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家黨羽跑在前頭,衝上懸崖,居高臨下,一聲令下,暗器亂投,金鏢、袖箭、甩手箭、鐵蓮子、菩提子、飛蝗石、毒'藜……,紛如驟雨,太極陳將已昏死過去的沙守義擲下亂草叢中,青鋼劍迅疾展開,左右掃蕩;朱紅燈的龍吟劍也舞成一道銀虹,風雨不透。兩柄劍矯如游龍,向前開道。眾好漢或仗輕靈身法趨避,或用手中兵器碰磕,也跟著急進。
太極陳運太極行功,翩如飛鳥,足登危石,腳點蒼苔,直向崖峰衝去。他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劍交左手,左劍護胸,右手錢鏢早捻到指間,錚然一聲,一鏢飛出,只見危崖上賊黨中人影一晃,「哎唷」一聲,一個賊徒在二三十丈的危崖上倒撲下來,血濺幽谷。太極陳更不怠慢,錢鏢疾發,又是兩名賊徒,翻身跌下。沙家黨羽一陣大亂,東奔西竄,逃避錢鏢。
朱紅燈等一眾好漢,就趁這個當口,緊隨太極陳撲上懸崖,也發出暗器攢擊,轉眼之間,沙家黨羽又有三人受暗器所傷,墜下懸崖。這時崖上只剩沙鳴遠和另外兩個清宮一等衛士了。他們趁太極陳還未撲上危崖之際,突然移動幾塊巨石,向下推滾,只聽得砰砰巨響,聲若雷鳴,沙石紛飛,滾滾而下,太極陳一干人儘管武藝高強,也不能不左右趨閃。那幾塊巨石滾下時,因與山崖石壁撞碰摩擦,枝葉碎石紛紛如雨,泥土飛揚,浸成一片煙霧。太極陳等人躲開巨石,碰得開暗器,但卻被殘枝碎石濺了一身,幸而也只是殘枝碎石,所以沒有受傷。
然而就在太極陳等一眾英雄閃避石塊,目迷煙霧之際,危崖上沙鳴遠等三人,竟抱頭拳腿,順著陡起的斜坡滴溜溜地滾下去了,雖有一個賊徒碰在突出的石塊被彈了起來,拋在半空,跌下峽底,成為肉餅;但沙鳴遠與另外一個黨羽,竟僥倖逃脫。到太極陳等攀上危崖時,已是人影杳然,鴻飛渺渺。太極陳還想追趕,倒是朱紅燈勸住道:「賊徒十之七八,已被誅滅,我們還要趕回大寨,防備沙家餘黨有什麼異動。他們既已逃掉,追也不一定追得到,就放過他們這一次吧。」太極陳一想沙鳴遠的輕功和自己不相上下,果然不一定會追得到了,也只好作罷。
血雨腥風過後,王子銘屈指一數:這次隨他到杜真娘寨中的沙家黨羽,連沙鳴遠沙守義在內,一共是一十三人。朱紅燈、上官瑾、杜真娘與自己各毀掉一人,太極陳用金錢鏢斃掉三個,翦二先生扭折兩個衛士頭頸,跳崖死掉一個,再加上沙守義被太極陳生擒,十三人中已去其十一,只剩下沙鳴遠與另外一個在逃。賊人十有八九被殲,眾好漢齊聲稱快。只是給元兇沙鳴遠漏網,不無遺憾。
當下太極陳等退下危崖,在草莽叢中再找回給治得半死的沙守義,高奏凱歌,回到大刀會的總寨。一眾頭目見王子銘與朱紅燈、上官瑾等並肩而行,都甚詫異。更令他們詫異的是,王子銘一回到寨中,就立刻擊鼓鳴號,齊集所有頭目,當庭把過去幾個得勢的沙家黨羽擒下。這幾個頭目武功比到真娘寨中的那批,又差一籌,在太極陳等江湖前輩監視之下,方想拒捕,已遭制伏。
