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遠行學絕技 探穴雪疑冤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柳大娘怔了一怔,才呵呀一聲叫道:「呵!孩子,原來是你!」柳大娘顧不得強敵當前,也顧不得回家援助,反而定下來了。

原來那來人就是離開柳家將近十年,後來聽說到了遼東,就再也沒有音訊的婁無畏。

婁無畏嗖的一聲,拔出爛銀似的長劍,在黑夜中閃閃發光,他用劍朝敵人一指,朗然發聲道:「這幾個兔崽子,留給徒弟吧。師孃你先回家去。」他一邊說,一邊用腳把羅大虎的小花槍踢起來,擲給已手無寸鐵的柳大娘。柳大娘抓起小花槍,還不忘囑咐婁無畏要小心,婁無畏也笑著答應了一聲。

婁無畏突然而來,可把在場的人怔住了。在婁無畏和柳大娘問答時,羅五虎已撲上去,拖過羅大虎,只見羅大虎已全無動顫,仔細一看,才知羅大虎的天靈蓋已給來人一掌擊碎了。

羅五虎急痛攻心,擺刀便上,想為兄報仇,也想攔阻柳大娘,但他在羅家五虎之中,武功最弱,又早受刀傷,他這時挺刀猛上,瘦長老者還來不及援助,只兩個照面,就給婁無畏擊飛了兵刃,還被婁無畏的一個掃堂腿踢斷了脛骨,登時痛得暈死過去了。

一旁觀戰的柳大娘,見婁無畏踢倒羅五虎,迎上那瘦長老者的身手,遠非在師門時可比,便放下了心,持著小花槍回家去了。這時家中煙已漸濃,火已漸大,她不能再拖延了。

且說那瘦長老者趕上前來,雙劍一交,只碰得叮噹兩聲,火花飛濺,虎口竟隱隱作痛,敵人的腕力如此沉雄,逼得他不能不後退兩步了。

他將長劍一指:「咄!聽你的話,你是柳劍吟的徒弟了?連你的師孃都不是我們對手,你到這裡逞什麼好漢?我們尋仇,不關你的事,你還是趁早走你的春秋大路,我們不加害你。」他這話可是畏強欺弱,他們這一夥,剛才還對柳大娘說,要拿她的門人子女填補利息!

婁無畏卻又怪,他既不應聲作答,更不「趁早走春秋大路」,只是狠狠地盯了瘦長老者兩眼,然後陰沉沉的笑道:「哦,是你!你會打毒'藜,會使達摩劍法,還偷學得幾招形意派的無極劍法。哼!你當我不知道你?走你媽的春秋大路?你想走也不成呢!」婁無畏早猜疑到這瘦長老者和師門關係甚大,這一亮相,看了他的身形、手法,更證實了他就是以前師父遍尋不獲的人,婁無畏如何肯放過他?

當下兩人各自擺好門戶,各自圓睜雙目,注視對方,驀地雙雙撲上,交起手來!

那瘦長老者早聽得羅四虎說過,有一個豹子頭漢子,曾在湖泊上顯過身手,水陸功夫,俱都精妙。如今這漢子又在柳大娘危急之際突然現身,掌擊羅大虎,腿掃羅五虎,身手端的快捷非常,心中不免暗暗嘀咕,心想柳劍吟怎的會有這樣一個徒弟!柳劍吟他沒有碰過,可是卻曾和柳劍吟的師弟丁劍鳴交過手,如今看這豹頭漢子的武功,可並不在他師叔之下!

那瘦長老者情知遇到強敵,但他的無極劍法,平生也罕逢對手,他要仗著輕靈的劍法,來鬥鬥這豹頭漢子。

這豹頭漢子婁無畏端的厲害,他一交手,便全是進攻的招數,時而太極劍法,時而以萬勝門的刀法化在劍上,宛如騰蛇翻浪,處處找敵人的兵刃,刺對方的要害。那瘦長老者怕他沉雄的腕力,仗恃劍法輕靈,縱高竄低,左躲右閃,輾轉進退,不硬接婁無畏的招,只想以小巧之功,乘虛進擊,這樣鬥了半個時辰,竟只見黑夜中寒光閃閃,全不聞兵器碰磕之聲,如此打法,可比硬碰硬上,更為危險,只要身法稍慢,招數稍漏,便立刻有喪生鋒刃,血灑黃沙的危險!

