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劍吟見卓不凡上來給楊振剛解圍,一想自己的話也是重了一些,於是面色稍寬,和聲對楊振剛道:「你起來吧,記著這次教訓就行了。你現在也許怪我,到將來曉得敵人的險惡後,就知道我是好意了!」
楊振剛愧怍交迸,顫聲說道:「弟子如何敢怪師父!」
柳劍吟點頭說了一聲「好」,接著對他道:「那你回答卓老前輩的問話吧,我也想聽聽,你們是怎樣來的?你的師母可好?」柳劍吟兩年前在山西見過老妻,以後就一直為義和團奔跑,所以很是掛念。
楊振剛道:「師母很好。她的內傷,經過幾年調治,好得多了,已經可以用柺杖走路了。」
接著他說出他們到陝北的原因。原來清廷因為義和團勢力龐大,到處和洋人作對,深恐鬧出大禍,於是準備退路,整頓西北,派出高手,到處搜尋草莽英雄,綠林豪傑。萬勝門在山西、陝西二省,勢力很強,門徒眾多。掌門人劉雲英得知訊息,便派他們二人探聽敵人動態,如有什麼風吹草動,趕緊通知,以便對付。劉雲英是一派掌門,不能不知敵情,以免矇在鼓裡,讓自己人被搜捕。
楊振剛道:「我們跟蹤幾名清宮武士,來到陝北,探出他們主要人物都去了甘肅,聽說要到甘肅北面邊境呢!」
卓不凡急問道:「你怎樣探出?」
劉希宏代答道:「我們萬勝門人在陝西各地負責聯絡的,都說只碰到一些小隊官兵,作例行巡查。那些官軍統帶,雖然是陝甘總督派出來的武士,武藝卻也不怎樣高明。我們前天擒到一人,才知他們頂尖兒的人物,叫做什麼喀圖音的,已經把他們的一流好手,完全調到甘肅去了,聽說要對付一個扎手人物,我們也不知是誰。」
卓不凡聽了,頓足大叫:「不好!」柳劍吟急問,只見他倉惶說道:「我師兄和他的孫女兒正在甘肅北面的鹼泉子,這些人大半是踩得他們的蹤跡,結眾去對付他了。我要即刻趕回去!」
丁曉聽了也大吃一驚,他扯著師伯的衣袖道:「師伯,我們也去助姜老前輩一臂之力吧!」
柳劍吟沉思半晌,慨然說道:「好,我們隨卓老前輩去鹼泉子!」
他回過頭來吩咐楊振剛道:「既然如此,你們不必踩查敵人蹤跡了,我們替你們踩查。但我也要請你們二人替我做一件事。」
楊振剛急問是什麼事,不知有沒有能力代辦的,他剛才給師父說「修為不夠」,多少有點不大舒服。
柳劍吟笑道:「你們如辦不到,我也不會叫你們去辦了,你放心,我只不過叫你們給我送一個口信。我這次是受李來中囑託,替他通知陝北的義和團大頭目戴樹淇,叫他率領弟兄趕回河北。」
柳劍吟見他們面有詫異之容,知道朱紅燈戰死的訊息,還未傳到陝北。就約略將山東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知道,然後囑咐楊振剛道:
「我現在要到鹼泉子去,這帶信的事情就請你們代勞吧。從這裡趕到戴樹淇的駐地,不過兩天路程,諒無岔子發生,不過你們也得小心。」
卓不凡聽得朱紅燈戰死,噓嗟不已。他說道:「我和這位師侄,從未見過面。以前我還誤會他投降清廷,現在才知道他確是一條漢子!」
卓不凡噓嗟中又慨然說道:
「朱紅燈死了,李來中趕回河北,還有可說,但他把陝西的義和團主力全部帶走,西北頓然空虛,這恐怕也不是好事吧!我說,給不給他帶信,都大有講究呢。」
柳劍吟凝思半刻,說道:「他這樣做我也不大讚同。但他決定了,我們既不能改變他的意思,又受了他的囑託,就該給他辦到。何況我們不給他帶信,他也會叫其他人通知戴樹淇的。」
卓不凡因為深恨清廷,所以才有此憤激之言,他再想一想,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意氣,遂覺自己的年齡比柳劍吟還大,卻沒有他那樣老成哩,於是他笑了一笑,表示同意柳劍吟的話。當下柳劍吟和卓不凡便進屋子裡喚醒居停主人,向他辭行,並請他轉告回民老英雄馬壽山,說他們來不及再去拜別了。
這位居停主人倒很熱心,他聽說清軍現在正是去攻打甘肅鹼泉子的回民村堡,憤激異常,悲憤說道:
「我們回民受官家的氣,受官家的害也夠了。你們這樣出力幫助回民,我很感激,我只恨自己本領不濟,不能跟你們去。你們將來如果有什麼用得著我們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當下卓不凡等就分開兩路,各自辦事。卓不凡、柳劍吟、丁曉趕去鹼泉子,而楊振剛、劉希宏則趕去給戴樹淇報信。
卓、柳、丁三人到鹼泉子正好趕上時候,把喀圖音等十多名清廷好手全數殲滅,救出了姜翼賢和紅衣女俠。可是他們還是到遲了一點。姜老頭子因通宵苦戰,筋疲力竭,已呈油盡燈枯之象了。
柳劍吟等怕他受刺激,想等他身體復元後,才將朱紅燈戰死的訊息相告。可是姜翼賢終究年歲已高了,平時沒病,現在一病起來,便日益沉重。而西北邊荒,又沒有什麼藥。江湖隨身攜帶的救傷丹散,可不能治老年人機能衰敗的症狀,卓不凡找了一些草藥也無濟於事。
