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山東、河北兩省邊界恩縣的地方,當隋、唐初期,還是黃河入海的故道。後來黃河雖然改道,但在黃河與運河之間,還是匯成了一個廣達數百里的水泊,支流交錯,湖泊遍佈。在廣闊幽深的水泊裡,長著豐茂的菖蒲,叢密的蘆葦,小型的丘崗和淺灘像棋子一樣散佈在水泊的中間。這就是在中國歷史上曾享有盛名的「高雞泊」。高雞泊在隋末時,曾是農民起義軍竇建德集團的根據地,與秦叔寶、程咬金所踞的瓦崗寨齊名。後來這些英雄事業,雖都已成陳跡,但高雞泊的名聲已經流傳下來了。
高雞泊裡有一個小村叫做金雞村,靠近水泊,村後是一個小山崗,水光山色,風景絕美。這天,正是早春天氣,在村前一個廣場上,有兩男一女在那裡練習武技。原來他們都是太極門名拳師柳劍吟的弟子,那兩個男的是柳老拳師的二弟子楊振剛和三弟子左含英,女的則是柳老拳師的愛女柳夢蝶。這時左含英和柳夢蝶正在廣場上角逐遊戲,楊振剛則斜倚在場邊的小樹上,含笑望著。
左含英和柳夢蝶練習的情形也奇怪。只見左含英的手上拿著一根繩索,索上吊著十二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球,用一根小鋼線繫著,左含英一伸手便譁拉拉地舞動起來,那軟軟的繩索給他舞動得筆直,有如一根棍子,虎虎生風,十二個小球也隨之舞動起來,照得人眼花撩亂。
左含英在廣場上疾跑了兩圈,越跑越急,只見一團人影,裹在無數的球影裡,他大叫道:「師妹看準了打來吧!」柳夢蝶隨即拔步向左含英追來,兩手各扣著幾個錢鏢。錢鏢便是將普通銅錢──大多數是選用「咸豐」錢──的兩邊磨得鋒利後當飛鏢使用,又叫金錢鏢。太極拳、太極劍和金錢鏢正是柳老拳師從山東太極丁門下得來的絕技。
在柳夢蝶和左含英兩個風馳電掣的追逐中,突見柳夢蝶輕舒玉臂,一個「鳳凰展翅」,一面發出一枚錢鏢,一面叫道:「第三個!」錢鏢如矢,直飛入那一圈球影中,只聽見噹的一聲,一枚小球落地。左含英停步一看,正是繩上繫著的第三個小球,那一絲鋼線被錢鏢割斷了。左含英含笑說一聲「好!」便又疾跑舞動起來。柳夢蝶更不打話,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一溜煙的自後追上,刷刷又是兩聲錢鏢破空之聲,口裡連叫道:「第五個,第七個!」那邊又是兩聲叮噹之聲,兩個小球落地。左含英微微一笑道:「師妹,這次師兄要用招術閃避了,你打來吧。」話還未完,柳夢蝶一個「怪蟒翻身」,刷,刷,刷,又是三枚錢鏢打來,口裡叫道:「第一個,第四個,第八個!」這次只聽得叮噹兩聲,只有兩個小球落地,另一枚錢鏢卻給左含英用兩隻手指夾著,哈哈大笑。
柳夢蝶羞得滿面通紅。原來她三枚錢鏢發出時,一抖手便化為三點寒星,連翩飛到。左含英明知道師妹的金錢鏢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閃避甚難,存心捉弄她,竟使出武林中在敵對時才使用的絕技「鐵板橋」,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後仰,一條軟索突從上空飛舞變為貼地盤旋。饒是這樣,那三點疾如飛矢的寒星斜飛而來,第一個、第四個小羊脂白玉球還是給前面飛來的兩枚錢鏢打落。第三枚錢鏢飛來時,左含英已將右足一旋,借擰腰之勢,右手略向下沉,又將那軟索抖得筆直,錢鏢橫飛來時,竟打了個空,穿過球隙,直飛左含英的咽喉,左含英突一長身,左手伸出二指,覷個正著,一挾便挾到了。
