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大漠現神尼 殘月映俠女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柳劍吟想了多時,又和眾人商議一會,決定與婁無畏分頭辦事,自己先去山西見老伴,安頓家室,而由婁無畏先去尋訪柳夢蝶的蹤跡。

當下柳劍吟慨然對獨孤一行道:「老兄,不是俺不想盡力,無奈遭逢慘變,見朱紅燈的事,只得稍緩些時日。但不論是否能找著蝶兒,俺一定會踐前言,為反清復明盡一己之力。耿耿此心,可矢天日。」

說罷,柳劍吟再對婁無畏道:「徒弟,只好勞煩你再走一趟,尋訪師弟師妹。至於你師叔遺言,要你繼他掌門的事,也只好往後再說了。」

婁無畏本來就無意於掌門的事,他自然連聲允諾,滿口答應。而且這麼多天來,師妹的倩影,也已深印腦海。他十年亡命,流浪天涯,時時會在捨生入死、血雨腥風之後,隱隱泛起一陣寂寞與孤獨的情緒;這幾天,出現了一個天真爛漫的柳夢蝶,在身邊笑語盈盈,為他平添了許多溫暖。這種複雜的感情,連婁無畏有時想起,也不禁茫然。不過,無論如何,他是願意為師妹赴湯蹈火而不辭。

卻說當日敵人來勢兇悍,一下子就把柳夢碟等人截開,使他們不能相顧。柳夢蝶雖是初涉江湖,但有夜戰柳莊的經驗,倒比以前沉穩得多,於是展開本門劍法,不求有功,先求無過,把劍使得個風雨不透,敵人倒一時奈何她不得。

那來圍攻柳夢蝶的一共有十來個人,其中兩個是胡一鄂的弟子,本領竟自不弱。至於其他的人,雖也通曉武藝,對付常人綽綽有餘,但比起柳夢蝶,卻還相差頗遠。也正因此,柳夢蝶左遮右擋,居然還招架得住。

但雙拳難敵四手,而胡一鄂的兩個弟子,一個使連環鎖子槍,槍尖是一柄單鉤,用法除了原有的鉤、拉、鎖、帶以外,並攙有六合槍中的點、扎、挑、刺等花槍用法,也是一種江湖上厲害的外門兵刃;另一個使的是斫山刀,刀重力雄,刪、斫、劈、剁,斫到緊處,颼颼的一片刀風,柳夢蝶倒還真不敢拿兵器和他硬碰。

戰到分際,柳夢蝶玉目偷窺,只見大師兄婁無畏被一個使判官筆的老者纏住,兀自脫不了身,三師哥左含英又已和敵人打得翻翻滾滾,漸移漸遠。她不禁心中焦躁,待要硬闖,正巧那使斫山刀的,正用「泰山壓頂」之式,連肩帶背地斫下來。柳夢蝶咬緊銀牙,突使險招,急斜身半轉以分敵勢,仗著身法輕靈,趁敵人兵刃走空,倏的一劍便斜削敵人手腕。柳夢蝶這招急如星火,只聽得敵人「哎呀」一聲,便急急向後直縱開去。柳夢蝶趁此時機,也跟蹤直撲出去,「蜻蜓三掠水」,三伏三起,已躍過使大斫刀的前頭,脫了重圍。

但敵人還是急急趕來,不肯放過。柳夢蝶劍交左手,右手在懷中一探,捻了幾枚錢鏢,猛地一擰身,用「劉海撒金錢」之式,直朝一眾兇徒撒去。只聽得唉唷連聲,敵人竟似倒了幾個。柳夢蝶心方暗喜,不料敵人也已紛紛打出暗器!

