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風雨滿中州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宏真和尚在擂臺上給盧繼宗賣了個大面子,他和盧繼宗之間的冤仇,果然如願化解。因為盧繼宗自己說過:要化解,除非宏真吃他一拐,以拐換掌算是三十年的利息;而今宏真和尚當真給他打了一拐,他是再也沒話說的了。

嶽君雄見接連打和兩場,雖未得勝,也未落敗,心中很是歡喜,想趁勢勝回兩場,遮遮面子。當下就示意要擅於打穴的好手古飛雲出陣。這古飛雲年過六旬,還是精神健鑠。他是清宮衛士胡一鄂的師叔,胡一鄂給婁無畏削了一隻手指,不敢參加打擂,卻請師叔出來幫場。

古飛雲一躍上臺,就亮出了一對判官筆,這判官筆是專門打穴的兵器,共長一尺八寸,普通兵器是「一寸長,一寸強」,點穴兵器卻是「一寸短,一寸險」。他一亮出判官筆,臺下群雄就知此人本領不弱。

點穴、打穴的功夫,在武學中是一種非常難學的技藝,海內點穴打穴的名家,寥寥可數。古飛雲這一亮相,獨孤一行已知道他的來歷,這人有幾十年打穴功夫,恐怕很難對付,自己這邊雖有四川的打穴名手羅煥先在場,但羅煥先比古飛雲晚了一輩,獨孤一行恐怕他的火候不夠,若萬一落敗,可傷了四川羅家打穴的威名。他不準羅煥先上去,卻自己站了起來,想親自去打這一場,用擒拿手來鬥古飛雲的判官筆。

不料獨孤一行剛站起來,肩頭上就給人輕輕一按,隨即聽得一個人說道:「割雞焉用牛刀,待小弟去接這一場吧。」獨孤一行回頭一望,見是江蘇的鐵面書生上官瑾,他吁了口氣,坐下去了,心中暗罵自己,怎的忘了這人。

上官瑾雖年近五旬,但生得面白無鬚,穿著一件絲綢長衫,拿著一把描金扇子,綢帶飄飄,緩緩而出,顯得很是瀟灑出塵,風流儒雅。

他走到臺前,仰頭一看,「哎喲」一聲道:「這臺怎搭的這麼高,我跳不上。」他一手搖著扇子,一手輕捋長衫,竟自臺旁搭給工人上下用的木梯一步步拾級而登,他這個模樣,引得臺下觀眾齊齊發笑。

上官瑾到了臺上,將扇子一合,把古飛雲上下打量,猛地把扇一指,朗然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河南的打穴名家古飛雲。幸會幸會,我正想領教你的打穴手法。」

打穴、點穴的海內名家寥寥可數。他們二人雖素未謀面,但卻久已聞名。古飛雲看上官瑾的裝束神情,已猜到此人便是遊戲風塵、江湖上聞名膽落的「鐵面書生」。他驀然一驚,但隨又惱怒。他的輩分很高,可不能忍受上官瑾的戲耍。

古飛雲是受師侄胡一鄂的攛掇才來幫場的,他對嶽君雄其實沒有什麼交情,也談不到什麼好感。因此他一來時,就宣告不論勝負,都只打一場。這是給師侄一點面子的意思。料不到這一場便碰到上官瑾,但古飛雲平生罕遇敵手,心高氣傲,雖震於「鐵面書生」的大名,但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

當下古飛雲怒目一盯,大聲發話:「你大約就是什麼‘鐵面書生’了,在前輩面前如此狂法?你亮兵器進招吧,我雖年老,決不含糊。」

上官瑾見他以前輩自居,不覺暗笑,論年齡古飛雲是要年長十歲八歲,可是論輩分,兩家武學,素無淵源,這可從哪裡排起?他微微一哂,又將扇一指道:「晚輩對前輩要恭敬一些,我就用這把扇子向你請教請教吧。」

