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兩方面助拳的人都多,大家都同意正式擺起擂臺,一個打一個,不許混戰,打到一方願意服輸為止。輸的那方主腦人物,就得任由勝方處理。
當時北京城已是義和團天下,李來中準他們設擂臺,官府也干涉不了。李來中並指定了當時北京最大的一個校場,作打擂之地。那個校場少說也可容納三兩萬人,是滿清檢閱御林軍的地方,其大可知。
決定了打擂日期之後,雙方都在緊張準備,五湖四海各地英雄,聞風前來的更是不少,到了那天,大校場內人山人海,十分熱鬧。義和團的人,清廷的人,以及三山五嶽好漢,無不齊集。那擂臺高一丈八尺,寬七丈二尺,有這樣大的擂臺,比拳、比劍、比輕功、比暗器……什麼都可以施展了!
擂臺搭起,按江湖上規矩,在擂臺右側,搭起一個評判臺,由李來中派出兩人,判斷勝負。擂臺之上,雖是死傷不論,但也有兩敗俱傷或爭持不下的例子,必須公斷。這兩個評判人,一是北京老拳師楊廣達,一是梅花拳的老前輩、姜翼賢的師弟卓不凡,也是德高望重,立場持中。李來中請這兩人擔任判斷,還有一個意思:此次是在北京擺擂,得尊重原在北京的武林前輩,而楊廣達是北京的武學世家,因此得請他擔任一個;卓不凡,那是代表義和團的人物。義和團原是自梅花拳演變來的,義和團的創始人朱紅燈正是卓不凡的師侄,李來中請他是敬老尊賢,遂由他來代表義和團作評判。
擂臺右側搭的是評判臺,左側搭的則是一個大鐘樓,開場時要鳴鐘,在打鬥時若有人跌下擂臺,也要鳴鐘,在臺上的勝方不能下臺追打。
那天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早上辰時一過,各方準備都已停當,大鐘三響,全場靜穆。卓不凡緩緩步出臺心,向臺下周圍環揖,朗然發話道:
「老朽無能,承總頭目李來中不棄,要我跟楊老師給兩家做個公正。擂臺之上,手足無情,死傷各自認命。這是一。若有輸贏難於判斷的地方,老朽自問武學不精,也恐有看不明白之處,但幸有楊老師在一道,經我兩人判定之後,雙方縱有不服,也得在場後再說,這是二。」別看卓不凡年老,說話倒是斬釘截鐵,把評判大梁挑起來了。
卓不凡緩了緩,又往下說道:「這場擂臺是為了解決丁派太極門和嶽君雄之間的糾紛而設的。事主一方是武林名宿柳劍吟的師侄,該派現在的掌門人丁曉,和柳劍吟的大徒弟婁無畏;一方是嶽君雄。兩方都和義和團有很深的淵源,本來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好說的?但事關人命,變出非常,雙方都不肯罷休,只有按江湖規矩:擂臺決勝負,掌下判公道!
「這事的前因後果,雙方明白,但今日場中的各路英雄,也許有些還不大清楚,老朽在雙方交手之前,按例得交代交代。」
果然在場的幾萬人中,有許多還是不知道,聽得卓不凡要宣佈原由,都豎起耳朵來聽,大校場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卓不凡往下說道:「據丁曉和婁無畏的報告,柳老拳師是嶽君雄派人害死的,他們的師弟、柳老拳師的三徒弟左含英也是嶽君雄派人害死的。婁無畏曾捉到嶽君雄派去暗害左含英的一個人,這個人親自供認了一切!」說到這裡,臺下登時暴雷似的一聲吶喊,嶽君雄這邊的主腦人物,面色一齊轉青!
卓不凡將手擺了一擺,場中的鼓譟聲漸漸靜了下去。只聽得卓不凡又繼續往下說道:「這是丁曉和婁無畏這方面的理由。嶽君雄那邊也有他們的理由,他們說柳劍吟和人較技,失手被人打死,而且柳劍吟也當場擊斃二人,以一換二,總算扯個直了。至於夜襲左含英的那夥人,他們也不知是何方人馬。婁無畏雖說擒到一人,套了口供。但死無對證,不能強賴是他們指使的。
「嶽君雄還說,婁無畏和丁曉二人,硬把這些無中生有之事,栽賴在他們身上;還恃強夜闖他家,殺害了他們五個弟兄,打傷了他們四名衛士,五死四傷,這賬又該如何演算法?
