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雲布空,朔風驟起,雪花飛舞,馬鈴遠聞。姜老頭子持刀凝立,只聽得鈴聲、蹄聲由遠而近,幾騎健馬,在雪地上飛馳而來。轉眼就到了跟前,突地拋下韁繩,齊齊下馬。
姜老頭子凝眸注視,只見老老少少,一共五條大漢。為首的一個半老漢子,衝著自己說道:「姜大拳師,遠來西北,不易,不易!荒山苦寒,還是跟隨咱們兄弟回去吧!」
姜老頭子將刀一指,揚聲問道:「你們是些什麼人?跟蹤至此,意欲何為?」
為首的漢子獰笑連聲:「北五省的三龍二虎,在江湖道上,也小有名頭!姜老拳師,俺們兄弟親來迎接,總算對得住你這位稀客!」
「三龍二虎?」姜老頭子想了一想,知道來者定是駱、童兩家兄弟,駱家兄弟三人號稱西北三龍,童家兄弟二人,號稱西北二虎。早歲都是綠林中的豪強,後來聽說受招安去了,不想卻在這裡出現。姜老頭子聽過他們的名頭,卻不知他們的底細。
姜老頭子當下佯作不知,稽首問道:「原來是駱、童兩家兄弟,失敬!失敬!敢問兄臺們在哪裡安窯立櫃,老朽當到寶山拜謁。綠林武林,紅花綠葉,都是一家,兄臺們有什麼賜教?」
駱家的大哥駱飛龍揚鞭笑道:
「姜老頭子你是真個不知?還是假作不知?俺們兄弟早已束手不幹。古語有云:‘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俺們兄弟雖是不才,也在西北軍中掛有小小的差使,俺們是奉陝西總督之命,越界來請!」
姜老頭子圓睜雙目,一聲長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三龍二虎’竟是‘三鷹二犬’,給官府當鷹犬,做跑腿!你別看我年老,我的骨頭還比你們硬!」
駱飛龍受不了姜老頭子的奚落,刷的跳前兩步,單鞭早已出招,口中叫道:「兄弟們上,這個糟老頭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這條鞭隨著身形話聲,已自「泰山壓頂」,當頭襲下。姜老頭子勃然大怒,雁翎刀揚空一閃,閃鞭還刀。當下三龍二虎,一齊擁上。
姜老頭子以一敵五,毫不在意,袍袖飄飄,展開了梅花刀六十四式,崩、扎、窩、挑、刪、斫、劈、剁,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只是這三龍二虎,本領竟也不弱,此呼彼應,把姜老頭子圍在當中。
對招未久,忽地賊人大呼:「躲暗青子!」倏地分開,流星四射。姜老頭子縱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自己的孫女兒竟然扶病出戰了。
姜翼賢將刀一掄,猛然往前一躍,雁翎刀閃閃含光,左蕩右決,趕去救應。三龍二虎哪裡肯讓他們祖孫會合,駱家三龍,刀鞭齊舉,截攔姜老頭子;童家二虎,錘棒兼施,惡戰紅衣女俠。
