇徒,一旋身,又疾如飄風地迎上了追來想協助同伴的幾個兇徒,掌未吐,腿先發,一個「十字擺蓮」,跌蕩之間,只見聲如裂帛,最先的一個兇徒,又已給他一腳掃斷了雙腿,慘叫一聲,血淋淋的直滾出數丈開外,立即暈死地上!

眾兇徒哪料得柳劍吟在受了重傷之後,還能下此毒手!看他形如怒獅,毛髮倒豎,只嚇得眾人魂消魄散,紛紛飛逃,只恨爹孃生少了兩條腿!

柳劍吟還待追擊,只是已力不從心,他受了一掌鐵砂掌,外加幾枚喂毒暗器,縱是金剛之軀,也受不了。他剛才是拼著最後一口氣出擊,一擊成功,一聲長笑,已是散了內勁,他方待前追,已驀地栽倒!

其時,丁曉正在王虎子的帳中閒話,忽有傳報,說是有人在柳劍吟住處鬧事,不禁詫異:柳劍吟是一代太極名家,怎的有人敢在他那裡鬧事!他們一聽說完,就急急趕到柳劍吟之處探看。

待他們趕到時,只見柳劍吟面如金紙,氣喘吁吁,已到奄奄一息之時!柳劍吟看了王虎子和丁曉一眼,微把頭點了點,就向丁曉說:「你來得正好!」

丁曉見自己的師伯已是氣息如絲,不禁簌簌淚如雨下,但以既事出非常,許多事都要自己料理,只得強忍著悲痛,攙扶他起來,王虎子在一旁也看得呆了。

王虎子是世故甚深的江湖兒女,料想他們師伯師侄必定有一些話要交待,自己是外人,理應迴避;而且這樣禍起蕭牆,變生俄頃,其中必有蹊蹺,自己身為北京義和團的首領,碰到這樣的事,得先緝兇,這才對得住生者死者,當下便先告退。

王虎子引退,丁曉自然知道其中道理,不便挽留。他待王虎子一走,急忙上前,想給柳劍吟按摩推拿,權且救急,再察看傷勢,盡人力治療。哪知他剛伏下身軀,扶住柳劍吟時,柳劍吟竟長吁一聲,搖頭道:「丁曉,你不用瞎忙了,我怎能生還出北京?連這個時辰恐怕都過不了,我毫無防備,吃了那廝一記鐵砂掌,還中了兩枚喂毒的暗器,縱有靈芝仙草,也難續命了!只是,我死也索到了賠償,兇徒給我立斃當場。」

丁曉一看兇徒伏屍地上,師伯則是面色慘白如紙,身子抖顫,心知師伯所說的都是實情,便急忙問他出事經過,以便偵查兇徒到是些什麼人,對太極同門,也有交待。

柳劍吟喘息半晌,又斷斷續續的將兇徒冒名學徒,暗下毒手的事說了一遍,突然睜開眼,厲聲說道:「我死也不足惜,只是這次暗害我的兇徒,竟是義和團中的自己人,你可得提醒王虎子,還要去通州,提醒總頭目李來中,叫他們要小心,要注意!」

丁曉聽了大駭,再看師伯時,見他汗珠子已像黃豆似的沿面頰流下,急忙扶他一把道:「師伯,你且暫時歇歇再說!」

柳劍吟用力咽一嚥氣,驀地把眼皮撩起,把頭微擺了一擺,掙扎著再往下說道:「歇歇?等會子我就要永遠歇歇了,只現在,我一定要把話說完。丁曉,你要知道這不是私仇!這是公斗!有人不願義和團走上正道,你知不知?」說到這裡,柳劍吟的面色越發難看了,他再掙扎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去尋仇了!我只請你趕到通州去找我的大徒弟婁無畏,與你的師妹柳夢蝶,將這些事情告訴他們,叫他們勸李來中不要進北京,若進北京,就先要肅清內部!」

丁曉聽了十分難過,他見柳劍吟已漸漸聲嘶力竭,急忙問道:「師伯,你還有什麼惦記的事?」柳劍吟微微嘆息一聲道:「沒有了!我只是想念著蝶兒,你告訴她,她爸爸希望她好!」說罷,往後一仰頭,身子一挺,太極拳一代名家,竟是如此的撒手人寰!

