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蝶也同聲喜叫:「媽,這位就是前天在湖泊上援救我們的好漢!」她話聲未完,已給柳大娘拉過去叫她行禮,說道:「連大師兄也不認識?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
原來婁無畏離開柳家時,柳夢蝶不過五、六歲,所以那天婁無畏為他們解圍時,她雖然似曾相識,但卻怎樣也記不起來。而左含英是在婁無畏離開柳家幾年之後,才帶藝投師的,因此更不認得婁無畏了。
當下師兄、師妹等重新行過見面禮,只樂得柳大娘呵呵大笑:「俺有了你這個徒弟,家雖被毀,也值得了!哎,孩子!這次的事可全虧了你!」
婁無畏正待謙遜,不料柳大娘笑聲未停,語音方歇,竟突地一跤跌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原來柳大娘在柳林中和強敵打鬥了半夜,又鼓著餘勇回到家中和羅二虎、羅四虎拼鬥瞭如許時辰,早已筋疲力竭!而且她又被羅大虎以小花槍點了穴,雖未正中穴位,但卻也受了內傷,當時她仗著功夫精純,為了要救女兒,強逞餘勁,才能支援到完全掃蕩強人,脫離險境。現在苦鬥已過,猛的鬆懈下來,這一笑,立刻覺得百骸欲散、地轉天旋,眼前景物如夢如幻,便再也支援不住了。
柳大娘這一仆地不起,可嚇壞了在場的人,柳夢蝶急忙撲過去扶起母親,見柳大娘已雙眼緊閉,無法言語,不禁放聲大哭。其餘的人也都圍上前來,滿懷焦慮。婁無畏仔細端詳了一下柳大娘的面色,安慰眾人道:「大家放心,師妹,你也不必這樣哀痛,師孃這是過勞所致,休息一會就會好的。」他可還不知道柳大娘已受了內傷。
當下大家商議決定先將柳大娘送到劉希宏處救護。劉家就在鄰村,順水撐舟,半個時辰,就可趕到。至於救火以及善後,則交由楊振剛辦理。
金雞村的人和柳家的感情一向很好,當晚起火時,原本有許多鄉民出來準備救援,卻受強徒恐嚇而未敢出手,但這晚鄉民卻也提心吊膽沒有熟睡,如今楊振剛一喊,自然都出來幫忙,因此救火善後倒也不難。
柳大娘的事,可就沒這樣容易了。扶她上了小舟,仍然不醒,儘管婁無畏教柳夢蝶給她推血過宮,還是沒有起色。但她還有呼吸和脈搏,大家也就稍稍放心,索性讓她休息一陣再說。
小舟中本就狹窄,現在坐了劉希宏、婁無畏、左含英和柳夢蝶四人,還要安置柳大娘,已感相當擁擠。偏偏婁無畏還要把那瘦長老者也安置進來。柳夢蝶不禁嘰咕道:「師兄,還帶這個累贅幹嗎?一腳把他踢下泊心去吧!」婁無畏睨她一眼道:「這如何使得,這人關係老師極大呢!我就是衝著他來的……」
當下眾人都露出驚訝之色,紛紛向婁無畏探明原委。
這婁無畏,本是保定近郊一個佃農的孩子,六、七歲時就被柳劍吟帶在身邊學技,後來跟著柳劍吟來到高雞泊裡的金雞村。從此柳劍吟閉門封劍,一心傳授婁無畏丁派太極的三絕技。到了婁無畏二十歲時,已經在柳家學了十三、四年,不但太極門本門武功,得了柳劍吟真傳的十之八九,就是萬勝門的武功,也從師孃劉雲玉處學了許多。因此他雖年紀輕輕,已兼擅兩家之長,就算江湖中成名人物,也少有人能及了。