荒山雪地,劍影刀光,姜鳳瓊緊咬銀牙,疾揮利劍,渾身上下,寒光閃閃,使出了連環進手招數,迫著童家二虎,眨眼間打了十來個照面。姜鳳瓊若論真功夫,儘可敵得住童家二虎,無奈人在病中,閃展騰挪之際,腳下就好像踩了棉花,軟弱無力。剛才是一鼓作氣,仗青鋼劍,挾鐵蓮子,出來援助爺爺。誰知敵人竟非庸手,暗青子打賊人不著,已自著急,而今青鋼劍使開,又不能得心應手,更是心焦。她漸覺昏眩,病軀難持了。
那邊廂,駱家三龍也緊纏著姜老頭兒。姜翼賢惱怒異常,雁翎刀頓時泛起一團寒光,把駱家三龍齊齊迫住。可是駱家三龍功夫遠勝童家二虎,七節鞭,潑風刀,鐵柺杖,跑馬燈似的圍著姜老頭子廝殺,急切間也不能得手。
姜老頭子一面鬥,一面關注自己的孫女兒,只見她越打越不支,腳步浮飄,搖擺不定,全靠純熟靈活的劍招,勉強撐持。
姜老頭子氣紅了眼,怒喝一聲:「賊子,俺與你們拼了!」雁翎刀翻翻滾滾,狂風暴雨般猛掃過去。駱家三龍,發一聲喊,手中兵器,也越裹越緊。
駱家三龍中,大哥駱飛龍使的是水磨七節鞭,二哥駱白龍使的是潑風大斫刀,三弟駱金龍使的是護手雙鐵柺,都是有分量的兵器,不怕雁翎刀磕飛,他們竟此呼彼應,強接硬架。
但姜老頭子是何等人也?他雖年邁,武藝精湛,駱家三龍想趁他惱怒煩躁之際,硬碰硬上,正著了他的道兒。戰到分際,駱金龍雙柺掄圓,往下一翻,照定雁翎刀猛砸;姜老頭子刷地撤刀變招,一錯身,微微一閃,雁翎刀「綵鳳舒翼」,刀尖就如流星逐電似的,在駱家三龍的面上各各一掃,駱家三龍也急急撤兵器護身。說時遲,那時快,姜老頭子已刀鋒一指,身法側轉,倏地搶進洪門,雁翎刀「青龍擺尾」,朝駱金龍的下盤猛掃;駱金龍雙柺放盡,救招不及,他急施展「旱地拔蔥」的招術,往上拔身;不料姜老頭子快如閃電,一刀掃過,右腿便起。駱金龍剛剛縱起,給他迎面一腳,踢個正著,「咕咚」一聲,跌在雪地上翻翻滾滾。
姜翼賢一招得手,更不遲疑。這時駱白龍的潑風大斫刀首先撲到,「泰山壓頂」,連人帶刀,硬往下落,刀鋒直斫姜老頭子項梁。姜翼賢微一擰身,雁翎刀往外斜探,忽然橫身,刷地橫飛一足,又是砰然巨響,駱白龍也給踢倒了!
駱白龍、駱金龍二人都給姜老頭子踢倒,姜老頭子舒了一口氣,疾走如風,趕去援救孫女。
可是駱家三龍老大駱飛龍並沒有受創,他竟一擺七節鞭,攔身橫截,上下翻飛,跟姜老頭子拼死惡鬥。姜老頭子大喝一聲:「讓我者生,擋我者死!」欺敵猛進,刀光閃動,矯若遊龍,駱飛龍雖挺守步位,苦鬥不休,可也給迫得連連後退。
姜老頭子正將得手之際,紅衣女俠姜鳳瓊已自香汗淋漓,支援不住,搖搖欲倒!她剛躲過童大虎的流星錘,童二虎的杆棒又撲地捲到。姜鳳瓊屏息強忍,劍鋒往外一展,反削童二虎使杆棒的手腕,童二虎閃身竄開。姜鳳瓊劍尖一轉,童大虎的流星錘又疾地打到。幸得姜鳳瓊迴護門戶,正好趕上,噹的一聲,與流星錘碰個正著,姜鳳瓊病中力弱,把持不住,青鋼劍竟給流星錘碰飛出去!
