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丁劍鳴剛才在索家華筵之上,毫無戒心,連飲了十餘杯被索家以特殊藥物煉製的酒。此刻酒力藥力一齊發作,竟然氣力消散,支援不住了。
柳劍吟見狀大驚,他一手掄著剛才擒獲的敵人,一手仗著青鋼劍,再度撲進。群兇投鼠忌器,且柳劍吟來勢甚猛,竟被他衝得紛紛退避,說時遲,那時快,看看已衝近丁劍鳴跟了前。
正當此際,驀聽得身後暗器嘶風之聲,柳劍吟雖苦鬥多時,卻仍方寸不亂,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本能的一挫身,將擒著的人質,迎著暗器來處一蕩。然而卻不聞暗器著物之聲,正自驚疑,驀地間,金蛇亂飛,火星四濺,手上的人質已是遍體融融,就連柳劍吟的身上也給火花濺了幾處!
原來在柳劍吟和眾人混戰之時,群兇雖有暗器,也不敢亂髮,唯恐傷了自己人,而今柳劍吟挾人質打人,周圍出現了一大塊空隙。一個擅打硫磺彈的敵人,見柳劍吟看看得手,他心中一急,竟顧不得柳劍吟手上還挾著一個人質,便驟的展開了連珠彈法,將硫磺彈疾發出來!他心想,最多讓自己的夥伴隨著柳劍吟一同送命,強過讓柳劍吟、丁劍鳴二人都逃脫;而且即使不發暗器,被挾持的人質也不見得就能生還。因而索性痛下毒手,竟拼著將自己的人作陪葬了!
江湖上的各門暗器都可用兵器硬磕碰開,唯有硫磺彈硬磕不得,只能走避。論柳劍吟的輕功,避開硫磺彈原非難事,但他卻一時大意,沒有辨出這是硫磺彈;再加上恃著手中有人質,料不到敵人會如此毒辣,才冷不防就著了道兒!
但柳劍吟在危急之中,仍是心神不亂,他急用一手將人質摔出,一面伏身貼地,展開滾地堂功夫,直滾出兩、三丈外,將衣服上的火星全都滾滅,接著一躍而起,惡狠狠的又殺過來,哪知就在這一瞬時,丁劍鳴已是生死俄頃!
丁劍鳴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得是頂尖,因此還能支援這麼些時候。可是他到底是功力稍遜一籌,又兼酒力、藥力發作,雖拼命支援,已是力不從心;更且碰上清宮的特選衛士,當前一個大漢,使的竟是七節連環黑虎鞭,呼呼帶著風聲,摟頭蓋頂的直砸過來,鞭勁勢疾,丁劍鳴疲倦之軀,竟然漸漸抵擋不住了。初時他見師兄殺來,精神一振,劍招還未錯亂,驀然見火星亂飛,周圍齊聲吶喊,以為師兄已中了暗器,不禁涼了半截,手中劍已由疾而遲,漸漸有點揮舞不靈了。
這樣又拼命支援了一會兒,那當頭漢子驀地一聲怪笑,手中鞭就如活蛇一樣,向丁劍鳴下盤直繞過來。丁劍鳴死生俄頃,竟拼著最後一口氣,驀地縱身一躍,離地數尺,待那鞭又抖起來鑽擊時,他已雙腿一拳,一踹鞭頭,借勁使勁,用太極本門功夫,向後直蹦出去。但他到底是氣力衰弱,這借勁使勁的功夫竟不能運用自如了,他一踹鞭頭,敵人的鞭也已是使勁的嘩啦直抖,那軟鞭給直抖得似鐵索一樣!他蹦是蹦出去了,卻是給敵人的鞭直抖出去的!他的小腹已給擊中,登時奇痛徹骨,還幸最後拼著那口氣,雖是強弩之末,到底還有幾分功勁,沒有當堂斃命鞭下,只是也已給摔出兩、三丈外,動彈不得。正在此時,又已有兇徒持刀向丁劍鳴跌處趕來!
