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積雪寒光敵騎至 邊城曙色少俠來

草莽龍蛇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紅衣女俠漲紅了臉,她哪容得這賊人存心欺侮!手中劍一撇一圈,「漁夫撒網」,繞成一圈銀虹,疾向來人雙足斬去。來人料不到紅衣女俠劍招如此厲害,急改前踢為後縱,發出的右腿,趁勢一蹬屋脊,借力後縱,使出武林罕見的「細胸巧翻雲」功夫,倒翻出數丈以外,輕飄飄地落地,回頭說道:「你們不要猖狂,大爺改日還會再來!」一言未了,身形已是兔起鶻落,跳躍如飛,直向村外奔去。

姜老頭子剛才因見孫女兒已出來攔截,而且敵人還以空手接招,他是一派掌門,當然不能上前幫手。到敵人兔脫,紅衣女俠追去時,他急忙喚道:「瓊兒不要追了!」他是老成持重,一來怕敵人調虎離山,二來不知來人虛實,追上去恐會吃虧。

姜老頭子對孫女兒道:「今晚這人來意不善,看來功夫雖然不弱,也非極強。他的來路,我尚未摸透,但願他不是清廷鷹犬。你不必聲張,增加村人惶恐。」姜老頭子雖然力持鎮定,但心內也不由得暗暗吃驚:自己已經遠走窮荒,竟還有人追蹤覓跡。

這晚之後,姜老頭子和孫女兒更加小心防備,一連過了三晚,都安謐如常。第四晚,姜老頭子因連夕疲勞,盤坐地上,朦朦朧朧地正待入睡,到了三更時分,忽覺得屋頂微微一響,似是風吹落葉之聲。姜老頭子數十年功夫閱歷,一聽便知又是那廝來了。他卻故意自言自語道:「真是人老了,膽氣也不似少年時了,聽到夜鳥掠過,也以為是人,害得我一夜沒好睡。」他一邊說,一邊卻移近窗下,屏氣凝神,注視外間。

歇了一會,只見窗外黑影一晃,一條人影,驚鴻掠雁似的從窗外閃過。姜老頭子急忙跳將起來,「飛鳥投林」,穿出窗外,追風逐電似的,向那人追去。那人輕功,雖然迅捷,可是卻及不上姜老頭子幾十年的苦學勤修,到村外裡許之地,便給姜老頭追上。

姜老頭子追到那人身後,猛的喝道:「朋友,既然遠來,怎的不見主人就跑了?請歇下談談如何?」

那人竟似料到姜老頭子有此一番說話,驀地止步回身,揚聲笑道:「果然引出正點兒來了。你既然出面邀客,那我的兄弟,也請你一併招待好了!」說罷,引聲長嘯,有如鴟鳥夜鳴。

姜老頭子凝身注目,只見前面十來步遠處,積雪沙堆之後,閃出了三個人來,全是夜行衣褲,黑布矇頭。對著姜老頭兒一字兒上前,其中一個瘦長漢子,呵呵笑道:「姜老英雄,別來無恙!原來你竟逃到這邊荒之地。難為你熬了幾年。今晚相逢,沒說的,跟隨咱們去吧。」

姜老頭子狐疑滿腹,不知是敵是友,揚聲問道:「你們是哪路朋友,請賜個萬兒!」

最先探村的那個夜行人,伸手一探肩後,錚然一響,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劍,厲聲說道:「你原來果是姜翼賢這老鬼,三龍二虎五條性命,該怎麼個償法,請你自斷!」

姜翼賢勃然大怒道:「鼠賊小輩,敢逞強橫,姜某不叫你們見識見識,也辱沒了梅花拳三字。」雁翎刀刷的出手,刀風颯然,「獨劈華山」,倏的便奔過去。那夜行人將劍一封一架,喝聲:「併肩子,上呵!」他的同伴,也紛紛亮出兵器,將姜老頭子圍在當中。

姜老頭子一口刀對四個夜行人,進似龍蟠,落如虎踞,起似鷹揚,掠如雁翅,在兵刃縫中,揮舞自如。這四個夜行人也非庸手,虎頭鉤、喪門劍、潑風刀、藤蛇棒,四般兵器,四種使法,把姜老頭子圍得風雨不透!