柳夢蝶閱歷尚淺,記得打人,顧不得護身,她與敵人的暗器,竟是同時打出。她一心不能兩用,待暗器嘶風,已到身畔之際,才左竄右閃,仗著身法輕靈,才躲過許多彈弓弩箭,但左脅還是中了一枚燕尾鏢,沒入左乳側邊約有二寸。

柳夢蝶身臨險境,生死渾忘,她咬緊牙根,猛地撮著鏢尾一拔,燕尾鏢應手而出,傷處血珠汩汩流出。柳夢蝶全身一陣痙攣,倒並不覺怎樣痛楚。

柳夢蝶拔出暗器,不顧傷勢,發狂一樣的往前疾跑。一眾兇徒也急急銜尾而追,那使鎖子槍的一面追,一面招呼他的同夥道:「這雛兒跑不了!別再傷她,咱們要捉活的!」他竟是動了色心。

柳夢蝶一直被逼入林中,眼看將被追上,還幸她每到緊急關頭,就發錢鏢拒敵,雖然她已神智微昏,暗器失了準頭,但敵人到底不無顧忌,被她阻了一陣。

可是後來柳夢蝶的錢鏢,竟自發完了,而敵人也已漸漸迫近!這時柳夢蝶已跑至山谷邊緣,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柳夢蝶略一凝思,竟縱身一躍,落下黑黝黝的深谷。可是腳方沾地,已是腿部一陣痠軟,栽倒地上。

柳夢蝶暗叫一聲不好,待掙扎起來時,背後兇徒的嘿、嘿笑聲,已在耳際。柳夢蝶拼著最後一口氣,「鯉魚打挺」,翻出丈許,一挺身時,背後那使鎖子槍的敵人,又已欺進身後。

柳夢蝶急怒攻心,不顧生死,竟驀地「翻身獻劍」,疾如飄風,青鋼劍一貼鎖子槍,「烏龍入洞」,嗖的直撩進去。敵人料不到她在重傷之後,劍招還是這樣迅疾狠辣,匆忙之間,急拗步轉身,待避過此招。但柳夢蝶哪容他躲避,青鋼劍已似長蛇吐信,直扎進來,兇徒的連環鎖子槍是長兵器,撤回不及,無從招架,竟被柳夢蝶的劍在右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兇徒突遭重創,也已急得昏迷,他再不顧得要活擒這小娃兒了。柳夢蝶翻身進劍時,本已直撲進他的懷中,他一急,左拳猛發,「黑虎掏心」,竟用足了十成力,一拳發去,正中柳夢蝶的胸口,柳夢蝶苦戰多時,如何禁受得住,登時噴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那使鎖子槍的,這時已神智恢復,冷笑一聲,將槍拋擲地上,撕破自己的衣裳,裹紮傷口,一面舉手招呼後面的同夥:「還呆望什麼,還不快上去將這雛兒擒走。給她料理一下傷口吧,俺還真捨不得廢了她呢!」

幽谷無人,兇徒磔笑,柳夢蝶眼看就要遭毒手。正在此時,忽地異聲入耳,一種奇怪的清脆聲音隨風飄來!眾兇徒相顧驚詫,忽地有一個蒼勁的老年婦人之聲竟在耳邊響起:「什麼人敢欺負小姑娘,還不快快給我停手!」

那使鎖子槍的猛吃一驚,霍地橫身,向旁一躍,順勢在地上抄起了連環鎖子槍,藉著透下深谷的微光,定睛一望,只見眼前站著一個老態龍鍾的尼姑,手捻拂塵,正巔巍巍的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那老尼姑雖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但使鎖子槍的那傢伙,隨胡一鄂闖過這麼多年,也有點江湖閱歷了。他想這老尼能突然而來,幾乎給她到了跟前方才發現,可見輕功造詣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因此他反暫斂兇芒,放軟語調說道:「師太,這個是持刀傷人的江湖女匪,你看俺的左臂就給她紮了一劍!俺們是奉官命來捉拿她的,師太,你出家人別管閒事!」

不料老尼姑並不因此放鬆半步,話鋒反而更凌厲迫來:「胡說!哪有如此娃兒般的女匪?你說你受傷,她受傷比你更重,你們把她擊暈之後,還來動手,這分明是非奸即盜!」

說著,說著,那老尼姑已是巔巍巍地走到跟前,兇徒口中含糊分辯,卻暗下毒手,左手捻了三枝燕尾鏢,右手握緊鎖子槍,猛的一抖,鎖子槍便似長蛇入洞的直吐過去;而燕尾鏢也已分三路打到,距離既近,老尼姑手中又無兵器,兇徒心想,縱然是絕頂功夫,也難逃脫!