這時倚在小樹邊的楊振剛忙喝住師弟師妹說:「師妹的錢鏢也不錯了,只是第三枚錢鏢所發的勁急了一點,才會打過了頭。但三師弟的招數更多可議之處,試想我們太極門的錢鏢,專打人身穴道,若這次你中了兩枚錢鏢,那還了得?你的‘鐵板橋’功夫還未到家,離地還是過高,如果再低三寸,三枚錢鏢就全都凌空而過了。其實你若自知‘鐵板橋’的功夫還未到家,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避過這一手三鏢是最安全的。在對敵出招時,應先求穩健,然後才講究使出絕招,你可知道?」
柳夢蝶雖得了師兄誇獎,還聽師兄把左含英的招數數落了一遍,但卻覺得這次在師哥面前,總是失了面子,不肯罷休,口裡嚷道:「我三鏢只中兩鏢,總算也栽了一個跟頭,三師哥你別走,我還要和你過過掌。」一面說一面就揎拳擦掌向左含英走來。左含英把肩一聳說道:「師妹,你已經佔了上風還不肯罷休嗎?你不累我也累了。明天再和你過掌吧。」柳夢蝶哪裡肯依,還是纏著左含英要過掌。
左含英和柳夢蝶年紀相差不遠,柳夢蝶今年十六歲,左含英則只有十八歲。柳老拳師一生只生得夢蝶一個愛女,雖然管束甚嚴,但也不免愛之過甚,有時也要順她的意。柳夢蝶的大師兄十年前已出師門,算來也該有三十歲了,二師兄也將近三十,她不敢纏他們玩,所以就專磨著左含英和她玩。在她是一片天真爛漫,而且小小姑娘,也還不懂男女之事;然而左含英卻常給她撩得心頭麻癢癢的,有一種莫名的感情。因此左含英也常常故意去逗她,所以今天才會挾著她的錢鏢存心想氣氣她。
柳夢蝶果然給他氣著了,跑過去便用太極門中的「七星掌」式,吐掌向左含英打來,左含英擺出「如封似閉」的式子,正待招架,猛聽得二師兄嚷道:「別鬧了,你們看什麼人來了?」
二人收式向著師兄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葉輕舟,在水泊蘆葦間像箭一樣飛來。那輕舟也煞是奇怪,沒有張帆,又是逆風,卻船行迅疾,分明不是普通漁民搖櫓。說時遲,那時快,輕舟已衝到岸邊,船頭上站著一個灰撲撲的大漢。
灰衣人一躍,那小船經他雙足一衝一帶之力,竟自衝上沙灘來。灰衣人也不理那小舟,步履矯捷,徑自向廣場走來。一面走,一面問道:「柳劍吟柳老拳師可是在這裡麼?」
左含英等驚疑不定,問道:「你是什麼人,找柳老拳師幹什麼?」
那漢子邊走邊拍身上的風砂,閃爍其詞地說道:「你們不必問我是什麼人,柳老拳師見了我自然知道。我找他是為了一件關係他師門榮辱的大事,說給你們聽你們也不明白!」漢子的話把他們怔住了。
三個人之中,到底是楊振剛有過一點江湖閱歷,看那漢子雖然身手矯捷,一望便知是武林中人;但他孤身一人,如有惡意,諒他也討不了便宜。且引他到師父門前,再派小師妹進去稟報,師父名震武林,熟知江湖門道,還怕摸不了他的底細?