生死俄頃,姜鳳瓊提著最後一口氣,「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二丈開外,可是她因用力過度,雖避得開流星錘,精神卻已支援不住,竟「咕咚」一聲,暈在雪地之上。其時姜老頭子雖聽得孫女慘呼,卻給駱飛龍死命絆住,駱白龍也已掙扎起來,重整旗鼓,上前協助。姜老頭子氣紅了眼睛,急切間卻闖不過去。
姜鳳瓊暈倒雪地,童大虎一聲獰笑:「看你這丫頭還跑!」流星錘「流星趕月」,人未到,錘先發。他是怕紅衣女俠還會爬起,意欲將她打傷,挾為人質。
誰知他笑聲未了,忽地驚呼,一縷寒光,猛然飛到,他大吃一驚,回劍護頂,卻已不及,肩頭上結結實實受了一口飛刀,流血如注。雪地上一條灰白人影,奔雷逐電似地趕來,一眨眼就趕到鬥場,舌綻春雷,揚聲大喝:「賊子敢爾,吃我一劍!」
童二虎急抖杆棒攔截,誰知來人身手迅疾,劍招出奇得快,「金針度線」、「抽撤連環」,刷!刷!刷!一連幾劍,點咽喉、掃肩胸、掛兩臂,把童二虎殺得手忙腳亂,只聽得在來人大笑聲中,「喀嚓」一聲,一顆頭顱,離腔飛起,把皚皚白雪,染得鮮紅!
來人更不停留,劍鋒滴血,一掠數丈,竟自躍過童大虎,回身一劍,「反臂刺扎」,直抹前胸,童大虎忍痛揮錘,哪裡抵擋得住,只聽得他一聲大喝:「你也拿過首級來!」伏身探步,紫電劍劍光一掠一繞,又是一顆頭顱飛上半天!
來人在電光石火之間,連斬二賊;霍地翻身,再趕過來幫助姜老頭子。姜老頭子定睛一看,驚喜交集,揚聲喊道:「師弟,原來是你!」
來人風馳電掣,加入戰團,揚聲答道:「師兄,先料理了這幾個狗賊再說。」劍光揮舞,猶如長虹紫電,直取駱白龍。駱白龍剛剛捱了姜老頭子一腳,餘痛未過,又給來人聲威鎮住,氣懾勢餒,慌不迭地回刀上架,橫身往外一跳,只聽得又是一聲慘呼,來人似已料到了他這一逃,紫電劍一掃一封,鎮住了他的潑風大斫刀,身形急進,只一劍又讓駱白龍見閻王!
來人身手迅疾,瞬息之間,斬了童家二虎,又斬了駱白龍;剩下的駱飛龍,顫著身子往後直退。姜老頭子哪裡容得他逃走,倏地招數一緊,刀光匹練般繞向敵身。駱飛龍勉強招架,身形一挫,一個「枯樹卷藤」,向姜老頭子雙腿連纏帶掃。姜老頭子一看他擺出以死相拼的神氣,長嘯一聲,掠空一躍,離地丈餘。駱飛龍鞭剛發出,忽見姜老頭子掄刀而起,一股銳風撲到頭頂。相迫過近,躲閃不易,喊聲還未出口,已給姜老頭子飛躍一擊,從頭直下,把身子劈成兩半。
姜老頭子抽出刀來,就鞋底一抹,與來人相視而笑,說道:「到底是老了,手足靈活,已遠遜賢弟。」
來人正待寒暄一番,忽地縱目遠矚,長劍一指道:「師兄,那邊還有一人。」
姜老頭子一看,「哦」了一聲道:「我真老糊塗了,斬草除根,別讓他漏網。」說罷就待前追,來人急拉住他道:「師兄,讓小弟代勞,你先去照顧他!」說罷,一指倒在雪地的姜鳳瓊,他還不知道姜鳳瓊女扮男裝,是他師兄的孫女。
當下來人將雙臂一抖,腳尖輕點雪面,如流星倒瀉般衝下山去,真似蜻蜓點水,踏雪無痕,倏忽間不見蹤跡。姜老頭子不禁點頭讚歎,自愧不如!