「兩方各有各的理由,爭持不下,雙方助拳的人又多,因此才設了這個擂臺,並非鼓勵好勇鬥狠之意,實為不得已時解決糾紛之方。」
卓不凡說到嶽君雄他們的理由時,臺下又是一片鼓譟聲,可是比起剛才那震天價般的暴雷呼喝,聲音是微弱得多了。這是嶽君雄的黨羽們搖旗吶喊之聲。
卓不凡待人聲再靜下去,又簡單地說了一些打擂臺的規矩,並交待明白:不限場數,打到一方服輸,或雙方助拳的人都打完為止。這個規定是防備任何一方不肯認輸時,就以勝場多的這方為勝。
卓不凡在宣佈規矩時,又宣佈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在擂臺較技時,有一場是特別給嶽君雄來對婁無畏的,這是嶽君雄提出的挑戰,婁無畏欣然同意的。原來嶽君雄給婁無畏以匕首削了一大塊頭髮,十分氣憤,因此他藉口要和當事人決鬥一場,而且舍了「第一當事人」丁曉,而單獨挑戰「第二當事人」婁無畏。
卓不凡把一切交待清楚之後,立即面色一端,鄭重宣佈道:「擂臺開始!」接著鐘鳴三響,卓不凡回到裁判座,擂臺上靜寂無人,擂臺下心絃震動!
正在萬目注視之際,只見嶽君雄這邊,一個黑衣大漢,像燕子般飛掠上臺。這人水牛般的身軀,功夫卻很利落。
這人正是那晚和婁無畏大戰的回回族衛士薩奇罕,他一上臺就指名要請丁曉「指教」。他說那晚丁、婁二人大鬧岳家,那是因為在黑夜中,防備疏忽之故,本要再挑戰婁無畏的,因為婁無畏已有嶽君雄這一場,所以他才指名要鬥丁曉。原來他也有一個想法,他那晚和婁無畏打得不分勝負,心想丁曉或者會技遜一籌,他要揀容易斗的來鬥。
擂臺之上,指名索戰,本來對方是可以不理,隨便派哪個人上場都可以的。但丁曉怎容得別人公然挑戰,他不待卓不凡徵詢,早已聳身一跳也跳上了擂臺,朗聲問道:「比拳?比劍?比暗器?隨便你劃出道來,丁某一定不叫你失望!」
薩奇罕十分狂傲,倏地便拔出他那口精光耀目、由藏邊上好鑌鐵打成的長劍,口裡說道:「比拳沒意思,比暗器也只是雕蟲小技。咱們乾脆比劍!」他是怕丁曉的金錢鏢,且自恃得藏邊高僧所傳的天龍劍法,要來較量丁曉。
丁曉一聲冷笑,振臂一拔,也抽出了一把光芒閃爍的單鳳劍來。他似不經意的隨便立了個門戶,腳步不丁不八,正是太極劍的「起式」,隨口招呼道:「朋友,請進招!」
薩奇罕見他擺出太極門戶,心中想道:「你們太極派專想以逸待勞,可知討不了俺的便宜。」見丁曉招呼他進招,陡地喝了聲「好」字,身形一晃,略走邊鋒,「龍女穿針」,劍光繞處,刷的便奔丁曉左肩刺來。薩奇罕這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端的厲害。哪知丁曉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他劍尖堪堪刺到看要沾衣之際,突地右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金雕展翅」,便向薩奇罕的右臂揮去。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只看得作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二人,都暗暗喝彩。原來丁曉讓薩奇罕的劍堪堪刺到,是使他這招完全化為實招,手臂放盡,不易變化,這才突然橫截他的手腕。正是太極劍中深湛的劍法。他在第一招時,便爭得主動了。
薩奇罕猝起不意,變招奇難,幸得他技業也有獨到之處,身子拼命旋風似的一轉,讓丁曉的劍從他左脅穿過。說時遲,那時快,他三尺青鋒,早圈了回來,「春雲乍展」,呼的一劍,又奔丁曉刺來,這一下十分迅疾。丁曉仍是不慌不忙,吸胸凹腹,略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出去,猛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腰斬肋。薩奇罕給他逼得連連後退,心中大怒,一聲暴喝,劍光霍霍,把他的天龍劍法,儘量施展出來。