主意打定,楊振剛便行前幾步說道:「柳老拳師正是家師,閣下既有要事要見他老人家,小弟自當引路。」說著便帶他越過廣場,向場後築在半山的柳宅行去。
那天春雨剛過,山路泥濘。楊振剛偏偏不帶他走已開闢好的小徑,卻帶他從亂石叢中步上半山。楊振剛存著試試這漢子功夫,在行過一處遍生苔蘚的石澗時,猛回頭雙手把他一帶,說道:「路滑,小心!」
楊振剛是想用太極門中的「黏」字訣,直把他「黏」出幾丈之外。不料話聲未止,雙手方觸及對方的衣袖,卻被來人借自己的掌勢,反「黏」出去,雖然不致被「黏」出幾丈之外,但也步履傾斜不定。那灰衣人卻紋絲不動,口裡說:「是呀!路滑,要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突地從半山上衝下一個人,身形如飛星倒瀉,一瞬間便到了兩人面前。只見他兩袖帶風,驀地右手一帶便將楊振剛帶過身後,左手駢指如戟,「順水推舟」直向那灰衣人的期門穴點來。
那灰衣人不防有這一著,也來不及看清楚來人面目,急將雙足在石澗上一點,倒躍出兩丈以外,身形方定,待要看清來人是誰時,聽得一聲喝道:「金華,是你嗎?」
那被喚作金華的灰衣人,急忙拜倒地上:「師伯,小侄無禮,未曾晉謁,倒勞您老人家前來迎接。」
那從半山上衝下來的人,正是柳劍吟柳老拳師。原來柳夢蝶人挺機靈,在那灰衣人上岸時,她就一溜煙地抄小徑回去告知老父。柳老拳師以為是什麼江湖好漢,慕名尋事,卻料不到是自己的師侄。
當下金華正待傾訴,柳老拳師說:「別忙,且到我家門前的柳林歇歇再說。」那柳林中設有石桌石凳,是柳老拳師平時避暑或和村人閒聊天的地方。
金華在柳林中坐下,也顧不得回答柳老拳師對他師父近況的問候,馬上便拿出一封信來,柳老拳師看了,神色大變。
這封信正是柳老拳師的師弟、山東太極丁的兒子、丁派掌門人丁劍鳴寫來的。信中所說的事情非但關係柳老拳師師門的榮辱,而且關係著關內關外武林的團結,處理不當,就會生出滔天風浪。因此,饒是柳老拳師江湖閱歷甚多,也不能不閱信色變……
柳老拳師柳劍吟的父親是山東太極丁的遠房親戚,雖說是遠房親戚,但居處相隔不遠。兩人個性也頗相投,柳劍吟七、八歲時,他的父親也曾請太極丁教他技擊,但偏偏柳劍吟小時生得非常瘦弱,偏偏太極門的功夫是不打不教的,要學習在對敵時能夠實用的技擊,必定要和師父過招,給師父擲得頭崩額裂是常有的事,太極丁恐怕柳劍吟的身子受不了,因此只教他一些太極拳的基本架式,作為強身之用,待他身體強健後,才教他太極門中虛實變化的應敵招數。
柳劍吟這個孩子卻似乎和武學特別有緣,太極丁雖然不教他應敵的招數,他卻總是流連於太極丁的練武場邊,看其他的門人練習。如此過了一年光景。柳劍吟的父親是個小自耕農,豐年時還能自給自足,不巧來年逢到荒年,賦稅又重,謀生不易,恰巧柳劍吟的父親有個朋友在鄰縣做生意,叫他去幫忙,他就帶柳劍吟過去了。
轉眼又過了三、四年,一天丁老拳師正和幾個弟子在家門前閒話,遙見數十丈外有兩頭大水牛,不知怎的打起架來,其中一頭鬥敗了,急急向前奔跑,後面那頭也急急銜尾追來。正在此時,忽見一個孩子在路上奔跑,好像不曾留意到那兩頭水牛。那前面的水牛已迎面衝來,眼看就要碰上,太極丁急得「唉呀」一聲,立刻飛躍上前援救,哪料還未奔到,已聽得撲地兩聲巨響,那兩頭大水牛已滾出路邊一丈開外。太極丁是武林名手,眼睛銳利,一眼便看出那孩子使的正是太極拳中「野馬分鬃」的手法,順著兩水牛的衝勁,用左掌一帶前牛,右掌斜按後牛,兩牛已經發勁,給這孩子一帶一撥,便都倒地滾出路邊去了,使的正是太極門中「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的功夫。
太極丁再定睛看這孩子,不禁又驚歎了一聲,這不是柳劍吟還是誰?當下就問他為什麼回來,怎的練得這一身好身手?原來在柳劍吟離開太極丁後,還是照常練習,而且默記太極門下演練的應敵招數,幾年來無師自通,領悟了不少太極拳的妙用。前幾天他的父親客死他鄉,他無依無靠,因此遵照父親遺囑,回來找丁老拳師。
柳劍吟的話還未說完,忽然一條黑影,從太極丁頭上飛過,向他猛地撲來,竟然是一個比他還小的孩子,太極丁不但不加阻攔,反倒退兩步,拈鬚微笑。
柳劍吟急忙倒退兩步,那小孩子已經欺身直進,「雲龍三現」,一掌三式,向柳劍吟胸部打來。柳劍吟其時已將左手提至胸前,手心向內,用橫勁向上「掤」去,這正是太極拳的「攬雀尾」一式,給他用得非常純熟。那孩子身手極為快捷,一擊不中,立刻變招打來,仍是一派攻勢手法。柳劍吟儘管將數年領悟所得都施展出來和他周旋,仍然感到非常吃力!