沙家兄弟引進的黨羽,本來有二十餘人,除到真娘女營去的十三人之外,本來還剩下十餘個。只是其中有幾個精靈的,見王子銘與朱紅燈並肩而回,而沙家兄弟卻不見蹤影,心知不妙,便自開溜。剩下幾個不知就裡的,全部被擒。至此混入大刀會的奸徒,全都被剔除了。
兇徒成擒,眾皆驚詫。王子銘面帶寒霜,目光如刃,立即當著所有頭目,把沙家黨羽的狠毒陰謀,卑劣行動一一揭發。接著又當眾審問被擒的沙守義等人。翦二先生熟知沙家兄弟底細,而且陰謀敗露,無可遁逃,沙守義只好一一承認,供出是清廷指使,他們不過奉命而行。
案情大白。大刀會頭目群情憤激,其中有受騙與義和團作對的,更在憤激之餘,懊惱不已。就在這群情洶湧之時,王子銘驀地連連擊掌,從議事堂的總舵交椅上起身,把交椅向前一推,自己立在交椅旁側,大聲疾呼:
「弟兄們,沙家黨羽罪無可逃,會後就把他們處置,咱們且暫放過一邊。我王子銘另有要緊的事要對大家宣佈。
「我王子銘多年來承蒙弟兄擁戴,掌大刀會總舵,只是我受奸人矇混,與朋友為仇,幾乎成了千古罪人。就是弟兄們要我繼續做下去,我也沒有臉再做下去。
「我的命是朱紅燈大哥救的,我今日要請他兼做大刀會的總舵,坐這把交椅!」說罷,就要去扶朱紅燈升坐。朱紅燈微微一笑,將王子銘往虎皮交椅上一按,朗聲說道:
「王總舵,你別推讓,請聽兄弟一言。
「這大刀會是你辛辛苦苦創立的,成立這份基業,聚集這班弟兄,都是你的心血。我朱紅燈何德何能,怎好兼大刀會的總舵?
「子銘兄,這不是私相授受的事,恕我直說,義和團不是我朱紅燈一個人的,大刀會也不是你王子銘一個人的。我們都是反胡虜、反洋人,都是一條道上的朋友。我們只應問怎樣才能聚集更大力量。你做大刀會的總頭目,比我做要好得多,對我們整個事業更有益處。你也不應拿這個位子讓給我!」
朱紅燈侃侃而談,全是從大處著眼。這也是朱紅燈的過人之處。他明知大刀會是王子銘一手創辦,淵源之深,斷非自己一手接掌過來,就可指揮如意的;讓他繼續做下去,對義和團的事業,會比自己做更有益處。
朱紅燈所料不差。大刀會一眾頭目,起先聽得朱紅燈幫助大刀會肅除奸徒,並救了他們總舵的性命,都很感激;到聽得王子銘要把大位讓給朱紅燈時,卻又個個都驚詫失色,紛紛耳語,那激動之情,旁觀者看得很清楚。因為「感激」是一回事,但若換陌生的朱紅燈來替代他們追隨多年的王子銘,卻又非他們所願。正在大刀會的頭目心情激動之時,幸得朱紅燈一席談話,大公無私地推掉大刀會總舵的位子,他們又不禁心悅誠服,這才平靜下來,這時又齊齊巴望王子銘,希望他收回成命。
王子銘這時很是躊躇,他是個直腸的漢子,剛才既已說出要讓位給朱紅燈,如今要收回這話,可覺得怪不好意思。
正在王子銘躊躇之際,翦二先生越眾而出,大聲說道:
「王總舵不必推讓了。大刀會與義和團都非尋常幫會可比,不在乎互爭地盤。你與朱兄也非普通江湖人物可比,不必像一般綠林中所講究的那套義氣──誰於我有恩,我就把位子讓給他。朱兄說得好,應該從整個事業上著眼,大刀會的總舵當然以王兄較為適宜。
「老朽的意思是:大刀會與義和團都是一家,兩家就聯盟起來,同進同退,同甘同苦吧。你們看如何?」