鬥了三十多回合,一邊是仗著幾十年爐火純青的刀法;一邊是仗著人多勢眾力大招熟,打得難分難解,誰也沒佔了便宜。姜老頭子怒從心起,大喝一聲,施展出梅花奇門刀法,翻翻滾滾,揮揮霍霍,越戰越勇,越鬥越強,渾身上下,捲起一片青光。

這五個人在村前叱吒奔逐,呼喝廝拼,早驚醒村裡的人。紅衣女俠姜鳳瓊一馬當前,馬堡主率二三十名精壯堡丁在後,大開莊門,衝出來接應。一時火把通明,人馬喧騰。

那幾個夜行人見戰姜老頭子不下,堡中人又傾巢而出,為首的打了一個胡哨,大喊一聲:「風緊,秧子硬!待硬把子來再摘,快走!」此話一齣,四個夜行人倏地一齊退去,邊走邊亂飛暗器,阻擋追兵。姜老頭子一口雁翎刀揮舞碰磕,把近身暗器紛紛打落。但他也橫刀住步,不再追擊。那四個夜行人似江潮驟退,剎那間便在荒漠上消失了。

姜鳳瓊、馬堡主這時已自趕到。馬堡主埋怨姜翼賢道:「姜老英雄,你怎不通知大家,一個人冒險拼死?若有什麼意外,叫我們怎過意得去?」姜老頭子笑笑道:「沒事,小醜跳樑,不敢驚動堡主。」

馬堡主皺了皺眉頭道:「我聽令孫女剛才說,賊人已來窺探過一次了,今晚又來,邊鄙寒荒之地,又沒有什麼足令江湖人物覬覦之處;而他們頻頻夜探,看來必另有原因,只恐大半是清廷鷹犬呢!」

這些夜行人確是清廷鷹犬,有陝甘總督手下的武士,也有清宮大內派來的高手。原來自西北的「三龍二虎」在甘肅東部麥積石山喪命之後,清廷緹騎四出,訪查無蹤,只知道他們是一到甘肅境就下落不明的,尋覓多時均無著落,也就放棄了。

事情本可淡忘,不料因為義和團風起雲湧,清廷打算萬一事急時逃到西北,所以又派出好手,並責成地方,一面搜捕防範義和團,一面嚴偵有什麼江湖豪傑、草莽英雄落在西北,可以收撫以供利用的就收撫,倔強不服的就早早斬草除根,免貽後患,並特派了一個大內的特等武士喀圖音和西藏的多羅喇嘛主持其事。陝甘總督選拔了十多個武士,聽他們二人調遣。這十多個人便分成幾路,在陝甘各地搜查。其時清宮的八名特等武士只剩三人,即沙鳴遠、喀圖音和噶布林(就是後來在《龍虎鬥京華》一書中被太極陳的哥哥用太極掌打死的那位)。清廷派出如此頂尖兒的人物主持,可以想見它是如何重視西北的基業。

到甘肅北部搜查的,一共是五人,由王再越率領。王再越原是大內衛士,因為與羅家五虎,夜劫柳莊,給柳大娘和婁無畏兩人殺得落花流水。王再越仗著輕功超卓,僅以身免(事詳拙著《龍虎鬥京華》),回到京師,自覺無顏,遂要求外調,奉命派到陝甘總督處,做一個管率武士的小隊長。這次他率領的四個人都是陝甘總督手下的第一流高手,其中有一個名叫簡大熊的,原是河北的獨行大盜,後來受招安被分派到西北軍中,他在河北時曾和姜翼賢見過幾面。喀圖音分派他和王再越一路,原就是要他們附帶偵查三龍二虎的死因,與姜翼賢的下落。