這「天龍劍法」是西藏的鎮山劍法,一共有十八路,每路九個變化,總共一百六十二手,變化迴圈,虛實莫測。只見薩奇罕施展開來,劍風虎虎,疾如風雨,攻多守少。臺下的人看見丁曉給薩奇罕的劍光圈住,都暗暗替丁曉擔憂。但作評判的卓不凡已看出丁曉在劍光圈中,氣定神沉,從容應付,劍法招數,竟是十分老到!卓不凡暗暗稱奇,也暗自讚道:師兄姜翼賢有這麼個孫女婿,死也瞑目了。
薩奇罕的一百六十二手天龍劍法,完全使了出來,兀自討不了丁曉半點便宜,不禁又驚又躁,劍法也漸漸散亂。丁曉見時機已到,不下辣手,尚待何時,他趁著薩奇罕腳踏中宮,劍奔面門之際,突地搖身晃步,反踏薩奇罕中路,和薩奇罕對個正著,單鳳劍劍身猛地向薩奇罕的劍脊上一按,喝了個「著」字,用力向下一壓。薩奇罕這一劍刺來,已用了十成力,現在給丁曉一按一壓,借他的力,奪他的劍,他如何還把握得住,立時長劍脫手,噹啷一聲,跌在擂臺之上。他嚇得亡魂俱冒,急使個「神龍掉首」之勢,斜轉身軀,便要跳下臺去,認輸保命,哪知丁曉劍法奇快,在他似飛燕地掠下去時,緊跟著把利劍一揮,還是把他的右臂卸下。
血濺塵埃,薩奇罕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嶽君雄這邊,齊齊鼓譟,說丁曉犯規,不該在別人認輸要跳下臺時還施毒手。卓不凡卻不管這些,一聲鐘響,判斷嶽君雄輸了第一場。他說:擂臺規矩是跳落地下後,才不能追擊,只縱在半空,還是可以追擊的。因為別人無法判定你是否還想再打。而「空手入白刃」,更是武林中常用,薩奇罕雖丟了劍,還不能認為是失了抵抗能力。他還鄭重宣佈,如有不服,只可上訴,不準鼓譟。
卓不凡一番言詞,說得嶽君雄這邊敢怒而不敢言。當下商議一陣,立刻推出一名好手來再挑戰丁曉。這人是海陽幫的大舵主耿卓環,已有五十多歲,他的一對兵器銀花萬字奪,曾得山西唐家的獨門傳授,專奪刀劍。
丁曉見對方又有人出來挑戰,笑了笑,正待起來,卻給獨孤一行一把按下去道:「賢侄,你不能再去。一來不應上對方車輪戰的當,二來你現在又是掌門人。」他的意思是,掌門人有掌門的身份,第一個回合,由掌門人去打,當作開場,還不緊要,但不能聽憑對方指名索戰,武林較技,多少也得講輩分、論尊卑。雖然論起來耿卓環比丁曉成名更早,但丁曉現在是一方的主帥,不能老是任人索戰。
當下獨孤一行環顧一下,正想推一人上去打擂,山西萬勝門的掌門人劉雲英已自等得不耐煩,跳上去了。
劉雲英是柳大娘劉雲玉之弟,他憤姐夫一家慘遭傷害,這才千里迢迢趕來助拳,他和獨孤一行一樣,也是幫助丁曉和婁無畏規劃打擂的主持人之一。
劉雲英振臂一躍,似巨鳥摩雲一樣,掠上擂臺,向耿卓環冷笑道:「你們想車輪戰麼?丁曉不是怕你,而是不屑和你打。咱們爛銅對爛鐵,你還是和俺這糟老頭子玩玩吧。」說罷嗖的一聲拔出刀來。
耿卓環也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一聽到劉雲英的話,暗存輕視之意,不覺大怒,但仍是冷冷地道:「誰成誰不成,兵器見輸贏。何必口舌逞強?」一說完也霍的一聲,拔出了一對亮光閃閃,似戟非戟,似鉞非鉞,上半截似矛頭,下半截似護手的兵器來。這是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刃銀花萬字奪。
雙「奪」出手,便挾勁風,左奪當胸,右奪前劈。劉雲英見耿卓環出手不凡,也自暗暗吃驚,當下不敢怠慢,倏地向後一退,手中「斷門刀」一提一翻,斜身滑步,青光閃處,「紅霞貫日」,刀鋒便反來撩斬耿卓環的脈門。耿卓環左奪一圈一擋,叮噹一聲,「奪」上的矛頭鉤了刀鋒一下,濺出一溜火花,劉雲英使勁奪出,矛頭和刀鋒都碰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劉雲英刷地將刀掣回,刀光一轉,又取中盤,施展開萬勝門「五虎斷門刀」的絕技,點、崩、截、刺、扎,突擊猛斫,竄前竄後,忽進忽退,如生龍,如活虎,一口斷門刀,緊迫銀花奪。
那耿卓環在雙奪上,浸淫數十年,饒是劉雲英五虎斷門刀厲害非常,他也毫不畏懼,只見他雙奪展開,左攻右守,右劈左攔,迎、送、剪、攔、掛、劈、扎、破,雙奪生風,有如兩條銀蛇凌空飛舞。這對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給他用得如臂使指,竟似到了化境!