姜老頭子心疼孫女,三腳兩步,趕到姜鳳瓊身邊,只見她已悠然醒轉,臉孔給凍得通紅,已掙扎起來坐在雪地上。姜老頭子又痛又愛,急忙問道:「瓊兒,你覺得怎樣?可受了傷?」
姜鳳瓊撒嬌笑道:「爺爺,沒事!我自己不小心,摔在雪地上,暈眩一陣,也就清醒了。賊人怎麼樣了?可都給你料理了嗎?」
姜老頭子扶她起來,把身上的一件羊皮外套脫下,披在她的身上,帶著憐惜的口吻責備她道:「叫你不要出來,你偏不聽話。不是你的師叔祖趕來,你的小命兒早就完了!」
姜鳳瓊睜大眼睛問道:「哪位師叔祖,他老人家在哪裡?」
正說至此,姜老頭子側耳一聽,猛地拉著姜鳳瓊,回頭指著道:「你看那不是你的師叔祖來了!」
姜鳳瓊隨著她爺爺指點之處看去,起初只見遠處有一個黑點在雪地上疾滾,轉眼之間,已看出那人的輪廓,再過片刻已看清楚了全身。只見來人長鬚飄然,疾馳而至,含笑來到了跟前,嚷道:「師兄,不負所托,一柄飛刀就把那廝了結了!」
給姜翼賢師弟追出去結果的那人是駱家三龍中最小的一位──駱金龍,他一開始就中了姜老頭子一腳,已自折了兩條肋骨,縱拼命奔逃,也難逃厄運。
三龍二虎,全部命喪荒山。姜老頭子轉禍為福,不止免受敵騎追蹤,而且與三十餘年未見的師弟重逢。當下喜孜孜地拉著姜鳳瓊的手道:「瓊兒,你先見過師叔祖。」
姜鳳瓊呆看著這銀鬚飄然的老人,見她爺爺催她行禮,才如夢初醒,怪不好意思地襝衽作禮,說道:「多謝師叔祖救命之恩,侄孫女這廂有禮。」姜老頭子也扶著她對師弟說道:「師弟,你還沒有見過她,她就是我唯一的孫女兒,我兒正筠死後,就只有她陪著我了,師弟原諒她剛才摔暈過去,不能給你行大禮。」
來人定睛看了紅衣女俠一會,銀鬚掀動,哈哈笑道:「原來是賢侄孫女易釵而弁,連我也給瞞過了。不必拘禮,不必拘禮。」他見姜鳳瓊仍怔怔地看他,不禁笑道:「你的爺爺沒有同你說起過我嗎?我是你爺爺的三師弟……」話未說完,姜鳳瓊突然插嘴道:「哦,你老是卓師叔祖?」那老者含笑點了點頭,說道:「我與你爺爺分手三十年了,那時你爸爸都還未娶親呢,難怪你不知道我了。」
這老者正是姜翼賢的師弟卓不凡。姜翼賢同門五人,現存的就只有他們哥兒倆了。卓不凡在師門排行第三,師兄弟五人中,以他天資最為聰穎,對梅花拳、劍兩樣師門絕技,造詣也最深。他少年時抱負不凡,自視甚高,四十年前初出師門時,正是太平軍衰亡之際,當他想加入太平軍時,天京已陷入清軍之手。他書空咄咄,雄心壯志,兀未少休。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太平軍殘兵散入山東、河南、安徽等省農民的秘密結社——捻黨,在太平軍覆滅後,捻軍續興,成為一支強大的起義軍隊,捻軍的領袖如賴文光、陳得才等都是太平天國英王陳玉成的部將。當時滿清的主力湘軍,正全力對付南方的太平軍,北方兵力空虛。賴文光、陳得才率領一支小軍隊,經安徽、河南、湖北、陝西四省,變成數十萬人的大軍。同治四年,並曾在山東大破清軍,以驍勇著名的滿清親王僧格林沁也被捻軍殺死,一時聲威大振。
