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前輩,我不是來找你晦氣的。你把刀放下。我有事相托。」
原來丁劍鳴剛才從姜宅出來時,見有人影朝姜家奔來,放心不下,暗暗反綴出來。丁劍鳴的輕功本就遠在他們之上,而姜家祖孫也專心打鬥,雙方都不知道江邊蘆葦中還伏有人。
丁劍鳴將自己暗綴索家武師之事告知,笑道:「他們的本領太稀鬆了,我跟在他們背後這麼久,他們都不知道,真是白來送死。只是你們下手也太毒辣了!」
姜老頭子見丁劍鳴這麼一說,平素對他的敵意,不由得雲散煙消,心中想道:這位丁劍鳴,結交豪紳,輕視濟輩,武林中人一向不恥他的所為,誰知他也是性情中人。其實丁劍鳴也並非特別禮遇姜家,只是他既以英雄自命,認為既伸手管了這事,就得保姜家祖孫逃出保定。
當下姜老頭子一再謝過,問道:「丁兄有什麼事需要老朽效勞?」
丁劍鳴微露愧色,訥訥說道:
「就是為了我孩子的事情。咳,我年紀也不小了,就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他走了,我,我寂寞得很,不怕你老見笑,這些天來,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如泥土!
「前次我冒昧登門,冒犯你老,還望你不要見怪。求你此次行走江湖,代為留意,萬一得知曉兒訊息,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老年人依戀兒女的心情,姜老頭子也深有同感。他不禁眼圈微紅,上前握了丁劍鳴的手道:
「丁兄,我一定代你留意!我也感謝你這次相救之恩!」兩個老年人在江濱握手道別,唏噓嘆息,各自都有一種沉重的感情。
一旁的姜鳳瓊卻不瞭解年老人的感情。丁劍鳴去後,她問爺爺道:
「爺爺,你真的要代他尋覓丁曉?我看就是尋到,也不該叫丁曉回到他父親那裡。他父親好不近情理,迫他和一個富家女子結婚呢!」姜鳳瓊完全是另一個想法,她不知怎的,很不願意丁曉被迫結婚;同時她也認為:丁曉若能像鳥兒一樣,飛出狹窄的牢籠,加入義和團中,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姜老頭子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
「我的好姑娘,到你有了兒女時,你就明白父母是如何地捨不得兒女了。」
姜鳳瓊紅了臉皮,只聽得她的爺爺又笑道:
「我的好姑娘,你放心,我不會像丁曉的父親那樣,迫你和不相識的人結婚。我選孫女婿,我看中了也得你中意才行。」
說得姜鳳瓊更滿臉緋紅,嬌啐道:
「爺爺,沒來由地就拿我來取笑。」
祖孫二人談笑間,已出了保定城外。姜鳳瓊提議去找朱師叔。姜老頭子思量再三,嘆道:
「我本不願去找朱紅燈,是因我不願你一生在波濤險惡中生活;你是女孩兒家,我不放心你參加他們的事業。只是你既然想去,我又答應了丁劍鳴代他尋找丁曉,看來丁曉多半已在義和團中;朋友一諾,重於千金,我也只有到山東朱紅燈處一探了。」
一路上他們小心翼翼,防備追捕。姜翼賢把孫女兒易釵而弁,打扮成一個英俊的少年,揀僻路,曉行夜宿,一路提心吊膽,誰知一到山東,卻又發生了件事,叫姜老頭子臨時改變了主意。