大刀會頭目滿堂喝彩,齊聲贊成。王子銘不便再讓,就照翦二先生的意思辦理並推朱紅燈做盟主,朱紅燈想推讓,也給翦二先生壓住了。
自此,義和團和大刀會結成一家,朱紅燈與王子銘也做了結拜兄弟。
星子巖前,張燈結綵;大刀會里,喜氣洋洋。義和團與大刀會化干戈為玉帛,朱紅燈與王子銘變仇敵為弟兄。慶祝三天,賓主盡歡。先前被大刀會捉去的義和團頭目杜趕驢也自然被釋放,參加盛會。
只是盛會不常,華筵難繼。三天過後,朱紅燈已將兩家聯盟之後的一些具體問題與發展的路向規劃完成,他是不能不回去了。而太極陳與翦二先生等武林前輩,也都興盡告辭。
朱紅燈等一眾英雄,這番雖歷盡艱危,卻意外的將義和團與大刀會糾紛,順利解決。正是入山時滿懷煩惱,出山時眼笑眉開,眾人心情,都極暢快。只有上官瑾恰恰相反,他與王子銘、杜真娘告別,步出星子山時,卻沒精打采,鬱郁不歡。朱紅燈瞧在眼裡,放在心上,也沒說什麼。朱紅燈又與太極陳談起丁曉這個孩子,太極陳談起他改名姜日堯來拜師的情形,大家都不禁失笑。朱紅燈對丁曉很是關心,叮囑太極陳叫他學成之後,前來相見。
太極陳、翦二先生、韓季龍等下山後就各自分散。剩下來朱紅燈與上官瑾並轡而行,朱紅燈看上官瑾鬱郁不歡,情知他是想念杜真娘。朱紅燈又想起太極陳說丁曉改姓姜的事,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上官瑾與丁曉這一老一少,似乎都陷入情網了。他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念頭,逗上官瑾道:「你看是大刀會的女營強,還是咱們的紅燈照(義和團女團員組織)強?」
上官瑾想了一想,答道:「我看是大刀會的女營強一些。」
朱紅燈立即截著他的話道:「因為有杜真孃的緣故?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女豪傑幫忙調練,自然不同了。可是?」
上官瑾不知朱紅燈的意思,但見他說得認真,雖有點尷尬,卻也認真回答道:「我看就是這個緣故。咱們義和團的紅燈照可的確缺乏會武藝、有魄力,像杜真娘這般的人物呢!」
朱紅燈笑了笑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多招納一些女中豪傑。我倒想起我師父的孫女兒姜鳳瓊,我希望她能加入紅燈照,以後咱們還要多和杜真娘聯絡,請她指點一下訓練娘子軍的方法。」
上官瑾聽了大為贊同。當下朱紅燈就和他約定,請他回到義和團總舵處將一些事務處理完畢後,就到保定去探訪姜老頭子和他的孫女,雖然姜老頭子未必肯出山,但經常保持聯絡,也許能說動姜鳳瓊前來相助。朱紅燈深知年輕一代的顧慮少得多,並且也想幫忙上官瑾與丁曉完成心願。
不料上官瑾自保定帶回來的訊息卻是:姜家在半個月前,已經搬出保定,不知去向。據傳他們是被仇家迫遷,然而實際情形,卻沒人知道。朱紅燈聽了大為奇怪,雖然也曾託江湖朋友找尋他們的下落,卻都得不到確訊。