柳劍吟雖隱居水泊,卻尚有雄心。他自己因師弟的關係,滿懷悽愴,不願到江湖上闖蕩;卻願自己的徒弟繼承衣缽,到外面去闖闖萬兒,好叫人知道柳劍吟還能調教出這樣一個徒弟。因此在婁無畏二十五歲那年,柳劍吟特選了一個吉日良辰,鄭重的把婁無畏叫到跟前,把以前太極丁吩咐自己的話,照樣吩咐婁無畏,要他不替滿洲人做事;並謹記除暴安良的明訓。末了還吩咐他,有機會的話,不妨到保定去見見師叔丁劍鳴。
對於恩師的吩咐,這十年來,婁無畏有所依從,也有所不從。他依從了恩師的吩咐:絕不做滿洲統治者的奴才,並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但十年來,他並沒有依從恩師的吩咐,去找過師叔丁劍鳴。因為他從未忘懷過自己悲痛的身世,他痛恨索善餘害得他家破人亡,卻還頂個善人的稱號。對於「索善人」的痛恨,也就連帶不滿自己師叔和索家來往,自然不願去找丁劍鳴。
但婁無畏到底是憤憤不平,對傷心身世,無日或忘。他把一腔憤怒,滿懷抑鬱,都發洩在滿清朝廷乃為虎作倀的官吏上;他認為滿清的統治是樹根,索善餘等不過是憑藉大樹的藤蔓。
於是,婁無畏出了師門不久,就被專門暗殺貪官汙吏的秘密團體「匕首會」吸收。在太平天國起義時,匕首會也曾是影響過太平天國的外圍組織,曾在太平軍圍攻上海時,起來響應過,後來太平天國失敗,匕首會人物就被清廷通輯。可是,匕首會仍堅持暗殺的手段。京戲裡「鐵公雞」所演的「汶祥刺馬」中,刺殺山東馬巡撫的張汶祥就是匕首會的人,後來在四川做鹽梟,最後又以匕首刺殺了仇人。
婁無畏滿心以為憑自己一身功夫,總可以殺一、兩個貪官汙吏出出氣,甚或可以達到令胡虜寒心,激發民眾反抗滿清的目的。
誰知事與願違,用激烈的暗殺手段,非但不能成功,反而困難重重!那些貪官汙吏,警戒得非常嚴密,他們不僅設定了弓箭手,還從外洋買來火器,血肉之軀如何能抵擋?加以貪官汙吏的府第官衙,又都是曲徑幽深,重堂壘戶,就算有飛行絕跡的功夫,也不容易找到目標;更何況輕功再厲害也不能到飛行絕跡的地步!如果等貪官汙吏出巡時再行刺,光天化日之下,警戒森嚴之中,要下手更是難上加難。
偶爾也有趁著適當的機會行刺成功,可是結果卻只有更糟!婁無畏參加了幾次暗殺都沒有成功,反而幾乎丟了性命。有一次他和幾個同黨在鬧市之中,僥倖刺殺了一個知府,但也賠了兩個同黨的性命。婁無畏仗著武功精純,人又機警,雖然逃脫了,但是隨後傳來的訊息令他捶胸痛哭,痛不欲生!
就在知府被刺後的第二天,官府便立刻大搜疑犯,匕首黨人當然早已聞風遠避,可是無辜被捕的老百姓竟達百多人。而且不到三天,新知府上任,卻比舊知府還要毒辣,被捕的百姓許多被無辜的處決,統治的手段比舊知府更嚴密厲害。沒想到殺了一個貪官的結果竟是給民眾帶來了更深的苦難!