過了幾天,姜老頭子病狀越見不好。他忽將孫女兒和一眾人等喚至跟前!這時他呼吸已顯出特別緊促,咳了幾聲,呷了幾口麥粥,繼續說道:
「卓師弟,柳大哥,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看來我是不行了!」卓不凡正待勸慰,只見他擺擺手,提起精神說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已過七十,還有什麼不滿意。我記掛的只是瓊兒的事情。
「她隨我亡命江湖,來到這邊荒之地,誤了她幾年青春,我實在過意不去。可是在這個地方,又不能給她找個好女婿。」
姜鳳瓊滿面飛紅,又是悲苦,又是害羞,她叫了一聲「爺爺!」勸道:「爺爺,你精神不好,還是不要多勞神多說話吧。」
姜老頭子苦笑道:
「好孫女,你甭勸我,我這時不說,以後還能說嗎?
「我們都是江湖兒女,有什麼話說什麼話,不像那些鄉紳要講究虛偽排場,你也不必害羞。
「丁曉是個好孩子,我以前對他的父親是不滿,可是我卻感激他的父親。不,他們父子二人我都很感激。丁劍鳴救過我,丁曉又救過你,我們和他們是兩代交情。丁劍鳴死得好慘,我很替丁曉傷心。我和丁曉所處時日不多,但我現在心裡是把丁曉當作孫兒看待的!」
丁曉走上前來,含淚叫了一聲「姜老前輩!」哽咽不語,淚灑床前。
姜翼賢精神這時轉覺亢奮,他看了丁曉一眼,強笑說道:
「丁曉,你不必傷心,我有話說。
「你和瓊兒雖然鬧過意氣,可是我看你們倒很合得來,瓊兒在邊荒幾年,時常想你,我是知道的。」
姜翼賢歇了一歇,正想再說,柳劍吟突然插口道:
「丁曉常常想姜姑娘,我也是知道的!」
姜翼賢笑道:
「我想你,你想我,那不是很好嗎!其實我看這幾天,他們倆小口子衣不解帶服侍我的情形,我也看出他們是彼此情願的了,就只待我們這些老人開口。
「丁曉以前的婚事,既然推了。我昨天聽柳劍吟大哥說,他的父親臨死前說過,讓他自己合親,我們姜家和他們丁家都是武林世家,也算門當戶對。我看,就趁我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替他們把婚事定下來了吧!柳大哥,你是丁曉師伯,又受他父親重託,你就做男家的主婚人吧。咱們鑼對鑼、鼓對鼓,不要媒人,不開八字,結成親家,豈不乾脆!」
柳劍吟笑道:「這樣的好親事,你不要我做主婚,我還要湊上來呢!我告訴你們,我的老伴也是我年輕時自己看中的,結婚,結婚,男女兩方都看得上才是最要緊的!」說罷眾人都哈哈大笑,幾天來悲苦的氣氛也給沖淡了。丁曉和紅衣女俠又是高興,又是害羞,低下頭來聽長輩說笑。
姜老頭子多年心願──給孫女兒選個好女婿,今日達成,精神倍覺興奮,他的病狀恍然若退,靠床半坐,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正在此時,忽地有一個回民,倉皇走進,報說荒原上有一騎絕塵而來,騎客形容古怪,一下馬就嚷著要找姜老頭子和柳劍吟。
卓不凡問道:「怎麼個古怪法?」
那個回民道:「來人在這寒冬時分,卻穿一件絲綢長衫,手裡還拿著一把扇子,行路一搖三擺,口裡哼哼卿卿地自說自話!」
柳劍吟說道:「來人一定是鐵面書生上官瑾!」
話猶未了,只見一人綢帶飄飄,排門直入,口中嚷道:「你們果然都在這兒,哎!你們笑什麼?想必是因有朋自遠方來,所以不亦樂乎!」
柳劍吟笑罵道:「你這窮酸,有老前輩在這兒,你怎的這樣放肆?」他指了指姜老頭子說道:「這是梅花拳的老掌門姜翼賢!」又指了指卓不凡道:「這是姜老前輩的師弟!三十年前率捻軍轉戰南北,聲聞海內的卓不凡!」
上官瑾把扇子一橫,拱拱手道:「哦,原來是朱紅燈大哥的師父與師叔!幸會幸會!朱大哥雖然壯志未酬,便馬革裹屍;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他的死是重於泰山,我們做朋友的雖覺傷心,但也引為驕傲!人生總有一死,他死得好,死得值!做朋友的將他記在心頭,好過無謂哀痛。姜老前輩,想必亦作如是觀!」
他滔滔不絕,只顧談論,把心中憤慨之情,化為悲壯言語,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柳劍吟給了他幾次眼色,他也不曉得。
他話方稍停,只見姜老頭子驀然在床上一躍而起,哈哈狂笑道:
「死得好!死得值!我有這樣一個徒弟,可告慰於梅花拳列代祖師,可無愧對武林中所有同道!哎!紅燈哪!紅燈哪!」狂笑之後,繼而悲聲,突然仆地不起,待眾人上前,卻已瞑目了!