那兩個小孩子對拆了二、三十招的光景,丁老拳師才喝道:「好了!好了!鳴兒不要再鬧了。」那孩子一停下身形,立刻便拉著柳劍吟的手又跳又叫,樂得直笑道:「這回我可找到伴了!」
太極丁噹下把柳劍吟連聲誇讚,說他自己領悟得來的手法,居然能夠和自己的兒子打成平手,將來一定可以為太極門大放異彩;一面也暗暗為自己的兒子歡喜,雖然兒子得了自己真傳,也不過和柳劍吟打個平手;但畢竟自己兒子比柳劍吟還小了兩年,看他出手快捷,變招靈活,也真難為了他。眼見這兩個孩子,都是天資聰穎,和武學似有宿緣,一個是自己的愛子,一個又將是自己的愛徒。武林名家最怕找不到衣缽傳人,現在卻有兩個質美又好學的孩子做自己的傳人,心中的歡喜真是無法形容!
從此丁老拳師遂正式收柳劍吟為徒,因他比自己的兒子丁劍鳴長兩歲,遂教丁劍鳴喚他做師兄,並不按入門前後為序。太極丁把一生所學,連自己名震武林的絕技——太極拳、太極劍、金錢鏢都悉心傳授了這一子一徒。柳劍吟幼年喪父,太極丁既是恩師,又是父執,師門恩重,心中自是感激萬分。
柳劍吟追隨太極丁十幾年,太極丁也把他當成兒子一樣看待。在臨死前,太極丁將柳劍吟和丁劍鳴喚到床前吩咐道:「我們這一派太極拳從張三丰傳下,就以抑強扶弱為本志,當今滿族入據中原,滿洲貴族官府欺壓百姓,你們技成之後,可不許替滿洲人做事。在江湖道上行走,也應記著除暴安良的武林明訓。對武林同道,不許逞強鬧事。劍鳴鋒芒太露,我放心不下,劍吟純樸得多,可得多多照顧你的師弟!」太極丁說完,把眼一閉就去世了。
太極丁死後,他們這兩個二十多歲的年青小夥子,自然不甘寂寞,便聯袂在江湖道上行走。那時正當太平天國之後,自明末遺留下來以「反清復明」為志的秘密會社正如雨後春筍,方興未艾。在山東、河北一帶拳風盛行,尤以梅花拳、金鐘罩等最為風行。嘉慶時,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亂,曾下令嚴禁,但民間私相傳授拳術的情形,仍繼續不絕;「太平天國」之後,禁令既松,民間更盛行習武。各家各派均開堂口、招門徒,柳劍吟、丁劍鳴在江湖道上行走,自然免不了和他們打交道。不久,竟鬧出一件事,使他們兩師兄弟不歡而散!
原來太極丁死後,柳劍吟與丁劍鳴二人聯袂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幹了一些俠義行為。其時,山東、河北兩省的武館會社又以當時河北省會保定為中心。柳、丁二人武藝超卓,自然成為各派推崇,因而與形意拳的鐘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賢、萬勝門的管羽禎等成為保定城內江湖道上的首領人物。
最初清廷唯恐拳民作亂,曾下令嚴禁,犯者處死。後因禁不勝禁,遂改變策略,轉鎮壓為利用,便籠絡拳民,或聘各拳家為國術教練,或令官府紳士屈尊降貴與武術界中人往來。這種形勢發展至光緒年間,就成為滿清政府利用義和拳──亦即梅花拳──作為排外及政爭的工具,以消滅其反清的情緒。
當柳劍吟、丁劍鳴等在保定成為山東、河北兩省的領袖人物時,也正是滿清政府改變策略想利用拳民的時候。其時那些以「反清復明」為志的秘密會社,已成半公開性質,但由於沒有堅強的組織、明確的政綱,及廣泛的群眾基礎,因此無法發展為一種革命的團體,而仍停留在幫派的形式。在滿清政府變壓制為籠絡,更確切地說,是壓制與籠絡雙管齊下時,武林中人就出現了不同的意見:有人甘為滿清政府利用;有人置身事外,只求獨善其身;有人仍堅持原來的反清主張,不與官府來往。