丁劍鳴死在旦夕,柳劍吟在硫磺彈子打中之後,伏地一滾再站起時,又已給人拼命纏住,相距雖只數丈之遙,一時之間竟不能趕到!
就在這危急萬分之際,自那些繁枝密葉之中,竟驀然響起了幾聲怪嘯,如夜鴟厲啼,又如傷禽怒嘯,厲聲曳空,駭人心魄。正當眾皇宮衛士及江湖惡客群相驚顧之際,驀聽得林際一聲大喝:「兔崽子,休施暗算!」這一大喝不啻舌綻春雷,直響得滿園子裡嗡嗡作響!
喊聲未了,在枝椏刺空的松柏樹梢,竟疾如飛鳥的掠下了幾個人。這幾個人原來是獨孤一行、雲中奇、鍾海平和婁無畏!
這一來,不啻憑空飛來了幾隻插翼猛虎!儘管索家眾兇徒暗器紛飛,碰上他們幾個對各式各樣的暗器異常稔熟的江湖老道,哪裡還能管用?尤其是雲中奇的聽風辨器之術,在當時江湖之上,要推第一。
他們動作之快,難以形容,尤其獨孤一行,疾如飄風,身形展開,儼如神鷹盤旋,龍蛇疾走,或從兇徒頭頂飛躍而過,或用擒拿手法,將阻道的或捻或擊,當對手驚惶趨避時,他已疾馳輕掠而過。
獨孤一行趕到時,兩個兇徒正持刀要向丁劍鳴斫下,卻見獨孤一行驀地出現面前,如影隨形,那獨孤一行一挫身,右掌從左肘穿出,正按在一個傢伙臍下的丹田穴上,用的是「小天星」掌力,再加一個旋風腿,還未怎樣用勁,那傢伙已隨聲而起,直僕出去,而且恰恰和他的同伴撞個正著,兩個人翻翻滾滾,滾得滿眼金星亂迸,不辨地北天南!
正當此時,那使七節連環黑虎鞭的衛士,又已惡狠狠地趕到。他欺負獨孤一行兩手空空,竟一聲怪笑,旋風似的撲過來,鞭勢一展,身形一挫,一個「枯樹盤根」,那鞭就向獨孤一行連纏帶掃過去。他一面使出狠招,一面盛氣凌人地大喝:「你這糟老頭也來送命?」
他哪裡知道獨孤一行的厲害?獨孤一行那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除了柳劍吟外,生平未逢敵手。如果他不躁進,也許還可以多耗一會兒,這一躁進,恰恰中了獨孤一行的道兒。他這一鞭旋風也似的掃來,卻不知怎的,獨孤一行比他還快!只見獨孤一行單是一捻,便直似陀螺一樣直轉到那人面前。獨孤一行也是一聲怪笑,聲到掌到,真不愧「百爪神鷹」的綽號,就一託一捋,驀地便用擒拿手法,把那彪形衛士右臂擒住。只聽得那衛士「呵呀」一聲,通身麻軟,一點力氣也用不出來!獨孤一行輕飄飄的把他舉起來,隨手一送,就把那人當做暗器,朝那些正想圍來的兇徒擲去,一面哈哈笑道:「兔崽子,看是俺糟老頭送命,還是你送命!」
其時雲中奇也已掠到,他那條獨門兵器蛟筋虯龍鞭,急如風雨地展開,離身二丈之內,淨是一片風聲,一團鞭影,恰恰把那些想來圍攻的兇徒擋住。那站在獨孤近處,想來圍攻的五、六個兇徒,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哪裡還禁得住雲中奇那凶神惡煞般「潑風十八打」的「神鞭招數」?他們只得連連後退,一步也不敢向前!
