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大漠現神尼 殘月映俠女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婁無畏迭遭變故,心境蒼涼,因此更是一心找尋柳夢蝶。他曾到過承德、武邑兩地,四處踩查,後來在偶然的機緣下,訪探到了當日被心如神尼牟珠鏢打傷的兇徒,婁無畏持利劍、套口供,終於探出了柳夢蝶被一個老尼姑所救,那個兇徒,餘驚猶在,始終還不敢說出心如神尼的名字。婁無畏只得再尋江湖前輩訪查,知道有這麼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尼姑,四十年前曾在中原出現,至於她的居處,則沒人知道,只知大約是在塞外的高原。

於是婁無畏一劍單身,迎曉風,踏殘月,飄然塞外。這天他到了大黑河畔,已是天陰欲暮,朔風陡起,大黑河畔的荒草,高逾半身,白茫茫一片,浩渺無涯,在野風中起伏搖曳,宛如捲了千層波浪。

婁無畏穿過茂草,向前疾行,見前面的小山岡上,隱隱約約浮現幾點星火。婁無畏正往前走時,突覺一股子勁風襲來,猛地左肩頭似被人輕輕一按,婁無畏驀地回頭,彷佛間似見有一條黑影晃過,轉眼間就隱入了叢蒿茂草之中!再一檢視時,只聽得那蓬蓬亂草中,刷刷的一陣響,也不知是風聲還是人息。

婁無畏不由得駭然這身法的迅疾!他一伏腰,箭一般的朝響處直竄,同時錢鏢疾發,但卻落處無聲,婁無畏撥草追蹤,哪裡有人的蹤影?

究竟是不是人?婁無畏也懷疑起來了。自己七歲練武,已有二十六、七年的武功,而且曾經過兩個名師陶冶,還學了雲中奇的辨聲聽器之術,如果是人,怎的來到身後,他還不知道?莫不是剛才所見黑影,原是自己眼花?

婁無畏正在思疑,刷的右肩後又被人輕輕按了一下,而且似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輕問道:「才來?」

婁無畏慣經大敵,他本能地忙往左一躍,一翻身便待拔劍,哪知這一拔劍,更令婁無畏心驚,原來自己所佩的爛銀長劍,只剩下一個空劍鞘!

正在此時,婁無畏面前已出現了一個黑衣老尼,手上捧著一柄閃閃發光的長劍,顫巍巍地走來,那老尼一面走,一面還微笑道:「小夥子,此處不能隨便拔劍,佛門聖地,聽不得兵戈殺伐之聲!」婁無畏定睛一看,老尼姑手上的長劍,不正是自己的爛銀劍麼?

婁無畏始而驚疑,繼而恍悟,這老尼姑必然就是名震塞外的心如神尼,除了她,當今江湖之上,還有誰有這妙手空空的神技?

婁無畏急俯腰行禮,連稱「冒犯」,更一揖到地,口中說道:「老前輩,弟子婁無畏謁見!敢問柳夢蝶姑娘是不是在這兒?」

老尼姑止住腳步,望了婁無畏一眼,又笑問道:「柳夢蝶是你的什麼人?」

婁無畏忙恭恭敬敬地答道:「柳夢蝶是弟子的師妹,承神尼救了她,所以弟子此來,一為道謝,二為求見。」

老尼姑又笑道:「你也真有毅力,竟然知道貧尼帶她來到此地。我也聽柳夢蝶說過,她有一個大師兄,本事好生了得。因此剛才我一見你,就疑心你是她的師兄,一試之下,果然不錯,身法手法,都是得自名師真傳。」說完,老尼姑將劍交還給婁無畏,還將袍袖一抖,抖出了幾枚錢鏢,也一併遞過!

婁無畏又惶恐,又慚愧,這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之上,確多奇士!

那老尼姑在還了鏢、劍之後,就帶著婁無畏從河濱的草原走上怪石峋嶙的山崗,前面隱隱浮現的幾點星火已越來越亮,婁無畏凝眸一看,在那半山深處,正是一間寺院,那幾點星火,正是寺門前掛著的燈籠。