柳劍吟、丁劍鳴二人承父師之訓,成為山東、河北兩省的武林領袖人物,自然不易為清政府籠絡。但兩人的作風卻大有不同:丁劍鳴以太極派嫡傳子弟自居,平素又挾技自傲,不肯下人,和各派名家相處得不大和睦。他就曾和形意拳的鐘海平因為各誇師門,較起技來,雖然由柳劍吟勸止,不分勝負,但嫌隙已生。而柳劍吟則處處「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謹守團結武林的師訓,和各派名家相處,總是虛心吸取他人之長,而自己亦不吝傳授他人,因此很得武林中人愛戴。柳劍吟亦曾屢次規勸丁劍鳴,無奈「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縱許能斂跡一時,不久又是故態復萌。
一天晚上,丁劍鳴照例在午夜之時,起來練習太極行功。其時正是下弦月上,星河黯淡,月色微明。驀然聽得衣襟帶風之聲拂耳而過。丁劍鳴是老江湖了,一聽便知有夜行人出沒,當即將身子一伏,側首往民房上看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閃電地閃入暗處。
丁劍鳴吃了一驚,心想方交午夜,月色尚明,繁華未歇,怎的就有夜行人經過,而且在這保定省會之區,顯然這夜行人非奸即盜。若是一般綠林好漢,諒他也沒有膽量未曾拜門,就先做案。丁劍鳴一是好奇,二是惱怒夜行人未把他放在眼底,當下立刻展開本門身法,龐大的身軀,竟像燕子掠空似的掠上民房屋簷,腳尖輕點屋面,飛身追蹤而上。丁劍鳴的輕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見他似蜻蜓點水,落地無聲,不消片刻工夫,已追到那人身後。
事情也忒奇怪,那人的輕功初看卻似沒有丁劍鳴的功力,但追到他身後二、三丈時,他竟好像背後長了眼睛,知道有人追蹤,立刻又加快步伐,饒是丁劍鳴用足了功力,也總是被他拋在幾丈之外。
兩人風馳電掣,追了一程,不覺已到保定郊外。只見那夜行人躍進一座大戶人家的園林,擊掌一下,丁劍鳴急伏在一株大樹枝柯交叉之處,從樹葉叢中探頭一望,只見暗處又跳出一個夜行人,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就徑自朝庭院中的一座小樓躍去。丁劍鳴經驗老到,心知一定是一人先來探道,然後才等同伴來做案。當下身形一長,直掠出數丈之外,像棉絮一樣貼上近樓房的另一顆大樹。只聽得其中一個夜行人低聲說:「那雌兒就在三樓,我剛才吹進‘五鼓返魂香’,想現在已昏迷了。」
丁劍鳴勃然大怒,他最痛恨江湖中那些下三門的採花淫賊,當下就從大樹上凌空掠起,像大鳥似的落在樓房屋簷上,那兩人驀地一驚,急忙飄身下地,丁劍鳴也跟著落下地來。
丁劍鳴定睛一看,只見兩個夜行人都戴著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賊灼灼的眼睛。兩個夜行人同聲喝道:「什麼東西?敢來干涉爺們的好事?」丁劍鳴怒喝道:「你們這些小輩,連我丁劍鳴都不知道,看掌!」
那兩個夜行人二話不說,一個亮出一柄長劍,另一個亮出一對三尺多長、黑漆漆的一對判官筆,合攻過來。丁劍鳴立刻展開太極掌法:封閃、擒拿、挨幫、擠靠、閃展、騰挪,一意奪取敵人的兵刃。那兩夜行人也好生了得,丁劍鳴一時竟不知道他們是哪一路?只見那使劍的時而是嵩陽派的達摩劍法,時而又變為形意派的無極劍法,如驚蛇怒蟒,處處向丁劍鳴要害處吐來!那使判官筆的更是厲害,無論劈、砸、撥、打、壓、剪、捋、鎖,都極為沉著迅捷,那對判官筆,倏上倏下,忽左忽右,專向人身三十六處大穴打來。丁劍鳴使盡空手入白刃的太極掌法,還是討不了半點便宜。但卻也忒奇怪,丁劍鳴好幾次連碰險招,眼看就被劍尖刺著,或被判官筆點中,但兩人卻又突地閃電撤回,變招打出,也不知是什麼道理?