獨孤一行舉手投足之間,整治了圍攻丁劍鳴的三個兇徒之後,急一矮身軀,左手一圈,輕輕的將丁劍鳴揹負起來,一邊問道:「丁兄,傷勢可有妨礙?放心伏一會兒吧,咱們馬上就可以闖出去!」
丁劍鳴給敵人用一記「甩鞭」的重手法擊中小腹,已是受了重傷!不過他幾十年功力,到底不凡,別人吃了這一鞭,早已喪命,而他居然能屏氣抵忍,沒吭一聲。他雖受重傷,神志可還清醒,一看奮力營救自己的,竟是自己最痛恨的獨孤一行!頓時心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羞愧,是感激,還是忿恨?他微微一聲「噫!是你?」就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他最初霎的心念一動,還覺得這樣被獨孤一行當作殘廢一樣的揹出去,是栽了天大的跟斗!他微微一撐,想站起來,可是馬上便覺得奇痛徹骨!「哎,自己委實是不行了!」他驀地心中百念俱灰,微噫之後,跟著長嘆,看樣子,他是不能不給自己的深仇大敵揹負出去了!
獨孤一行眉頭微微一皺,他已瞧出丁劍鳴傷勢不輕!若是丁劍鳴屏神凝氣,也許還可只落殘廢,保著餘生。如今丁劍鳴這一噫一嘆,只怕要落得散了功夫!
但獨孤一行也顧不了這麼許多,他一把將丁劍鳴背了起來,再凝神一望,只見同來諸人,連同柳劍吟在內,正在和索家眾武師,分成好幾堆在廝殺。柳劍吟的青鋼劍,夭矯如神龍;雲中奇的虯龍鞭出沒如怪蟒;鍾海平的月牙鉤吞吐如蟹螯;婁無畏的爛銀劍伸縮如獅爪,直打得沙飛石舞,地轉天旋。這一來局勢完全改觀,索家的武師雖多,也早有點纏鬥不住。但也因為索家的人多,他們也一時還闖不出去。
獨孤一行此來,是專程來接應柳劍吟和丁劍鳴的。原來那天在鍾海平家中,柳劍吟給丁劍鳴派來的人請去之後,鍾海平聽得他們的對話,說是要去承德,心中便知不妙。但在當時,他又不能阻止柳劍吟和丁劍鳴會合,因此在柳劍吟走了之後,就立刻去找獨孤一行,他暗忖承德正是滿清皇帝離宮所在,不少奇才異能之士,給清廷蒐羅作皇宮衛士,單憑他一人怎敢深入龍潭虎穴?但如果邀了獨孤一行,他就有恃無恐了。
幸好獨孤一行和雲中奇尚未趕回遼東,鍾海平一說情由,獨孤一行就慨然答應,他雖然對柳劍吟這樣輕易便隨他的師弟去承德頗有微詞,但到底不能眼看柳劍吟身陷虎穴,他一聽鍾海平相問,立刻捻鬚大笑道:「去!怎麼不去。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去見見世面,看看承德那些受清廷供養的衛士,有幾個頭,幾條臂膊?不止我去,雲中奇老兄也應該去鬆鬆筋骨了。」
說罷,眾人大笑,笑獨孤一行的豪情勝概,仍是未減當年!鍾海平更是佩服他們二人,幾十年來因逃避清廷耳目才隱居遼東,而今居然為了初次見面的朋友,便不辭冒這樣大的危險。
正在他們準備動身時,恰好婁無畏也趕到三十六家子,來找鍾海平。他知道柳師父和師叔,必定會到鍾家,因此想找到柳師父說明原委,事情就會解決,而且他還有一件意外之事,必須稟知柳師父。不料他趕到時,不見了柳劍吟,卻見到了獨孤一行。
獨孤一行見到婁無畏,自然喜出望外。但他一打量婁無畏,只見他顏容憔悴,若有重憂!不禁連聲問他是什麼事?鍾海平在旁插嘴道:「你大約還不知道他是柳劍吟的得意高足?」
獨孤一行當然知道婁無畏是柳劍吟的大弟子。他立刻笑著對婁無畏說明已見過柳劍吟,現在就正準備去援助他柳劍吟和丁劍鳴。
婁無畏聽了,心中稍寬,但還是愁眉不展。一來聽得他師父正身陷險境,二來是他在北來途中,發生了絕大的風波,禍起中途,變生不測,他的師弟左含英、師妹柳夢蝶也生死未卜!