那瘦長老者雖然劍走輕靈,但婁無畏的招數也是虛實莫測,他的劍法,儘管有好幾種家數,但總以太極為基礎,一式隨一式的滾滾而上,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太極拳又稱綿拳,正是因它招式銜連,綿綿不絕之故,只要兵刃一被黏上,便難以脫身。二人鬥了半個時辰,那瘦長老者已微微氣喘,額沁汗珠了。於是他竟放棄了剛才要單打獨鬥,不準同伴上來幫忙的禁令,打了一個暗號,叫王再越他們圍上來,要人助他一臂之力了。

王再越剛才已給柳大娘一頓潑風也似的刀法,殺得心驚膽戰,成了強弩之末,更何況那婁無畏的劍法,似乎比柳大娘還強,雖然硬著頭皮上前,但卻只是「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雖然將雙股劍舞得潑風似的,卻只求自保,他還打算,如果那瘦長老者一落敗,他就先跑。

而其他兩個漢子,一個索性裝做看不見瘦長老者的暗號,站得遠遠的,另一個則裝模作樣的扣著幾粒鐵蓮子,打算如果瘦長老者打勝了,就說是給他把風;如果是打敗了,他們就溜之大吉。

婁無畏見王再越也圍了上來,可更不客氣了,劍法一緊,勢如抽絲,綿綿不斷,而左手中、食二指,更駢指如戟,竟當點穴钁使用,在劍光繚繞中,尋瑕抵隙,找敵人的穴道,他左手雖沒兵器,可比有兵器更難對付。只見他右手是虛實莫測的太極劍法,左手則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中的點穴功夫。他早看出王再越不敢硬上,於是便專門對付那瘦長老者。又鬥了半個時辰,瘦長老者已無法招架,他一拔足,便要落荒而逃,可是婁無畏怎肯放過他,馬上一招「龍蛇疾走」,劍走輕靈,直奔他的腦後。瘦長老者本能的將身一橫,回劍擋招,婁無畏太極劍「妙手摘星」,噹的一聲,已搭上了敵人的兵刃。

婁無畏的劍一搭上敵人的兵刃,隨手一帶,那瘦長老者的長劍,竟倏地脫手而飛。說時遲,那時快,婁無畏撲地便欺身直進,瘦長老者驚魂未定,還來不及遮攔門戶,竟被婁無畏左手二指電光石火的向脅下只一點,不及出聲,便斜斜後倒。婁無畏也不容他倒地,伸指平掌,左掌在他背後一按一旋,便把瘦長老者平舉起來。那瘦長老者竟一聲不哼,原來是給婁無畏點中了暈眩穴,竟像死人一樣,不會動了。

假裝把風的那兩個傢伙,在瘦長老者後退時,早夾著尾巴逃走了,王再越在婁無畏追擊瘦長老者時,還想提劍上前暗襲,希望能取得前後夾擊之勢,但婁無畏去勢太疾,他還未趕上,已見婁無畏把瘦長老者平舉起來,一旋身便和他對個正面。王再越只嚇得三魂去了二魂,七魄僅餘一魄,哪裡還敢上前,急旋身,輕點地,一躍就躍出兩丈開外,一溜煙的跑了。

婁無畏本不想放過王再越,但他託著老者,王再越又已先跑,而且他也看出王再越的輕功,不過僅遜於自己一籌而已。更兼他心懸師門安危,不能前追了,因此搶上前兩步,便驀地收劍入鞘,右手探出兩枚不到五寸長的小匕首,一脫手化為兩點寒星,遙遙向王再越擲去,當下依稀聽見王再越呵呀一聲,大約是中了一枚匕首,身形立緩,但還掙扎著跑入柳林中去了。

敵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廣場空寂一片。月落星沉,夜殘風冷,泊水嗚咽,一場虎鬥龍爭業已了結。但婁無畏的事還未完。廣場後邊的師門已是火焰沖霄,婁無畏不知師母回去是否得手,急忙託著敵人,又匆匆趕回去了。可是,他卻突的遲疑了一下,先把那老者立在地上,右手在老者懷中搜尋,好像拿出了一些什麼東西,便隨手往懷中一塞,然後又匆匆朝著火光跑去。不出他的所料,這時師母等人果然還在相持。

