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拳師和金華離去後,家中由柳大娘劉雲玉照料門戶,二徒弟楊振剛料理外事,柳夢蝶這個小姑娘,便成天和三師兄左含英一道玩兒。
雖然平常柳老拳師在家時,柳夢蝶已常和左含英玩在一塊兒了,但到底還不能太頑皮,這回少了人管,她就如脫韁野馬,四處亂跑,或到柳樹林中掏烏鴉的巢,或在高雞泊內划艇戲水。柳大娘和楊振剛為她提心吊膽,她卻滿不放在心上。儘管柳大娘拿江湖上的風浪唬她,她非但不怕,反覺得如果真的碰上江湖好漢,和他們鬥鬥,豈不比在家裡和師兄們練習更新鮮?
左含英這孩子已經十八歲了,日常和師妹耳鬢廝磨,心裡總有些奇妙的感覺,沒看見師妹時,就會感到若有所失。可是師妹又那樣嬌戇,完全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毫無顧忌,左含英自從有了心事,態度倒沒以前自然了。每當柳夢蝶和他閒磕牙,他常會突然間出了神,直到柳夢蝶輕輕打他,才如夢初醒似的傻笑著。
這天柳夢蝶和左含英駕了一葉扁舟,撐到高雞泊遊玩。小舟分菖蒲,拂蘆葦,不消片刻,已行到水泊中央。只見水泊內的幾個小島,隱隱出沒於煙水蒼茫之中,遠處還傳來幾聲漁娘們互相應和的漁唱。歌聲起處,驚起幾隻沙鷗,上下翻飛,追逐帆影。柳夢蝶一篙輕點,也唱起不知名的漁歌來。左含英凝視天光帆影,若有所思,待柳夢蝶歌聲一歇,忽然問道:「師妹,師妹,這裡多美,你願意和我永遠這樣玩耍嗎?」柳夢蝶回頭噗哧一笑:「永遠這樣玩耍?你常常說我小孩子,你瞧,你不比我更孩子氣,等一回兒肚子餓了,怕你還不趕快要回去食飯?怎能永遠這樣玩耍?」對於師妹的遲鈍,左含英也無可奈何。
柳夢蝶一面笑,一面搖槳,小舟迅疾,霎時又行了幾十丈。忽地聽得前面人聲喧譁,一隻小舟如箭衝來。定睛一看,原來前面有幾隻漁舟在撒網捕魚,卻被那隻小舟衝入當中,浪花四濺,許多入了網的魚便趁隙逃走。氣得那些漁夫齊聲怒罵。柳夢蝶和左含英也站了起來,雙雙猜測到底是什麼人如此霸道?
柳夢蝶怒道:「師哥,我們不能任由他們在高雞泊內橫衝直撞,欺負漁民。師哥,你上前去和他們鬥鬥,我在旁邊用金錢鏢助陣。啊!來了!來了!不要怕呀!迎上前去吧。」這小妮子雖然喜歡生事,到了臨陣,她可記得父親不許女孩子隨便出手的囑咐了,因此,她寧願在旁邊顯顯她的錢鏢玩藝。
正當左含英還在尋思如何先來段夠江湖夠氣派的開場,給對方來個下馬威的時候,那隻小舟,已如流星掣電般擦過,激起丈高浪花,濺了左含英和柳夢蝶一身。柳夢蝶勃然大怒,猛出手一拋撓勾,搭住那隻小舟,那小舟船身一停,左含英也已經掉轉船首,和來船對個正著。
來船有四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在船頭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在船尾把舵,另外兩個在舟中,面容看不大清楚,這兩個人好悠閒的在船裡閒躺,就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情似的。
船頭那漢子喝道:「你們這兩個小孩找死?要玩回去跟師孃玩去,別在這裡丟你大人的醜。」左含英這時也想好話了,回罵過去道:「你們這些不講理的東西,小爺就要管教管教你們,你們趁早給我滾出高雞泊,不然小爺的拳頭可認不得你!」