但他和獨孤等互談經過之後,還是決定不論如何,該先到承德去接應柳劍吟等人。
獨孤一行此來,恰恰趕上時候,他救起了丁劍鳴,立刻解出了他作腰帶用的合金軟劍,再殺入群兇之中,會合諸人,往外硬闖。
人影幢幢,刀光閃閃。兵器碰磕之聲,與索家武師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繁音密響。索家別墅裡的樓臺院閣,都已重門緊閉;樓臺上只見健僕家丁高舉火把,各持弓箭乘隙攢射,也防柳劍吟、獨孤一行等反撲。
但柳劍吟等人考慮丁劍鳴受了重傷,必須早早設法救治;況且索家人多,他們人少,縱許他們佔了上風,但也要苦鬥多時,而時間一拖,又恐官兵大隊開來,對他們委實不利,因而他們一心只想闖出重圍。
他們奮力外闖,恰如猛虎出柙,殺得索家眾武師翻翻滾滾。雲中奇展開虯龍鞭一馬當先,方圓兩丈之地就宛如一片鞭山,休說敵人遞不進招,就連暗器也打不進去;婁無畏、鍾海平緊隨在後,中間夾著獨孤一行。婁無畏的爛銀劍向左翻飛,鍾海平的月牙鉤向右施展,中間的獨孤一行也沒閒著,他雖然是揹負著丁劍鳴,不願在刀林箭雨之中冒險,但碰著較強的敵手,向兩側襲來,而婁、鍾二人又一時打不退時,他就突然掠出,仗著飄風也似的身法,或用合金劍,或用擒拿手,一齣擊俱都立中要害。
柳劍吟挺著青鋼劍殿後,劍招發出,如長江大河,一式隨一式的滾滾而上,左顧右盼,前遮後擋。只見索家密集的人群,就像給狂潮衝擊一樣,向兩邊洗刷出去,霎時間,中間就空出了一條道路。雲中奇等一行人,也已衝入繁枝密葉之間,衝近圍牆盡頭之地。只聽噗、噗連聲,他們在臨出索府之時,還賣弄了一手輕功,他們覷準了一株跨出高牆的參天柏樹,或用「蜻蜓點水」之式,或用「飛燕掠波」之勢,一一的縱上樹梢,單足朝樹枝一點,就像盪鞦韆一般,將自己直送出牆外。
他們輕功超卓,身法迅疾,索家的武師,十有七、八都已給他們遠遠地拋在後面。只有幾個一流衛士,居然還敢跟蹤而出,綴在後面,似乎他們還想踩探柳劍吟向哪一方逃走。
柳劍吟憤極,忽地打了一個暗號,一行人竟略緩腳步,待那些衛士歷歷亂亂地趕上之後,柳劍吟突地翻身,箭一樣的竄身反撲,那當頭的衛士,驚惶之間,急掄鉤鐮槍攔阻,不料柳劍吟身手迅疾異常,倏然伏身,青鋼劍已徑掃下盤,他鉤鐮槍才舉,便已「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兩條腿從膝蓋以下被齊根截斷。第二個衛士收不住勢,方接近柳劍吟,還未亮招,又已給柳劍吟「叭」的一個「旋風掃堂腿」,掃出幾丈開外。柳劍吟怒喝一聲:「你們這些不要臉的奴才,仗著詭計和人多,就敢欺人?有本事的儘管綴來,俺柳劍吟手中劍,掌中鏢,可不和你們客氣!」旋說旋把太極劍當胸一立,瞪眼四顧。
柳劍吟這一下,直把幾個自恃本領的兇徒嚇得驚惶失措,發一聲喊,俱都抱頭鼠竄,還生怕柳劍吟真會追來,連回顧也不敢回顧,霎時間,六、七個人便都已沒了蹤影!