原來這瘦長老者正是二十餘年前,偽裝採花淫賊引誘丁劍鳴在索善餘家中打鬥,使丁劍鳴入了圈套的蒙面夜行人之一的蒙永真。他曾偷學過幾手形意門的劍法,但事實上卻是嵩陽派第三代掌門張青渠的門下叛徒。

丁劍鳴保護的貢物,劫貢物雖另有其人,可是他們卻另有陰謀,他們的主人怕柳劍吟破壞了他們分裂武林的計劃,因此才叫他們趁這次渾水,故意弄得撲朔迷離的。而蒙永真便是這次來夜劫柳家的領袖。

柳林中打得兇,柳家中也打得兇,柳林中的戰鬥結束之後,柳家的戰況還在苦苦相持。原來蒙永真知道柳大娘難對付,而柳家的子弟門徒他卻不放在心上。於是就調撥羅大虎、王再越、羅五虎等好手去纏鬥柳大娘,而讓羅二虎和羅四虎帶人去對付柳家的子弟門徒,自己則在廣場兩邊策應。也正因如此,楊振剛等人才能一直支援到柳大娘回來。

當晚坐鎮柳家的柳夢蝶、劉希宏、楊振剛和左含英四人,心情各異:劉希宏心想姑姑叫他來助刀,就是已把看守家門的重責放在他身上,如果有疏虞,如何對得住姑姑和姑丈?因此心中不免戰戰兢兢。楊振剛則是焦慮,大師兄不在,他就應擔當師門安危的重責,劉希宏雖是柳家至親,但到底不是本門弟子,大梁還是得自己挑。至於柳夢蝶,今晚是她第一次和外面的江湖人物交手,心中是既興奮,又惶恐。左含英雖然也很興奮,可是又擔憂師妹會受傷或者給人捉去。

雖然他們各懷心思,卻俱都抱著等待暴風雨的心情。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一點聲音,一些疑跡,都令他們緊張,令他們疑慮。

當晚他們計劃一個人在屋頂巡視,其他三人則留在屋裡。楊振剛和劉希宏都爭著要到屋頂巡視,爭了許久,最後由楊振剛擔任。楊振剛說道:「我們太極門的事,做弟子的可得擔當重責,劉兄,你還是在家中多照顧他倆吧。」言者無意,可是劉希宏聽了卻疑心楊振剛有門戶之見,怕萬勝門的人擔當不起風浪,他雖沒有說出口,卻有點悻悻然了。

楊振剛在屋頂上守了許久,敵人終於出現。這時也正是羅大虎等在柳林,纏鬥柳大娘的時候。最先現身的是羅四虎,他手持一對蛾眉分水刺,驀地從柳家屋後躍上,掩上前來,待楊振剛發現時,他已到了身後了。

楊振剛急地一聲胡哨,喊道:「賊人來了。」其時,羅四虎已和他交上了手,另外又有幾條人影奔來。照原定計劃,他們一發現敵蹤就在屋內聯手抗拒敵人,因為屋子窄,敵人來的不能太多,他們聯手能鬥則鬥,不能鬥也可撐到柳大娘回來,或者等到天亮,再作打算。

但楊振剛卻被羅四虎的蛾眉刺擋住了退路,不能照原定計劃撤下去。

羅四虎使的分水蛾眉刺只有一尺多長,每枝蛾眉刺有三個尖子,極為鋒利。分水蛾眉刺原是便於水中打鬥的兵器,而今羅四虎能練到水陸兩用也很不簡單了。因為武林中有句話說:「一寸短,一寸巧。」若能以短兵器與敵爭鋒,其人武功必甚靈捷巧妙。

楊振剛的太極劍也得了乃師真傳的十之六七,與羅四虎本是功力悉敵,但因對陣經驗不多,又不懂得破蛾眉刺的招數,竟反為羅四虎的雙刺所克,只能使出本門劍法,隨勢屈伸,護住要害。但其時又已有幾條人影,從屋頂上疾馳而來,如果楊振剛還脫不了身,可就要糟了。

