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心事濃如酒 情懷總是詩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於是義和團面臨了一個重要的決擇:「入不入京呢」天津的首領張德成和曹福田是主張入京的。而柳劍吟以義和團客卿的地位,不便發言,但態度是不主張入京。因為入京之後,便為西太后所利用,危險甚多。他不相信滿清是一個可以合作的夥伴。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服從張德成的命令,先行潛入北京,與北京的義和團會面,打探風聲。他準備在派遣左含英回通州的第二天,他就動身。

柳劍吟始終不以入京為然,他覺得在北京發展義和團是一件事;把主力大隊拉入北京是另一件事。義和團所說的靠符咒可御槍炮,騙得別人,騙不了他。他生怕一班沒有武器的義和團,到了京城,會白白送死。因此他鄭重叫左含英來問李來中的意見。

李來中聽了左含英的報告,和左含英傳達了柳劍吟的見解之後,沉吟半晌不語。但旁人已看得出他心中起了一陣不小的波動,也有一分不小的喜悅。他驀地拍案而起,虎目放光,橫掃眾人,狂喜嚷道:「去北京!怎麼不去?咱們成功啦!大英雄大豪傑做事情,何必像鄉下婦人那樣怕前怕後,怕蛇怕鼠?俺要親自率領大隊進北京!」

李來中這一拍案而起,使得婁無畏很是尷尬,而柳夢蝶也很不高興。至於其他頭目,則有的狂喜,有的憂慮,但大家見李來中如此,都不便進言。

婁無畏尷尬的是:柳劍吟是他的師父,李來中竟毫不尊重他師父的意見,在決定進北京時,連提也沒提起他的師父;而且還似乎把師父比做「鄉下婦人」,而自己才是「大英雄、大豪傑」。婁無畏雖不大關心義和團的事,但他在這事上是贊同師父的。「入北京和胡虜合作,這算什麼英雄豪傑?這不是給人當英雄,而是給人耍狗熊!」婁無畏在心裡暗暗生氣,但也正因為柳劍吟是他師父,他不方便說出來。

柳夢蝶雖沒像婁無畏想得那麼多,但她對李來中所說的「鄉下婦人」的話很是不滿,她覺得李來中輕視女人,好像只有男人才配當大英雄似的。她不高興得連小嘴兒也鼓起來了!

李來中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本來是陝軍將領董福祥手下的小武官,在加入義和團後,才一路扶搖直上,做到總頭目的。在他的意識裡,還覺得能到見皇帝,尤其能見到西太后,是一件足以榮宗耀祖的事。他心想,以一個小武弁出身,而能夠令西太后特派專人迎入北京,和王公將相併起並坐,人生到此,還能不意得志滿,睥睨群輩嗎?因此他竟不權衡利害,竟要將義和團的主力,帶到北京去耀武揚威一番!

他也看得出婁無畏和柳夢蝶的不滿,於是便欲急急打發他們出去。擺擺手道:「事情決定了。入不入京的事,就不須談了。你們師兄弟多時不見,我不妨礙你們了,你們就到外面去敘敘吧。」他又含笑著對左含英說:「你也沒事了,你若高興就多在通州玩兩天吧,你近來也辛苦了!」他作出通達人情,關懷小輩的樣子,再擺擺手,這會議就算結束了。

左含英沒精打采地跟婁無畏、柳夢蝶出來,他見柳夢蝶還是愛理不理的,只顧低著頭看路旁的花花草草,只好和婁無畏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但在閒聊中也有一件事情引起婁無畏的注意:師叔丁劍鳴的兒子丁曉已經出現,且見過了柳劍吟,還回到了保定城,整頓太極門,聽說辦得非常出色,已是名聞江湖。還聽說他也很為柳劍吟出了一些力氣,他的妻子就是梅花拳老掌門姜翼賢的孫女,而朱紅燈則是姜翼賢的大弟子,因為這層關係,所以丁曉在義和團裡也很吃得開。