鹼泉子原是一個極其荒涼之地,所以前幾次緹騎四出,都未到過那裡。這次因為清廷上命,特別叮囑西北任何一處都要偵查,鹼泉子也就不能避免了。

第一晚夜探鹼泉子回民堡的就是王再越。他起初以為這樣的窮村僻壤,料無高人,因此竟敢以空手來鬥紅衣女俠,不料給紅衣女俠一連幾劍殺得抱頭鼠竄,而一旁還有個看似武功更強的老頭兒,他不禁大為驚奇,急忙告知同伴。

他們幾個人商議之後,不敢冒昧探堡,又派出一個人邀請主持甘肅方面搜捕事宜的多羅喇嘛前來。由多羅喇嘛、王再越、簡大熊和另外一個高手達特昌,一共四人,換上夜行衣,蒙了頭面,再度夜探。這次,在西藏大名鼎鼎,武功僅次於噶布林大喇嘛的多羅喇嘛,遇到姜老頭子迅如風雨的刀法,也自施展不開!憑著人多,才打成平手。

群兇挫敗,相顧震驚,簡大熊已認出那老頭子就是姜翼賢。他告訴多羅喇嘛說,三龍二虎必定是給這個老傢伙廢掉的,建議多羅喇嘛再請援兵。

多羅喇嘛雖覺面上無光,但憑自己的力量,又確無法殺入這個回民的小村落。他想了一想,竟吩咐王再越回陝西,請出喀圖音來,好擒拿姜翼賢。

且說姜翼賢和馬堡主大家一說,情知風波乍起,麻煩還在後頭。全堡上下,即日起都提心吊膽,嚴密戒備。可是荒漠寒村,即無形勢之險,亦少可用之材,所謂嚴密防備,只不過是在堡外的柵城上,多纏銅絲鐵線,在堡內遍插疾藜碎瓦作為埋伏而已。

更令他們焦急的是:卓不凡已去甘東多日,照正常行程,應該早就回來了,可是這次卻音訊渺然,硬是不見他的影子。

他們提心吊膽過了七八天,卓不凡還沒回來,而喀圖音等卻先來了。

一晚,夜過三更,朔風正緊。鹼泉子的回民小堡,不敢放鬆戒備,村堡外派有精壯堡丁巡邏,堡內馬堡主和姜翼賢飲酒閒話。門外有人大呼「稟報!」跟著巡邏走進,說是已發現敵騎。

馬堡主擲杯而起,傳令集合,準備迎戰;接著緊急情報,又接二連三而到。馬堡主和姜翼賢登上圍著村堡的柵城一望,只見遠處火把通明,人影簇簇;片刻之後,燈光旗號,更自分明。一隊官軍馬隊,打著鮮明旗號,高舉油松火把孔明燈,如狂潮卷至,到村堡外擺下陣來。

姜翼賢定睛看時,只見為首一人,身高七尺開外,濃眉巨目,獅鼻虎口,披著大紅袈裟,拿著一柄頭尖尾銳,奇形怪狀,周圍嵌有稜角的兵器。這人正是清宮大內的特等武士喀圖音。

馬堡主在柵城上大聲喝問來意。喀圖音磔磔大笑,上前喝道:

「你想必是這個小村堡的堡主了。你聽著:你們這裡膽敢窩藏欽犯,國法不容,本當全村抄斬,貧僧善體上天有好生之德,願放你們一條生路,只要你們趕緊把欽犯縛送出來!」

「欽犯是誰?」喀圖音說到此處,突然大喝一聲,指著馬堡主旁邊的姜翼賢說道:「就是他了!」

馬堡主鬚眉掀動,大怒喝道:

「放你的屁!你們這班殘害回民的狗賊,我們即使剩下一人一騎,也決與你們周旋到底!」

喀圖音又是連聲大笑:

「你竟敢拒抗官兵,執意要和我們交手,那好極了!我到此正想尋一場廝殺,鬆鬆筋骨!喂!姜翼賢你這個老而不死的欽犯,躲在裡面要等人替你出頭嗎?」

喀圖音指名挑戰,姜翼賢如何忍受得住,大喝一聲,拔出雁翎刀,正待跳下,不料馬堡主性烈如火,已先自跳下去了。

馬堡主為人耿直,他自念既是一堡之主,萬不能置身事外,所以搶著要接下這個陣仗。他衝上前去叫道:

「這個村堡之事,由我擔承,你先和我交手!」

喀圖音嘻嘻冷笑說道:「你和我交手?灑家的日月幢只打江湖上成名的英雄,你還不夠格!」他隨手一揮,叫道:「孩兒們,隨便出來一人接著這廝吧!」

軍隊中,頓時一人應聲而出,此人是陝甘總督的侍衛,手使龍頭扎刀,名喚阿摩良,原是吐魯番人,背叛本族,甘心為清廷效勞的。

他一出來,二話不說,就直奔馬堡主,龍頭扎刀,「長蛇入洞」,徑自刺來,他滿心以為一個小村堡中的人,還會不手到擒來?誰知卻碰上了勁敵。馬堡主的三截棍倏的出手,一攪一抖,就把他的扎刀幾乎碰出手。

原來十八般武藝中,若論棍法,在滿清一代,要數回族中的薩回回棍法,天下獨步。薩是嘉慶時人,名字不傳,行走江湖,別人就叫他做「回回」。薩回回雖死去幾十年,但他的棍法還流傳在西北一帶,馬堡主的棍法,便是薩回回這一路。可惜他只得一鱗半爪,未窺全豹。但他幸運得很,碰上了卓不凡這樣一位武學名家,對各種兵器,俱有研究。卓不凡知道他對棍法有些根基,便將梅花刀的招數,滲入薩回回棍法之中,另創一路六陽棍法。

馬堡主有薩回回棍法的根基,又得卓不凡親授,雖非一流高手,可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和阿摩良的龍頭扎刀鬥在一起,竟也功力悉敵,難分軒輊。

龍頭扎刀,非刀非劍,另成一路。以拍、撞、扎、刺、縱、送、抽、擊八法取勝,施展開來,如怪蟒靈蛇,甚是厲害。可是馬堡主的六陽棍法,更是別出心裁,以圈、點、抽、撒、崩、砸的功夫,恰恰將他截住。換了十來招後,馬堡主的棍法越展越快。阿摩良的扎刀,正使到一招「單鳳迎春」,自下翻上,橫扎心窩。馬堡主突的一躬身,一個「老樹盤根」式,六陽棍竟塌在地皮之上,猛然一個盤打。阿摩良一刀走空,慌不迭的雙腳一跳,六陽棍呼的一聲從他腳下捲過。

阿摩良也非弱者,他一避開,雙足尚未完全著地,已是刀花疾轉,「綵鳳剔羽」,斫將過來。馬堡主這時,六陽棍本是倒拖著的,見他刀來,猛然右腳往前一提,右手往前一抖,由西往北一擰身,身軀斜轉,棍棒抖起,猛的往外一甩,把阿摩良的扎刀砸個正著,只聽得當的一聲,阿摩良的扎刀,已給磕出幾丈開外。

馬堡主凝身止棍,一聲大喝道:「教你們知道這個小村堡的厲害!」

喀圖音仍是嘻嘻冷笑,說道:「你別得意,你只是碰著我的徒孫輩。你以為你的功夫真那麼了不得嗎?」說到這裡,突然一甩頭,叫道:「達孩兒出來,收拾這廝!」話聲未了,官軍隊中又見一人飛馳而出,舞著一對奇形怪狀的兵器,噹啷啷的直響。這人名叫達特昌,便是前次和多羅喇嘛等合鬥姜翼賢的四個好手之一。

他這對兵器,是兩個鋼環,每個鋼環又有著兩個鋼圈子,可奪兵刃,也可架接重兵器。而且環口鋒利,敵人兵刃若給鉗住了,質地稍差的,就可乘勢折斷。

馬堡主雖已五十多歲,但一向不在江湖走動,哪裡見過這種外門的奇形兵刃?他三截棍一起,使出六陽棍法中「翻江倒海」一招,棍頭點前胸,將手一抖,抖起碗大棍花。達特昌冷笑一聲,日月雙環往上一甩,硬接硬架,硬截硬砸,頓時噹啷啷的一陣清脆音響,雙環震在杆棒之上,三截棍給震得脫手飛出。馬堡主也夠厲害,他一照面便逢奇險,竟能力持鎮定,身軀往後一翻,疾的趕上,接著杆棒,擰身轉步,手起一棍,直奔達特昌的胸腔肩背橫掃過來,他已是豁出性命,要和敵人一拼。