丁曉心傷師伯,切齒兇徒,他欲哭無淚!三年前他師伯代他埋了父親,而現在則是他給師伯下葬!世事離奇,然而又是何等慘痛!

柳劍吟死後,丁曉是他北京唯一親人,柳劍吟的後事,他自然一手料理,只是在送喪時竟是冷冷清清,就是王虎子也只是派人來代表祭奠。丁曉在難過之中,更有著不安的預感。

原來王虎子當日見柳劍吟遭暗算,受重傷,本想立即查緝兇手,整頓紀綱。無奈他雖有此心,卻無此力。他周圍都是「保清」派的人,這次暗害柳劍吟,就是「保清」派的策劃。北京「保清」派出面的首領是嶽君雄,其人武功頗強,手下復有不少滲進義和團來的皇宮衛士,與被清廷收買的江湖大盜。他一聽到柳劍吟的死訊,立刻趕來找王虎子問他如何處理?他的武功比王虎子高,勢力比王虎子大,雖名為北京義和團的副頭目,但正頭目王虎子在他的挾持之下,見他就有幾分氣短!

王虎子在嶽君雄聲勢洶洶的追問之下,不覺囁囁嚅嚅地說道:「你看該怎麼辦?柳老英雄是江湖上群流景仰的武林前輩,他死得不明不白,咱們總不能不追究。」

嶽君雄見王虎子這麼一說,翻著白滲滲的眼珠說道:「什麼死得不明不白,他分明是空負盛名,與人較技,誤傷而死的,俺看他一定是受了點傷,就翻臉使出毒手,先殺害了咱們的兩個弟兄,然後才給兄弟們打死的!這老匹夫一條命換了咱們弟兄兩條命,還有什麼不值得的?你難道要為外人傷了自家兄弟的和氣?為外人而嚴加追究,怕不涼了兄弟們的心!」

嶽君雄強詞奪理,咄咄逼人!王虎子竟不敢分辯,竟唯唯諾諾地聽他說話,說道:「兄弟,你怎辦就怎辦吧,咱沒有意見!」

王虎子給嶽君雄一嚇,嚇得不敢親自去祭奠,只敢派一個代表去送柳劍吟的喪。「保清」派的一眾兇徒,自然暗中偷笑。

丁曉人很精明,辦事老練。他一見這種情景,還有什麼瞧料不出。他雖然到北京沒多時,已知其中派別的複雜。他也是「反清滅洋」派的,但他在北京,見勢風不對,就寡言少語,不露自己的底。同時他是梅花拳老掌門姜翼賢的孫女婿,與義和團的創始人朱紅燈有頗深淵源,「保清」派既然還要混在義和團裡面,自然不敢公然加害於他。更兼他在義和團是半主半客的身份,地位頗高,既有勢力,武功又好,他們雖明知他是柳劍吟的師侄,也不敢輕易動手。

但雖然如此,丁曉暗忖當前情況,也不禁惴惴不安,他待安葬了柳劍吟之後,便急急告辭,要趕到通州去找婁無畏和柳夢蝶!但在告辭時,王虎子卻託他到天津聯絡一件機密要事,他也因妻子姜鳳瓊在天津,尚有些事要交待,心想就到天津一轉,再去通州,也不過耽擱一兩天的時光,因此也便答應了!

他到了天津把諸事交代之後,迫不及待的就想連夜趕往通州,不料剛在出城時,便碰到婁無畏偷入城門。兩下子誤打誤撞,原來竟是聞名不曾見面的師兄,也正是自己想找的人!