「好吧,我倒要見識見識你這位少爺的拳頭!」那漢子並沒有給被嚇退,反而一縱身就過來了。登時左含英那隻小船給他踏得搖搖晃晃的,柳夢蝶忙在浪花飛濺中,將雙腳一分,穩定了這隻小船,她這招「金蓮踏樁」的家數,和「力墮千斤」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柳老拳師怕女孩子氣力不夠,特地從小就訓練她的,這一手今天可用上了。
那漢子一縱過來,便二話不說,像餓虎撲食,來勢非常急驟,雙手就像抓小雞似的要把左含英抓住,拋進江心。他根本沒把這孩子看在眼內,不料正上了左含英的當,左含英雖然年紀不大,可是武林名家之後,自小便受鍛鍊,又從柳劍吟學了六、七年,哪裡是普通孩子可比。倘使這漢子不輕敵,倒還可以鬥上一些時候,然而他這一輕敵,可就著了左含英的道,只見左含英身子一擺,突然一伏,欺身直進,用「雀地龍」招數託這漢子的右脅,再來個「順手牽羊」倏地一帶,這漢子來勢太疾,小舟可又沒多大的地方,要變招或閃避都來不及,竟給左含英這一帶,平地一個倒栽蔥「噗通」的被扔下水中去了。左含英一齣手就得勝,不禁喜孜孜地笑罵道:「你要瞧小爺的,這可不給你瞧了!」誰知話猶未停,船身又晃了兩晃,那船艙裡一個漢子,又撲了上來!
這個漢子可沒先前那個傢伙莽撞,跳上了左含英的船頭,先凝神注目,盯了左含英一眼道:「小朋友,有你兩手!是跟娘兒們學的吧?俺倒要見識見識。」語意仍帶輕蔑,旋說旋將雙臂擺開了一個門戶。左含英不識這個架式,他仗著方才一齣手,三招兩式就擊倒了一個大漢,也不把這個人放在心上,一個「進步七星掌」,就向那人打去。怎料這人可不比先前那個漢子那樣稀鬆,待左含英右掌打到,才沉掌橫截左含英的雙肘,左含英急將「七星掌」化為「手揮琵琶」,擋了敵人的橫勁。兩人就在這小小的船面動起手來,霎時就拆了七、八招,那人武功純熟,左含英到底是初出茅廬,看來已有點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落敗!
正在左含英招架不住之際,柳夢蝶已心癢難熬,躍躍欲試,一看師兄要落敗,右手馬上就把早就扣好的三個錢鏢打出,一取咽喉,兩枚分打兩手,這三枚錢鏢一發,倒很出敵人意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也會這種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鏢,分路打到!忙使出一個「迴風擺柳」之勢,向右側讓過,但左手已中了一枚錢鏢,登時痠麻起來,身形步法不覺大亂,竟給左含英趁機直進,一個蹬腳,把他踢下江心去了!
「媽的,鬥不過人,放暗器!不害臊麼?你有暗器,老子也有,你接著吧!」那在船尾把舵的青年沉不住氣了,邊罵邊打鐵蓮子來,幾點寒星,便朝左含英面門飛到!左含英剛鬥過強敵,身形未定,如何能避得過?心裡暗道:「這回休矣!」正在危險萬分之際,只聽得空中幾聲錚錚作響,繁音過處,鐵蓮子都給打下水中。原來是柳夢蝶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一個金錢一個鐵蓮子,互相對撞,滿空暗器,都掉進江心,激起了點點水花!