一刀雙奪,各逞奇能,片刻之間,拆了三五十招,劉雲英起初還拼命進攻,一打下來,卻漸漸守多攻少,戰到分際,劉雲英自知不敵,想用險招誘敵取勝,故意將身法略略一鈍,容得耿卓環右奪堪堪扎到時,他倏地往左一旋身,身移刀現,斷門刀自下向上一掩,刀光閃閃,貼著敵人兵刃猛削上去,這一下若削實了,耿卓環的右奪非脫手不可。耿卓環招數用老了,右奪一伸,劉雲英的刀已削到。在這分際,耿卓環居然臨危不亂,隨機應變,右奪懸崖勒馬,不向前伸,反向上舉,「舉火燎天」,避開敵招,反照劉雲英的面門上一晃。劉雲英不知虛實,剛剛一閃時,耿卓環的左奪又已疾如風雨地發出,倏地照劉雲英的右臂扎去。
主客勢易,險象突呈,劉雲英救招不及,急足點擂臺,騰身踴起,斜身下落,而背後耿卓環的雙奪虎虎生風,又是跟蹤追到,劉雲英不及回身抵擋,已直迫到臺邊。
在這生死俄頃,間不容髮之際,劉雲英突然使出平生絕技,驟地身軀一伏,振右臂往下斜沉,俯頭面向旁微側,耿卓環的雙奪呼的一聲在他背上掠過,他已陡長身軀,忙展斷門刀絕招,「三羊開泰」一招三式,不管生死,右手刀硬往耿卓環左臂狠狠劈來,左掌也用足十成力量朝耿卓環右肩劈去。
耿卓環急借招破招,雙奪一轉,倏然翻上,左奪擋住了劉雲英的刀,右奪便要碰劉雲英的左腕。劉雲英左臂急急下沉,一把擄住了耿卓環的右奪,用足力量,向外一拖,大喝一聲:「下去!」他是拼著雙雙落擂臺,也得保全聲譽。
耿卓環給劉雲英這一拖,竟給拖到臺邊。他急左腳一頓,猛地雙奪往外一送,劉雲英突像斷線風箏一樣跌下臺去,但耿卓環收勢不住,雙足也已點著擂臺邊緣,擺了幾擺,看看穩不住身形,也要下跌。
虎鬥龍爭,臺下的人全看得捏一把汗。但在這分際,也看得出兩人武功俱是十分精湛,所差不過毫黍。劉雲英跌下擂臺時,竟能在半空中「鯉魚打挺」,頭上腳下,輕飄飄落在地上,刀也不曾出手。而耿卓環在擂臺邊緣擺了幾擺,急向後仰,雖然仍是滑倒在擂臺之上,但到底不至跌下。
當下臺底紛紛議論:一個雖被打下擂臺,但卻並不跌倒,一個雖然不跌下去,但卻摜在擂臺上,不知算哪一個贏。結果大鐘噹的一響,由楊廣達宣佈,判斷這一場是耿卓環贏了,因為按照臺規,凡給打下臺去就算輸,在臺上的就是受了傷也算贏的。
這時耿卓環十分得意,雙目一掃全場,朗聲說道:「還有哪位上來指教?俺不怕車輪戰!」原來他剛才指名索戰丁曉時,曾受到劉雲英的奚落,說他想用車輪戰。現在他打勝了,就故意不下臺去,要出出這口氣。擂臺規矩,勝這一方,有權不打第二場,也有權可以一直繼續打下去,如果能長勝的話。
可是話還未了,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迅如飄風的從臺下一躍而上,站在自己面前。耿卓環不禁大吃一驚,這小姑娘身法好快!