然而那兇徒非但沒能得手,反吃了大虧!別看那老尼姑一派龍鍾老態,動起手來,可真疾如飄風,她身形略閃,燕尾鏢便已全部打空。而就在這一閃之時,她的鐵拂塵也早搭上了兇徒的鎖子槍,只那麼略略一帶,那枝鎖子槍已脫手而飛,不知給她拋落何處!而那使鎖子槍的兇徒,也給她的拂塵,輕輕拂了一下,登時全身痠軟,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當時竄下深谷的兇徒,一共五人,都是功夫比較好的。當老尼姑與使鎖子槍的兇徒動手時,其餘四人也已疾馳而上。但老尼姑手法,疾如閃電,只舉手之間,就把使鎖子槍的打倒,其餘四人還未來得及趕上,而老尼姑又已冷笑一聲,左手一抬,幽谷中又發出了剛才那種奇怪的聲音!那老尼姑喝道:「叫你們嚐嚐牟尼珠鏢的滋味!」

聲到鏢到,這珠鏢其實只是黃豆大小的念珠,在蒼靄沉山,夜幕將垂之際,老尼姑一手四珠鏢,竟同時打中了四個兇徒的軟麻穴!

老尼姑舉手投足之間,將一眾兇徒完全制服。她嘿然笑道:「鼠輩不知道我的來歷,難道連牟尼珠鏢也沒聽說過?聽了牟尼珠鏢的傳聲,居然還敢動手?不能不給你們吃點苦頭了!不過,我佛慈悲,貧尼不願取你們性命,你們去吧!」說罷,到每人跟前,輕輕舉腳一蹬,眾人立覺痠麻消失,站得起來了。老尼姑一面為他們解穴,一面又笑道:「性命是給你們留下來了,但卻也不能讓你們再有武功去為非作歹,我給你們解穴,順便也給你們留點內傷,你們以後再也不能練武,或者做過勞的工作了,安安分分的好好做人,內傷便不會發作;一旦練武或過度用力,三天之內,準保你們嘔血而亡!那時你們須怪貧尼不得!好了!你們去吧。」

眾兇徒俱都駭然,只得低首俯耳的從谷底尋路而出。那使鎖子槍的跟隨胡一鄂日子較久,江湖閱歷較深。他一聽老尼姑說出牟尼珠鏢的話,猛地省起十餘年前,本門一位師伯曾告訴過他;少年時曾聽江湖同道提及一個不知來歷的老尼姑,好像是從塞外來的,很少在中原露面,但一露面準保有強梁吃虧。據說那老尼動手只憑一枝拂塵,幾枚念珠,念珠專打人身穴道,而且在她要發珠鏢之前必定先來「珠鏢傳聲」,先虛擲一粒直上遙空,再發一粒和前一粒相碰,珠鏢中空,迎風有聲,兩粒相碰,其聲更厲害。若在場的人,聽了「珠鏢傳聲」,即行停手,她定會從輕發落,若還恃強不服,準會大吃苦頭。她的鐵拂塵也煞奇怪,軟軟的好像一叢馬尾,卻能抵敵刀劍。不知出於何家何派,沒人知她的路數。她的鐵拂塵可作五行劍,可作藤蛇鞭,而且她還獨創了拂穴之法。

原來武林之中,關於點穴的本領,從來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打穴」,用的多是點穴钁、判官筆、鐵煙桿之類的兵器;一派是「點穴」,在交手時,全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駢指如戟,去點敵人的穴道。例如雲中奇、胡一鄂都是打穴的能手,而柳劍吟、獨孤一行、婁無畏等則精擅點穴功夫。但那位不知來歷的尼姑,既不是用兵刃打穴,也不是用手指點穴,而是用拂塵去「拂穴」,她只要用拂塵輕輕一掃,同樣也能封閉敵人的穴道。據傳有一次她獨戰三十個為非作惡的劇盜,她的鐵拂塵在刀劍叢中飛舞,結果一大堆刀劍脫手而飛,而且每人都給她拂了穴道。

只是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近幾十年來已無人再見她的蹤跡。而且幾十年前有人見她時,已是年紀老邁,大家都以為她早已死了,不料她今晚竟會在此地出現。使鎖子槍的兇徒,一想起正是此人,真是嚇得魂魄全飛,回去後和眾兇徒果然都改邪歸正了。