婁無畏問道:「這是大師的寶剎?」心如道:「正是貧尼駐腳之地。」她頓了一頓,突然回顧婁無畏道:「你的馬呢?」原來她婁無畏腳上還穿著馬靴。

婁無畏苦笑道:「前幾天在沙漠迷途,遇到狂風飛砂,兩天找不著一點水,人耐得住,馬卻死了。」心如笑道:「這裡的沙漠,還不嚇人,如果你是在外蒙,遇到狂風捲人,飛砂撲面,瞬息之間,可以捲成土阜,那聲勢才是駭人呢!你的馬大約是關內的馬匹,不慣行沙漠,也不耐渴,所以兩天沒有食水,就倒斃了。等你去時,我給你找兩騎關外的健騾吧。」婁無畏聽她說「兩騎」,心中暗喜:「這老尼想已知道俺的來意,準備放柳夢蝶隨俺走了。」

談笑之間,已到寺院門前。老尼姑輕拍寺門,撮聲叫道:「蝶兒,稀客到了,你還不快來迎接!」

話聲方停,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已自內傳出:「師父,誰呀?有什麼稀客會到這裡來?您老人家可是在哄我?」這聲音婁無畏聽來似是熟悉,又覺得有點陌生;這正是他師妹柳夢蝶的聲音,只是多了幾分圓熟甜美!「這幾年來,她不知變得怎樣了?不知可還記得我這個師兄?」婁無畏這時思潮暗湧,心情的變化,似乎使他覺得師妹也有點陌生了。

聲到人來,寺門倏地開啟,柳夢蝶曳著白色長裙,似仙子凌波,輕盈緩步。哦!她已經不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在燭光閃映之下,婁無畏只覺得她容光逼人,霎時竟忘了向她問好。

柳夢蝶是長大了,但她嬌戇的神情,還似當年,她一見婁無畏,就禁不住歡喜地拍掌嚷道:「哦,大師兄,是你!這幾年來可好?我爹爹呢?他有沒有來?」

心如神尼見柳夢蝶一串問活,笑道:「你師兄剛來呢,你不先請他進去歇歇,就一陣衝鋒似的問這問那。」婁無畏也不禁笑道:「師妹,師父在河北,沒事情!你甭擔憂!」

三人一路說著,已到佛堂,心如自去叫慧修給他備茶水素餐,並連夜去找兩匹騾子。

婁無畏把三年來的一切,約略說給柳夢蝶聽,說到他們夜戰索家,連傷清廷衛士時,柳夢蝶色舞眉飛;說到丁劍鳴埋骨荒山,臨終傳命時,柳夢蝶又不勝唏噓嘆息;說到義和團波瀾壯闊,大鬧中原,許多女子也參加了義和團的婦女組織紅燈照時,柳夢蝶又不覺英姿煥發,朗然笑道:「我們女孩兒家原來也不輸給男人!」

但停了一停,柳夢蝶忽地像想起什麼大事似的:「大師兄,你說了半天,為什麼沒提起三師哥,他現在怎樣了?」

柳夢蝶指的自然是左含英了。婁無畏不覺怔了一怔:「是呵!怎不提起左含英呢?他們當日在武邑走散,彼此不知死生,怎能說了半天都沒提到。何況他們還是青梅竹馬的師兄妹。」婁無畏也覺得自己過於疏忽了。

其實不是婁無畏忘記提起,只是在他的心底,好像總是有股力量壓制住不讓左含英的影子泛上來,所以他很自然地說這說那,卻單單忘了左含英。

當下柳夢蝶一問,使他啞然若失,強笑道:「事情太多,一下子還無暇談到他。師妹別急,他也是好好的,沒有損傷半點毫髮!」

原來當日一眾兇徒圍截他們時,本領最高的胡一鄂纏著婁無畏,其他三個好手,兩個絆著柳夢蝶,只有一個去對付左含英。

論左含英的本事,一對一原本對付得了。但因為除掉那個好手,又遇上十個八個小嘍囉一同圍攻,因此左含英也佔不了上風。

左含英雖不能佔上風,但逃脫卻比較容易。他和一眾兇徒翻翻滾滾的越打越近叢林,有幾個本事稍差的,已被拋在後面。左含英神威奮發,潑風一陣的亂斫亂殺,竟給他衝出了重圍,落荒而逃。

當時天色已暮,左含英好容易衝出了重圍,自然不敢再殺回來探師兄師妹的安危,他畢竟還是個大孩子,為了怕敵人窮追,急急跑出幾十裡外,找到一處農家投宿。第二天再到昨晚打鬥之處找尋時,自然找不到柳夢蝶和婁無畏了。於是他只好先回山東老家,隨父親左璉倉自行練習武藝。後來,他父親探得了柳劍吟的下落,便讓他也隨柳劍吟留在義和團中。