從此,婁無畏等人給追捕得更緊了,官府之中,也有武林叛節之徒,精通技擊之士,以一個秘密會黨之力,如何鬥得過整個滿清朝廷?因而婁無畏等只得亡命江湖,席不暇暖,終日悽悽惶惶,提心吊膽,使得婁無畏健碩的身軀,也漸漸消瘦了。
一天晚上,婁無畏已遠避至熱河西北,借宿在燕山山腳的一家小戶人家。那人家也是匕首會中的一個秘密黨人,專門收容亡命的同黨。那晚,婁無畏在燕山下聽著燕山的野獸嘶鳴,松濤過耳,不覺繞室而行,思潮起伏,不是「為誰風露立中宵」,而是想著自己的身世和今後的出處,想著,想著,不覺對匕首會所採的暗殺手段起了懷疑,但又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正在彷徨無計之際,猛聽得有人輕敲窗戶,婁無畏急忙一躍而起,正待穿出窗戶,忽聽得窗外有一個蒼勁低沉的聲音道:「紅花綠葉是一家。」
婁無畏怔了一怔,便即接聲問道:「什麼時候結的果?什麼時候開的花?」那蒼勁聲音又悠然而起:「八月十五結的果,正月十五開的花。紅花綠葉相輝映,志士仁人是一家!」婁無畏將手一拍,哈哈一笑,只見一個白鬚老者,縱入室來。原來剛才那幾句問答,便是匕首會中人相認的切口。
婁無畏定睛注視那老者,只見他穿著一件藍布大褂,還披襟迎風。其時已是初冬十月,北方苦寒,看他一把蒼白的鬚子,怕不有六旬以上年紀?卻還能這樣耐冷,其人必有精純功夫。可是婁無畏左思右想,卻總想不起匕首會中有這樣一個老前輩。
那白鬚老者看婁無畏的神情,微笑問道:「你是‘復’字輩?」婁無畏垂手答道:「正是‘復’字輩。敢問前輩如何知道?」那老者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你可知道匕首會中當年開山三老之中,有一個叫做雲中奇的?」
婁無畏微微一震道:「莫非您老就是雲中奇老前輩?」原來匕首會中以「金甄復固,漢族重光」八字,排列班輩。雲中奇是「金」字輩的人,據說當年因暗殺了一個貝勒,被四處搜捕,曾一夜之中,連鬥四個清宮衛士,而且殺了其中三人,之後就飄然遠行,不知蹤跡。會中傳說紛紜,大多數認定他不知流落何方死了。想不到今晚卻在此露面。
當下婁無畏再重新施禮,並問明來意,才知雲中奇的確是衝著自己來的。雲中奇說,他當年被清廷搜捕,偶因機緣,認識了一位關外的朋友,跟他逃亡到了遼東。那位朋友原是個奇人,他並不贊成匕首會的暗殺作法,雲中奇和他談了一天一晚,為他折服,不禁嗒然而廢,因此索性就不再回到匕首會。可是他和那位朋友,並不是無所作為,他們雄心尚在,還待伺機而起。這幾年來,雲中奇聽說匕首會出現一位少年俊傑,而且是太極名家的嫡傳弟子,武功甚為了得,氣度也很不凡,在匕首會中擔任多次危險的任務,心中很不以為然,覺得匕首會的做法,很可能犧牲了一個傑出的少年。後來又聽得婁無畏因暗殺失敗,為了逃避官方搜捕,亡命四方,走上自己的老路,心中更是可惜,因此便立心找他,邀他同赴關外。
婁無畏聽了,半晌沉吟不語,忽然抬起頭來,眼中閃閃生光,問雲中奇道:「老前輩可否將那位奇人的話說給弟子聽聽嗎?不行刺,又能如何呢?」
雲中奇又哈哈笑道:「我知道老弟必然有此一問,也該有此一問!」於是雲中奇迭著手指,對婁無畏說道:「我見著他的時候,是在小興安嶺,他教我看了一幕奇景:小螞蟻和大白狼打架。」婁無畏不禁問道:「螞蟻怎能和白狼打架?」
雲中奇笑道:「就是!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我也不相信。那天只見小興安嶺中,滿山都是黑螞蟻,有幾隻大白狼,大約是離群走散走得疲倦了,就隨便在林蔭之下稍作休憩,哪料到就只是一會兒工夫,便給螞蟻群包圍起來,黑壓壓的一大片,像黑色的波濤,直把那幾只狼都淹沒了。那幾只狼給咬得滿地打滾,螞蟻固然死了不少,那幾只狼可也逃不了,‘黑色的波濤’如影隨形,直捲過去,不過片刻,就只見黑色的地上只剩下一大堆白色的狼骨頭。」