再說老尼姑發放了眾兇徒之後,再伏下身來,只見柳夢蝶星眸已閉,氣息如絲,傷口血珠汩汩流出。老尼姑急撫她的酥胸,見柳夢蝶心跳未歇,這才鬆了一口氣。

老尼姑便給柳夢蝶止傷敷藥,可是柳夢蝶失血過多,又受敵人猛然當胸一拳,受了極大的震盪,雖然老尼姑給她止了血,還是不見甦醒。看情形,縱有良藥,也要昏迷幾日了。

老尼姑皺了皺眉頭,但隨即又微笑起來,喃喃自語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幾十年來我總想尋一個傳人,但尋來訪去,都找不到一個當眼的女娃,這小姑娘武功已有根基,又是出自內家正宗,真是良材美質。這樣的人不收歸門下,還要往哪裡去找?」老尼姑竟一低頭,就把柳夢蝶揹走了。

柳夢蝶在老尼姑背上伏著,昏昏沉沉的過了好多天,恍惚中只覺得似在雲霧裡行走。這也是老尼姑的絕頂輕功,給柳夢蝶在昏迷狀態中留下的幻覺。

到柳夢蝶神智微清,睜開眼睛時,她已昏迷六天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華嚴楞伽佛像列前,燭影搖紅,香菸閃閃,自己竟置身佛堂內了。再一望,身邊還有個和藹慈祥的老尼姑,在拂照著自己。柳夢蝶努力思索,好容易才想起自己曾被敵人一拳擊中,不知怎的,竟會來到此地。

「莫非是夢?」柳夢喋又用力咬了咬嘴唇,卻還有痛覺,分明不是夢了!這時老尼姑已緩緩說道:「小姑娘,你還未痊癒,不要動身,不要說話,好好再躺幾天,我再和你說話。」

過了幾天,柳夢蝶已能起床,緩緩試步,老尼姑扶著她,走出寺門。此時已是初夏時節,塞外積雪融化,草原風來,拂面不寒,風中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柳夢蝶迎風矚日,不覺心曠神怡,精神為之一振。

柳夢蝶放眼一看,只見塞外風光,遠殊關內,更奇怪的是草原白皚皚的,那些草竟都是白色的;只有在寺門不遠之處,有荒冢一堆,卻是青草離離,十分可愛,宛如白茫茫的大海中浮現一片綠洲。柳夢蝶不禁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尼姑微微一笑道:「這裡已經是離開武邑三千里外的綏遠境了。這個地方是塞外有名的大黑河河畔,那個荒冢就是絕代美人王昭君的墓。大黑河畔,地多白草,只有此冢獨青,所以又名青冢。杜甫有首詩道:‘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所指的就是這一荒冢了。大概是昭君墓周圍一帶,地質不同,水草特別豐饒的原因吧?」

柳夢蝶一來從未出過家門;二來平日習武,讀書不多。現在到了塞外,眼界開闊;聽了老尼姑的話,才真正體悟到這世上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一種青年人的求知慾,便本能地油然而生,她看著老尼姑慈祥的顏容,不覺又多出了一種敬愛。

那老尼姑見柳夢蝶看著周圍景物,好像處處覺得新鮮,因而微微笑道:「這裡的景色還不算奇異呢!我的師祖在蒙藏共建了三個佛寺,一在外蒙的伊索昭盟;一在藏邊的札什倫,還有一個就是此寺。在伊索昭盟,春天的跫音,要在五月下旬才聽得到;而那時在江南,已是荷蓋亭亭,榴花照眼的時候了吧?

「在外蒙,五月下旬,野草才開始滋長,到八月,又已秋意沁人,霜雪初降了。在外蒙,春秋兩季都只有一個月,夏季也只有兩個月,其餘八、九個月都是冬令。而且時有狂風,風力極猛,常飛沙撲面,捲成土阜,平地移動。行旅客商一見狂風起,黃沙揚,就要迅速躲入蒙古包中,否則就有被狂風捲起,甚至有被活埋的危險。

「更奇妙的是:在外蒙因空氣乾燥,水分稀薄,天空經常是一碧無雲,非常明朗;夜間星光,特別輝煌燦爛;白天看遠方的物體也如在目前,所以有‘望山跑死馬’的俗語。意思是說,你分明看見有一座山已經是在迎面不遠之處,可是策馬馳驅,馬跑死了都未必到得了呢!而在七月酷暑,沙漠的天空,常會出現海市蜃樓,歷歷樓臺,蒼茫人影在空際飄浮,也是一大奇觀呢!」