達特昌見他來勢兇猛,左腳往外一滑,一轉身,一盤旋,先卸開來勢,然後猛的湊上,左手月環往外一翻,兩個圈子一合,把棍頭鉗了一缺,右手日環更用足十二成力量,驀地朝棍上便砸,只聽得一聲巨響,猶如大鐵錘打鐵一樣,「轟」的一聲,火星亂飛,三截棍震落黃沙,真的斷為三截!

馬堡主給震得面如金紙,連連後退。達特昌大喝一聲:「你往哪裡跑?納命來!」雙環高舉,縱步追來!

正在此際,柵城上驀地飛下一團紅影,迅如飄風地掠上前來;劍吐寒光,紅衣映襯,耀眼生纈。達特昌呆了一呆,只見面前已站出一個俏生生的姑娘,劍尖指向自己,一聲清叱,喝道:「休得猖狂,本姑娘在此!」

達特昌心中嘀咕:怎的一個女娃子,身法居然如此迅疾。他不知道來人是江湖上早就有名的紅衣女俠姜鳳瓊,她十四歲已開始隨爺爺闖蕩江湖,除了火候稍差外,已全得家傳梅花門的拳劍精髓,就是在江湖上,也差不多可以躋身第一流好手之列。

達特昌雖然震驚於她的身法迅疾,但還以為一個女娃子功夫有限,而且必然拙於氣力,自己就是給她個硬碰,她也承受不了。

達特昌主意既定,雙環一分,「飢鷹振羽」,日月環同時發出。紅衣女俠喝聲「來得好!」左手一壓劍訣,右手劍如銀虹疾吐,徑刺胸膛;達特昌雙環一絞,用個「倒捲簾」手法,想把姜鳳瓊單劍絞住。但紅衣女俠是何等人物?只見她秀眉倒豎,單劍用個「迴風戲柳」,一翻一卷,借力打力,反把雙環盪開,手中劍仍不放鬆,分心直刺。達特昌急忙幾個盤旋,直退出去。重整旗鼓,再打精神,小心應付這個「看不上眼」的「女娃子」。

紅衣女俠身法輕靈如彩蝶,展開梅花劍法,颯颯連聲,渾身上下,閃起幾道精光冷電,迫得達特昌眼花繚亂,日月雙環,不但擋不住她的單劍,反而給她著著搶住上風。戰到分際,達特昌雙環一合,「韋陀捧杵」,正要鎖拿她的單劍,哪知紅衣女俠趁他一合之時,猛地猱身直進,疾如閃電,「金龍戲海」,劍尖一吞一吐,徑自欺身進招。達特昌雙環回救不及,慘叫一聲,左手五指,全給劍鋒割斷!

喀圖音看見大怒,顧不了自己身份,日月幢一舉,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喀圖音使的日月幢,重五十六斤,頭尖尾銳,四面都是稜角。姜鳳瓊知道不能力敵,立即一提腰勁,「燕子鑽雲」,刷的向上一竄,拔起兩丈多高,落在喀圖音背後,舉手一劍「玉蟒翻身」,直奔敵人右肩刺去。喀圖音好不厲害,微微一晃,金幢疾展,離身兩丈以內風雨不透,姜鳳瓊的劍給鏟頭微微一掛,已震得手腕痠麻,連連後退。

喀圖音正要繼續追殺,忽地背後有人大喝一聲:「禿驢好不要臉,欺負一個女孩子,有本事來接我這刀!」喀圖音愕然回顧,只見姜翼賢橫刀身後,怒目生嗔!