婁無畏不禁咋舌道:「小螞蟻也這樣厲害?」
雲中奇道:「就是!幸虧那天,我們是在蟻陣之外,在離它們打鬥之處很遠的一棵大樹上觀看,但饒是這樣,可比隔山觀虎鬥,還要觸目驚心!」
雲中奇歇了一歇又說:「我的朋友教我看了這幕奇景後就道:‘一隻螞蟻只消一隻指頭,稍微用一點力就可捺死。但一大群螞蟻,就有這麼大的威脅,螞蟻合群起來,就已有這麼厲害,何況萬物之靈的人?’」
雲中奇說到這裡,便切入正題,答覆婁無畏道:「老弟,那位奇人就是這樣對我說:憑几個人的武功本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推翻一個根深柢固的皇朝。殺了一個貪官,還有無數貪官,何況未必能得手,試看歷史上,哪一件轟轟烈烈的事,不是一大群人才能幹得出來的?遠的不說,近的如明末的李闖王,以及我年輕時候經歷過的太平天國,一大群農民也就像黑色的波濤一樣淹沒了大地。他們雖沒能成功,但到底是搖動了清廷統治的根基。這豈不比我們東躲西閃的暗殺來得強。」
婁無畏聽了,半晌不語,眼睛凝望夜空,思索了好久好久,忽然直視雲中奇道:「那麼你是教我脫離匕首會了!」
雲中奇捋捋蒼白的鬍子道:「老弟,我正是這個意思!」他滿以為婁無畏聽了他的話,會改變主張。
誰知婁無畏在亡命生涯中,早已養成凡事提高警覺的習性。他心想,雲中奇雖然是匕首會的開山三老之一,但到底是離開匕首會這麼多年了,他如果覺得匕首會做法不對,為什麼這些年來,不向匕首會提出?況且關外正是滿人的老家,如果是在關記憶體身不易,又怎能在關外立足?他仔細一想,反而懷疑雲中奇可能已與滿人聯手,哄騙自己了。誰知他這一想,卻辜負了雲中奇的好意。婁無畏冷冷地注視著他,突然朗然發聲道:「多謝老前輩好意!關外我不去!」
雲中奇怔了一怔,也冷冷地注視著婁無畏,突然微喟一聲:「老弟,既然這樣,那我只好走了!若有一天老弟想得通透,到關外依蘭三姓的黃沙圍來找我吧,如果找不到我,你就說是找‘百爪神鷹’獨孤老英雄來的,一定找得到,見了他,你道我的字號就可以了。老弟,你再考慮考慮吧!」話聲一完,只見雲中奇早悄然無聲地躍出牆外,牆外風聲怒號,伴著猿啼虎嘯之聲。婁無畏兀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哪管夜寒霜重,他竟如此在庭中站了大半個時辰!
第二天婁無畏便發起高熱,敢情是受了風露之欺。幸好那匕首會黨人鄭三夫妻,殷勤服侍,過了兩天熱竟退了一大半,只是身子還有點虛弱。這兩天中,婁無畏既思索白鬚老者雲中奇的話,又擔心著官差的搜捕,只想等病體稍愈,再繼續亡命生涯。那一晚熱退了許多,正盤算第二天動身,誰知當天晚上就出了事!
當天晚上,婁無畏吃了藥後,因為想著明天又要亡命的事情,一時無法入睡,直過了午夜,方才覺得神思睏倦,睡意朦朧。正在迷迷糊糊的當兒,猛聽得屋頂上微微一響。婁無畏是太極門名師的徒弟,一聽就知這不是風吹落葉之聲,而是夜行人出沒的聲響,而且來人的輕功,雖沒有爐火純青,可也有了七、八成火候。
婁無畏正想起身,冷不防窗外颯然風響,一條白練也似的東西,直向自己床上飛來。婁無畏驚恐之中,可沒忘了太極門的手法。立刻讓鏢頭,撮鏢尾,以單鞭之勢,左掌微張,右手一撮,便把一枝小銀鏢撮在手中。當下一個鯉魚打挺,直自床上跳下地面,一面隨手將銀鏢發出,口裡嚷道:「好朋友,原件奉還!」
一鏢打出,只聽得外面錚然一聲,似並沒有打中人,落在地面去了。鏢打出後,又見窗外人影閃了兩閃,然後哈哈大笑道:「是正點了,在這兒!」在笑聲中,竄進了兩條人影!