老尼姑見柳夢蝶聽得入神,又往下說道:「而在西藏,貧尼師祖所建的第二座寺,就是在藏邊札什倫的。西藏高原有兩座大山橫亙其間,一座叫做岡底斯山,另一座叫喜馬拉雅山。在喜馬拉雅山中,有許多遠古遺留下來、已熄滅了的火山口,遺蹟化為湖沼、溫泉,那些溫泉,就像燒開了的水似的,沸沸騰騰,也極為美觀壯麗。

「在西藏高原的氣候比外蒙尤其寒冷,山峰亙古積雪,固不須說。就是平原,全年在夜晚也都是滴水成冰的,在那遍地都是鹽湖,皚皚精光,刺人眼簾,在陽光下更幻成異彩浮空,令人神搖目奪!」

老尼姑一口氣說完蒙藏景色之後,便輕輕撫著柳夢蝶道:「小姑娘,你願隨我去見識見識麼?」

柳夢蝶咧開小嘴笑道:「去!怎麼不去?我不怕冷的,在高雞泊,冬天裡我還和師兄撥開浮冰去划船呢!」

說到高雞泊,說到師兄左含英,柳夢蝶面色倏的黯淡下來,她想起自己本來是想隨大師兄北上尋父,卻在武邑被強徒截擊的事了。她聲調轉為低啞:「只是,我現在還不能隨你去看,我要去熱河找父親,我還要去尋我的兩位師兄。」

老尼姑聽了,又輕輕撫著她頭髮道:「小姑娘,告訴我,你爹是誰,誰又是你的師兄呢?你現在還不能行動,更不消說再千里迢迢趕去熱河了。」說著,老尼姑就告訴她,當日是怎樣救她出來的。老尼姑說:「小姑娘,你失血過多,受傷又重,最少還要再靜養一個月,才能完全復元呢。你告訴我碰到了什麼事,我再替你設法吧。」

於是柳夢蝶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老尼姑聽了,沉吟半晌,才對柳夢蝶說:「你父親我也聽人說過,只是我已三、四十年不到關內,對關內情形,很為隔膜。既然是你父親和師兄都有危難,待我替你走一趟去打聽吧。你且留在這裡靜養,我叫慧修照顧你。慧修是一個蒙族婦女,我收留她在寺中做些日常雜務,也跟我學了幾手粗淺功夫,有什麼事,她還料理得了。」

第二天老尼姑就動身去了熱河。那慧修是一個枯瘦老媼,看來比老尼姑還老,可是據她說,老尼姑至少要比她大三十年呢!

柳夢蝶向慧修打聽老尼姑的來歷。慧修笑道:「小姑娘,這是你的造化了,看來她很有意思收你做徒弟呢。像我跟隨了她將近四十年,她總是嫌我資質和根基不夠,許多絕妙的武功,無法練習,到現在還只是一個記名弟子。其實我也自知不能繼承她的衣缽,能跟她老人家學幾手粗淺武功,也很心滿意足了。

「小姑娘,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名聞塞外的心如神尼,是晦明神僧第三代的唯一女弟子。塞外牧民稱他們為‘神僧’‘神尼’,並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神蹟,而是因他們武功超卓,又精於醫術,很得人們的信仰,所以就把他們稱為神僧、神尼,表示我們蒙藏人對他們的尊敬,就好像對喇嘛神僧一樣。」

慧修又約略對柳夢蝶說這個老尼已將近百歲,還是健步如飛;而她的「牟尼珠鏢」和鐵拂塵更是招數神奇,直聽得柳夢蝶神動心搖,覺得老尼姑的本領,似乎比她的父母還要厲害,然而她雖想跟老尼姑學技,只是心中還念著父親,好生委決不下。