雖然姜鳳瓊不來,義和團的紅燈照仍然日益發展,抗法名將劉永福的妹子劉三姑也參加了。杜真孃的女營和紅燈照的聯絡也極為緊密,上官瑾經常做義和團與大刀會的使者。
自義和團與大刀會聯盟後,聲威更盛;加以朱紅燈改變策略,把「反清復明」的口號改為「扶清滅洋」,參加的民眾更多,終於迫使清廷不得不承認義和團是合法團體,於是發展極為迅速,北方几省都有義和團的組織,尤其山東更是義和團的天下,只荏平一縣,就有拳廠八百多家。朱紅燈自是甚為興奮,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師父姜翼賢和師侄女姜鳳瓊,卻不無遺憾。
原來當日朱紅燈入保定,勸師父出山,姜老頭子心存明哲保身之念,而拒絕了愛徒之請,留戀家園;誰知姜老頭子雖然想安安靜靜度過餘年,世局變化,卻不容許他超然物外。朱紅燈去後,保定城裡隨即沸沸揚揚,傳出丁劍鳴的獨子丁曉拒婚出走的訊息。姜老頭子情知丁曉一定是被朱紅燈引去的,但他和丁劍鳴既非知交,素無來往,而且心裡也一向不屑丁劍鳴為人,自然不會去通知他。本來丁曉的出走與姜老頭無關,只是他卻注意到自己的孫女大為異常,談起丁曉的出走,她似乎很是興奮,但興奮之中卻又掩不住抑鬱之情。他不知道,引丁曉出走的,不但是朱紅燈,自己的孫女也有份。而姜鳳瓊素來嚮往義和團,她以為丁曉這次去一定會參加義和團,心中頗為他高興,卻又不免為自己鬱鬱寡歡。
姜鳳瓊的抑鬱,已夠姜翼賢煩惱了,誰知還有更令他煩惱的;那丁劍鳴竟找上門來,問他丁曉的下落。原來丁劍鳴聽索家武師說起當日丁曉打獵,幫姜鳳瓊為難他們的事,這班人加油添醋地把丁曉說成是姜鳳瓊的知交。丁劍鳴對姜鳳瓊的印象一向不好,聽後竟懷疑丁曉是為了她才拒婚出走,於是立刻去找姜老頭子詢問。
姜翼賢一聽丁劍鳴竟跑來向自己問丁曉的下落,滿懷不悅,立刻面色一沉,峭聲說道:
「你不見了兒子,怎問起我來?我可沒責任替你管教兒子!」
丁劍鳴囁嚅說道:「聽說令孫女與他相熟,順便來問一聲,別無他意。」
姜老頭子面色漲紅,怒道:
「滿口胡言!你把我孫女兒看成什麼人?莫不成她會把你的兒子藏起?丁劍鳴,你別看我年老,我還不至於隨便任人侮辱!你別到這裡來亂說話!」姜老頭子說到這裡,倏的起身,把手一揮道:
「請!請!你自去找你的寶貝兒子去,我這裡不敢留你這個貴客。」姜老頭子挑明下逐客令了。
丁劍鳴給姜老頭一番搶白,甚是尷尬。他只是聽聞姜鳳瓊和他兒子有交情而已,而這傳說,究其實也不過在打獵時見過面。他一時情急才會到姜府問問兒子的下落,如今給別人反問,自是無法解說。弄得不好,還要擔上「傷人閨閣」的罪名。丁劍鳴雖然一向心高氣傲,可也不能不嚥下這口氣,交代了幾句:
「我這不過是來問這一聲,也是見老前輩交遊廣闊,希望老前輩得到什麼風聲時,能通知一下,別無他意。你老不諒,就此抹過。我告辭了。」說罷微微一揖,倏然轉身,大步走出屋來,背後還聽得姜老頭嘻嘻的冷笑。