兩人談了一會,婁無畏突然看了柳夢蝶一眼,徐徐說道:「我有些小事情,要先走一步,你們多年不見,多談一會吧!」

婁無畏一去,左含英和柳夢蝶都覺得有點不大自然。左含英一直在納悶,為什麼多年不見,師妹竟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大師兄去後,她更是面色倏變,忽紅忽白,看來竟像有重重心事,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他不禁帶著悲憤激動的聲調對柳夢蝶道:「師妹,咱們從小玩到大,小時候也常常拌過嘴兒,但你從來不曾這樣陰陰沉沉,愛理不理的,你不知道我這三年來多惦掛你!我自恨本領不濟,不能像大師兄那樣,匹馬單槍到處找你。但這三年來,我白天裡想著你,晚上做夢也夢著你。師妹,你若是有什麼事情惱我,儘管打我罵我都好,就請你別這樣子冷淡我!咱們都是死裡逃生,三年來久別重逢,你就是有什麼事惱我,也得過一兩天才發作呀!師妹,你到底有什麼事惱我?你說出來吧!」

柳夢蝶驀地抬頭,眼中含著晶瑩的淚珠,哽咽說道,「三師哥,我並沒有惱你!我也知道我不該這樣對你,但我現在心裡很亂,你待我好好想一想,再和你說吧。你今晚午夜,可以到女營來找我,咱們再好好地談。」柳夢蝶說完了這些話,更顯得憂鬱陰沉,左含英也不敢攔阻她,只好柔聲對她說:「是的,師妹,你看來精神很不好,是該先去休息休息了。今晚我再來找你吧。」這一對青梅竹馬的師兄妹,就這樣結束了他們闊別三年後第一次的見面。

夕陽西下,明月東昇。柳夢蝶回到女營後,就躺在床上,不眠不食,心中想著大師兄,也想著左含英。

左含英長得更英俊了,他的影子在柳夢蝶心頭,就像臨風玉樹在晚風中搖曳。她心裡雖然舍不下左含英,但大師兄又那麼需要人照顧。她忽然想起大師兄所說的心境垂暮的話,驀地有一個想法在她心中泛起:「是的,左含英還年輕,又這樣英俊,就是自己不理他,也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理他;而大師兄呢,卻的確需要自己照料的。」她想了又想,覺得是應該犧牲自己,去完成他人幸福的時候了。

這一夜,她在女營會見左含英。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情景,但卻有不同的心情。她驀地用一種急促的語調,對左含英說出了她的決定。她說得這樣快,就好像生怕被別人截斷了,以致影響到自己的決心似的。她說:

「三師哥,許多話你不必問我,我也不必多說。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我始終是你的師妹,我願意對你很好,使你幸福,但我怕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我應該告訴你,有一個人在你之前,隱隱約約的向我表達了他對我的心意。起初我不願意接受,但我現在考慮了!」

「誰?」左含英急問道。

「就是大師兄!」柳夢蝶低著頭微嘆!她避開了左含英緊迫的眼光。

「哦!大師兄!」左含英驚叫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了!他還能說什麼呢?他不能阻止師妹接近大師兄,但又不能抑制自己的悲痛。他驀地迴轉了身子,匆匆地離開了,連一句交代的話都沒有。

第二天早晨,柳夢蝶接到了一封左含英留給她的信。信上說道,他不能在通州待下去了,也不希望再見到她。左含英在信上告訴她,他今天一早就要趕回天津。末了,還祝福她和大師兄幸福。

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柳夢蝶昨晚雖下了極大決心,但其實卻非常捨不得左含英。她讀了左含英那封幽怨異常的信後,原本就已不大平靜的心湖,更激起了極大的波浪,整個人頓時精神恍惚,欲哭無淚!