那丁劍鳴還以為是自己太極掌法厲害,敵人不知虛實,所以不敢把招數用死,以防自己式中變式,招裡套招。他哪裡知道,那兩人其實別有居心。不然若論武功高下,丁劍鳴和他們中任何一個一對一亮兵器對打,諒還不至落敗;而今以一敵二,又是空手對兵刃,就是有兩個丁劍鳴也被剁為肉泥了!
三人這一陣打鬥,早驚動了這戶人家。當下燈火大明,許多家丁都持槍弄杖地出來,但卻沒有一個敢殺上前來,只是遠遠地觀望,一面口裡嚷著「捉賊!捉賊!」但若見身影向自己這一面移動時,卻又哄的一聲散到別處去。其中有兩個護院模樣的人比較膽大,一個手持花槍,一個手持雙刀,掩到賊人身後,正待偷襲,卻被賊人只一下「迴風卷柳掃堂腿」,就把他們掃出兩、三丈外,來了兩個,跌了一雙。
丁劍鳴也不指望這些護院能濟得了什麼事,仍是捨死忘生的憑自己一對肉掌,來鬥敵人的一柄長劍、兩枝判官短筆,雙方又拆了三、五十招之後,那使判官筆的摟膝繞步,一招「劉海灑金錢」,向後一甩腕子,雙筆挾著一股寒風,斜向丁劍鳴的左肩井穴打來,丁劍鳴急將腰一撲,掌探中鋒,駢指如戟,讓過幾筆,向敵人的志堂穴點來,還未點到,只覺背後一股寒風,那柄長劍眼看就要刺到,丁劍鳴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向左旋過,伸掌便貼劍身,讓招遞掌,向敵人面門打來,使劍的急將身後仰,一個「倒轉陰陽」,將右手劍一沉,化為「黑虎卷尾」招數,徑掃下盤,橫斬丁劍鳴的雙足。丁劍鳴慌不迭地躲避時,忽聽得那使劍的一聲「扯呼!」兩人正佔上風,卻忽地撤招,將腳一蹬,躍入園林深處。丁劍鳴不知進退,還待追趕,忽地幾點寒星,撲面飛到。丁劍鳴急急一個「燕青十八翻」,用北派「滾地堂」的功夫,貼地直滾出去,饒是滾得迅疾,右腿上還是中了一顆暗器,當時只覺麻癢癢的,還不覺怎樣,但這須臾稍緩的工夫,兩個蒙面夜行人,已逃得不知蹤影了!
敵人一去,那些家人大嚷一輪追賊之後,一面圍上前來,當中走出一個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當著丁劍鳴的面一揖到地,口裡說道:「先生大恩,沒齒不忘!」正當丁劍鳴急忙將老者扶起時,那老先生已不由分說,招呼家丁子弟,架著丁劍鳴往裡走。丁劍鳴欲走不能,只得跟他們進去,才一坐定,那些人又是捧煙又是倒茶地殷勤招待。丁劍鳴原不願與仕紳來往,因此呷了一口茶後,便待回去,不料一站起身,右腿卻酸痠軟軟的不由自主,一跤跌下。
丁劍鳴這才記起右腿中了暗器,待被人扶起後,急用手指對著傷口把暗器直挖出來,拿到面前一看,不由得哎的一聲叫道:「呵呀!毒'藜!」
那老先生忙湊過身來,殷殷問道:「什麼暗器,可有妨礙?」丁劍鳴面色大變,嘶吟道:「這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藜,以苗疆毒藥煉成,毒氣見血即鑽,除非找到本門解藥,否則是救不了,看來我不能生出此門了!」
那老先生詳細審視一下,忽然吩咐一個少年說:「澄兒,到後樓你二姨娘處問她拿出‘白玉生肌拔毒膏’來試試看。」一面對丁劍鳴說道:「老夫少年曾在北京做過小小的京官,結識了一個老太監,承他贈送了半瓶‘白玉生肌拔毒膏’,乃是大內之物,據說能解百毒,無論蛇蟲咬傷,毒藥暗器打傷,都可解救。宮中特備來預防使毒藥暗器的刺客的。他得聖眷,賜了一瓶,特分半瓶給我。一直不曾用過,這回正好試試。」丁劍鳴見既無法找到本門解藥,生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試。說也奇怪,將這「白玉生肌拔毒膏」敷上之後,果然清涼沁骨,當下右腿就可轉動!