姜老頭子給丁劍鳴這一問,直氣了幾天,可是料不到還有比丁劍鳴找兒子更麻煩的事在後頭。過了約摸十天,地方上的團練竟然請他去問話,問朱紅燈是他的什麼人?是不是到過他家?姜老頭子一聽,心內暗驚,強自鎮定答道:早年時是曾經收過一個姓朱的徒弟,但卻不是叫做朱紅燈。這個徒弟出師後十多年,渺無音息,從未來找過他。姜老頭子這番話,自然是想擺脫關係的推脫之辭。不過有一點倒是真的:朱紅燈在師門時的名字是朱聚賢,「紅燈」這個名字,是他創義和團時才改的。姜老頭子頗覺奇怪,江湖上鮮少人知道朱紅燈就是他的徒弟,何以這條街上的小官兒反會知道。
那團練不放鬆地又盯著問道:
「那麼前兩個月有個中年漢子在你家住,是你的什麼人呢?」姜老頭子心想這團練肯定是聽人說的,就裝得從從容容地回答道:
「那個人嗎,他是我一個遠房的親戚。我兒子的親家的表嬸的堂侄的表弟。我在保定住二十多年了,以前開武館授徒時也沒鬧過事,何況閉門隱退之後,難道還會收容什麼壞人?」
那團練沒說什麼,可是卻要他找兩家殷實商戶擔保。那團練倒有點不好意思道:
「你老是武林前輩,又是老街坊,德高望重。我們哪裡會不賣個面子。只是這是上頭要追查的,不這樣辦,可沒法交待。你老原諒些個!」
原來那時正是朱紅燈率眾在赭石崗前救丁曉,殺命官,把安平府馬步官軍數百俘虜之後。安平在河北、河南交界之地,義和團勢力以前只是在山東活躍,而今開始在這兩省展開行動,直隸(即河北)河南總督都吃了驚,對義和團更加防範,對朱紅燈也加緊搜捕,行文各處。到了保定,有一些老捕頭知道姜老頭子大徒弟姓朱,便說了出來,保定府才差遣這條街的團練去查問一下,雖是例行公事,但卻不很尋常。幸好那團練見姜老頭子是老街坊,查問不出,也不迫人過甚,只要他找兩間殷實商戶擔保。
可是這卻苦了姜老頭!他平生往來的朋友,多是武林中人,在商戶中哪有知交?普通認識的一聽說事涉義和團的總頭目,誰敢擔負這麼大的關係?前清時代,造反罪名非同小可,與「反賊」來往,也會招致滿門抄斬,殷實商戶怎肯擔保。
姜老頭子奔跑了兩天,仍是找不到鋪保,三天日期,還剩一日。這晚心中煩躁,繞室彷徨,午夜無眠,思潮起伏。忽聽得臥室窗外,微微一響。姜老頭子是武林名宿,耳目聰敏,立刻聽出是位不速之客。他倏地起身,朝窗外喝道:
「是哪路朋友,怎不進來敘敘?」
話聲方停,窗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調答道:「遵命!」人隨聲進,刷的跳入屋來。姜老頭子定睛一看,吃了一驚,亢聲說道:
「你深夜到此所為何來?有什麼見教,請劃出道來!」
這人正是丁劍鳴。姜老頭子以為他不服氣前兩日之事,深夜前來挑釁,不覺掖了掖衣襟,抱拳當胸,準備迎敵。
丁劍鳴低笑一聲,大馬金刀,自行坐下,從容說道:
「姜老頭子,我對你前兩日的態度的確不滿,可是我此來卻無惡意。今日我不請自來,為的是我不願見同輩中人,遽遭橫逆!」
姜翼賢一聽,話裡有因,也坐下來說道:
「好,有話請說,我姜某這兩日是碰到些小麻煩,可還不願請老兄幫忙!」
丁劍鳴皺皺眉頭,峭聲說道:
「話不要說得太滿。我雖無力幫忙,可是我卻要通知你一件事,清廷已查知朱紅燈是你弟子,即將派高手來逮捕你。我希望你有所準備!