當晚婁無畏驚聞師父的死訊,立即暈了過去。丁曉只得把他背入天津,待他醒後,再把詳情慢慢地說給他聽,並邀他一同到通州去通知柳夢蝶。

哪知婁無畏聽後,卻是一聲慘笑:「找柳夢蝶,不必去通州,她,她就在這裡!」

丁曉聽說柳夢蝶就在天津,也有點驚訝,說道:「怎的,她好好的會從通州跑來?」婁無畏皺著眉頭,不願說明,只說她是找父親和師兄左含英來的。丁曉想了一想,說道:「哦,左含英?俺以前在柳師伯處見過,長得很俊,柳師伯的東床快婿,敢情就屬意他吧?」婁無畏心裡很有點辛酸,又苦笑道:「也許是吧。不過咱們目前還是要趕快尋著他倆再說。只是偌大一個天津,不知他們落腳何處?」

丁曉見婁無畏的面色很是難看,只道他是哀傷過度,還未恢復,就勸他道:「師伯身遭慘死,武林中人,誰不悲痛?只是他老人家臨死,還殷殷以義和團的事業為念,許多未了之事,還待咱們做後輩的去辦,所以我勸師兄還是稍為節哀,免傷身體!」他頓了一頓,又往下說道:「至於夢蝶,她既到了天津,那倒不愁找不到。師伯在天津,張德成大哥曾撥了一間精緻的客舍給他,左含英便住在那裡。柳夢蝶既到天津,必定在那裡。柳師伯的客舍離這裡並不很遠,咱們現在就可以去找。只是咱倒是擔心師兄哀傷過度,還是稍為歇歇再去吧!」

婁無畏聽得丁曉料到柳夢蝶的下落,驀地一躍而起,說道:「咱們現在就去,不必歇息了!」

再說柳夢蝶當日聞左含英匆匆來去,情懷恍惚,平靜的心湖,如驟然投下了石塊,動盪不已!她便也草草留言,急急登程,仗青鋼劍,挾牟尼珠,星夜趕到天津!

柳夢蝶現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已懂事了許多。一到天津,倒知道先到義和團的總部來探訪她父親和左含英的蹤跡。義和團中人知道她就是柳劍吟的女兒,自是殷殷招待。可是她一探知父親已去北京,左含英昨天到津,已住進舊日父親所住的客舍之後,便討了地址,就要馬上趕去。她竟不顧女營中的總頭目一再挽留,還是堅持著先去見了師兄再說,令女營中的頭目,覺得她很不近人情,又以為她這個江湖女俠的脾氣,大約是不同常人,有點怪僻,挽留不住,也只好叫人領她前去。

柳夢蝶到天津之日,恰好是婁無畏在天津城下和丁曉較技之時,他們師兄妹竟是一先一後,趕到天津的。本來論輕功本領,柳夢蝶現在原不弱於婁無畏,為何她比婁無畏動身先兩個時辰,卻是一腳先,一腳後的同抵天津?原來柳夢蝶江湖經驗不多,路途也不熟,自然比不上婁無畏識途老馬了。

也正因為柳夢蝶到天津義和團總部之時,正是丁曉在城下和婁無畏誤打誤撞的時候,所以丁曉也不知道柳夢蝶已經來了。

當晚柳夢蝶靠一個女營的小頭目帶引,找到了她父親舊日所住的屋子。來到門前,她便叫那小頭目先回去。她端詳了一會,竟不敲門,便一掠衣襟,如飛燕般飄上屋面。她是想給左含英一個出其不意的喜悅,卻給那小頭目遙遙看到,大為奇怪,心想:這小姑娘真是頑皮。

月正中天,市聲初歇。柳夢蝶躍上瓦面,放眼一看,只見這座房子,仿北京四合院的房式。她在北房瓦面上,只見三面都糊著紗窗,窗欞縱橫交錯,分成大小格式的花紋,每一格都有一方小玻璃鑲嵌著,甚為雅緻。她側身從掠上東面耳房,看得對面的小廂房內,燈花吐豔,映在玻璃格子上,流動生輝。一個少年身影,隱約可見。

柳夢蝶掠上牆頭,越過瓦面,見左含英還是毫無知覺,不禁心裡暗笑道:「這孩子還是跟爸爸習技多年的,耳目竟這樣毫不輕靈?」她不知她經過心如神尼三年傳藝,輕功已有掠水登萍之能,飛絮無聲之妙,超出左含英之上,不知多少?左含英如何能聽出她的聲息?

她伏在瓦壟上聽了一會兒,見左含英似在繞室彷徨,咄嗟吁嘆。她忍不住了,突地一個「珍珠倒捲簾」,蓮鉤在簷頭一掛,纖指在玻璃格子上一彈,倏地又縮回瓦面。這時只聽得屋內一聲喝道:「奸賊,你下來!」接著幾枚錢鏢破窗飛出!左含英敢情竟把她當成了賊人!