柳夢蝶聽完之後,格格地笑道:「這小子倒好造化,連傷也沒傷。要不是心如師父,我幾乎死掉了呢!」她也將當日的遭遇說給婁無畏聽,聽得婁無畏直咋舌,連說稱險。

當下柳夢蝶又道:「師兄,我也想隨你到義和團去看看,見見爹爹。你帶我去好嗎?」但她停了一停又微帶蹙容說道:「不知心如師父許不許我去,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可怪疼我!」

「蝶兒,你要找父親,我怎會不許你去!」心如神尼正自裡面走出,聽了柳夢蝶的話,就笑著說,「騾子也給你們準備好了呢。不過,蝶兒,我還有幾句話對你說。」

心如神尼的面容甚是莊嚴,她叫柳夢蝶到她跟前,輕輕撫著柳夢蝶的頭說:「咱們師徒總算有緣,三年來你也學了不少東西,雖說你目前的本領,大約還只是學了我四、五成的功夫,但此去闖江湖,想是也不容易給人欺負了。只是,你可切記不準恃技驕人,牟尼珠鏢更不能輕發,你可記得?」

柳夢蝶點了點頭,心如神尼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蝶兒,我這一生未了之事,就付託給你了,只是不知咱們還能否再見……」

柳夢蝶一怔,急急說道:「師父,好好的怎說這種話?師父還這樣硬朗,咱們怎的就不能再見?」

心如神尼嘆了一口氣道:「未來的事誰能知道呢?不過,咱們先別談這個,我倒是有些話一定要對你說。

「你是我的徒弟,但現在還不是佛門弟子,我不能要你像我一樣,獨處荒山,長守古剎。但未來難料,如有一天你要再來時,這間寺院與所藏經典,都是你的,你願意的話,就是這裡的主人。

「你的師祖是禪宗北派嫡支,你隨我幾年,大約也略微知道。我且再告訴你一些禪宗分南北兩支的故事:

「禪宗的五祖弘忍,號稱黃梅大師,開山授徒,門下有一千五百人。五祖傳法時,要眾弟子各作偈語。當時首座弟子神秀寫的偈語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眾弟子都認為是最好的‘悟道’語,但另有一位在廚下舂米的僧人慧能聽了卻不以為然,請人代寫了四句偈語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因這偈語更為超脫,就把衣缽傳給了慧能。

「但這兩首偈語,其實代表了兩派的主張,因此禪宗從此分為南派慧能與北派神秀兩支。南派主頓悟,不須講究修持,便可悟道;北派主漸悟,需一點一滴的積累,一天一天的求有進境,才能悟道。

「後世的人多認為南支比北支高妙,其實不盡然,南支有南支的道理,北支也有北支的道理。但我以為北支比南支更切實際,因為生而悟道的人,或突然解悟的人,到底少有;而北支主張‘時時勤拂試’的,比如面上的汙垢,你說是不是要天天洗面呢?

「你不是佛門弟子,但我卻望你能記著神秀祖師的話:‘時時勤拂試,勿使惹塵埃。’尤其當自己在迷亂的時候,更要想怎樣去拂拭掉心中的塵垢。」

柳夢蝶聽了這一番話,雖然覺得道理頗深,但不免覺得奇怪,師父的話是臨別贈言,但她也不敢再說什麼。

當下心如又說道:「你們且各自安歇吧,慧修明天會將兩口慣行塞外沙漠的健騾交給你們。」

但第二天,他們竟不能和心如話別了,柳夢蝶辭行時,見師父端坐蒲團,雙目低垂,已經圓寂。蒲團上還有一張給柳夢蝶遺訓,上面寫著:

「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能斷無明,真如可證!」

柳夢蝶也曾跟心如讀過一些佛典,知道「菩提」的意思便是「最高的道」,「無明」便是指貪、嗔、痴三種情孽。心如所說的也是禪宗的根本主張,菩提不是靠念佛或信佛所能求得的,要求得大道,到達真如,就應該斬掉無明。

三年師徒,恩深義重,柳夢蝶自然少不了有一番悲痛,也記著了心如的話。但她在料理了心如的後事後,卻突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心如神尼的圓寂,在婁無畏還不覺得什麼。他知道一些有道僧尼,在風塵遊戲,享了遐齡,覺得世事無所繫心的時候,自行坐化,是常有的事。但柳夢蝶卻由此得到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她雖然還是一個小姑娘,而且正是生命力旺盛,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年紀,對佛門的空寂,自然沒有什麼體悟。但她到底追隨了心如三年,多少懂得一些禪宗的規矩和習慣。禪宗是不說法,不著書,在覓得衣缽傳人之時,前宗就圓寂的。昨宵心如對自己說了那麼一番話,而今就突然圓寂,她想莫非心如已把自己看成了衣缽傳人?自己僅是心如的俗家弟子,並非想傳她的佛家衣缽,難道心如的願望,是要自己像她那樣,遁跡空門?