「我雖和你私人不和,我也不滿意你的態度,然而這是另一回事。我既忝列武林,就不能看武林中人被清廷捕去。至於你我之間的私人嫌隙,待你過了這事後,若要賜教,我也一樣奉陪!」
姜翼賢微微一震,目閃精光,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丁劍鳴冷笑起身:「信不信由你,何必問我根源。姜老頭子,你不要把人瞧扁了,我言盡於此,隨你抉擇!」
星河黯淡,月色微明,人影已渺。姜老頭子目送丁劍鳴去後,呆立中庭,不覺蘊英雄之淚,感世變之奇。自己本想超然物外,然而終捲入漩渦之中;自己以為丁劍鳴已投靠官府,誰知他竟還有江湖道義。姜老頭子雖然一向鄙薄丁劍鳴為人,然而對他的話卻不能不信。丁劍鳴這次是無所求而來,他以丁派太極掌門身份,料不至欺騙自己;只是他卻深感奇怪:丁劍鳴既是個熱血男子,為何卻與索家等豪紳納交,與武林同道疏遠?想至此處,又不禁深深為丁劍鳴惋惜。
原來丁劍鳴雖被索家設下圈套、市恩納交,利用他驕狂自大的缺點,離間他與武林同道之誼;但丁劍鳴到底只是糊塗,並非變節。那日索家密宴丁劍鳴,要試探他可知道姜翼賢與朱紅燈的關係,丁劍鳴雖然知道,卻推作不知。索家的兒子在直隸總督處做一份掛名的差事,說出「上面」已知底細,即將派高手前來,索家父子情知他與姜老頭子有嫌隙,因此問丁劍鳴可願助一臂之力,誰知丁劍鳴面色倏變,堅決推辭;索家父子不敢再請,密宴也不歡而散。但丁劍鳴認為,索家兒子既是官府中人,他奉「上令」要捕姜老頭子,自有他的「苦衷」,儘管自己不贊成,而去通知了姜翼賢,然而卻仍諒解索家父子的行為;何況他一向為索家的偽善所迷惑,更不會因此與他們絕交。而索家父子也因丁劍鳴尚有利用之處,雖看出他已慍怒離開,對捕姜老頭子之事,恐非但無助,反將有阻。但也不願和他決裂,只是暗自去佈置。
當晚丁劍鳴再三思量,終於捐棄私人之恩怨,顧武林之道義,前去通知姜老頭子。姜老頭子在丁劍鳴離去後,呆立中庭,深思良久,終於相信了丁劍鳴的話。他立即把姜鳳瓊叫醒,要她收拾兵器行囊,連夜出走。
紅衣女俠詫然問道:「爺爺,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呢?」姜老頭子把情況告訴她,慨然嘆道:「孩子,我一直希望你能過安靜日子,卻終不能不連累你也奔波了。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走著瞧吧。」
紅衣女俠興奮道:「爺爺,何不到朱師叔那裡去,那裡人多,可熱鬧呢!」
姜老頭子先是點了點頭,忽又搖搖頭道:「還是先走再說吧。」面色陰沉,心事重重。
紅衣女俠不敢再言,當下草草收拾行囊,隨她祖父走出後門,循著屋後小河,昔日朱紅燈戲弄丁曉的沙灘上走去。
冷月窺人,江濤拍岸,姜翼賢這老頭子帶著孫女姜鳳瓊,倉皇夜走。回顧舊居,心酸淚咽。他嘆了口氣,對孫女兒道:「這祖居將來你還有機會回來,我卻是沒希望了。哎,咱們還是快走吧,不要再看了。」其實姜鳳瓊倒不怎樣留戀這間古老的大屋,倒是他自己說了之後,卻忍不住再回顧一次。
紅衣俠女姜鳳瓊想起的,卻是朱紅燈當日在這沙灘上戲弄丁曉的情形。朱師叔的豪邁,丁曉的憨樣兒,都歷歷在目。她邊走邊看著沙灘上的亂石,姜老頭子見她神思不屬,問她道:「鳳瓊,你看什麼?難道亂石堆中,可有什麼埋伏?」