劉三姑先前的話語突然在她耳邊響了起來:「你到底喜歡誰呢?」她現在明白了,她喜歡的是左含英,儘管她故意冷淡他,但他一走卻就給了她如許悲痛!這悲痛就是她愛左含英的明證。她也漸漸明白她對大師兄的情感不是真正的愛情,而是一種同情。自從在大青山畔那一晚,大師兄傾吐心情之後,她和大師兄的相處,就一直不大自然,總是覺得心頭好像有一塊石頭壓著。

她又害怕左含英在受此重大的創傷後,沒有氣力抵禦當前巨大的風暴;如果他碰上了強敵,還能夠像以前那樣機靈勇敢嗎?「真是任性的孩子!」她有點怨起左含英來了。

驀然又有一個念頭湧上心頭:她要保護左含英。她覺得大師兄像一棵大樹,已經可以獨自抵禦風雨,而左含英不過還是一個嫩枝。

柳夢蝶的心情就是如此複雜又激動,她突然止住哽咽,匆匆收拾行囊,佩上青鋼劍,藏好牟尼珠,也跟蹤左含英趕到天津去了。她只簡簡單單地寫了兩張字條,通知劉三姑和婁無畏。

婁無畏當天晚上,也是整夜無眠,不過他在失落中卻又有著欣悅:他在左含英回來的前夕,畢竟是下了決心退出了,他對自己能夠有一份俠客的灑脫,不因自己的原故,去妨礙師弟師妹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但這天晚上,他先接到左含英的留書,跟著又接到柳夢蝶的留書。左含英在信中祝賀他和師妹珠聯璧合,同時說明自己從此要學他飄泊江湖,請大師兄原諒他不辭而行,也請大師兄原諒他從此不再和他見面。柳夢蝶則只是寫了幾行字告訴他:她去了天津。

這兩封信讓婁無畏很是不安。「為什麼師弟這樣誤解我呢?」他後悔自己傷害了師弟師妹的心。他想了又想,終於決定趕到天津去,當著師弟師妹解釋明白。他願意成全他們。他遂正式告知李來中,說有要事非到天津找他的師父不可。李來中本來想留住婁無畏,可是昨天婁無畏的面色很是難看,李來中也很不高興。他見婁無畏這一說,還以為婁無畏和師父一齊反對他的計劃,也就冷冷地說道:「你既然不願在通州住,我也不留你了,但願咱們能在北京見面。」

婁無畏辭過李來中,便匆匆趕道,急急追蹤,一路上但見頭裹黃巾、腰纏紅帶的義和團,絡繹往來,如洪流,如巨浪,他也不禁怦然心動。

匆匆傍晚時分,他已趕到了天津。其時已是城門深鎖,守衛森嚴。他不願驚動守城的義和團,遂擇了一處僻靜之地,暗覷無人,湧身就輕飄飄的上了牆頭。

哪知他想避麻煩,麻煩卻徑自找上門。他上了牆頭,正想下躍之際,驀地有衣襟帶風之聲,來自身後,他久經大敵,不往前闖,反向後退,往旁一縱,竟再退出城外。這也是婁無畏自知犯了紀律,不願引起衝突。

哪知來人還是緊隨不捨,竟似斷線風箏似的,直跟著婁無畏身後落下。一面喝道:「什麼人敢偷進城內?」說話之間,颯然掌風已朝婁無畏肩頭按到。婁無畏急滑身卸步,「漁夫曬網」,丹田一搭,氣達四梢,雙臂一抱,右肘微抬,這是擒拿法中的「拆」法,婁無畏之意不在傷人,只求解拆。

怎料來人身手竟自不凡,他剛一現肘,敵人竟微笑一聲,疾如星火的用了左手「白鶴亮翅」,右掌向婁無畏中盤一揮,婁無畏急塌腰吸腹,急急後退時,來人已跟蹤而上,「斜掛單鞭」,往下一沉,右掌立刻往下一切。

婁無畏見對方來勢甚猛,不願硬接,急展開獨孤一行所傳身法,身形平地拔起,如巨鷹掠空,飛掠出二三丈外。

婁無畏本待道出身份,消除誤會。但他見來人,一連用了兩手太極拳法,竟是非常純熟,敢情有了八九成火候!他心中暗暗驚訝,怎的此時此地,會遇見一位太極名家!這身法手法,和自己的師父一模一樣。他從不知道除開師父柳劍吟外,同門中還有如此人物?師叔丁劍鳴也不過如此,如果是他教出的,怎能有如此純淨功夫?如果不是他的徒弟,這人又究竟師出何門?