但遺毒還未拔清,尚須休養數日。丁劍鳴只得在他家住下。遂知那老者叫做索善餘,乃保定一個大仕紳,家裡擁有數千畝地。丁劍鳴在他家幾日,讓他招呼得十分周到,那老者日日陪他,談論一些詩文與京中趣事,丁劍鳴家中原本小有田產,幼年也習過一點詩文。見那老人態度和藹,談得也還投機。在那幾天中,又見時時有衣衫襤褸的人進來,要求施棺借米之類,那老人都親自接見,一一打發。丁劍鳴一來自己就是出身小地主之家,二來見那老者的慈悲行徑,心中早已認為索善餘是一個慈善的長者!
三日過後,丁劍鳴的遺毒都已拔清,傷口完全復原。索善餘親率家人把丁劍鳴直送出大門之外三里之遙,口口聲聲稱他為大英雄!大恩公!還說了許多「此恩此德,沒齒不忘!」的話,跟著又要了丁劍鳴的住處,問他是否願意折節下交。丁劍鳴也謝過他「白玉生肌膏」起死回生之德,由於人情難卻,他又覺得索善餘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竟然答應了和他結交。
其實那索善餘並非什麼慈善長者,他不過是演出戲給丁劍鳴看罷了。正當丁劍鳴在歸途上對他滿心感激、異常好感之餘,索善餘家中的密室裡,就坐著當天晚上跑進索家的那兩個偽裝採花的蒙面夜行人!那兩人正是清宮大內的頭等衛士,使劍的叫做蒙永真,使判官筆的叫做胡一鄂,他們都是由直隸總督戴祺向京師請來,進行一件大陰謀的幫手。
在索善餘的密室裡,這三人正撫掌相視而笑。蒙永真道:「這回丁劍鳴可著了我們的道兒了。不過這小子也確實名不虛傳,他那七十二手‘迴環滾拆’的太極掌法,若非我們二人,恐怕也不是輕易就打發了的。」胡一鄂笑道:「論本事,丁劍鳴自不是庸手,但卻也沒有超出我們兄弟之上。照我往昔的習性,哪容他這樣狂傲,如不是戴總督再三叮囑,我們兄弟倆早把他廢掉了。」索善餘大笑道:「如把他廢掉,我們的計劃就不能進行了。廢掉他一人有什麼用?我們要拆散的是這些自命為江湖義士的團結!我實在佩服你們兩兄弟的本事,胡兄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不讓他當堂斃命。而蒙兄故意使出的那幾手偷學來的形意派無極劍法,更讓那姓丁的猜疑不定!」蒙永真也笑道:「我也真佩服你老先生的本領,尤其是那幾聲大英雄,把他捧得毛管都鬆了。」
原來直隸總督受了清廷的密令,對於山東、河北兩省的拳民,可籠絡的籠絡,可打擊的則打擊,若一時不能籠絡又不能打擊,則要想辦法分裂他們!因此戴祺的幕客便想出了這一條計劃,他們知道丁劍鳴和其他武林的領袖人物有隙,又探清了丁劍鳴的性情,和平日的行動,便請了兩名特選的清宮衛士偽裝採花,故意引他到索善餘的家,讓他吃了一顆毒'藜,再由索善餘給他醫治。他受了如此恩情,自然不能不和索家來往,如此一來,官府便可藉由丁劍鳴從中分裂武林人士反清的力量!
再說丁劍鳴傷愈回來後,因三天不見,自有許多武林同道前來探問。形意拳的鐘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賢、萬勝門的管羽禎等自然也都在座。當下丁劍鳴說出那夜的經過,一面說那兩個蒙面夜行人的本領的確是武林罕見,一面誇說若非自己的掌法厲害,莫說暗器,恐怕早就命喪他們的一劍兩筆之下了。
丁劍鳴說完,武林中人盡皆聳動!群相探問江湖上哪有這樣的兩個採花人物!大家胡猜一氣,都摸不清這兩個人的底細。
丁劍鳴凝神一想,突地問鍾海平道:「你們形意門下可有一個瘦長漢子,善使無極劍法的?」
鍾海平虎目一睜,馬上說道:「豈有此理,我們形意門下,從來就沒有采花淫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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