楊振剛正在著急,忽從屋子裡竄上了一個人嚷道:「楊兄,不要害怕!小弟來了!」只見劉希宏提著斷門刀竄上來了。楊振剛聽了皺皺眉頭,心中甚惱劉希宏竟然說他害怕。

劉希宏原本要留在屋裡照應,卻故意竄上來露一手,讓楊振剛瞧瞧他的萬勝門刀法,楊振剛和劉希宏的意氣之爭,不僅造成了兩人日後的嫌隙,而且也幾乎陷左含英和柳夢蝶於險境。

劉希宏一竄上來,對方竟然也來了五個幫手。五人中分出兩人來截劉希宏,其他三人,就竄下柳家去了。

那竄下的三人,一個是蒙永真的徒弟,兩個是羅大虎的徒弟,武功也自不弱。他們一躍下去時,就和左柳二人鬥了起來。

和柳夢蝶交手的是一條壯漢,足足高她一個頭。她左攔右擋,使出本門劍法,雖是第一次交手,竟然沒有落敗。她一高興,便覺得自己原來竟有些能耐了,因而心雄氣盛,劍光霍霍,便使出了進攻的招數來。

然而太極劍法講究的原是以靜制動,「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講求因式破式,制敵機先,爭取主動。若非功夫已至爐火純青,很少一開頭就出手猛擊。因而柳夢蝶這一齣手,反而給敵人覷了破綻。

柳夢蝶劍鋒一起,「舉火燎天」,原想上刺敵人咽喉,不料敵人卻使出嵩陽派達摩劍法中的「定陽針」招數,抱劍一立,容到柳夢蝶劍鋒遞到,那壯漢突然一退步,左腳斜落,右手劍由「定陽針」一變而為「高探馬」,向柳夢蝶的右耳門猛地刺來。柳夢蝶救招不及,身子急急後退,可是敵人已跟上左腳,一個「喜鵲蹬枝」,腳尖竟踢中了柳夢蝶的膝蓋骨,柳夢蝶初臨大敵,驟遇險招,竟定不住身形,一個翻身,就跌出了五六步外!

壯漢急跟蹤直上,待要趁危進襲,不料忽地幾點寒星,幾枚錢鏢挾著勁風,猛的襲到,原來柳夢蝶在跌倒時,早扣好了幾枚錢鏢,使出劍底打鏢的本門絕技。當下只聽得壯漢「呵呀」一聲,急急退後。

相距既近,柳夢蝶的金錢鏢雖火候不足,卻是盡得乃父真傳,敵人如何能避?那壯漢卻也並非等閒,寒風一到,便劍護上盤,「綵鳳舒翼」,劍向左右展開,把上、中兩路的錢鏢打落,可是卻躲不過取下盤的鏢,正在他擰身後旋的時候,腿彎處正中了一枚錢鏢,馬上見紅,他仗著身體結實,踉踉蹌蹌地衝出幾步,幸而沒有跌到。

那邊廂,可把左含英急個要死。他一邊打,一邊掛念師妹,一見柳夢蝶被敵人踢中,不禁呵呀一聲,忙托地一跳,要去救援。但對手兩人,如何容得左含英脫出圈子,一個手使軟鞭,一個手使鑌鐵杖,都是長兵器,早分兩翼抄住了左含英,左含英越急就越遇險招,他的劍幾次幾乎給軟鞭奪去。

正在危急,忽見劉希宏和楊振剛像斷線風箏似的,飄下了庭心,而羅四虎和同夥也緊接著凌空而下,殺入屋內。

原來在屋頂上截住劉希宏的兩人並非好手,他們還是羅四虎的晚輩,給劉希宏一頓潑風刀法,竟衝得連連後退,劉希宏幾下就躍到楊振剛身邊,舉刀一衝,迫得那羅四虎不能不斜退兩步,騰出兵刃,應付急襲,於是解了楊振剛的圍。

楊振剛青鋼劍一舉,脫出圈子,急喝道:「劉兄!下去!下去!救師弟妹要緊,你怎撇開他們了?」劉希宏哼的一聲,心中怪楊振剛非但不領情,反倒責怪起自己來了。可是留那兩個未有經驗的孩子在下面也的確危險,尤其柳夢蝶是自己的表妹,萬一有個閃失,自己如何面對姑姑?於是劉希宏悶聲不響又躍下去了。他讓楊振剛斷後,自己再施展萬勝門刀法,去救左柳二人。