柳夢蝶噗嗤一笑,驀地飄然而下,一手推開窗欞,笑道:「奸賊來了,含英,你還不趕快準備。」

柳夢蝶銀鈴似的笑聲,頓令左含英驚呆住了,他直懷疑不知是否夢中?也不知是真是幻?這笑聲,和三年前在高雞泊內放舟嬉戲時的笑聲完全一樣,是那麼的天真無邪!

左含英驚疑之間,柳夢蝶已穿窗而入,盈盈地走近他的面前,佯嗔詐怒道:「怎的老遠來看你了,你連招呼也不招呼一聲?」

左含英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不是師妹還是誰?他這時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哦!師妹,果真是你?」他想上前拉柳夢蝶的手,可是又怕唐突,呆呆地站在那兒,只是定著眼珠在看。

柳夢蝶又噗哧笑道:「怎麼老是看我,不認識嗎?怎不說話呀?」

左含英定一定神,眼眶裡含著淚珠,哽咽說道:「我只道不能再見到師妹了,大師兄呢?你不是要和他永遠在一起的?」

柳夢蝶溫柔地靠近他的身邊,她的心中,雖然在這剎那間也泛起了大師兄的影子,但眼前的美少年很快地就遮住了她心頭的暗影,她看著左含英的傻樣兒,不禁撒嬌地說道:「誰說過要永遠和大師兄在一起?我只是說要‘考慮’罷了,你怎的就這樣負氣,不辭而行?」

左含英一聽柳夢蝶這樣說,真如叫化子拾到金子般驚喜。他料不到一下子形勢完全倒轉,狂喜問道:「師妹,那麼你是歡喜我了?」

柳夢蝶含羞不答,只點了點頭。這一下子,左含英數載相思,三年闊別,所隱忍著的感情,就如狂潮洶湧,再也不能自持。他一伸手,抱住了柳夢蝶,喃喃地說道:「天可憐我,師妹,你畢竟是我的了!」

良辰美景,斗室兩人,柳夢蝶的俠氣全消,化成柔情一縷,她竟像小孩子一樣,伏在左含英懷中。左含英這時,如飲醇酒,如遊太虛,真不知天地之間,除了兩人之外,還有什麼。他把手一招,將燈滅了,在黑暗中,兩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良久,良久,兩人才如夢初醒,氣息吁吁,廝摟著傾吐多年的情愫。這兩個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享受著這帶著苦味的美酒,熱情在他們心底燃燒,美景在他們眼前幻現。他們正在迷迷糊糊之際,忽地柳夢蝶將左含英一推,喝道:「快起!」話猶未了,幾點寒星,早穿窗飛入!

暗器突來,驟驚暗襲,左含英在這生死關頭,本能的雙臂一張,衛護著柳夢蝶。在這間不容髮之間,只急得柳夢蝶「哎呀」一聲,左臂一帶,便將左含英扯過一邊,右手一抄,便抄起一張薄毯,用力一抖一張,幾枚暗器竟給薄毯一擋一卸之力,都斜斜的直滑出去,射在床中。說時遲,那時快,柳夢蝶在床中一滾而起,正好迎上一個撲近床前持刀猛斫的兇徒。

柳夢蝶好生了得,那張薄毯在她手中,竟自成了一張奇門兵器,她猛地一捲一收,就將當前兇徒矇頭裹住,好像端午節的大粽子!兇徒手中的刀,雖然也刺穿了薄毯,但給柳夢蝶一裹一束,絞得他虎口奇痛,刀也哐噹一聲的掉在床沿上。柳夢蝶更不打話,一手挾著這人,一手搶過了那口刀,就迎戰來敵!

柳夢蝶這一手薄毯拒敵,原來就是脫胎於心如神尼以鐵拂塵敵刀劍的以柔制剛之術。她臨危不亂,舉手之間,就制住了一個兇徒。只是這些動作都是快如閃電,在她抖起薄毯拒敵之時,她竟不知左含英在一開首「衛護」她時,竟自中了敵人三枚以苗疆特有的毒樹汁煉成的鳳尾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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