話猶未了,前面的亂石堆中,果然竄出了兩條人影,賊眉鼠眼地笑道:「姜老先生,這麼晚了,還和姜姑娘到哪裡去?」
姜老頭子定晴一看,只見兩條大漢,持刀仗劍,攔住去路,為首的一個好生面熟。姜老頭子正待上前,驀聽得姜鳳瓊一聲清叱:「奸賊,原來是你!」只見姜鳳瓊碧瑩瑩的劍光疾吐,身如飛鳥,劍似靈蛇,一躍數丈,突撲上去。
姜老頭子這時也看清了為首那人正是索家大護院金刀郝七,連忙喝道:「鳳瓊,不要理他,咱們趕自己的路!」
但他喝得遲了。紅衣女俠姜鳳瓊當日秋郊打虎,曾受過這廝的氣,如今陌路相逢,見他又來攔截,心頭火起,一過去便下狠招,龍紋劍疾如電閃,一齣手便截斬金刀郝七的左腕。郝七料不到她毫不打話就一劍劈來,吃了一驚,金刀一轉,往外蕩去;哪知紅衣女俠,身法輕靈,不閃不退不救招,劍訣一指,穿刀直進,上刺咽喉,「白虹貫日」,既狠且疾,金刀郝七,當場了結。這時郝七的同伴才撲上來,見郝七已然血灑黃沙,亡魂失魄,急忙轉身就走,連連長嘯,似是打什麼暗號。紅衣女俠一不做二不休,一掠而上,揚手喝聲:「照打!」錚錚數聲,三粒鐵蓮子破空飛去,只見前面那人,一個蹌踉,登時也栽倒沙灘。
原來索家父子當日見丁劍鳴不允相助,面色有異,怕他反助姜老頭,因此差了郝七和另一個護院前來偵察。與郝七他們同來的,本還有兩個剛從京師趕來的好手,他們為慎重起見,只遠遠地跟在郝七的後頭,準備萬一丁劍鳴和姜老頭子合流的話,索家護院不便動手,可以由他們出面,暗傷丁劍鳴。
誰知這一來卻害得郝七喪命,同伴重傷。姜老頭子見姜鳳瓊出手太快,喝不住她,嘆口氣道:「莽姑娘,何必這樣急法?這些人不理他們也罷,沒來由在臨走之前,還犯下血案。」
紅衣女俠撇撇嘴道:「爺爺,你總是這樣慈悲,只怕你饒了別人,別人未必饒你!」話猶未了,一聲長嘯,已自遠而近,月影微茫下,在亂石江邊,蘆荻深處,人影閃動,由隱而現,霎忽到了姜家祖孫面前,來人正是由京城趕來搜捕姜翼賢的兩個好手。
姜老頭子打量來人,只見一人手使潑風刀,腰懸鏢囊,兩眼灼灼放光,似是內家弟子;一人濃眉大眼,手使青銅鐧,一看就知蠻力不小。
那兩個一到,就厲聲喝道:
「朋友,這場官司你打定了!」
姜老頭子漫不經意將刀一立,說道:「朋友,你得閃條路給俺這老頭子行!這場官司俺不是不想打,無奈手中這口刀不肯答應。你若真是要打,先見見你的同伴吧。」說罷,將刀一指沙灘上金刀郝七的屍體。
那兩人一看郝七等已血灑灘頭,怒喝一聲:「反賊膽敢拒捕,看招!」那使潑風刀的便直向姜翼賢奔去,使青銅鐧的也奔向姜鳳瓊。
姜老頭子長鬚飄飄,持刀凝立,紋絲不動,直待敵人刀鋒斫到之際,這才刷的一側身軀,硬削上去。兩把刀接個正著,只聽得鏘啷一聲嘯響,火花飛濺。使潑風刀的虎口險被震開,急霍地往外一竄,只覺寒風颯然,姜老頭子已橫刀掠肩而過。
姜老頭子把敵人震退之後,急呼:「瓊兒,還不快走!」可是背後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正是打得火熱。
姜老頭子急回頭救應,那使潑風刀的喝聲「看鏢」,刷的三枝飛鏢,同時發出,分左、右、中三面,平列飛來。姜老頭子橫刀一轉,喝聲「著!」只聽得錚錚連響,三枝飛鏢,全給雁翎刀磕飛回去!
可是就在這刀鏢交響,厲聲搖曳裡,使潑風刀的一翻一撲,刀交左手,上護面門,右手三鏢又連環疾發,這次是分上、中、下三路打到,相距更近,打得更險!