柳夢蝶以往雖然對心如神尼頗為依戀,但她只是專心向心如習武,並非對佛家有什麼興趣;對蒙古草原,西藏鹽湖,雖也感到新奇,但叫她長住荒涼的草原,她還沒有這份耐力。

這奇怪的預感使柳夢蝶很是不安,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在心裡笑她自己:「傻姑娘,你不出家,誰還能叫你披上袈裟?」

在料理了心如的後事後,柳夢蝶又神馳於關內的原野了,她想起碧波瀲灩的高雞泊,疼愛自己的親人,爹孃和三師哥左含英。「哎!三師哥可不是自己的親人呀!」柳夢蝶一想到左含英的影子常常會和自己爹孃的影子一樣一同泛上心頭時,她的臉是微微有點羞紅了。但想到這些人,到底給她帶來一份不小的喜悅!

可是在向關內的旅途中,一種新的不安向她侵襲了!她有點苦惱,也有點恐懼。她覺得大師兄和三年前很不相同了。三年前大師兄也曾帶著自己和左含英跋涉長途,但在途中,大家都聊得很快活,爽朗的笑語讓每天都過得很快,並不感到旅途的遙遠。但這一次在大師兄的臉上卻看不到爽朗的笑容,就是笑也似乎笑得很勉強。

柳夢蝶又看出他對自己也拘束得多了,常常不能流暢對談,似乎要幾經思索,才能說出話來。師兄在騾背上常常喜歡回顧她,但當她縱騾上前,和他並肩而行,要和他說話時,他又囁囁嚅嚅,託詞說是怕自己落後,又碰到像在武邑那樣,被兇徒分開截擊的情形。

柳夢蝶心裡不由得暗暗奇怪,為什麼豪氣逼人、英姿颯爽的大師兄,會變得好像忸忸怩怩的女孩子?

大師兄的態度,在她心裡成了一個謎,但這個謎很快就揭破了。那一天他們走過了綏遠首府歸綏的北部,在大青山一戶民家投宿。大青山巔,終年積雪,亙古不化的。有一首詩這樣描寫過它的面貌:

「群山為座地為盤,天外飛來白玉山,久被太陽燻不化,時時當作水晶看!」

柳夢蝶這晚,思潮起伏,心中很是煩悶,遂起身屋外,看大青山的積雪皚皚,閃映流輝,正在出神,驀然一條黑影,在眼前一閃。正待喝問,卻已聽得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輕輕說道:「師妹,還沒睡?」

柳夢蝶定睛一看,不正是自己的大師兄婁無畏!她心裡輕輕一跳,但隨即恢復平時的態度,微笑問道:「師兄,你也還沒睡?」

婁無畏苦笑道:「我睡不著,見師妹起來,我也就起來了!」

柳夢蝶本來是一個天真爽直的姑娘,這幾天來給大師兄若即若離的態度,弄得滿腹狐疑,心中很是煩悶,她覺得非問個明白不可了。因而突然抬起了秋水盈盈的雙眼,直問婁無畏道:「大師兄,這幾天來,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似的?你縱橫江湖,爽快豪俠,有什麼事情會悶在心裡說不出來?大師兄,你一向把我當做妹妹看待,而我更是一向把你當做長兄看待。你有什麼煩惱,難道不能對小妹說麼?」

婁無畏一面聽著柳夢蝶說話,一面凝望著大青山積雪的山巔,昂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聽完了柳夢蝶的話後,仍是悠然佇立,恍惚若夢,良久,良久,始突然指著大青山巔的積雪說道:

「師妹,你看這大青山巔的積雪!我覺得我就像這大青山一樣,大青山的積雪亙古不消,我的心底也似有一座冰山,一直沒有溶化!」

柳夢蝶打了一個寒顫,蹙著雙眉問道:「這是為了什麼?」

婁無畏起初還好像訥訥不能言語似的,後來話一說開,再經這一問,他突然像雪山崩瀉一樣,滔滔的話語頓時像奔騰的江河: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你這樣問,我只能說說我心裡的感覺。

「師妹,你是幸福的,有爹孃,有許多疼你的人,你好像春天一樣,散播著歡樂的氣息。

「可是我和你不同,我連自己父母的顏容也記不清楚了。雖然師父、師母對我都很好,但我總不能長住在你的家中。

「師妹,你沒有經歷過我這麼長久的亡命生涯,沒有嘗過流浪的滋味。我已是歷盡滄桑。我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慣於孤獨了!你不知道,我常常獨往獨來,在杳無人跡、猿啼虎嘯的燕山;在流水嗚咽、孤舟難覓的黑水,我曾消磨過多少早晨與黃昏?