卓不凡那時正在山東,立刻趕去投入捻軍。而姜翼賢則因已替師父接掌梅花拳,而未跟隨。卓不凡投入捻軍後,捻軍分為東西兩部,賴文光率東捻軍在山東,張宗禹率西捻軍由河南攻入陝西。這時滿清已調李鴻章的淮軍對付東捻,左宗棠的湘軍對付西捻,兩邊形勢都很緊張。卓不凡隨西捻軍在同治五年入陝西。
自卓不凡隨捻軍入陝後,姜翼賢三十多年都沒有他的訊息,起初以為他隨西捻被左宗棠殺了,後來卻有傳聞,說他避居甘肅西部,所以姜翼賢在陝西無路投奔時,索性更西行而入甘肅,探聽他的下落。
青海、甘肅、陝西、寧夏幾省,原是漢回雜處。捻軍未至西北前,滿清統治者故意製造民族糾紛,讓漢抑回,西北迴族對滿清統治固然不滿,而對漢人也頗為仇視。回、漢兩族,同受滿清挑撥,互相攻殺。當時,西安、大荔一帶二三十縣,漢人死者不下數十萬。
西捻入陝之後,積極聯絡被壓迫的回民,回民也風起雲湧,組成了一支有相當力量的起義軍。捻回力量一直擴充套件至陝北,甘肅回民也起兵接應。當時捻軍自南而北,回軍自西(甘肅)而東(陝西),縱橫各千餘里,陝北正處於兩軍的交會點。左宗棠老奸巨猾,一面駐重兵於陝西耀州,奏疏清廷說:「以地形論,中原為重,關隴為輕;以平賊論,剿捻宜急,剿回宜緩;宜駐重兵於耀州,以防捻回合勢。」在軍事上,已是故意將捻、回分別對待,製造兩方的猜疑,一方面更積極製造漢回兄弟民族間的衝突。例如清法律規定:回人殺死漢人,一條命要賠十條命,漢人殺死回人,十條命才賠一條命。名義上是「讓漢抑回」,實際上是故意造成兩族間的不平等。因此即使捻軍入陝,回漢兩族的糾紛,仍然未能根本解決。
當年卓不凡在西捻軍中,負責聯絡甘肅的回軍,和回民中的一個女英雄馬鳳姑情感漸深。但因種族間的成見,馬鳳姑的家人戚友,多不同意,加以當時軍情正急,婚事遂遲遲未定。而在這期間,捻軍、回軍也遭受了左宗棠分化的毒計而潰敗。
左宗棠擺出以主力對付捻軍,放鬆回軍的姿態,威脅利誘,誘降了當時回教白山教的教主馬化龍,叫馬化龍招各地回軍到陝北金積堡繳馬匹軍械就撫。回軍到齊繳械後,左宗棠突然縱兵屠殺,不留一人。事後還得意洋洋寫信給朋友說,這是他生平殺人最快意的一次。
回軍被左宗棠毒計殺滅後,捻軍勢孤,也被擊潰,而左宗棠更利用西北部分漢人仇回的心理,趁回軍潰敗之際,殘殺回民,更擴大製造兩族間的血仇。
捻軍潰敗之後,卓不凡流落甘肅。而回民在大屠殺之後,各自結寨自保,對漢人非常仇恨。卓不凡幾次去找馬鳳姑,都給回民逐出。馬鳳姑雖是個巾幗英雄,可也無力跳出民族仇恨的圈子,她在本族教長們的壓力下,只有消極不嫁,以示反抗。
卓不凡眼看著一場轟轟烈烈的事業,因敵人的詭計以及自己的錯誤而終至失敗;又眼看回漢互殘,滿清坐收漁人之利。他痛不欲生,因此決心盡一生之力,為回民做事,要回民知道,兩族的血仇都是滿清統治者一手造成。他曾幾次冒奇危大險,率領一小隊流散捻軍,幫助回民抵禦清兵,最後他們和馬鳳姑所屬的那個部落,都被清兵追逐到甘肅北部,散入荒野。
卓不凡失敗了,但卓不凡也成功了,回民終於承認了他是朋友,不是敵人。可是其時距捻軍失敗又已是十餘年,而馬鳳姑也在戰爭中犧牲了!