婁無畏情知必然是官府派來搜捕自己的人,他因身子帶病,又顧慮連累朋友,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可這一急在他腦中只是電光石火般的閃過,跟著卻是痛恨清廷的逼人太甚,如今,也不容他不作殊死的拼鬥。
人影一閃,婁無畏早狂吼一聲,從身後拔出寸步不離的長劍,凝神望去,只見對方兩人都是五短身材,相貌也有點相似,敢情是一對兄弟。這兩個人一個拿根鐵尺,一個拿著單刀,這是捕快們最常使的武器。
年長的那人說道:「朋友,你落了眼了,還是賣個江湖義氣,跟我們回去交差吧,別難為我們這些苦哈哈的兄弟!」
婁無畏圓睜雙目,一聲怒罵:「你們當官府鷹犬的也配說義氣。大爺在這裡,有本事你就拿去。」說著便一步步緩緩迎上前去,雙睛注視對方,形狀很是可怖。
那兩人又笑道:「朋友,既是這樣,那可怪不得我們嚴家兄弟動粗了。」他們這一報字號,婁無畏可也突然緩了一下腳步。
婁無畏按劍道:「哦,原來你們就是北京的名捕頭嚴家兄弟,我失眼了!兩位名捕頭千里迢迢,跟蹤到這裡,也太辛苦了,不才區區,不敢教朋友們失望,真想跟隨兩位朋友回去交差,好使你們升官進爵!但,哼……」婁無畏一拍長劍,獰笑道:「我這位夥計可不答應!」原來嚴家兄弟,大的叫嚴振山,小的叫嚴振海,手底下著實有些真功夫,在京城裡頗有一些名望,曾捕獲過好幾個江洋大盜。婁無畏一聽得他們自報字號,便從心底裡憎恨起來,他最惱的便是替官衙做鷹犬的捕快。他顧不了自己病還未痊,人還虛軟,挺著劍便要硬鬥這兩位名捕。
嚴家兄弟也一同獰笑:「好兄弟,有你的!你有夥計,我們也有夥計,兄弟,明年今日,便是你的週年忌了。」
話一僵,雙方馬上亮式開招,婁無畏一抖劍,刷的帶著勁風,「白蛇吐信」向嚴振山胸前便扎。嚴振山一舉鐵尺,「橫架金梁」直碰婁無畏的長劍,這一碰兩人都斜斜地退後幾步。嚴振山心想:看不出這小子面帶病容,腕力竟還這樣沉雄。婁無畏也心想,這傢伙果然有兩下子。
雙方退後,又復進前,這番交手,兩下都不敢輕敵,各自拿出全身功夫。這一動手,倒是旗鼓相當,嚴振山的鐵尺,壓、劈、砸、蓋,虎虎生風;那嚴振海的刀法可又忒是邪門,他使的是左臂刀。江湖上使左臂刀的,必有一些獨門的刀法,只見他這左臂刀使開,崩、扎、窩、挑、刪、斫、劈、剁,全是反著的招數。
但婁無畏也非等閒,他長劍一領,使出以柔克剛的功夫,引開左臂刀,橫截鑌鐵尺,綿綿不絕,勢如抽絲,當下各自展開精熟的招數,吞吐撒放,抽式拆式,戰勢正酣。
若論本領,嚴家兄弟雖是北京名捕,頗有些實功夫,儘可對付江湖好漢,但拿來對付太極門的名家弟子,到底還是略遜一籌。若在平時,婁無畏足可輕易打敗他們二人聯手。
可是現在婁無畏正在病中,還幸剛才出了一身冷汗,精神才好轉過來,但身體還是虛弱,對方又是以二打一,擋了鐵尺,還要顧著左臂刀,婁無畏眼看兩人的武功,原不是自己的對手,卻給他們迫得無可奈何,不禁越殺越氣,越氣越覺暈眩,越遞不進招去。