劉希宏一到,就殺近左含英身邊,刀光閃閃,徑向那個使軟鞭的剁來,那個漢子,好不溜滑,一邁步,刷的一軟鞭便向劉希宏的斷門刀纏來,他的軟鞭是長兵器,劉希宏的斷門刀卻是短兵器,必須近攻,敵人卻能遠襲,一時之間劉希宏的刀竟給軟鞭纏個正著。

敵人大喜,急一抽手向懷裡直帶,待把劉希宏的刀奪飛,把劉希宏摔倒。哪知劉希宏的功力比他深得多,萬勝門的功夫是內外兼修的,劉希宏尤以外功見長,勁力充足,下盤極穩,因此故意將計就計,讓敵人的軟鞭纏著自己的兵刃,待敵人用力向懷裡帶時,便一蹬雙足,「力墮千斤」,更乘敵人一使勁之時,反握刀柄,用勁向自己懷內一帶,和敵人硬碰硬的較勁。劉希宏順手就是一刀背,猛的打中敵人肩膊,敵人只痛得「呵呀」一聲,撒鞭仆地,跌了個狗吃屎!

時機急迫,不容追敵,其時楊振剛和敵人都已先後縱下庭心,劉希宏急忙與楊振剛會合,和左含英、柳夢蝶一起退到牆邊,依原定計劃應敵,好減少後面襲來的危險,那給柳夢蝶錢鏢打傷的壯漢,還待阻攔,卻早已給楊振剛一連幾劍追得手忙腳亂,左含英更乘虛一腳踢去,壯漢便骨碌碌滾了好幾步!左含英今晚幾次遭危,正一肚子氣,借這一踢正好可以出出烏氣。

楊振剛、劉希宏和柳夢蝶、左含英會合之後便聯成一體,實力大增,四人靠著牆壁,三柄長劍一口單刀,近拒敵人,遠擋暗器。柳夢蝶還偷空放錢鏢,襲強敵。一時之間,敵人竟奈何他們不得。加上屋子裡地方狹窄,最多隻能容五、六個人和他們混戰,在混戰中,敵人為免誤傷自己夥伴,又不能自外面發暗器進來。因此楊、劉等四人雖危實安,強徒竟無從得逞。

但那夥強人也不笨,他們又想出了在屋後放火歹計,想迫楊振剛等人往外竄,只要屋內人一往外竄,他們就可以截開圍攻,也可以用暗器密襲。

煙漸濃,火漸大,煙霧迷漫,嗆得屋內的人連連咳嗽,眼睛也燻得流出淚來。楊振剛氣得揮劍罵道:「你們這些賊人,無恥之徒,要就真刀真槍見個高下,幹麼竟集眾群毆,還放火,你們可還要不要臉?」

羅四虎捻鬚大笑:「小夥子,火光還未沖天,你的火氣倒沖天了!很好!等一會自然有人和你動真刀真槍,怕你們逃到哪裡去!」

話還未了,猛聽得一聲冷峭的女音在背後應聲說道:「不見得!還有俺在這兒,必然叫好朋友不會打得這樣沒味。」人隨聲到,倏地一股急風襲到,羅四虎吃了一驚,未敢回頭,先行躲閃,霍的橫身向旁一躍,然後愕然回顧,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來人竟是和自己的弟兄在柳林纏鬥的柳大娘。難道那麼多人圍攻她,她還能逍遙走出,又怎麼不見自己同夥追來?而且更令羅四虎吃驚的是柳大娘手中的兵器,竟不是她賴以成名的五虎斷門刀,卻是自己大哥闖蕩江湖的獨門兵器——精鋼點穴的小花槍!

羅四虎怒喝一聲:「臭婆娘,你怎還有命回家?我的大哥呢?」柳大娘磔然大笑:「你的大哥,你的大哥在這裡,他已將兵器送我,外加一顆頭顱!」

羅四虎一聽,情知凶多吉少,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拼命了,他一擺蛾眉分水刺,猛向柳大娘衝擊,還咬牙怒罵:「叫你有命逃回家來,也沒命逃出家去!」