他心傷逝者,悲痛莫名;可是這時,他已經不是孤獨的異鄉客,而是回民的好朋友了。他們勸慰他,挽留他,甚至為他說親。他雖然把婚事一一推掉,但卻終於留下了。
其時左宗棠的大軍早已班師,他們這一小部回民給迫到甘肅極西之地,也終於立足下來了。卓不凡從此便和馬鳳姑的部落安居下來,生活,戰鬥——與西北荒野的自然環境戰鬥。
荒漠餘生,星移物換,轉眼又是二十多個寒暑,卓不凡離開中原,已是三十多年了。他雖然有時也會念起中原舊友,同門師兄,可是遙望中原,黃沙漫漫,陰山蔽日,黯然魂消;他也只有荒漠高歌,臨風致意罷了。
西北苦寒,行旅艱險。卓不凡和一小部回民定居下來後,每年都要到甘肅東部城市一兩次去採辦生活用品。他到底是練武之人,雖至暮年,體魄仍極強壯,加以他又是漢人,因此到城市中和漢人交易甚為方便。
這年歲暮,他照例到甘肅東部採辦冬貨,無意間在天水郊外碰見「三龍二虎」,鐵騎奔騰,武士打扮;他一看就知道這些人學過多年功夫,而且一定是滿清的鷹犬。他疑心來人是來訪查當年遺留下來的西捻的,因此暗暗跟蹤,仗著超卓的輕功,居然遠遠地跟在健馬之後,看著一行五騎上麥積山去。
卓不凡跟了他們半夜,到他們發覺姜翼賢祖孫,荒山夜鬥時,他也發現了姜翼賢似曾相識;再看下去,見姜翼賢使出梅花門的刀法步法,更確定了這人必定是自己的同門。當他一認出來,便立刻揮劍上前,解了姜鳳瓊的困危。
這師兄弟倆荒山重逢,恍如隔世。卓不凡在西北多年,知道姜鳳瓊的病是因水土不服,旅途困頓而起,遂將隨身帶得的藥趁著姜老頭子剛才所煮的茶猶自滾熱,給她服下,叫她安睡。姜鳳瓊和敵人廝殺了半夜,一躺下地,便睡得酣熟。卓不凡笑著對姜翼賢道:「師兄你不必擔心,明天她便會好了。」
他們兩個老頭兒一夜沒睡,荒山夜話,苦茶解寒,互訴三十多年來的滄桑。卓不凡聽得師兄現在正是亡命江湖,有家難歸,便慨然邀請師兄和他同到回民部落中住。他道:「我們住的地方在甘肅極西荒漠之地,雖然日子過得苦一點,但卻無異世外桃源,儘可作‘避秦’的處所。」
姜翼賢笑道:「我到甘肅,就是想找你。果然天從人願,得來全不費功夫;你不邀請我,我也要去的。我們又不是公子哥兒,有什麼苦吃不得!沒說的,只有到你那裡避些時了。」
經過一晚酣睡,第二天姜鳳瓊果然霍然而愈。姜老頭子對她說要去師叔祖處暫避一時。她聽了半晌不語,姜老頭子急忙勸慰她道:「孩子,我們不是久居,過些時候,我們還是會回去,你不用難過。」他雖勸孫女兒不要難過,他自己的眼睛卻有些溼潤了。
姜鳳瓊見她爺爺這個樣子,心中一酸,卻急裝出歡笑的樣子道:「爺爺,我並沒有難過呀。隨師叔祖多見識一些地方,還可以多學一些武藝,不是很好嗎!哦,師叔祖,你老住的叫什麼地方?」
卓不凡笑道:「說出這個地名,你一定會覺得奇怪,叫做‘鹼泉子’。泉水是苦澀的。你不知道,越到西北,水源越是難找。只有一個井,不管它是苦水甜水,人們還是把它當甘露。所以凡有水源的地方,就把它取作地名。在鹼泉子附近,還有馬連井子、鹽水、公婆泉等地名,還有一個更怪的地名,叫做‘吊吊水’,‘吊吊’是‘滴滴’兩字的變音,那處水源只能一滴一滴的等它漏下來。」
姜鳳瓊伸了伸舌頭:「哎唷,這麼個難找法!」