柳劍吟冷笑一聲,插劍歸鞘。只見銀河在天,星月朦朧,四周黑沉沉靜悄悄的,哪裡還有敵人蹤跡!他於是再緩緩的迴轉身來,微笑說道:「咱們走!」
獨孤一行、柳劍吟等五人便風馳電掣地奔出了承德郊外,一行人等沒入了橫亙在承德與平泉之間的燕山山脈之中。其時已是曉色朦朧,殘星明滅的當口,一行人已身處離承德百里之外的叢林莽榛之中。
到了燕山深處,眾人緩了一口氣。獨孤一行把負著的丁劍鳴輕輕放在地上,一旁的雲中奇和鍾海平,早已一個解下藍布大褂,一個脫下老羊皮襖,爭著鋪在地上,讓丁劍鳴能舒服地躺在上面,不受潮溼的地氣所侵。
眾人只見丁劍鳴雙眼微張,面如金紙,口角露著一絲慘笑,囁囁嚅嚅,欲言又止。眾人都不禁一陣心酸,丁劍鳴也算是武林中的能人好手,只因一念之差,輕信豪紳,略沾官府,就落得如此下場!眾人眉頭深鎖,相顧黯然,一時也想不出要說什麼才好。
就在眾人相顧茫然,微感冷意之際,山後已現出曉日的光芒,麗彩霞輝,在燕山上空,布成了繽紛奪目的錦幕。曉日金光,已透過瀰漫的雲海,透過茂葉繁枝,照射在眾人身上。婁無畏不覺抬了抬頭,輕輕說道:「太陽又出來了!」婁無畏的一生曾不止一次在荒山野嶺迎過曉風朝日,而每一次朝陽初射的光輝,都曾給他注入不少生命的勇氣。
可是這曉日光輝,卻給丁劍鳴許多感觸,他也感到了曉日的暖意,但更令他感到溫暖的,卻是這不平凡的友誼!他已預感到這已經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的陽光了,他用力睜開眼睛,留下了兩行清淚,他哽咽著望了望眾人說:「這恐怕是俺最後一次看到朝陽了!師兄!」他望了望柳劍吟說:「悔不聽你的話!」
柳劍吟如自噩夢中驟醒過來,他凝著淚珠,沐著陽光,輕輕俯下身去看丁劍鳴,強忍淚水安慰他說:「師弟,你放心!俺們這就給你治理,只要俺們能出燕山,這仇不怕報它不了,但……」他說到這裡,又哽咽著不能說下去了。他眼看丁劍鳴傷勢嚴重,外衣已給敵人的七節連環黑虎鞭裂成一條條碎布,小腹上印著半寸深的瘀黑鞭痕,想是連肋骨也已打折了,不禁痛心萬分。
他們並沒有準備療治重傷的藥,而丁劍鳴的傷,是受了金剛大力的猛擊,筋骨內臟都已重傷,剛才在路上雖讓他吞了兩粒內服的跌打丸,卻根本無濟於事!