這回坐在艙中的那個漢子,可再也擺不出悠閒的樣子了,他一個箭步竄出船頭,高聲叫道:「住手!住手!對付兩個小孩子,也用得著放暗器?」那個在船尾的少年應聲住手,柳夢蝶也不再放金錢鏢,定睛看時只見是一個五旬左右、長著五綹長鬚的老漢,顧盼自如,相貌很是威武,料必就是敵舟的魁首了。
那老漢捋捋長鬚,笑著對左含英他們說:「孩子們,真不錯,有點玩藝兒!但憑這些玩藝,就想在江湖上伸手管事,可還沒這麼容易,你們兩個都上來吧,小姑娘你的金錢鏢也儘管打來吧,我決不叫我們的人放半枚暗器!」
敵人這樣說,左含英他可不能叫師妹再放錢鏢了。他日常從師父、師兄的談論中也略知,江湖上講究的是一打一,若然兩個齊上,可就給別人較量下去了。他明知不敵,可也得露露英雄氣概,忙喝道:「師妹,你退後,待俺領教領教這位老英雄。」柳夢蝶嘟起小嘴兒,咕嚕道:「他們還不是一個打敗了又來一個,誰高興叫他吃暗器,是他們先不講規矩,還怪我。」但她到底是退後了。
於是那老者縱聲哈哈大笑:「好孩子,有你的,放心,我決不壞你吃飯的傢伙!」
那老漢在縱聲大笑中,飛鳥般撲將過來,左含英年輕氣盛,哪裡看得慣這狂傲的樣子?他猛然想起金華在柳林中和那自稱王再越的人過手時的招數,也記起師父說過,當敵人縱在空中,身形下沉,雙腳尚未落地之際,是最危險的時候,趁此進招,敵人便很難躲避。於是他便也依樣畫葫蘆,待那老漢身形未落之際,便猛地撲過來,「進步七星」,右掌橫斫他尚未點著面板的雙足。怎料這個老漢似乎比和金華對敵的那個王再越更厲害,他也不用俯衝,也不用「撐椽手」來破招,反而將身形向後略斜,憑空把右足一挑,穿過左含英的雙掌,直向左含英面門踢去。
左含英忙閃身,急躲避,但剛避過正面,那老漢左足又如電光石火般疾發出來,幾個「鴛鴦環腿」硬生生把左含英逼到船邊,迫得左含英立足不定,掉下波心去了!
柳夢蝶急發錢鏢,援師兄,拒強敵,只見那老漢身形疾如飄風,一陣亂轉,柳夢蝶的幾枚錢鏢都打進水中,那老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哎!沒打著!」
笑聲未絕,見一艘扁舟飛也似的朝這邊飛奔而來,船首立著一名年約三十左右的漢子,豹子頭,髯鬚子,扎撒著雙臂,瞪著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神貫注這邊的打鬥。小舟來勢迅疾,把這邊的人都怔著了。縱聲大笑的老漢也不由得不止住笑聲,靜靜打量來者!
原來這夥在高雞泊內故意挑釁尋事的人,是衝著柳老拳師這一家來的,他們早就摸清了柳家的底,柳家的門人弟子中可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物。但那人的裝束神情又不像是一名泛舟遊湖的遊客,而且普通遊客也不敢來多管閒事。就在大家沉吟等待之際,左含英已經從水裡爬上船尾,坐在柳夢蝶的一邊,溼淋淋的直喘氣。至於先前被左含英打落的兩個漢子,也早已爬上船,同樣的也在溼淋淋的直喘氣!
斜刺裡橫殺出來的小船,已經是越搖越近了。那老者便猛地瞋目一喝:「誰?作什麼來的?」這一聲大喝,不啻是舌綻春雷,音響直順著湖面,向四外蕩將開去,震得柳夢蝶和左含英兩耳嗡嗡作響!