卓不凡笑道:「姑娘,你別發愁。現在要比從前好多了。我們在那裡住了二十多年,種了一些樹,另覓水源,打了幾口井,再把冬天的雪水儲下來,春夏之後,還可種一些蔬菜呢!姑娘,你應該懂得:有人就有辦法,人多更有辦法。」
姜鳳瓊聽到此處,笑著對她爺爺說:「那我看朱師叔他們也該有辦法,他們的人不是一天天多起來了。」
卓不凡詫然問道:「哪位朱師叔?」
姜老頭子將義和團和朱紅燈的事約略告訴他。他聽說是「扶清滅洋」的,很不高興。因為他身經禍變,眼看捻軍和回民受清軍屠殺,對清廷的仇恨已是刻骨銘心;他又未接觸過義和團,當然更不瞭解朱紅燈的策略。雖然經姜老頭子解說朱紅燈這人絕不會投降朝廷,他還是不信任,心中以為是師兄庇護自己的徒兒。不過他知道了清廷就是因為他師兄是朱紅燈的師父,才要搜捕、殺害他,也覺得事情頗為複雜。自己遠居邊塞,真相不易明瞭,也就默然無語。
當下他們三人,談談說說,一路上倒不覺寂寥,不過幾天就到了鹼泉子。回民們見他回來了,都很高興。聽說姜老頭子是他師兄,姜鳳瓊是他師侄孫女,都是有本事的人,更表歡迎。年輕的姑娘們見姜鳳瓊長得這麼美,更上來拉拉扯扯,問長問短。姜鳳瓊見回族姑娘們如此天真活潑,也覺得很是投契。
自此姜老頭子祖孫就在鹼泉子住下了。鹼泉子這部回民給左宗棠大軍迫至此地時,本來已被屠殺得剩不到三百人,現在經過二十多年休養生息,人口增長快速,已有五百來人了,聚居起來,居然成了小村落。
姜老頭子在鹼泉子住下,晃眼又是四年。他和回民們雖然相處得很好,可是想起孫女的婚事,心中總覺不安。姜鳳瓊已經二十二歲了。如果在平時,早就該有婆家了。
這四年的時間,說來不算很長,但外面已又是一番氣象。義和團的勢力迅速發展,就像野火燎原,在北方几省燒將起來,越來越廣,在甘肅東部也開始有義和團的活動了。
同時清廷對義和團的態度,也有了個大轉變。滿清統治者對義和團的政策,本就搖擺不定,他們雖然想把義和團消滅,可是由於義和團勢大,清廷迫於無奈,不得不承認它是合法團體;這樣在「利用」與「防範」的夾縫中,義和團和清廷,幾年來總算沒有發生大沖突。可是到了光緒二十五年,情況有了轉變。當時山東全省農民,大都入了義和團的拳廠,和山東擁有特權、欺壓平民的列強傳教士及教民起了衝突。傳教士認定拳民是叛逆,鼓勵教民武裝侵犯義和團,並且誇大義和團的恐怖。當時列強駐華公使,由美國公使康哲出頭,壓迫清廷撤換原來的山東巡撫毓賢,而換以更大的屠夫袁世凱。媚外的袁世凱,擁有強大的私人軍隊,他一到山東,義和團便陷入血海之中。他定出《嚴禁拳匪暫行章程》八條,凡有練拳或贊成拳廠者殺無赦。這種極端殘忍的屠殺,引起了山東義和團全面的反抗。
數年暫安之局,至此一變。清廷對各地義和團又由防範之途而成為搜捕。陝西西安是西太后行宮所在,所以對於荒僻的西北幾省(包括甘肅在內),也注意起來。
外面的沸沸揚揚,連僻居在甘肅極西的卓不凡也略有所聞。他到甘肅東部給鹼泉子回民採辦年貨時,就看到有拳廠神壇,香菸繚繞,拳民頭裹黃巾,腰纏紅帶,在街上往來。又聽說清廷已與義和團在山東開戰,不久甘肅恐怕也要大舉搜捕了,甘肅東部已是人心惶惶,可是拳民們仍然結集遊行,無所畏懼!