他想要柳大娘的命,柳大娘可更想要他的命,小花槍一挺,便如蛟龍出海,巨蟒盤枝,挑、抹、衝、刺、敲、擊、截、攪,翻翻滾滾,掄得這杆槍悠悠帶風,羅四虎休想遞招進去。

羅四虎大驚:這婆娘好厲害!忙的一聲胡哨,打個暗號,便見羅二虎從屋子裡竄上來,一擺厚背金刀,與羅四虎雙戰柳大娘。這一來,不僅羅四虎戰況不那麼吃緊,楊振剛、劉希宏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

柳大娘花槍一挺,便喝叫孩子們衝出重圍。她挺槍開路,楊振剛、劉希宏則揮刀舞劍雙雙掩護左含英、柳夢蝶奪路上屋,一股猛勁竟給他們衝出去了。

一路打得翻翻滾滾,可是打到外進的大堂時,卻因地方較為舒展,柳大娘等五人,竟受敵人截開來圍攻了。那羅二虎、羅四虎仍然纏著柳大娘,另外的人則和楊振剛等四人混戰。這一下柳大娘等衝不出去,強人也殺不進來,局勢竟僵持了下來。

柳大娘的萬勝門最擅長的是刀法,但凡武林名家,十八般武藝,總會通曉。何況柳大娘見多識廣,焉有不懂用槍之理。她將槍一擺,悠悠帶風,以小花槍而使出「金槍二十四式」的大槍招數,只見槍纓亂擺,槍尖亂顫,宛如騰蛇翻浪,格過蛾眉刺,盪開金背刀,還不時還招進擊,打得地轉天旋。但小花槍到底不是她的本門絕技,她不能像羅大虎一樣,將小花槍既當點穴钁用,又作虎尾棍使,自然就不能儘量發揮小花槍的精妙招數。何況她在柳林中屢逢強敵,苦鬥多時,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但饒是這樣,她那「金槍二十四式」仍然無暇可乘,她雖殺不出去,羅二虎和羅四虎可也無法進招,只能像走馬燈似的團團廝殺!

其時火光已上衝霄漢,火舌已橫捲過大堂來了。柳家房舍已完全被煙霧火焰所包圍,只聽得四周梁摧棟折之聲,夾雜著刀劍相擊的聲音。煙霧瀰漫,人影綽綽,火場中眾人正捨死忘生的拼鬥,火煙遮眼,火氣攻心,已打得有點昏亂,竟然不知要衝出去了,如果再打下去,不消半個時辰,就會玉石俱焚,同喪火窟!

就在這煙霧瀰漫中,猛見一條人影,穿入煙霧,而且還託著一個人,突的撲入火場,爛銀長劍在火影裡一閃,就疾如勁風,直向羅四虎刺去,四虎、二虎急急後退,凝眸一望,這人竟是前日在湖泊交手的豹子頭漢子,左手托住那人,竟是他們的領袖蒙永真!羅四虎驚叫一聲,連頭也不敢回,急急就向火場之外衝去,這個豹子頭漢子,曾使他在湖泊上吃過大虧,還險些送了性命,鋒鏑餘生,至今猶有餘悸,如何還敢再迎擊這豹頭漢子?只有羅二虎還不知厲害,欺他只有一隻手使兵刃,還待上前應敵,奪回首領,誰知才一交手,給他爛銀劍一碰,直碰得手腕痠麻。那豹頭漢子更不容他稍緩,劍鋒順勢直上,「李廣射石」,如白虹貫日,直刺向他的咽喉,他呵呀一聲,拼死斜斜的橫躍出去。不料身形未定,恰恰又碰上殺氣騰騰的柳大娘,柳大娘更是心狠手辣,小花槍「白蛇吐信」,一刺一攪,對著羅二虎當胸猛刺一槍,大喝一聲「倒!」槍尖抽出時,羅二虎的鮮血已如噴泉一樣直噴出來,倒在火場之中,再也不會動顫了!

敵人見狀,紛紛逃命,在忙亂中又給劉希宏和楊振剛各自斫倒一個。那劉、楊等人還待追時,已給柳大娘和來人喝住,他們拼鬥半夜,已沒心思再追敵人了。

天將破曉,曙光朦朧,火光耀目,他們躍出了廣場,只見柳家已全被火光吞沒了!

柳大娘、豹頭漢子和柳家子女門徒,在殺退敵人之後,都已聚集在廣場。楊振剛借火光一看那豹頭漢子,不禁高聲歡呼:「呵!師兄,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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