片刻時辰,雙方又走了三、五十招,婁無畏的劍幾乎幾次都被嚴振山的鐵尺砸著。婁無畏越鬥越煩躁,心一急便使出險招,故意賣個破綻,往前一個「反臂劍」,右手劍卻又未向前吐出,只斜斜地伸展開去,門戶大開,把胸膛賣給敵人。嚴振山更不放鬆,立刻「怪蟒翻身」,鐵尺徑向婁無畏胸前便點,婁無畏卻並不救招,沉肩提步,使出回馬劍往後一斜,轉用「玉女投針」,劍光如練,直向嚴振山的心口扎去。
而嚴振山招數已經用老,無法撤回鐵尺招架,急右滑步,斜轉身,踉踉蹌蹌的直退出去,饒是他退得快,右臂還是給婁無畏的長劍撩了一道口子,鮮血如注,只痛得像滾地葫蘆,直滾到門邊。
婁無畏還待前迫,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嚴振海的左臂刀也疾如閃電的施展了「連環進步三刀」,向婁無畏的身後劈來。金刀挾風,颼颼劈到,婁無畏不轉腳步,「回馬劍」反轉一撩,剛好搭上兵刃,兩人立刻又拼鬥起來。婁無畏剛才使出險招,緊張過度,此刻再鬥,竟覺得腳步虛浮,有點不穩了。而那邊嚴振山竟然「鯉魚打挺」,負痛而起,舉起鐵尺,又踉蹌奔來。
婁無畏正在心急,忽地只見嚴振山剛一前奔突又後倒;同時嚴振海也狂叫一聲,跳出圈外。原來在他們打鬥時,鄭三夫婦也已驚醒,嚴家兄弟不知他們也是匕首會的黨人,只道他們是平常百姓,因而沒有防備,不料便著了道兒。
那鄭三夫婦見他們打鬥正酣,自知武功有限,本不敢出手。這時見嚴振山打得滾到門邊,不禁大喜,於是雙雙一躍而出,鄭三妻子的匕首擲中了嚴振山的後心,鄭三腕力較強,也用匕首遙遙擲中了嚴振海的右臂,劃出了一道很長的口子。
不料嚴振山身負重傷,還有餘勇,他竟狂吼一聲,拼命躍起,轉身便去取鄭三夫婦的性命。鄭三夫婦原本只會幾手粗淺架式,哪裡抵擋得了嚴振山的拼死一擊,只聽得幾聲慘叫,敢情是遭鐵尺重擊。
這邊鄭三夫婦是慘叫連聲,那邊婁無畏是聲聲入耳。他怕的就是連累人家,不料而今真的連累了。他一急,也顧不得力倦筋疲,鼓起一口氣,揮劍如風,沒頭沒腦的向嚴振海劈去。嚴振海臂中匕首,劇痛攻心,自然抵擋不住,給婁無畏連劈幾劍,倒臥在血泊中了。
待婁無畏趕到鄭三跟前時,只見三個人都已倒在血泊之中呻吟。想是嚴振山打倒了鄭三夫婦之後已精神渙散,支援不住了。
婁無畏上前驗看,只見嚴振山眼皮微張,斷斷續續地說道:「好朋友,你贏了!但可別得意,你們在江南的巢穴早給挑了!你也亮了相,逃不出去了!」說完,一伸腿就沒了氣,面上可還帶著獰笑。
婁無畏又去摸鄭三,只見鄭三張口嘶叫道:「我不中用了,你快走……走吧!我沒敢告訴你,昨天得來的訊息,山東的老窯已給他們毀了。你趕快走,最好是到遼東去!」說完,也伸腿跟著嚴振山去了。而他的妻子,更是早就斷了氣。
婁無畏看著一屋的死屍,不禁虎目滴淚,他雖逃了性命,卻害了朋友,而且自己再也不能在關內立足了。此時,雲中奇的話又像閃電般掠過腦際。他突然動念,且試到遼東去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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