古飛雲鬚眉皆張,勃然大怒,氣憤憤地道:「呔,你怎的這樣小覷人?你既不用兵刃,咱們就比空手點穴的功夫。」

上官瑾又是微微一笑,將扇往前一遞道:「古‘前輩’,你看清楚,我的兵器就是這把扇子,不慣臨時換過別樣。」古飛雲一看,這把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敢情是鋼骨扇子。而且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很像磨利的刀片。

他心中一動,點穴的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險」。他這把扇只長一尺左右,比自己的判官筆還短,若上官瑾真能用扇點打穴道,倒真是不容輕視的勁敵。

古飛雲雙筆一交,喝一聲:「既然如此,你接招吧!」話未說完,判官筆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虛點面門,右筆直指上官瑾的華蓋穴。上官瑾道聲:「來得好!」身軀一晃,雙筆走空,鐵扇已疾如星火地立奔古飛雲雲臺穴點來,古飛雲筆往下沉,待砸碎他的扇子,哪料上官瑾又改點為削,扇子輕貼筆身,便待上削古飛雲手指。古飛雲急用「梅花落地」式,向下一撲身,隨即倏地一個盤旋,雙筆橫敲,向上官瑾腿肚的環跳穴和關元穴撞去。上官瑾「摟膝繞步」,走偏鋒,甩腕子,避招進招,扇挾勁風,又斜向古飛雲的左肩井穴打來。古飛雲雙筆撞出,救招不及,急極力斜身繞步,直搶出好幾尺外,才躲過這一招,當下面上也有點發熱了。

上官瑾毫不放鬆,緊跟緊打。一把扇子,竟然給他舞弄得出神入化,忽地拿來作閉穴钁用,忽地又拿來當五行劍使,扇頭到處,全是直指要害穴道。古飛雲不敢大意,也把一身絕技施展出來,雙筆劈、砸、壓、剪、點、打、撥、壓,一招一式也都極其圓熟,顯露出幾十年純淨的功夫。

兩人都是打穴名家,判官筆、鐵扇子,全是指向對方三十六道大穴,一招一式都是驚險非常。霎時間拆了三五十招,古飛雲漸覺得招式受制,不能隨招進招,這時才深知鐵面書生,果然名不虛傳,又鬥了幾合,古飛雲左手筆一遞,「仙姑送子」,直紮上官瑾的分水穴。上官瑾把身一躬,身移步換,迅如旋風,已轉到古飛雲背後,古飛雲急翻身獻筆時,上官瑾突地把扇一開,容他剛一轉身時,就斜踏中宮,向他面門上一撥一扇,和他開了個大玩笑。古飛雲突覺涼風習習撲面吹來,眼神一亂,就給上官瑾直搶進來,鐵扇子倏張即合,橫裡一打,電光石火般擊中了古飛雲右腕的關元穴,登時噹啷一聲,古飛雲右筆墜在臺上,上官瑾已哈哈大笑,躍過一邊,把扇輕搖,連說:「得罪得罪,承讓承讓!一時失手,‘前輩’你別見怪。」

古飛雲滿面羞慚,幾十年盛名毀於一旦,只好扔下兩句門面話,便縱下擂臺,其實他還該多謝上官瑾,因上官瑾素來手辣,這次見他也是成名非易,而且有了一大把年紀,這才只給他輕點了一下。這一下固然使他右手血脈登時不能暢通,但他也是老於此道的人,自己可以立即解救,所以還能縱躍下臺。

古飛雲一下臺,上官瑾也下了臺。他在喝彩聲中,仍是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捋著長衫,一步步掇級而下,好像滿不把打擂當做一回事兒。

嶽君雄見又輸了一場,看看自己這方已是能手無多,正在心急。他所倚為靠山的噶布林大喇嘛,這時站了起來,說聲:「嶽老弟不必憂慮,待我上去做翻幾個,給你勝回幾場吧。」

噶布林這一登臺,卻又與眾不同,別人都是單身上去的,他卻帶著一個小喇嘛,小喇嘛還揹著一個大皮袋,脹鼓鼓的,不知什麼東西?