姜老頭子一聲長笑,掠空一躍,先閃過奔下盤的飛鏢,手中刀不待雙足落地,就迎著飛鏢的來路,向外一蕩一轉,兩枝飛鏢直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地拋落江心,浪花飛濺,錚琮有聲!
敵人給姜老頭子的迅速手法震呆了,正想再從鏢囊取鏢時,姜老頭子已一掠而至,舌綻春雷,喝聲:「呔!你也接刀!」雁翎刀「泰山壓頂」,竟自用足了十成力!敵人刀還未交右手,慌忙中往上一迎,給磕個正著。只聽得又是鏘啷一聲嘯響,手中的潑風刀竟給劈成兩半。姜老頭子力猛招疾,餘勢未衰,雁翎刀順肩而下,只聽得一聲慘叫,賊子右半身連肩帶胳膊,竟給雁翎刀卸了下來!
姜老頭子本不願下殺手,但一則見自己的孫女已經開了殺戒,二則恨這些人苦苦相迫,忍不住要痛予反擊!
姜老頭子擊斃敵人後,拔刀而起,急看紅衣女俠那邊的情況。只見自己的孫女兒與那使青銅鐧的敵人,打得很急。姜老頭子雖然心急,但顧念身份,不願以二敵一。他一手橫刀,一手捋須,雙目瞪著那使青銅鐧的傢伙。見他舞動雙鐧,霍霍有聲,力大招熟;但若論招數變化的輕靈迅速,卻不及自己的孫女兒。姜鳳瓊大約也是怕敵手勢猛,不敢教龍紋劍給青銅鐧碰著,所以一味閃展騰挪,避虛擊實,因此竟僵持起來了。
姜老頭子看得清楚,急揚聲喝道:「瓊兒,和他遊鬥作甚?用空手入白刃之法,不就了結了?」
旁觀者清,姜老頭子一眼看破雙方優劣,點醒了姜鳳瓊,姜鳳瓊心領神會,將空手入白刃的打法化到刀劍上來,右手劍花盤空一繞,穿鐧進劍,左手立掌,也竟從雙鐧縫中,欺身搶進,拔敵腕,擊面門。不過幾招,就迫得敵人手忙腳亂。那使青銅鐧的還恃著幾斤蠻力,只要劍鋒一進,右手銅鐧就橫砸上去,左手銅鐧也摟頭蓋頂打將下來。姜鳳瓊冷笑一聲,右劍疾撤,未教敵人砸著,換手一劍,就貼著敵人左鐧進招,刷的疾如星火,猛來截斬敵人左腕。敵人「呵呀」一聲,急轉身掄鐧,往外蕩去;不料姜鳳瓊身法迅疾,趁勢也已欺身斜裡撲進,左掌一撥,擊中敵人右腕。敵人右鐧嗆啷一聲,跌落地上,嚇得亡魂失魄,火速後竄。姜鳳瓊得理不饒人,憑空一躍,竟從敵人頭頂飛掠而過,落下沙灘,恰好攔在他的面前。敵人聽背後呼的風響,只道是姜鳳瓊趕來,不敢回顧,昏頭昏腦地往前直衝,給姜鳳瓊逮個正著,大喝一聲:「看劍」,敵人抬起頭時,正給利劍刺著咽喉,登時了結!
紅衣女俠插劍歸鞘,搓了搓手,嬌笑道:「痛快!痛快!爺爺教的好路數!」
姜翼賢捋須含笑,方待指點孫女兒。忽地面色倏變,愕然側目,冷然發話說:「這又是哪路高人?」
紅衣女俠隨著爺爺眼光看去,只見江面蘆葦嘩啦一分,立刻出現一人,笑著道:「痛快是痛快了,可廢了四條性命!」
姜老頭子定睛一看,見來人竟是丁劍鳴,吁了口氣,面色一鬆。但仍橫刀注視,上前問道:「大哥又有什麼見教?」
丁劍鳴見姜老頭子仍然緊張,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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