卓不凡回到鹼泉子和師兄一談,大家又是興奮,又是茫然。姜翼賢興奮的是:自己的徒弟果然是個英雄豪傑,足證他老眼無差;然而對於自己不免要捲入漩渦,也感到茫然。至於卓不凡呢?他雄心壯志,又如春蠶抽絲,正是烈士暮年,壯心未已。因他還未清楚義與團與朱紅燈的做法,所以也不願貿然投奔。師兄弟倆商談之下,還是決定靜以觀變。
卓不凡將外界形勢告訴回民,這一荒漠桃源,頓時陰霾四布。這些浩劫餘生的回民們,又再陷入焦慮惶恐之中。他們除了小心戒備外,還請卓不凡到外面探聽訊息,好作提防。
荒漠雪飄,山舞銀蛇,又是一年歲暮。卓不凡像往常一樣去甘肅東部城市採辦年貨,兼探聽訊息,剩下姜老頭子和姜鳳瓊在鹼泉子幫助回民防備。
一晚,雪下得正濃,白皚皚的荒漠如堆瓊砌玉。姜老頭子深夜在村落外徘徊,看明月映積雪,星斗乍明滅,別有一番清曠之景。姜老頭子想起自己來到鹼泉子已整整四年,正自慨嘆。耳中驀地聽得一種輕微聲息,遠遠飄來……
姜老頭子伏身注目,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鷹隼,遠遠奔來,在積雪寒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子就到了村邊,一撩衣襟,就上了屋頂。姜老頭子急急長身,就似平空掠起一隻大鶴,輕飄飄地在他身邊一落,低聲喝道:「咄!你是哪裡來的?荒漠窮鄉,不值得好漢光顧。」
那黑影給姜老頭子出其不意地嚇了一跳,卻也昂然不懼,打了個哈哈道:「荒漠窮鄉,藏龍臥虎,卻也大不尋常呢!你老不就是個人物!」
姜老頭子定睛一看此人,四十多歲,眉目之間,溢滿精悍之氣,穿著一身夜行衣,肋下皮囊脹鼓鼓的,似乎是藏著飛鏢、'藜之類的暗器。姜老頭子看他的打扮神情,大約不會是什麼善類,可也不知道他的來意。當下拿話問道:「你夜入寒村,有何見教?」
那夜行人傲然不答,卻先問道:「敢問你的萬兒?」姜老頭子冷然說道:「我們山野小民,哪有什麼萬字!不過你如想在這裡討便宜,也還有人接待!」
夜行人狂笑道:「是這樣嗎?大爺如果怕事也不來了。今晚就是打算瞻仰貴村!」刷的身形一閃,就掠出三四丈遠,竟自不理姜老頭子,直入村中。姜翼賢大怒,正待趕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下面人影,似湧起一朵紅雲,赫見自己的孫女兒,披著大紅斗篷,明晃晃的利劍,指向敵人。那夜行人給姜老頭子祖孫前後夾住,卻也不畏不懼,橫了紅衣女俠一眼,叫道:「嗬,原來還有一位女行家!」
紅衣女俠性情甚急,可不比她的爺爺。一晃身,手中劍靈蛇疾吐,刷的一劍便向那夜行人胸前刺去。那來人身手,竟也十分輕靈巧快,他背上明明插有一把單刀,卻棄而不用,在房上,倏地向下一伏身,「脫袍讓位」,避過了紅衣女俠的劍;身子一倏一晃,反搶過來,竟用「登步擺蓮」的功夫,騰起一腿,向紅衣女俠下盤踢去!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大唐遊俠傳》《白髮魔女傳》《散花女俠》《七劍下天山》《雲海玉弓緣》《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聯劍風雲錄》《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