這小姑娘正是柳夢蝶,她見自己的母舅劉雲英給耿卓環打下擂臺,氣憤填胸,不假思索,便一躍而上。要憑青鋼劍、牟尼珠與耿卓環決一勝負!
柳夢蝶這一躍上擂臺,臺上臺下齊都吃驚。柳夢蝶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而對方卻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一對銀花奪在北五省大大有名。臺下群雄都為柳夢蝶擔心,就是婁無畏和丁曉,雖見過柳夢蝶本領,也擔心敵人太強,怕柳夢蝶不能應付。
耿卓環也是如此的想法。他驟吃一驚之後,看清楚來人「不過」是一個小姑娘,也只以為她不過輕功有獨到之處而已,硬碰硬打,憑自己的一對銀花奪,無論如何也不會「三十年老孃,倒繃嬰兒」,在「陰溝裡翻船」的。
耿卓環先不亮招,對柳夢蝶冷冷地看了一眼,微笑說道:「小姑娘,打擂臺不是好玩的事情,你還是趕快下去吧。我實在捨不得傷你。」
不料柳夢蝶年紀輕輕,口氣卻大,她也傲然笑道:「那我也不擊斃你好了,最多把你打成殘廢,你別害怕。」原來她剛才在臺下時,聽人談論,知道耿卓環在敵人中,還不算是無惡不作的,不過他恃強欺人,倒是有的。因此在柳夢蝶躍上臺時,就隻立心把他打成殘廢。
耿卓環成名多年,心高氣傲,如何受得了柳夢蝶這一頂撞,立刻面色倏變,把憐惜之心,化為一團怒火,雙奪一舉,怒聲叱道:「臭丫頭,你有多大本領?如此不識抬舉。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柳夢蝶懶得答話,青鋼劍出手,劍訣一捏,瑩瑩寒光,便奔耿卓環胸坎刺去。武家有句俗語說:「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踏進,很少踏正中宮,向前刺擊的,這在武林規矩中,簡直是一種藐視。耿卓環不禁大怒,兩膀用力向外一磕,雙奪呼的一聲,左右夾擊柳夢蝶的耳門。哪知柳夢蝶這一招竟是虛著,她未容雙奪擊到,已一個「拗膝摟步」,圈到耿卓環右側,劍招倏變,青鋼劍向上一撩,便反挑敵人右臂。
耿卓環雙奪扎空,柳夢蝶已如閃電擊到,這一驚非同小可,收招不易,急往右擰身,斜竄出去,而柳夢蝶又已如影隨形,跟蹤直上。
「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柳夢蝶兩招發出,耿卓環馬上改容。別看柳夢蝶年紀輕輕,這兩手功夫,已非江湖上尋常可見。耿卓環不敢輕敵,也不容他輕敵,他急忙把雙奪一交,封閉門戶,用出十二分精神,施展出平生絕技。
耿卓環先前因為輕敵,以至險些吃虧,現在抖起精神,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撒,恰似駭電驚霆,兩道銀蛇,貼著柳夢蝶身形飛舞,比鬥劉雲英時,更其厲害。
柳夢蝶初逢大敵,也是分外小心,她把青鋼劍展開,劍式夭若神龍,身法輕如彩蝶。尤其厲害的是:她年紀輕輕,卻兼兩家之長,有太極劍中十三劍的招數,又有心如神尼所傳的達摩劍法一百零八式,忽虛忽實,忽徐忽疾,乍進乍退,倏上倏下。時而柔如柳絮,借力打力;時而猛若洪濤,驟然而至。她一劍刺來時,全暗藏幾個變化,耿卓環若要硬碰時,她就用黏、卸兩字訣化去;耿卓環若以為她是虛著,她又突而把力量化實,令到耿卓環防不勝防。柳夢蝶這一劍法展開,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不恰到好處。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雲流水,穩捷輕靈!動手到三十多招,耿卓環已覺得自己發招,招招受敵人牽制,不能隨招進招!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深知遇到強手,恐怕真的會「三十年老孃,倒繃嬰兒」了!