喀圖音旋過身軀,磔磔笑道:「聞道你是梅花拳掌門,朱紅燈也是你的徒弟,灑家日月幢打遍天下,未逢敵手,正要領教你的刀法有何厲害。」說罷,僧袍拂處,金幢一卷,自上而下,「橫掃千軍」,便向姜老頭子下三路打來。

姜翼賢持刀凝立,雙眸閃閃發光。待喀圖音一幢鏟來時,他猛的長嘯一聲,向上一縱,右足竟朝幢頭一踏,藉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喀圖音頭頂。不待雙足落地,雁翎刀在空中一旋,已使出「獨劈華山」招數,照喀圖音的禿頭猛剁下來。喀圖音金幢剛剛發出,忽見姜翼賢掄刀騰身而起,一股銳風立撲頭頂,大吃一驚,急將幢一抖,幢尾掠空而上,護頭保命,只聽得「噹啷」一聲,給雁翎刀碰個正著。姜翼賢的兵刃未出手,喀圖音幢尾的稜角,倒給削斷了兩枚。

喀圖音折了銳氣,再也不敢驕傲輕敵,急把日月幢精華招數,儘量施展開來。只聽呼呼轟轟,周圍數丈之內,都是一片風聲,幢頭幢尾放出兩道月牙似的寒光,宛如怪蟒毒龍,凌空飛舞。喀圖音是清廷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功力不在沙鳴遠之下,剛才因掉以輕心,幾乎吃了大虧,現在施展平生絕技,自然非同小可!

姜翼賢看日月幢有如此威力,也自暗暗稱奇。他也大喝一聲,憑著一身所學,把浸淫六十多年的梅花刀法,施展開來,吞吐撒放,點崩戳刺,有如鴻驚鳳舞,在日月幢寒光包圍之下,竟自揮霍自如。

兩人在荒漠寒原,展開了龍爭虎鬥,一連七八十回合,殺得沙塵滾滾,地轉天旋。喀圖音勝在氣力充沛,姜翼賢則仗劍法精奇,竟是功力悉敵,未分勝負。

喀圖音自念是清廷的特等武士,竟連一個老頭兒都苦戰不下,而且還時時給他的刀光迫得後退,又急又怒。他驀地虛晃一幢,疾向後退。姜翼賢見自己雖然稍占上風,可是喀圖音也還未落敗,而今無故而退,正自奇怪,只見喀圖音脫出戰團,疾將手一揮,喝聲:「孩兒們,給我把這個村堡通通毀掉!」

喀圖音將手一揮,百多名官軍震天價的一聲巨喊,噼啪連聲,向村堡中發出連珠火箭,只見滿空藍火,著物即燃。柵城上已有幾人中了火箭。紅衣女俠、馬堡主等武功較強的人,則仗身法迅疾,趨閃得宜,幸而沒有給射中。

隆冬之際,百物乾燥,更何況荒漠苦寒,朔風凜冽,火憑風勢,片刻之間,已是烈焰熊熊,片片火光瀰漫開來。村堡中都是木屋,而且又缺乏水源,燒將開來,無可收拾。

姜翼賢見狀,悲憤交加,提劍飛身,撲入官軍叢中,如虎入羊群,縱橫揮霍,手起刀落,搠倒幾個。火箭只能及遠,不能近攻,官軍嚇得紛紛走避。喀圖音急展日月幢上前攔截,聯合幾個好手,將姜翼賢團團圍著。

姜老頭子雖是武功精純,但好漢敵不過人多,雖似怒獅猛搏,卻仍然衝不出去。這時回民村堡,已成一片火海,火蛇亂竄,一排木屋,棟折梁摧,嘩啦啦地倒下。堡中精壯少年紛紛攜著婦孺,急急開啟柵城,奪路奔逃,多羅喇嘛已自領一班官軍,從後追上。兩邊人馬,就在黃沙漫漫的荒漠上,廝殺起來!