但那小船上的漢子,可毫不驚恐,仍扎撒著雙臂,神色自如,冷冷的對老者他們發話道:「什麼事情在這湖泊之上交鋒,俺老遠就看見了。哎,呵!你已經一把鬍子了,怎的還和小孩子們過不去?是他們衝撞了你老哥?俺不妨給你們和解和解。和小孩子動手,不怕江湖上笑話麼?」這漢子神光內蘊,雖然只是三十左右年紀,但看他在船頭上站立,腳步不丁不八,擺出的好像是太極門戶,但又不很像。外行人看不出來,唯有那老者心中暗暗驚異,心想:「這漢子最多也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但他這一亮式,神光充盈,英華內斂,足二、三十年的功力,不知是哪個名家的門下,能調教出如此人物,有如此造詣……」柳夢蝶心中也暗暗驚異,對這漢子,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湖面上的不速之客,見那老者兀自凝目注視著自己,不發一語,便又冷然笑道:「好朋友,怎的就是這個熊樣?說實在的!你們到底停不停手,你們該不是存心欺負這兩個孩子?」
那老者突地面色一沉,磔然笑道:「聽你老哥的話,你老哥是想伸手管這檔事了。可是我可得告訴你老哥,我們自有我們的事情,你老哥局外人,可不敢煩你老哥沾這趟渾水。依我說,你老哥還是趁早掉回船首去吧。咱們日後還是個好朋友。江湖之上,沒見過你老哥這麼好管閒事的!你莫要捉不成狐狸反惹一身騷氣!」
那豹子頭髯鬚子的漢子勃然作色:「天下人管天下事,俺只知道抱不平,不準以強敵弱,以眾凌寡,以老欺幼!欺負孩子的事俺看不過去,一定要伸手管管了,朋友,你想怎的?」
老者一聽這話鋒可直對自己逼來,遂瞋目怒喝道:「啊!瞧不出你老哥有這大本領,竟要管天下之事,那麼聽憑你老哥怎樣來管,俺一干兄弟準聽你的吩咐!」
話聲一停,驀地就凌空飛起兩條身影!原來是那老者在柳夢蝶舟中縱起,要躍上那漢子的小船;那漢子也不約而同地縱起,要躍上柳夢蝶的小船,這兩人可在空中碰個正著!
砰、砰兩聲!只聽得柳夢蝶舟中一聲巨響,船板早裂了一塊,那老者龐大的身軀憑空給人衝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豹子頭漢子已跟蹤直下;那老者也好生了得,情知小舟窄狹,躲避不了,竟趁一翻一滾之勢,手肘微撐船面,倒躍起兩丈多高,輕飄飄的落在自己的船篷之上!
豹子頭漢子也緊跟著老者身後,兩個魁梧大漢,就在船篷之上又各自擺好了門戶,那船篷只是竹葉蘆葦編成的,落下這兩名大漢,竟紋絲不動,就好像只是飛上了兩隻蜻蜓!
兩人在船篷上擺好了架式,繞著船篷追逐了兩匝,猛地便交起手來,那老者使的是北派劈掛掌法,發招迅疾,掌風凌厲。豹子頭漢子使的掌法可忒是奇怪,有太極掌法,又有關外鷹爪門獨門的「三十六手擒拿法」,又有由萬勝門「五虎斷門刀」變來的「五虎奪魄掌」法,變化多端,招式純熟,絕不像是偷招所能使的。他使的每一種掌法,非有十年八年功力發不出,在太極掌與擒拿手中,又夾雜著點穴手法,看他才三十左右,如何能學得到這幾派名家本領?兩人拆了三、五十招,饒是那老者招數純熟,久經大敵,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那老者由攻轉守,抱定主意要緊閉門戶,等待外援。但劈掛掌原是進攻的手法,如今被迫要守護門戶,如何封閉得了,只見那漢子猛地欺身直進,身子突地下煞,左手掌裡卷內勁,橫撥敵人右掌,同時右腿前揚,右掌亦貼著右腿吐出,接著一沉便腕擊這老者的小腹,這是武林中罕見的一掌四式招數,老者如何躲避得了?只見那老者右掌下落,想橫截來勢,同時吞胸吸腹,待避過這兇猛之勢時,豹子頭的左掌又已旋風似的猛敲擊老者的面門。那老者急用雙臂迎面一卷,雙掌變成勾手,要擄那漢子左腕,不料那漢子左腕往下一墮,右掌又向面頰搗出,形如「點子錘」,那老者躲避不及,撲的一聲,頰下被擊個正著,豹子頭漢子順勢往前一送,那老者便如斷線風箏,直墮下江心去了。
噗通一聲,浪花四濺。猛地只見柳夢蝶和左含英的小舟顛了幾顛,船頭突地離了水面幾尺高,船尾幾乎浸入水中,那來勢震得柳夢蝶和左含英都有點把持不住,原來那老者雖被打進水中,仗著武功和純熟的水性,立心要弄翻敵人的小舟,出個烏氣!