銀花萬字奪本是最善於鎖拿敵人刀劍的外門兵器,然而現在對著柳夢蝶這口青鋼劍,忽柔忽剛,竟非但不能鎖拿,而且封閉不住了。耿卓環心中是又焦躁、又駭怕,猛地打定主意,兵器上打不過,就改用暗器吧。他的鐵蓮子連環打法,也是北五省有名的。他顧不得這是暗算小輩,而要急於保全面子了。
主意打定,退步抽身。雙奪一兜,「綵鳳旋窩」,奪挾風聲,向柳夢蝶下三路,直掃過來。柳夢蝶何等厲害,青鋼劍「倒轉乾坤」,倏地略一斜避,便倒翻上來,攔斬敵人的右腕。哪知耿卓環這招,原是以攻擊掩護退卻,他待柳夢蝶略避時,已拔身一跳,斜掠出數丈以外,猛地右奪交於左手,急急摸出幾顆鐵蓮子,一抖手幾點寒星,連翩飛到。
柳夢蝶一聲嬌笑,青鋼劍閃閃吐寒光,偏劍身,揚劍尖,劍光霍霍中,把幾粒鐵蓮子全都反彈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臺上兩聲奇怪的音響,接著又是兩聲,那北五省成名的人物耿卓環哎喲連聲,已像斷線風箏般跌下臺去,他中了柳夢蝶的牟尼珠鏢。嶽君雄這邊的人相顧失色,三山五嶽好漢,也群相驚訝。有些老一輩知道這種暗器來歷的人,還以為心如神尼,天外飛來。他們不相信柳夢蝶一個小姑娘竟傳了心如神尼的這手絕技。
那接續兩聲奇怪音響,正是柳夢蝶的「珠鏢傳聲」。原來柳夢蝶恪遵師訓,不準輕易發出珠鏢,除非是碰到危險或別人先發暗器時,才準發鏢拒敵。而且在發鏢時,要先將一粒擲上半空,再發第二粒與它相碰,珠鏢中空,迎風有聲,兩珠激盪,其聲更厲。這個打法名為「珠鏢傳聲」,是不肯暗襲,先行警告之意。
耿卓環若不先發鐵蓮子還可多耗一會,他一發鐵蓮子,這便糟了。柳夢蝶以一劍戰他雙奪時,雖佔了上風,可是急切之間,也還勝他不得。見他先發暗器,自然正中下懷,於是珠鏢出手,「傳聲」之後,馬上把他打下擂臺。
嶽君雄這邊的人相顧失色,急急趕來救護時,只見耿卓環如癱瘓一般,蜷伏地上,不能動彈。他啞聲對同伴說道:「俺給那臭丫頭弄殘廢了!」細一察看,原來他左右兩膝的「環跳穴」都給珠鏢穿過,軟筋打碎,就是治得好,也不能行走了。
柳夢蝶珠鏢得手,只見臺下喝彩聲、怒罵聲響成一片,千萬雙眼都注視自己。剛才激戰時不覺心慌,現在倒覺得有點心慌了。敢情那不是心慌,而是羞怯。她到底是個少女哪,而且還是第一遭碰到這樣大的場面。
她垂下頭,正想跑下臺去,忽聽得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姑娘別走,俺還要領教領教。」柳夢蝶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五旬開外的老者,已跳上臺來,笑吟吟地對自己道:「巾幗出英雄,英雄是年少。老夫老矣,何幸尚得見心如傳人,珠鏢絕技。若不賜教,遺憾一生。」
這老者一縱上臺,臺下又是一聲喝彩。雲中奇低聲對獨孤一行道:「嶽君雄怎的拉到四川唐家的人出來?」原來這人外號「飛天神猿」唐萬川,他的叔叔唐棟材是雲中奇少年時代的朋友。唐家的暗器,當時號稱天下第一,打暗器和接暗器兩皆精絕。當時雲中奇的師父殷鳴皋以「聽風辨器」之術,冠於江湖,但發暗器的本領則不及唐家,所以兩方為了互相研摩,曾結為好友,雲中奇和唐棟材也自然交上了。唐萬川為小一輩,雲中奇和他並不很熟,不過深知他全得家傳,是唐家後起之秀,所以才有「飛天神猿」的綽號。