柳夢蝶見慧修說得高興,一時動了小孩子心性,就對慧修說:「您跟隨心如神尼這麼多年,武功也一定不弱,您就露兩手給我看吧?」

慧修搖了搖頭:「我怎麼成,差得遠呢!」柳夢蝶見她不答應,就鼓起小嘴兒,好像生氣的樣子:「哎,這一點也不答應,你還說疼我呢?」原來慧修在荒山裡過了幾十年,寂寞久了,所以一見老尼姑帶個小姑娘回來,甚是歡喜,一見面便說要好好疼愛柳夢碟。

當下慧修拗不過柳夢蝶,她自己也在興頭上,就帶柳夢蝶到殿外的一個小小庭院中。小庭院裡有一棵約可合抱的大樹,那是西北高原的樺樹,堅實如鐵,能耐雪霜。慧修指著那棵樺樹道:「小姑娘,別的能耐我沒有,只有幾斤笨氣力,我就拿這樹試試吧。」

說罷,她走至樹下端相了一會,突然張開兩手,將樹合抱,只見她微一搖撼,枝葉就紛紛墜落,她急張開手微笑道:「好了,留一點紀念便罷,這棵樹若真損壞了,神尼回來,我須受責怪呢!」

柳夢蝶凝眸一看,只見那大樹上有一道好像被鐵箍箍過的痕跡,凹下去直有兩、三寸深,在那道痕跡的合攏處,還有兩個掌印,同樣也陷入兩、三寸深!

柳夢蝶大駭!這分明是「金剛手」「鐵沙掌」的功夫!慧修有這樣的功夫,還說只是幾手粗淺的手腳,可見老尼姑的本領簡直是令人莫測高深了。

慧修又告訴她,為什麼知道心如神尼想收她做徒弟。原來慧修曾經問起老尼姑有多少年紀,為什麼好像總不覺得老似的,難道真有長生不死之術麼?

心如笑道:「天下哪有長生不死的,貧尼也不過因為有些武功,常常鍛鍊身體,所以比較能耐老一點罷了。就是平常農村婦女,有百歲開外的也不是奇事,何況我還未滿百歲。只是近幾年也覺得大不如前了。人總是要死的,這是任何佛法也救不了。」

慧修說到這裡,又道:「她老人家還給我說了一個故事呢,那故事也是我們蒙藏人都熟悉的。她說蒙古當日的英主忽必烈征服吐蕃,尊大喇嘛八思巴為‘帝師國師’,號稱‘大寶法王西方佛子’,管理佛教事務。後來繼任皇帝帖木兒的太子德壽死了,帖木兒的妻子不魯罕皇后,愛子情深,就遣使去問帝師國師道:‘我夫婦虔誠拜佛,只有一子,為什麼還保不住?’帝師國師道:‘佛法好像燈籠,能抵禦風雨,卻不能救燈燭燒盡,德壽太子壽命已了,佛法哪能強救?’八思巴一說,帖木兒夫婦都認為有理,從此喇嘛教就更盛了。八思巴是佛教密宗的大宗師,他也這麼說,我又怎麼能幻想借神佛之力求長生不死?」

慧修又說:「我還清楚記得她那時的神情,她那時語調悽愴,微嘆一口氣道:‘我也像將燒盡的燈燭了,只是祖師傳下的佛典和技業,還未覓得傳人,我修持未夠,對此還是耿耿於心,執著此念,不能解脫呢!’」

慧修說:「你看她這樣急著找傳人,還肯放過你這樣的好弟子?所以我說,小姑娘你的造化到了。」

柳夢蝶聽了又喜又愁,喜的是,如果真被神尼心如收為弟子,學到她這樣的功夫,這該多好?愁的是,如果知道了老父的訊息,她一定要去找父親的,如果強被老尼姑留在此地,豈不是急煞人。

但老尼姑過不了幾天就回來了,還給柳夢蝶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她在承德探到柳劍吟和遼東的一個老者,大鬧索家,殺了許多皇宮衛士,令清廷大為震怒,已下令搜捕,現在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她還勸柳夢蝶也要暫避風頭,因為柳夢蝶是柳劍吟的唯一掌珠,柳夢蝶這番一戰柳家,二戰武邑,江湖上已是沸沸揚揚,議論不休。