正當柳夢蝶和左含英的小船,將翻未覆之際,那豹子頭漢子猛地一躍而下,一手抓住一人,向前一送,便把柳夢蝶和左含英都擲入自己的舟中,一面嚷著叫他們快回去。說完,自己也噗通一聲躍入水中,只見浪花滾滾,剎那間,已經游到老者的身邊,那老者「哧」的一下,就是幾條水線向豹子頭漢子兜頭兜面射來,那漢子急一側首就游出兩、三丈水路,在浪花飛濺中,又是一聲巨響,那老者的小舟竟給豹子頭漢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直扳翻過來,舟中的少年和兩個中年漢子,都跌下了水中。
五條漢子,十雙臂膀,直把江面翻得水花滾滾,那漢子水中的功夫也不比陸地上差,直把那四人追得不敢近身。正在其時,先前在泊中下網捕魚,被老者他們憑空衝散的那幾只漁舟,又漸漸圍過來,這夥漁民先前懾於那幾個惡漢的洶洶來勢,不敢上前,現在見惡漢們的小船也已給人弄翻,心中自然大為痛快,正是「不打落水狗,更待何時?」於是他們紛紛拿著漁叉,便圍上來了,有幾個年青力壯的漁民還是在幾丈外就將漁叉擲來,雖都擲不中這班惡漢,可也弄得他們左躲右閃。
那長鬚老漢見他們四人,只應付豹子頭漢子就快應付不了,何況還有一個會打金錢鏢的柳夢蝶,外加上這一班亂擲漁叉的漁民,於是急急地叫一聲:「風緊,扯呼!」在浪花滾滾中,他們四人便急忙遊開了。
那豹子頭漢子,微露肩,輕踏水,用雙腳蹬水之法,直追出去,邊追還邊回首叫柳夢蝶和左含英二人回去。
柳夢蝶和左含英立在船板之上,凝神一看,不消半刻,那幾個人連豹子頭漢子在內,都游出半里之外,剛才那浪花滾滾的水面,又已歸於平靜。碧水滄波,漁舟三五,水中雲影,正自悠悠,哪裡像片刻之前發生過龍爭虎鬥的樣子。
左含英凝了凝神,如做了一場惡夢,他的衣裳還滴著水珠,身體還冒著冷汗,一手搖槳,一手揮了一下,向柳夢蝶道:「咱們是要趕快回去了!」是的,天色漸晚,柳大娘等怕不等得心焦?何況就是要追上去幫忙那個漢子,也追不及,他們只好回去了。
小舟輕搖,還未泊岸,便聽得二師兄楊振剛正高叫著他倆的名字,聲音倉促,似乎有什麼急事。
他們急忙答應,凝神一看,只見二師兄倉皇四顧,似乎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兒!
「哎!含英,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這麼大的孩子還這樣胡鬧?穿著一身衣服就跳下水去玩?」
左含英一面走,一面喘氣,斷斷續續的將湖面交鋒之事告訴二師兄。二師兄聽了,面色陰沉,說:「既是這樣,且回去告訴師母,再作道理。」他的顏容就像暴風雨之前的天空,靜默中顯得可怖!