眾人都深深詫異。他和小喇嘛已縱上擂臺,只見他先不叫陣,卻向做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打了個稽首,問道:「在擂臺上是不是任憑比試什麼功夫都可以?」

卓不凡看了他一眼,隨即一字一句、清楚了當地告訴他道:「要比試什麼都可以。但別人卻不一定要按你劃出的門道來比試。你若要專比暗器,可以儘量施展,但別人卻不一定要用暗器來和你相鬥,也許他只憑空手就可打敗你的暗器呢。總之,你有什麼功夫,只管賣出來好了。臺規絕不干涉。」卓不凡頓了頓,又看了那小喇嘛一眼道:「但臺規只限兩人對打,不能以二打一。你們到底是哪個先上?」

噶布林大喇嘛笑了一笑道:「自然是我。」隨即喝令小喇嘛道:「把布袋開啟!」在卓不凡楊廣達驚奇的注視下,只見這一大一小的喇嘛,在布袋裡拿出一口一口的柳葉尖刀,這種刀兩頭都有刀刃,中間卻是手握的柄。兩個喇嘛隨即繞場疾走,把一口口的尖刀插在擂臺上。霎時間布成了縱橫交錯的刀林,七十二口柳葉刀白森森的刀尖向上,映日生輝。插完之後,小喇嘛自下臺去,而噶布林則躍在刀林之上,來回疾跑一遍,驀地在刀林中間,單足獨立,睥睨作態,揚聲喝道:「喂,哪位請上來溜溜?咱們來一個刀林對掌。」

噶布林亮了這手,看擂的人齊齊矯舌。武學之中,梅花樁的功夫已是難練,何況噶布林竟用利刃替代竹木,擺成梅花樁形勢,若非輕功絕頂,武藝深湛,休說在上面對掌,連立足恐也不能。

獨孤一行見噶布林昂首四顧,旁若無人,皺皺眉頭,心想自己這邊,輕功好的人盡有,但刀林對掌,卻怕不容易應付,這非但輕功要好,而且得嫻熟踩梅花樁的功夫,又要精於掌法,內外功夫都得爐火純青,不然稍一大意,就有葬身刀林,血濺擂臺的危險。

獨孤一行又想自己出去接這一場,他雖然也覺沒有很大把握,但憑几十年功夫,料還不致落敗。但剛一起身,卻忽見一個鄉下老漢,穿著直裰大褂,已走出人叢,行近擂臺。獨孤一行一看,大為驚詫,這人功夫好純,他並不奔跑,腳底下卻極其迅疾,晃眼間就到了擂臺邊了。這功夫真是罕見的上乘輕功。但這人是誰呢?獨孤一行卻怎樣也想不出來。

正在獨孤一行愕然之際,丁曉已是喜形於色的對婁無畏道:「這老漢便是我的師伯。」獨孤一行耳朵很尖,馬上拉著丁曉問道:「什麼?是你的師伯?你祖父太極丁只傳下兩人,柳劍吟和你父親,你哪裡又來一個師伯?」

丁曉微笑道:「說來話長,總之他是我的師伯便是了。我是學過太極兩派的功夫的,這位老者是河南陳家溝太極陳的哥哥,如何不是我的師伯?」

原來當時陳派太極和丁派太極同負天下重名,那時陳派太極的掌門人是陳清平的後代陳永傳,排行第三,卻做了掌門。現在打擂的人是陳永承,排在第二,因為潛心武學,很少在江湖走動,所以獨孤一行不認得他,連丁曉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們對話未完,陳永承已上了擂臺,他並不蓄勢騰縱,卻是身軀平地拔起,嗖的一聲,一起一落,也是單足輕點刀尖,「金雞獨立」,右足著刀,左足輕提,和噶布林大喇嘛相對而視,莞爾笑道:「你擺這玩意兒很不錯,我鄉下人沒見過,特地跑來玩玩。喂,你這刀插得並不很牢,你可要小心點呀,不要自己閃下去。」

噶布林大喇嘛見這老兒貌不驚人,功夫卻很驚人,不禁心裡打突:「他們那邊到底有多少奇人異士?連個鄉下佬也有這種功夫。」但事已至此,也不容他不拼。他把大紅僧袍一束,立了一個門戶,就請陳永承進招。