於是,柳夢蝶做了心如神尼的女弟子,在休養一月,復元之後,就開始跟心如學技。心如是禪宗嫡傳,禪宗為南北朝時代的梁武帝時,達摩禪師自天竺來中國創立的。據傳當日達摩禪師一葦渡江來到中國,與梁武帝論道不合,乃轉至河南嵩山少林寺,面壁十年,創不立文字的禪宗,被稱為中國禪宗第一祖。達摩禪師不止精於佛法,而且也精於武功。據傳著有《易筋》、《洗髓》二經,都是教人練氣的。

心如神尼就將達摩禪師傳下來的武功,悉心授予柳夢蝶。又因柳夢蝶打金錢鏢已有根底,所以改學「牟尼珠鏢」也就特別容易,因此柳夢蝶雖不算佛門弟子,也傳了一串牟尼珠。

心如以鐵拂塵作五行劍用,授她一百零八手達摩劍法。心如的達摩劍法,剛柔相濟,有許多地方原就與太極劍互通,所以柳夢蝶學來,進境頗速。至於柳夢蝶擅使的金錢鏢,本是她父親當年怕她女孩兒氣力不夠,特別加強訓練,以便出奇制勝的;現在經心如神尼的指點,改打比金錢鏢還要小巧的牟尼珠鏢,不消多時,便幾乎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柳夢蝶在心如門下,一晃三年,這三年來她白天習武,晚上讀書,還隨心如橫越蒙古草原,觀覽西藏鹽湖,眼界心胸都開闊了不少。只是每到更深人靜,父母親和左含英、婁無畏的影子,時時會泛上心頭……

三年的時間,說來雖不長,但中土已是物換星移,又是一番世界,當時中國已到了波瀾起伏大動盪的時期。這個時期正是義和團之亂、八國聯軍入北京的前夕。

原來朱紅燈創立了義和團以後,聲勢越來越大,以至山東巡撫毓賢不得不承認它為民間團練。但當時外國的傳教士卻認定拳民的活動是一種叛逆,因此由美國公使康哲出頭,壓迫清政府撤換毓賢。清廷本因害怕民眾的聲勢浩大,被迫承認義和團,並且想利用;如今受到外國的壓力,自然是無意偏袒。於是清廷奉命唯謹的撤換了毓賢,代以袁世凱。袁世凱是絕對媚外的洋務派,又擁有強大的私人軍隊,他一到山東,就展開了血腥的屠殺,使義和團陷入了血海之中。而袁世凱也因為屠殺中國民眾「有功」,後來被列強捧為清廷的繼承人。

袁世凱的血腥屠殺,激起了義和團普遍的反抗,義和團的始創者朱紅燈,竟然在山東抗清時戰死。但義和團並沒有被壓下去,相反的,因朱紅燈的戰死,義和團以及山東民眾更加憤怒,當時就有「殺了袁世凱龜蛋,我們好吃飯」的民謠,於是一部分義和團繼續在山東戰鬥,其餘的團眾則入直隸境向天津方面發展。

當時直隸總督裕祿,初時態度也很強硬,派兵和拳民開戰,卻敵不過義和團的群眾,涿州曾被拳民攻佔,甚至連西太后的龍車也被一併燒掉。於是裕祿被迫也像毓賢一樣,承認義和團為合法團體。

朱紅燈死後,他的手下李來中繼承了他的地位。李來中本是清廷將官董福祥的部下,後來投入義和團。早在朱紅燈時,義和團就已分為「反清」「扶清」「保清」三派,扶清是自居於平等地位去扶;而保清卻是自居於清廷臣民而去保它。朱紅燈主張「扶清滅洋」,李來中一徑繼承他的路線,卻看不到新的形勢,於是浩大的義和團運動,結果仍是被西太后所利用了。

義和團被清廷利用,造成了錯綜複雜的形勢,許多江湖志士、會黨領袖,在這激流中,都把不定自己的舵!