紅衣女俠,大放悲聲,眾人也低頭垂淚,默語無言。上官瑾呆在那兒,自悔孟浪。卓不凡揩了揩淚對上官瑾道:
「上官兄,這不是你的錯!敝師兄本已病在垂危,回天乏術。一時高興,已是迴光返照之象;而今驟聞愛徒死訊,刺激過深,就提不住氣了。不過就是你不說,照他脈象看來,也挨不過今天的!」
話雖如此,上官瑾終覺懊悔。他狂生之氣頓斂,默默上前對姜翼賢遺體行了大禮。
姜老頭子死訊傳出,鹼泉子回民們都齊集致哀。死者不能復生,回民們把他葬在荒漠,立了墳墓,書上「義士姜翼賢之墓」,紀念他為鹼泉子回民拼死力戰,紀念回漢人民的一段友誼……
姜翼賢萬里投荒,客死異地,但喪事卻備極榮哀,有家人老友扶靈,有回族新交執紼。喪事過後,上官瑾對柳劍吟說出來意,請他們都回河北通州去。
原來李來中到了河北後,果然如願以償,繼承了朱紅燈的地位。這時義和團的拳民,已從四面八方湧來,集中河北。勢力擴充套件很快,只涿州一地,就有二、三萬人,通州更不必說了。河北境內,不論通都大邑或僻壤窮村,到處都是頭裹黃巾、腰纏紅帶、手擎戈矛的拳民,甚至在京師之內,也已是神壇遍設、拳廠紛開,御林軍也不敢奈何!
義和團這樣浩大的勢力,在河北壓倒了官軍,直隸總督裕祿初時還發兵去剿「拳匪」,卻不料「拳匪」越剿越多,甚至連西太后的「龍車」也在豐臺車站給拳民燒掉。裕祿的一個副將在淶水縣和拳民開戰,給活活擊殺;任邱城的知府、統帶等文武官員,也都受傷甚重。於是不單裕祿發了慌,連西太后也主張「安撫」了。
於是裕祿派人去召李來中和張德成入天津,李來中沒說什麼,張德成卻拍案大罵:「我們不是滿清的官吏,你總督搭什麼架子!」裕祿自承錯誤,派人再請,願「以禮相見」,以平等地位接待。李來中再三考慮之後,願意接受。並宣佈繼承朱紅燈以前的政策,仍然是「扶清滅洋」。
上官瑾約略談了最近的形勢後,說道:「現在大局動盪,洋人有派兵前來之說,清廷雖說承認我們‘合法’,卻是不大可靠。你們應該快趕回去!」
卓不凡拍案而起,大聲問道:
「紅燈戰死,拳民被襲,情勢如斯,還扶什麼清?」
上官瑾苦笑道:
「這是我們總頭目的決策,我不便插言。不過如果說他完全錯誤,也不見得。朱紅燈在山東和袁世凱全面衝突時,還曾對我說過:滿清我們要反,洋人我們要趕;但當現在外人侵犯,列強瓜分之聲高唱入雲的時候,反洋人就比反滿清更要緊了。如果滿清被我們逼得也不能不抵抗西方列強時,那就更好。所以朱紅燈雖然和袁世凱開戰,卻也沒有宣佈取消‘扶清滅洋’的政策。」
柳劍吟想了半晌,慨然說道:
「朱紅燈有他的道理。但如今形勢,已甚分明。滿清政府已是列強的共同奴才,想逼它和我們站在一條線上,也不可能了。而且縱是要和它聯合,也應是‘以我為主’,而不是受它利用。
「不過話說回來。情勢既然如此,我們一時也改變不了李來中的政策。我知道義和團之中分有‘反清’、‘保清’、‘扶清’三派,扶清派最多,保清、反清兩派都少。我以為我們回去,大可擴大反清滅洋派的力量,使得李來中跟我們走;若我們置身事外,大局恐怕更糟。所以我主張聽上官兄之言,立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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