一行人沒走多久,便聽到了柳大娘的叫喚聲。柳夢蝶一聽便急忙飛跑過去,一把攬著母親嚷著他們給人欺負了!」
柳大娘先不問夢蝶,只張目仔細打量左含英:「呵!你們可是在湖泊之上與人交手了?瞧!你一定是給人在船上打落水的,褲管撕破了一大塊,是給槳樁勾破的吧?可傷了皮肉沒有?」
左含英正待告訴詳情,柳大娘卻搖手止住他的話說:「孩子,你先去換過衣服,看看如果傷了皮肉,就擦一點藥酒。振剛,你給我去招呼招呼他!」柳大娘也像柳老拳師一樣,怪疼左含英這個孩子。
暮靄含山,炊煙四起。柳大娘家裡也已點起了油燈,雖然已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可是柳大娘家裡卻還在談論左含英和人交手的經過。
左含英和柳夢蝶便把今天在湖泊上與那夥人交手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敘述中特別提到敵舟的那個老漢,以及後來給他們解圍的那個豹子頭髯鬚子的中年漢子。柳夢蝶還興奮地誇讚那個漢子,說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的武功,她只顧說得高興,竟忘記自己的爹孃也是武林中一流的高手。她還說:「娘,你看這可怪不怪?這漢子使的招數,我雖然有好些未見過,可是他夾雜了許多太極派和萬勝門的手法,就跟您和爹平時教給我們的一模一式呢。」
當時只聽得柳大娘聳然動容:「哦!豹子頭,髯鬚子,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她喃喃自語,好像記憶起一個什麼遠別多年的人似的。
「他說的可是什麼口音?是河北話?還是山東話?」柳大娘緊盯著問。
「娘,這個人您可認識?他說的既不是山東話,也不是河北話。我也聽不出是哪裡口音,倒很像往年從關外來向爸爸兜賣人參的那些人參販子的口音。」
「哦,我心裡是猜到一個人,但照說嘛,他的武功還不致於到達這等地步,而且口音也不對,不過這個人我姑且不去猜,和你們打鬥的那班人,我可知道他們的來龍去脈。」
柳夢蝶急忙問那班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只聽二師兄楊振剛插嘴道:「師孃,他們可是那個自稱是形意門的王再越和羅家兄弟的那夥?」
柳大娘點點頭道:「不是他們還有誰?」原來就在左含英和柳夢蝶在湖泊之上與人交鋒之際,柳大娘家中也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可是這個不速之客,卻不是什麼武林中人,而是柳大娘村鄰王大媽的麼兒王小三。這孩子在金雞鎮一間小酒店裡當小廝,每半個月左右便回來看他母親一次,順便捎帶點食物給母親,人倒是挺孝順的。他也認識柳大娘,只是平常無事,從鎮上回來,很少到柳家串門子。這回卻不知怎的來了。
柳大娘人很厚道,見王小三來,也歡歡喜喜地拉他問長問短,可是王小三心不在焉地答了幾句話後,便對柳大娘說:「大娘,有一個客人叫我順便捎一封信給你。」柳大娘看了這封信,面色可有點變了。
柳大娘盤問是什麼客人託他捎信來,王小三說昨天有一夥客人在他那間小酒店喝酒,其中有老有少,他們一面喝酒,一面逗王小三談話。他們知道王小三是金雞村的人,便問他認不認得柳老拳師,王小三說認得,其中一個老者便即刻在掌櫃借了紙筆寫了這封信,託王小三捎來,他還交待王小三如果見不到柳老拳師,就把信交給柳大娘。
柳大娘說到這裡,便把信拿出來念給柳夢蝶和左含英他們聽,這封信寫得很直率,當然不會講究什麼字眼:
劍吟拳師賢梁孟英鑑:
令師弟丁劍鳴年來背叛江湖義氣,為官府張目,不把俺們當一家子,江湖兄弟欲得而甘心久矣,故特在熱河略施薄警,尚有嚴懲,請拭目以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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