婁無畏心中暗暗猜疑,故意不先說出身份,也立意不用太極本門功夫去應付,他暗暗盤算:且先用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法試試再說。

來人見婁無畏身手不凡,也自驚訝!他深恐誤傷了同道,這時雖已跟蹤而至,卻先不出手,再喝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趕快說出,以免自誤!」

哪知婁無畏並不答話,竟把門戶一立,雙拳一抱道:「你未問青紅皂白,一上來就急著出手,俺倒要看看你有多大修為,如此放肆!」

來人見婁無畏並不理會,竟自挑戰,心中也不禁暗氣。他又懷疑婁無畏是敵方奸細,更是留神,遂憤然說道:「偌大一個天津城,俺就不曾見過有如此霸道的?若任你隨來隨去,莫不叫江湖人物看輕了守天津的義和團弟兄?俺沒多大修為,但也不能讓你這樣放肆!」說罷把門戶一立,就待交手。

婁無畏存心試技,也就不再客氣,馬上走行門,邁過步,拉開式子,雙臂箕張,狠狠前撲。他用的是獨孤一行所傳的大擒拿手法,只見一派兇猛獷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那來人不知婁無畏是什麼家數,說是劈掛掌又不像劈掛掌,說是擒拿手又不像擒拿手,原來那正是獨孤一行就鷹爪門的擒拿手,加以改變所獨創出來的。來人資歷尚淺,如何知道?

但來人雖然暗暗驚奇,卻毫不害怕,他的太極功夫,原是以靜制動,就勢破招的,不管你是何家何派,都緊守「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秘訣對付。

他不管婁無畏如何兇獷,他自是沉著應付,寸步不讓。只見他身形展開,真是靜如山嶽,動若江河,吞吐如意,收放自如,太極掌法,十分純熟。只見兩下子一換上招,閃、展、騰、挪,一攻一守,都是乍沾即合,進退閃避,俱都中規中矩,兩人誰都討不了便宜!

這一動手,約有三五十招,功夫可就有點分出高下了。婁無畏雖然攻勢勁疾,一派凌厲,卻竟討不了好處,反而有好幾次幾乎被對方的太極拳制住,若非變招快,閱歷深,差點就吃了虧!

本來婁無畏的功夫和來人原就不分上下,若論經驗,還是婁無畏略勝一籌,但如何他反會處在下風?原來婁無畏因為看出來人是太極門的名手,存心較技,所以完全不使出自己太極本門的功夫,只以獨孤一行所授的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來對付。

獨孤一行的大擒拿手和柳劍吟的太極掌本來也是功力悉敵,可是婁無畏學大擒拿手,不過五年,而太極掌則有十幾二十年火候,如今只用五年的火候來對付怕也有十幾二十年火候的來者,自然免不了有點相形見絀。婁無畏平日對敵,都混雜兩家之長,所以特別厲害,而今卻不敢露出一丁點太極門的身形手法,等於把本領封閉了一半,如何能不落在下風?還幸他基礎極佳,大擒拿手法雖欠火候,也已得獨孤一行所傳的十之七八,所以還沒有吃什麼大虧。

婁無畏心想,再這樣打下去,難保不會落敗,他想這玩笑也開得夠了,不如給他戳穿了吧。他主意一定,突地身形手法一變,也使出了太極掌法來,一下子用了「玉女穿梭」、「如封似閉」、「三環套月」、「登山跨虎」等幾手掌法,一式一式,滾滾而上。揉身進掌,一招一式,都顯出他的太極功夫也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婁無畏這一變招,來人不禁大吃一驚!急急縱身躍出圈外,把勢一收,問道:「你原來也是我太極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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