鹼泉子回民堡的男女,當年被左宗棠大軍從甘東趕到甘北,多數都是在戰爭中長大的,每人都當得幾名官軍。更何況在鹼泉子安住下來後,又得卓不凡這樣的武學名家親自訓練,幾乎從十多歲的孩子到五六十歲的老人,都會幾手武藝。喀圖音原本以為一個小小的村堡,不需動用大隊人馬;他更怕動用大隊會緩了時日,洩了風聲,反給回民逃避,因此只帶了百多個火箭手,就迅速趕來了。多羅喇嘛領了幾十名來追趕,給回民奮勇擋住,一時間倒也無可奈何。

不過上前追捕回民的,並不盡是官軍。和喀圖音同來的,聯同王再越等共有十多人,都是武功精強的傢伙,除了喀圖音同幾個好手圍戰姜翼賢外,其他都隨多羅喇嘛去追捕回民去了。鹼泉子這邊,只有馬堡主和姜鳳瓊二人是高手,其他的堡丁,比官軍有餘,卻不能和好手對抗,因此在荒漠上一場混戰,還是官軍這邊佔了上風。

火光耀天,刀光劍影,黃沙飛揚。在混戰中,又以紅衣女俠處境最為危險。多羅喇嘛認定她是勁敵,親自和另外兩個陝甘總督的衛士圍捕她。多羅喇嘛的喪門戟施展開來,前遮後護,左勾右攔,挑打拍壓,很有一些精奇的招數,為中土罕見。紅衣女俠若只以一敵一,大約還能和他打個平手,但現在又加上另外兩個好手,就不禁陷入苦戰!

紅衣女俠咬緊銀牙,拼死力鬥,運劍如風,左衝右突,和多羅喇嘛等大戰百餘回合,盡力支撐。可是這時大勢已去,一旁的回民婦孺呼號喊叫之聲,聲聲傳來催人心肺。而爺爺又給賊人攔在另一處,生死未卜;她不禁悲憤交加,自念凶多吉少!急躁之下,更感不支。多羅喇嘛,一聲怪嘯,喪門戟招數,越展越疾,招招險毒!

正在此時,荒漠上驟然奔來三騎健馬,鐵蹄騰雲,騎術精絕!倏忽到了戰場。紅衣女俠這時正碰上險招,她的單劍正使出一招「龍頂摘珠」,向一個使鑌鐵桿的敵人咽喉刺去;她原是想把多羅喇嘛的幫手刺倒一兩個,然後突圍。那人武功雖比不上紅衣女俠,但也非等閒;他手起一杵「橫掃千軍」,直向寶劍格去。紅衣女俠玉腕倏翻,趁他鐵杵掃出之際,一個「龍形飛步」,繞到左方白光一閃,「玉女穿梭」又向那人左脅刺去。但她雖閃電似的連進兩招,卻顧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的劍沾到了敵人衣裳,而多羅喇嘛已滑步揚戟,戟尖也眼看就刺到她的後心。紅衣女俠驟感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已是躲閃不及。她咬著銀牙,索性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先斃掉一個敵人抵償,她手中劍毫不放鬆,一劍疾進,把前面敵人的左脅,穿了一個大洞。

紅衣女俠正準備豁出性命,她一劍把前面敵人刺斃,而背後多羅喇嘛,卻突的哎喲一聲,喪門戟忽向旁滑出,偏左半寸,刺不中紅衣女俠背心。姜鳳瓊在鬼門關上拾回性命,急急抽劍旁窺,愕然驚顧。

原來那三騎健馬已奔到戰場。只是姜家爺孫,都揮汗力戰,雖聞蹄聲得得,卻只道是官軍增援,無暇旁顧。這三騎兩老一少,兩老一是姜翼賢的師弟卓不凡,一是和太極陳並稱的武林前輩太極門泰斗柳劍吟。至於那個少年,則正是兼學太極兩家之長,再出江湖的丁曉!