這時臺下千萬對眼睛,都看著這鄉下佬模樣的陳永承。只見他雙手下垂,腳步不丁不八,掌心貼兩脾,指尖向下,十指微分。他竟隨隨便便的就像平日練掌一般,用「太極起式」來應付強敵。

噶布林大喇嘛雙目圓睜盯住陳永承,只見陳永承笑道:「你還不發招?睜著眼看什麼?等會就有好看的了!」噶布林大喝一聲,猛地縱過兩口刀尖,嗖的打出一拳,其快無比。這時陳永承已是左手立掌,指尖上斜,右掌心微扣,指尖附貼左臂曲池穴,以「攬雀尾」式,左掌一撥敵腕,一按一攪,勢勁力疾,噶布林慌不迭的收拳變招,陳永承又是身形微動,變為「斜掛單鞭」,接著步轉拳收,成為「提手上勢」。他只是用太極拳起手三個最普通的式子,已把噶布林最兇猛地「大力千斤拳」從容拆解,而且迫得喝布林連連後退。

這時臺下暴雷般的喝彩聲響成一片,就連婁無畏和丁曉也大為驚詫。他們都是精通太極拳的,但卻料不到師伯竟然可以像練拳一樣,以不變應萬變來拆招。他們不知當年太極陳陳清平還更厲害,只以一手「攬雀尾」就打遍江湖。

正當眾人看得神搖目奪之際,大家都不注意到有人疾跑到李來中跟前,好像報告什麼機密似的。李來中面色微變,才一起立,忽又坐下,顯得很是焦躁不安。

這時臺上打得正緊,噶布林大喇嘛已不敢搶著發掌,他施展出西藏的羅漢拳對招,斫、擺、切、打、撥、壓、擒、拿,沉穩迅捷,兼而有之,拳風虎虎,十分凌厲。陳永承的太極拳展開,掤、履、擠、按、採、挒、肘、靠,更是全身任何部分,都見功夫。

噶布林走了十來招,已覺得敵人非同小可,憑自己全身內外功夫,竟是難於應付。這時陳永承忽又把太極拳拆散來用,一照面就是太極拳的第二十手「高探馬」,右掌猝擊噶布林上盤,噶布林急右掌往外一穿,刷的一個「怪蟒翻身」,翻過一口柳葉刀尖,用出「大摔碑手」,斜劈陳永承的右肩。陳永承一聲冷笑,「野馬分鬃」,拆開掌勢,接著便用「倒攆猴」反擊噶布林下盤,噶布林大吃一驚,身移步換,剛閃過時,陳永承又已撲了過來。噶布林正待猱身進步,以「餓虎攫食」之式,探掌來切陳永承的右臂,但已來不及了,陳永承一個「倒轉連環七星步」,一閃便攻,猿臂輕舒,噗的把噶布林手腕刁住,太極拳借力打力,「牽動四兩撥千斤」,只微微往外一帶,輕飄飄的似乎並不怎樣用力,就把噶布林龐大的身軀倏然舉起,在刀林之上,一個旋風舞,一聲長笑,噶布林便被擲落臺下,登時暈死過去。

嶽君雄這邊的人大驚失色,紛紛來救,罵聲叫聲,響成一片,卻沒人敢上臺來踩那白森森的尖刀。臺上陳永承卻不理不睬,他也像噶布林剛上臺時一樣,繞臺疾走,只是他一走過,七十二口柳葉尖刀,都齊齊折斷,只剩一小截深嵌臺裡,還未拔出。陳永承再雙足連環疾掃,把臺上的刀片都掃落臺下,笑道:「這些破銅爛鐵,不能留在臺上,阻礙比試。」他下了臺後,也不去見丁曉他們,便徑自離場,飄然去了。他來是為助師侄一臂之力,目的已達,也就不辭而行。