義和團提出的口號是「扶清滅洋」,其他雖然還有反清滅洋派和保清滅洋派,但在義和團中都不佔有重要地位。義和團的第二代總頭目李來中也主張扶清滅洋,但其見識與魄力,又遠不及朱紅燈。朱紅燈主張站在和清廷平等的地位,聯合清廷,先消滅列強的在華勢力;而李來中本身是出自清廷軍隊之中,他雖然也說要站在平等的地位去扶,但卻比較聽命於清廷,甚至流於西太后這一派統治人物政爭的工具,用以反對光緒帝和一部分支援光緒的外國人。

像這樣的一個義和團運動,難怪使許多英雄豪傑感到迷惘了。它畢竟代表了老百姓當時的意願,要反對那些壓在自己頭上的「洋人」的;但另一方面,它又是被清廷所利用,而反清卻一直是自明末遺留下來的那些秘密會社的共同目的。

柳劍吟和婁無畏都在三年前投奔了朱紅燈,扶助義和團,可是後來兩人的態度也有了不同。柳劍吟和婁無畏都是被清廷通輯的人物,他們當日投奔朱紅燈,一來是想借義和團之力來恢復故國衣冠,為漢族揚眉吐氣;二來清廷縱然知道他們投奔朱紅燈,也不能輕易到義和團裡要人,這比隨獨孤一行去遼東還來得安全。

可是朱紅燈死後,義和團雖然經過一場和清廷激烈的戰鬥,到底還是被西太后那幫人利用,變得盲目排外。當時一些主張取法西方來強國富邦的維新派,只因與「洋」扯上關係,便一概在被排之列。只嘆當時沒有一個足以領導全域性,在大激流中可以沉穩把舵的人物。

柳劍吟主張繼續留在義和團中,和反清滅洋派合作,去影響李來中他們;而婁無畏卻因早年參加過匕首會,醒悟了匕首會之不足成大事,他既不同意義和團扶清的主張,在若干方面又覺義和團和匕首會也是同樣的盲目。因此他對義和團的態度便反不及柳劍吟熱心了。

婁無畏入團不久,朱紅燈戰死,再過了半年,他便以尋訪柳夢蝶為名,離開義和團了。而柳劍吟因覺有大事待辦,只有為公忘私;因此他倒也贊成婁無畏替他去尋找,不過在臨行前,他再三叮囑婁無畏,不論尋著尋不著,都要再回來。

就這樣,婁無畏再次仗劍走江湖,幸好當時清廷目光已全放在義和團引起的激流上,對婁無畏的搜捕,已不及以前那般留心。因此正當義和團在中原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塞外荒原,只有婁無畏,鐵蹄奔騰,迎風踏月,為了找尋師妹,離開激流般的群眾生活,浪蕩江湖,最後來到了這荒涼的大黑河畔。

婁無畏中途曾順便到保定,負起師叔臨終的付託,接掌丁派太極門;這也是師父柳劍吟、形意派掌門鍾海平、和獨孤老前輩敦促的。但獨孤一行和柳劍吟都因事不能陪他前往保定,只有鍾海平自告奮勇,出頭幫他料理,卻不料又因此惹起了莫大糾紛!

丁劍鳴的門人,龍蛇混雜,能拿一點主意的,只有金華和雷宏二人,而金華生性懦弱,不能領袖同門;雷宏則脾氣急躁,不足以服眾。婁無畏突如其來,傳遺命,領衣缽,自然惹起了丁門弟子竊竊私語,終而譁然不滿!一則他們與婁無畏素未謀面,怎肯遽爾便接受婁無畏做掌門?二則師命無憑,人言難信,何況丁門弟子又素知師父與鍾海平不合,遂不信鍾海平的一面之詞;三來他們知道婁無畏曾在獨孤一行門下習技,便抱著門戶之見,認為太極門人改學別派,便沒有資格再來掌管門戶。金華、雷宏雖然私心接受婁無畏,但在同門鼓譟之下,也不敢表態。這一來使得婁無畏很是尷尬,鍾海平也十分憤怒!

但這種事情,不是憑本領所能解決的,何況婁無畏本來就無心,只因迫於師叔的遺命難違,才肯毅然承擔;而鍾海平身為形意派掌門,於理於情,又不能強自干預別人家事,也只能作個證人,證明丁劍鳴確有遺命。丁門弟子不信不理,他空自怒火沖天,毫無辦法!

這其間,最難為情的就是婁無畏──他總不能在師叔同門的齊聲反對之下,強自要做掌門!結果反是他勸住了鍾海平,向丁劍鳴門人交代了幾句,拂然而去!他這一去,丁派太極門群龍無首,又鬧了許多事情,直到後來丁劍鳴的兒子丁曉重返家門,才重整丁派,把太極門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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