「飛天神猿」唐萬川的叔叔唐棟材,四十年前,曾有一次機緣,偶然碰見心如神尼鏢殲群盜,見她的牟尼珠打法,出神入化,自嘆不如。他本因久聞心如之名,正想找心如比試,一聽了她的「珠鏢傳聲」就已服帖了。他回四川后,再不敢以「天下暗器第一家」自誇,也常常對弟侄說及心如的厲害。唐萬川未見過心如,自然不相信,他少年氣盛,很想找心如比試。可是四十年來,心如未到過中原,唐萬川也從十餘歲的少年,成為五旬開外的老者了。
四川唐家和嶽君雄並無交情,但卻和他這方之中一人相熟,這人代表嶽君雄卑詞厚幣請他們助拳,他們原本不肯。但唐家僻處四川,只顧隱居,不關心大局,也不知道義和團中的複雜情況。那時他們恰巧北遊,聽說有大擂臺局面,雖然他們不答允給嶽君雄助拳,卻答允來「觀擂」,做嶽君雄的貴賓。
他們本不準備出手,但一聽到柳夢蝶的「珠鏢傳聲」後,唐萬川卻躍躍欲試了。他是暗器名家,一見柳夢蝶出手,遙觀手法,遠聽風聲,不禁深深詫異:這小姑娘的暗器功夫,竟有極深造詣,只不知比自己如何。他正想問他的叔叔唐棟材,只見唐棟材已輕聲說道:「這是心如神尼的家數!」唐棟材也是非常驚異。
唐萬川問他叔叔道:「你看我上去能不能鬥得過她?」唐棟材想了一想道:「很難說,如果是心如本人,那我們絕鬥不過。只是我剛才聽她的這手‘珠鏢傳聲’,雖得心如真傳,尚未到心如境界。心如一發珠鏢,聲勁而急銳,餘音繚繞,久久始絕。這小姑娘的‘珠鏢傳聲’,無此急銳,餘音也短促得多。但話說回來,她只是火候較差,論身法手法,都是上乘功夫。照我看你和她差不了多少。如果我上去,那就不行了。」這不是唐棟材對侄兒客氣,唐棟材年紀老邁,腕力眼力,都已消退,而唐萬川卻正值巔峰狀態。
唐萬川一聽叔叔如此說,更急不及待的就竄上臺去,他倒是很客氣,並沒有輕視柳夢蝶的表現。
只是他這一上去,可急煞了雲中奇、獨孤一行等知道四川唐家來歷的人,也喜煞了嶽君雄這邊的人,以前求他助拳他不肯,現在他自己竟跳上去了。
柳夢蝶見唐萬川和自己客氣,正待答話,猛然間又跳上一人,藍布大褂,長鬚飄然,這人正是匕首會開山三老之一的雲中奇。他是怕柳夢蝶接不了唐萬川的暗器,想憑自己「聽風辨器」之術,替她解圍。
雲中奇一上擂臺,就對唐萬川拱手道:「賢侄別來無恙,令叔也來了嗎?這位小姑娘打累了,還是我和賢侄過手玩玩吧。」
哪知唐萬川見是雲中奇,雖然很恭敬地作了長揖,卻還是委婉拒絕道:「先輩聽風辨器之術,小侄曾多次領教。這位小姑娘的珠鏢絕技,卻不能錯過,小侄此來,只是想比試暗器,並非動刀動劍,這位小姑娘雖苦鬥了一場,但比暗器卻並不太耗力氣。」
雲中奇正待再說,柳夢蝶已搶話道:「雲老前輩,我不累。既是這位老英雄要賜教,我只好奉陪。」她倒是不肯領情,也躍躍欲試呢。
雲中奇剛才這一縱上擂臺,嶽君雄這邊的人,很是不快,忿他前來打岔。可是按照擂臺規矩,勝方有權不打,改由第二個人接替的。現在柳夢蝶一口答應,願意接招,卓不凡便宣佈由柳夢蝶對唐萬川,雲中奇只好怏怏而退。嶽君雄那邊又一齊大喜,恨不得唐萬川廢了柳夢蝶。
可是雲中奇這一打岔,柳夢蝶已知道唐萬川和自己這邊的人,很有淵源。因此,這才不致下殺手,結仇家。
當下唐萬川和柳夢蝶兩人,風馳電掣,此追彼逐的在擂臺上繞了兩匝,唐萬川猛地揚聲喝道:「姑娘接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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