這三人到了戰場,翻身下馬,看了一眼,柳劍吟便道:「由我來對付這兇僧,你們兩人先去解救那些被包圍的回民吧。」

丁曉這時已看出在戰團中運劍如風的少女正是紅衣女俠姜鳳瓊,心中又驚又喜,急搶上前,對卓不凡道:「卓老前輩你去救回民,我去救少女!」卓不凡微微一笑,點頭允諾。

丁曉趕到,正是姜鳳瓊遇險之時,他劍還未到,便先將預扣在手心中的金錢鏢,錚的一聲打出。丁曉自小勤練金錢鏢,幾已到出神入化之境,雖隔數丈之遙,一鏢打入人叢中,卻竟不偏不倚,打中多羅喇嘛的右手脈門;虧得多羅喇嘛武功甚高,一陣痠麻,喪門戟卻未出手,只是已歪歪斜斜,刺差半寸了。

丁曉一鏢得手,第二、第三鏢又連環飛至,多羅喇嘛避開了第二鏢,卻避不開第三鏢,又是「啪噠」一聲,給錢鏢打中額角,血流如注,竟像一隻受傷的野牛,狂嗥起來,雙手握緊了喪門戟,直向丁曉衝去。丁曉見他如此兇惡,浴血衝來,太極劍還真不敢和他相碰,隻身隨劍走,步法往後一錯,太極劍一撩,劍鋒正好撩在戟尖的月牙上,噹的一聲,將它削斷;多羅喇嘛不作理會,喪門戟揚空一閃,又向丁曉咽喉點來。丁曉劍法精奇,再不容他的喪門戟近身,一個「摟膝拗步」,圈到左方,太極劍在喪門戟上一搭,順式進招,太極倒立劍鋒,「順水推舟」,疾如閃電的徑削多羅喇嘛持戟的手腕。多羅喇嘛也兇得驚人,趕緊一撤步,「倒插蓮花」,左腳往右腳倒插一步,畫戟外擺,朝太極劍硬碰;丁曉倏地劍招一撤,又急一進身,一挽劍花,「飛燕投林」,劍尖又朝多羅喇嘛右脅扎去。這時多羅喇嘛竟似豁出性命般,不躲不避,喪門戟一立,拼命衝來,要和丁曉同歸於盡;丁曉的劍扎到他的右脅,他的戟也挑到丁曉的前胸!

生死俄頃,間不容髮。紅衣女俠在旁已不禁驚呼起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丁曉倏地撤招,將太極劍往胸前一抱,紅衣女俠也看不出他用什麼身法,只見他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不但多羅喇嘛戟尖扎空,而他也湊近多羅喇嘛前胸,太極劍一起,以「立劈華山」之勢,朝多羅喇嘛頂梁骨當中劈下。多羅喇嘛一戟刺空,無法回救。只聽得慘呼一聲,水牛般的身軀,竟給丁曉當中一劍,劈開兩半!

這時紅衣女俠已奔上前來,丁曉見她嬌喘吁吁,玉顏失色,急抱劍作禮道:「姑娘,不必心慌,兇賊已經了結!」

紅衣女俠秋波一轉,似喜似嗔怨道:「何苦和他這樣拼命,我見你走險招,真急死了。反正他受了鏢傷躲不開了,你和他廝拼,若萬一也給他傷了,那多不值!」

紅衣女俠這幾句話說得丁曉甜津津的,渾身舒暢。他想起第一次幫她打索家武師時,反給她奚落,而這次她竟然憐惜起自己了。丁曉一愕,反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覺得面上一陣紅熱。他遊目四顧,找到了話題,趕緊對紅衣女俠道:「你好?你看卓老前輩已把官軍收拾了!」

紅衣女俠見他語無倫次,答非所問,不禁噗哧一笑。但也隨著他的眼光四看,果然圍捕回民的官軍,似被狂潮衝擊般,在荒漠上四散奔逃。

原來多羅喇嘛已死,另一個好手又被紅衣女俠所斃,餘下的人,如何能與卓不凡相比。在丁曉力戰多羅喇嘛的同時,卓不凡展開梅花門的上乘劍法,衝入官軍叢中,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當者辟易,近者傷身,劍招發出,風翻雲湧。馬堡主與回民們得此幫助,更奮勇反攻,逼得官軍紛紛逃避。

卓不凡這邊,已將敵人解決,而柳劍吟那邊,則正與喀圖音展開一場荒漠上驚心動魄的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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