這場打完了之後,李來中忽然找卓不凡談了幾句話,卓不凡面色陰暗,起立徵求兩方意見:「總頭目說,今日擂臺較技,已比試多場,是不是可以暫停,移到第二日再打?他說他有點事,恐怕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了。」

卓不凡話聲方停,嶽君雄已刷的一聲,掠上擂臺,大聲喝道:「要暫停也可以,但要先打過我和婁無畏這一場!剛才是朋友幫場,這回我和他得親自比試比試,才能算數。」接著他又放緩聲調,面向李來中道:「現在不過是申牌時分,時候還早,再打一場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總頭目,你就看完再走吧。」原來嶽君雄見比了九場,自己這邊竟是一勝二和六負,比對之下,淨輸了五場,心中十分氣忿。而且自己這邊,能手幾乎盡出,再讓別人打下去,恐怕敗得更慘。因此便趕著要和婁無畏打一場,他雖嘗過婁無畏的匕首滋味,但見婁無畏只是三十來歲,不信他的武功會有所傳之甚。他是想勝回一場,然後趁勢收擂,明天再借故不打。這樣,就不至在萬目睽睽之下,失了面子。

他急著要打,婁無畏更急,婁無畏心切師仇,深恐今日罷擂不打,會生變故。他見嶽君雄先上臺索戰,心中大喜,不待嶽君雄說完,他已疾如電光火石,輕如飛燕掠波的霍地跳上臺來,接聲說道:「很好,咱們先打了這場再說。」他嗖的一聲,拔出了爛銀劍,亮開劍訣,左手齊眉,右手抱劍當胸,挺然卓立,喝道:「嶽君雄,你還不動手,可是要等著交待交待後事麼?」

嶽君雄勃然大怒,罵道:「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如此放肆?」他的劍早已拔出,身形一晃,便踏偏鋒進劍,劍光繞處,刷的便奔婁無畏左肩刺來。

婁無畏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得嶽君雄劍尖堪堪刺到,突狂笑一聲:「來得好!」隨手把劍一揮,「金雕展翅」,疾如電掣,便向嶽君雄右臂揮來。

猝起不意,心膽俱寒,嶽君雄料不到婁無畏劍招竟這樣老辣,急忙一扭身,斜滑步,好不容易才避開這劍。說時遲,那時快,婁無畏已是身隨劍走,劍隨敵轉,爛銀劍寒光閃閃,把嶽君雄圈在劍光之中。

嶽君雄原學過袁公劍法,袁公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原也是江湖上罕見的劍法,但嶽君雄卻學得並不很精,他初時還以為憑這套劍法,定可制服婁無畏,不料一施展開來,才知自己比不上別人。他迅捷,婁無畏比他更迅捷;他輕靈,婁無畏比他更輕靈。只見婁無畏運劍如風,鷹翔隼刺,使到疾處,一片青光揮霍,只見劍光閃閃,連人影也沒在劍光中了!

銀光揮霍,劍風虎虎,婁無畏和嶽君雄在擂臺上風馳電逐的大戰起來。拆了三十多招,嶽君雄已漸漸覺得自己這口劍,遞出招去,往往給敵人劍式封住,無法進招。而婁無畏則越鬥越勇,太極奇門十三劍中,又夾雜飛鷹迴旋劍法,吞吐抽撤,時如鷹隼飛天,擊刺截斬,時如猛虎伏地。嶽君雄氣焰全消,方知自己本領,真不是人家對手。但幸嶽君雄的袁公劍法,雖未爐火純青,也有相當火候,他拼死命只守不攻,婁無畏暫時還不能得手。但臺下群雄,已全都看出,只要再戰下去一些時候,嶽君雄必定有血濺擂臺的危險。嶽君雄這邊的人,全都緊張起來,已漸移漸近擂臺邊。擂臺規矩,周圍十方丈圓之地,不許有人,而嶽君雄這邊的人,已站在「禁區」的邊緣了。

正在臺上拼死忘生,臺下緊張萬倍之際,忽地大校場中,數萬看擂的人,都聽得遠方好似有悶雷之聲,一連幾響。仰觀頭頂,又是陽光耀眼,萬里無雲的晴空,這天氣哪裡有些兒雨意?哪裡會有雷聲?但幾萬人的耳朵,不會同時作怪,再聽一聽,那雷聲已越來越明顯!