柳劍吟還待盡人事以聽天命,再給他服一些療內傷的藥丸,但丁劍鳴卻微微搖頭,緩緩的如泣如訴說道:「大哥,俺不中用了,只望你將來能給俺照顧曉兒,見到他時,就告訴他俺並不勉強他的婚事,只要他能回到俺的墳前祭掃一次,俺死也瞑目的。」
柳劍吟聽了,點了點頭,「這小事,俺一定辦到,俺會把你的兒子當成親生看待,就像師父對俺一樣。」
丁劍鳴微微點首表示感激,隨即又把眼睛轉向獨孤一行。這一瞬間,往事前塵,像電光石火似的自丁劍鳴腦中掠過!他想起受索家所愚,當年他們故意佈置圈套,救了他的命,而今又害了他的命!丁劍鳴在臨終之際,終於徹悟敵人的陰險!當年索家救他的命,是為了要拉他和武林同道分離;而今取他性命,正是因為怕他再和武林同道團結在一起。他又想起了當日被獨孤一行空手打敗,直把獨孤一行當成深仇大敵,不料就正是這昔日的深仇大敵,今日卻冒險救了自己,還將打傷自己的那個使七節連環黑虎鞭的傢伙,活活摔死,為自己報了仇。這一瞬間,死死生生,恩恩怨怨,都已瞭然,他悔悟了,但也遲了。他眼光轉向了獨孤一行,顫抖的音調,交雜著感謝與愧怍:「獨孤老英雄,俺錯怪你了!但俺臨死之前,交了你這樣一個好朋友,給俺雪了仇恨,讓俺眼見仇人喪生,俺死也瞑目!咳!只是……」他說到這裡,又歇了一下,再斷斷續續的接下去說:「只恨那姓索的老殺材,俺不能親自手刃他了。」
獨孤一行這一瞬間,也是百感交集,他雖一向對丁劍鳴的為人頗為不滿,但這種不滿卻和他之痛恨清廷,有極大的區別,他雖然戲弄過丁劍鳴,但骨子裡卻還是想使他悔悟。此刻他眼看丁劍鳴的慘狀,有說不出的感慨與辛酸,丁劍鳴到底是太極丁三絕技的嫡系傳人,江湖上極少人能與之匹敵,而今為了輕信豪紳,略沾官府,就落得如此收場。怎叫獨孤這老頭子不生感喟!他不禁老淚縱橫,也俯下身對丁劍鳴說:「老弟,索家父子的深仇,你不用擔心,還有俺們兄弟在呢!」
丁劍鳴慘然一笑,又把眼光轉向了鍾海平。他和鍾海平的樑子至今還沒有解,可是今晚鐘海平卻也是奮力冒死相救!他只好也帶著愧怍的對鍾海平說:「鍾大哥,俺也錯怪你了!當日那兩個蒙面傢伙,敢情真不是形意門的,只是,俺恨不能生擒那兩個惡賊,鍾兄,這隻有偏勞你了!」
鍾海平一聽,丁劍鳴到了此際,似乎還有點懷疑,如果在平日,鍾海平一定會勃然大怒,可是如今他眼看丁劍鳴已在臨死之際,自己卻也無言以對。他正設法要去安慰丁劍鳴,婁無畏卻驀地一躍而前,低腰俯身,緊握著他師叔的手道:「師叔,那兩個傢伙,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個已給我廢了,您這口氣可以出了!」
丁劍鳴愕然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於是婁無畏簡略地交待了他怎樣在金雞村柳家前的叢林中,生擒了那假冒形意門人的蒙永真,至於另一個使判官筆的,他也在途中和他交過手,只是「本領不濟,被他逃了。」他說得雖簡略,可是丁劍鳴已露出滿意的微笑,而柳劍吟卻露出驚詫之色。但此時此際,柳劍吟全神都貫注在師弟身上,也還不能問婁無畏詳情。
婁無畏說完,只見丁劍鳴面色慘白如紙,神情似很痛苦,但又似露著一些欣慰之情,在慘白的顏容上掠過一絲微笑,他微喘著向婁無畏說:「賢侄,二十餘年我耿耿於心的事情,你給我弄明白了,那冒充形意門的小子,你也幫我料理了。賢侄,很好!我有一件事,趁我未斷氣之前,希望你能答應……」丁劍鳴睜著眼睛,微微抬頭向婁無畏注視了半晌,在陽光之下,面色越顯得慘白,這份難看,簡直如同活死人一樣,婁無畏看得也不禁心頭怦怦跳個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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