「你只知道我曾經叱吒江湖,但卻不知道我也很軟弱。我慣於孤獨,但卻害怕孤獨。我常常害怕黑夜的到來,寧願在漫漫長夜裡坐待著黎明。我更害怕沒有音響與沒有色彩的世界,在靜寂的深夜,我甚至寧願聽到虎嘯猿啼,聽到流水嗚咽。」

在婁無畏滔滔不絕的說話時,柳夢蝶一直凝神傾聽,這時,她突然插嘴問道:

「大師兄,你相識遍江湖,難道就沒有朋友嗎?再說,你曾在義和團中,那裡不就正似沸騰的海洋?」

婁無畏苦笑道:「朋友麼?自然是有的。我有愛護我的良師,和關外的老英雄獨孤一行;我也有患難中的朋友,比如匕首會和義和團中的一些同伴。

「可是我還是感到空虛和寂寞,我缺乏一種能分享我的歡樂與憂愁的朋友,在並肩戰鬥之餘,也能促膝深談,獲得心靈上和諧。

「而且很多時候,我並不是和朋友們一起的,在我年輕時,我常常只是一劍去來的!

「再說,讓我感到最苦惱的還是:儘管有許多朋友,可是沒有人能指引我一條可行的道路。師妹,你也許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樣死的。我恨透了滿清和它的奴才,可是我找來找去,還找不到一種力量,可以搖撼這根深柢固的皇朝。我聽過小螞蟻咬死大白狼的故事,我在找尋一個有力的團體,一個能集合許許多多人的團體,於是我找到了義和團。

「但我在義和團中仍只有失望。義和團主張扶清,拳民也是清濁合流,龍蛇混雜,儘管有人認為參加義和團還是值得,但我卻還是沒能看清其中的道理。

「師妹,你問我有什麼事情悶在心裡說不出來?我沒辦法說得清楚。我常常在血雨腥風之後獨自徘徊,許許多多奇怪的思想就乘時襲到。我像在期待什麼,又像在追求什麼,於是一些幻想,就好似朦朧的春夢,掠過曉覺半醒的眼!」

婁無畏這番像雪山崩瀉一般的傾訴,震撼了柳夢蝶。她不曉得在這江湖豪俠的心底,會埋藏著如此一座大冰山。其實婁無畏的苦悶,正是他情感上無處發洩,加上思想上沒有出路,以致在心中形成了一個憂鬱的結。他的苦悶,也正是當時許多武林中人共同的苦悶。柳夢蝶還是涉世未深的少女,不能理解這種苦悶。可是婁無畏的話,已經在她澄明如鏡的心湖,蕩起了漣漪!

她輕輕地抬起頭來,眼睛裡閃耀著晶瑩的淚珠,她低沉地對婁無畏道:

「師兄,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女孩子,但我關心自己的家庭,我也愛這個世界。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將幸福帶給所有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夠幫助你什麼?不過,我誠心願意做你的妹妹,希望你可以把我的家也當作自己的家,當你感到寂寞,感到孤獨的時候,我願意像親人對一樣待你!

「至於義和團,我對它也很陌生,不過我覺得那樣的生活是有光有熱的,你不知道,我一聽到你談到它時,我是多麼嚮往紅燈照中的那些姐妹們!我想也許你在他們之中,但卻也沒有分享到他們的歡樂與憂愁,所以就感到特別寂寞了吧?」

婁無畏帶著大病初癒的疲倦神情,「哦」了一聲道:「師妹,也許你是對的,你充滿著青春的氣息,而我卻有點遲暮了。謝謝你的關懷,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去休息吧。」他在柳夢蝶的談話中,感到溫暖,也感到失望。師妹只是把自己當做兄長而已,他不敢細細咀嚼她的話,只得像洩氣的皮球一樣走了。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柳夢蝶那晚卻不能好好的安歇,她在院子裡徘徊,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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