變生不測,萬眾驚疑。正當其時,突的有幾騎健馬,飛奔而來,鐵蹄翻騰,塵沙蕩起。這幾個人騎術精絕,一入場中,就立刻繞過人群,策馬進入跑道,加鞭如飛,瞬息之間已衝到李來中的面前。為首的一下馬和李來中說了幾句,李來中立刻面色大變,趕忙站起,向裁判臺上的卓不凡、楊廣達搖手示意。

這時擂臺上也有了激烈的變化,嶽君雄已是在生死俄頃之間!他使了一招「寒雞拜佛」,劍往外展,正取婁無畏的中盤,卻給婁無畏劍柄微提,劍尖下垂,刷的便往左猛「掛」他的兵刃,他正待變招,婁無畏已是身形略俯,左手劍訣上指,指尖直抵嶽君雄額角,右腕倏翻,爛銀劍「白鶴亮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嶽君雄脈門!

嶽君雄眼看就要血濺擂臺,但正當婁無畏展劍去截斬他的脈門時,驀地裡幾縷寒星,自臺下飛上,敵方竟不怕冒犯打擂臺的大禁,在臺下發出暗器,幹出卑鄙之行。

在擂臺相打的人,當然不會注意到臺下的暗器。婁無畏猝遇偷襲,若是他人,非受傷不可。但婁無畏輕功超卓,又曾從雲中奇習「聽風辨器」之術,他百忙中,騰身踴起,斜身下落,避過了臺下打來的三枝鳳尾鏢、一支甩手箭。而嶽君雄也早趁婁無畏躲閃暗器之際,急急縱下臺去了。

婁無畏大怒,使開爛銀劍防身,便待下臺追趕,丁曉也一掠數丈,迫近禁區,錢鏢疾發,但因距離過遠,竟射不著嶽君雄,這時臺下暗器亂飛,臺上鐘聲大作。

義和團總頭目李來中不顧危險,縱上擂臺,鬚眉皆張,大喝「停手」!卓不凡、楊廣達兩位老英雄,也解開防身軟鞭,跳到擂臺上護衛。

李來中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停!停!洋鬼子都快打來啦!據來人報,洋兵現距北京不足三十里,已與我先鋒部隊接觸,剛才大家所聽到的,就是洋鬼子的大炮聲。」李來中這一大喝,如迅雷貫耳,頓時間鴉雀無聲。原來當時美、英、德、俄、日、法六國聯軍約四萬人,自天津沿運河兩岸向北京進發,通州大本營,因李來中主力撤離,清軍不戰而退,一路退一路焚掠,等於替聯軍掃清道路。通州離北京僅四十多里,聯軍一入通州,把房屋焚燬一空,立刻就向北京進發。聯軍突入通州之時,也正是開始打擂之時。

李來中報告了通州失守的訊息,又報告了另一個驚人的訊息:西太后、光緒帝已逃出京城,御林軍現在也逃散了。到緊要關頭,口口聲聲請義和團來「扶清滅洋」的清廷,丟下義和團不理了;這還不打緊,據報告,還有清軍聯同洋兵打義和團的。李來中怒嚷道:「媽巴子的,咱們給慈禧這老妖婦賣了!弟兄們,立即回營,擂臺之事,以後再說。」

李來中話一說完,突有一條人影,捷如猿猴,盤躍上大校場中的旗杆,那旗杆高五丈有餘,比擂臺高得多了。那人瞬息之間就到了杆頂,單足一立,眾人一看,正是丁曉,只見他大聲喝道:

「稍停一停,我們要打洋鬼子,也要肅清內奸,免得他們在裡面搗亂,誰是內奸,就是嶽君雄他們。他們是要‘保清’的,你看現在清廷對我們怎麼樣?」

嶽君雄這邊的人聽得李來中報告洋兵向北京進發時,已紛紛向後退。他們也還不知洋兵會來得這麼快,以致滿清的貴族官僚逃走時,也顧不了他們這批奴才了。這時丁曉厲聲大喝,他們就拉兵器,嘩啦啦的往外奔逃。大校場中數萬人同時吶喊,有的便往前追。李來中急又鳴鐘喝停!喊道:

「弟兄們!冷靜!冷靜!他們逃出去也就算了。咱們來不及理他們了,抵抗外敵緊要。軍令要你們趕快回營!」

丁曉也喝道:

「我擁護總頭目的主張,現在總算認清內奸的面目了,他們終逃不掉,事情緊急,先御外敵,慢慢再和他們算賬。」丁曉是為了顧全大局,況且他目的已達——敵我界線既已分明,毒瘡不至在裡面潰發,他便也就把個人的仇恨暫時擱開。

這時擂臺上虎鬥龍爭,暫時結束,另外展開了中國老百姓抵抗侵略,驚天動地的壯烈戰鬥,義和團以原始的刀矛武器,在北京抗擊了八國聯軍!

中國在咆哮,大地在震撼。中國樸素的農民,第一次在全國範圍之內,拿著大刀、長矛、木棒、鋤頭,展開了對外來侵略者的抗擊。他們簡陋的原始武器,抵擋不了八國聯軍的槍炮,然而他們的行動,卻表現了中國老百姓的精神,他們不能忍受任何人騎在他們的頭上,誰敢欺侮他們,他們就要和誰拼下去。經過了義和團的事件,西方列強,也感到中國人是不容易「對付」的。八國聯軍的統帥瓦德西當時就說過這樣一句話:「瓜分一事,實為下策。」他也不能不震撼於中國民間士氣的不可輕侮。

義和團還是失敗了,但這失敗卻是另一成功的起點,他們退出了城市,退入了鄉村,不再是幾十萬人的大集團,而是結合著數十數百人的小部隊,火種沒有熄滅,火種埋在民間。

李來中在兵敗退出了北京時,才感覺到柳劍吟以前勸他勿入北京的話是對的,他們目前應該做的還是在廣闊的農村生根。

京津失陷之後,混入義和團中的壞分子都已完全肅清,而滿清政府,也完全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對外諂媚,對內鎮壓。它竟然和聯軍一起會剿圍匪,老百姓又得到了一次大教訓:封建的統治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信賴的。

婁無畏在群眾的激流中,對他以前的消極頹唐深深慚愧。他和丁曉隨一部分義和團流散東南,應了他自己以前所說過的話:「我這一生將在江湖飄泊終老了」。然而他不能算是「飄泊」,因為到處有人歡迎他們。他和丁曉在東南的幫會組織上,很做了些工作。他沒有成家,丁曉每逢勸他娶親時,他就彈劍長嘯。

至於柳夢蝶呢?她沒有和婁無畏在一道。她的情緒很是複雜,她心痛父仇,又傷左含英之死。她雖尊敬她的大師兄,卻不願和大師兄在一起。婁無畏也默然接受,沒有勸她。一來,他不願挑起心裡的創傷,不願讓情感的葛藤帶給他不必要的煩惱。二來,也是想火種能在四方點起,好過聚在一處。

柳夢蝶的想法是:她已經是左含英的人,而且她曾付給左含英最真摯的情感,她不願再度捲入情感的漩渦。

她回到山西侍奉母親,直到母親去世後,就飄然來到塞外,在大黑河畔,承繼了心如神尼的古剎。那時慧修尼年事已高,在柳夢蝶到後不幾年,她便過世了。

從此柳夢蝶就在塞外削髮為尼,她雖做了尼姑,然而這個尼姑,卻與眾不同,常常在塞外獨來獨往,遇到不平之事,一樣伸手去管。她和塞外牧民建立了友誼,常常向他們講述義和團的事蹟。塞外的牧民,常在皚皚的鹽湖之濱,茫茫的草原之上,看見她的青鋼劍,寒輝映日,還似當年。他們不會知道這個美貌尼姑,曾經歷過那麼多滄桑世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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