那日祖孫倆到了一個小鎮霑化,天已垂暮,遂胡亂投了一家小客店。姜老頭子發現對面客房的住客,是一個英姿飄颯的少年,當自己走入房時,他突然起身注目。姜老頭子的眼光方與他接觸,便見他似有所警覺,喃喃自語道:「天黑了,得掌燈了!」於是添油燃燈,放了好多條燈芯,把火弄得通亮。弄好之後,雖然斜躺在炕上,布簾子卻沒有放下。
姜老頭子心中一動。他老於江湖,深知單身旅客,在投店之後,吃過晚飯,多是急於安歇,好早起趕路。但這少年卻沒來由地把燈火弄得通亮,既非看書,又非做活,而且開啟門簾,顯然別有用心。
姜老頭子不聲不響,叫店小二弄茶備飯,也故意不放下門簾,把燈火弄得透亮。和姜鳳瓊姑娘在房中吃飯,自己嘀咕道:「這間店房發悶,開啟簾子通通風吧。」
姜老頭子暗暗留意這個少年,見他眼角原飄向自己這邊,一聽了自己這話後,忽的起立,打了個呵欠,自言自語道:「得睡覺了。」於是輕輕把布簾放下,趁機又瞅了姜鳳瓊一眼。
姜老頭子看在眼裡,越發犯疑。猜想到他放下布簾子,必然是因聽了自己的話,恐怕別人懷疑他,所以才故意掩飾;而他一再注視自己的孫女,必非正經旅客。姜老頭子再詳細審視自己的孫女兒,看不出有什麼破綻,姜鳳瓊生得壯健,舉止原就像男子,這一打扮,除非和她相處一起,才辨得出。這個少年,只是和她見了一面,又是在黃昏日落之後多時,不可能瞧出什麼破綻,姜老頭子越想越犯疑。
姜老頭子是個老江湖,可是這番卻猜錯了,這個人正是太極陳之侄陳保明,他是奉朱紅燈之命到河南去的。陳保明為人素來仔細,而且他奉義和團總頭目之命,進行秘密活動,自然對什麼人都有戒心。他見姜老頭子長鬚飄飄,卻無一點龍鍾之態,已自留心,忽地在姜鳳瓊經過自己門前時,發現姜鳳瓊的耳珠上有一個小小的耳環痕。他也心裡起了懷疑,猜不透姜老頭子他們的路數,深怕是官府中人,喬裝偵伺他的。
兩方俱都犯疑,各自提防。當晚姜老頭子看孫女兒熟睡之後,便暗暗起身,正想偵察對面少年,忽聽得對房也有微微聲響,他心中竊笑,疾地捲簾翻身上屋,直似飛絮沾塵,毫無聲息,趁那少年客人未出來之際,又輕輕一點屋面,徑自飛越屋脊,伏在少年客人的房上。這時那少年方輕輕開了房門,探頭往外偷望。他見沒人,也飛燕似的竄上了姜老頭子的房上,用「珍珠倒捲簾」之式,雙足鉤著瓦壠,徑自向姜老頭子的後窗張望進去。這時少年背向著姜老頭子,他竟沒發現自己房上也伏了人。
姜老頭子見那少年看得出神,暗暗冷笑。他一閃身便入了少年房中,只見房中除了掛著一口劍,一個暗器囊子之外,就沒什麼行李了。姜老頭子好生奇怪:這人倒像沒有惡意,否則為什麼不帶兵刃?姜老頭子急竄出來,伏在後進瓦面上,下身倒掛,只露出個頭。這時見那少年方回首過來,好像微微咦了一聲,張首四顧。姜老頭子急把頭一縮,將一粒石子,射進少年房中。少年聽到聲息,大吃一驚,急忙閃回房中。姜老頭子也趁這個時機,一長身子,飛越兩間屋脊,回到自己的房內。這是姜老頭子轉移那少年注意的江湖老手之法,要不然真會給那少年發現。
姜老頭子回到房中,見姜鳳瓊睡得正濃,聞一聞也沒迷香氣味,這才放了心。他本打算那少年若有什麼異動,就要將他了結。這也是陳保明幸運,沒帶兵刃,沒帶暗器,只是想偵察一下,沒安什麼壞心,要不然他就是不死,也是重傷。
姜老頭子在房中故意咳嗆兩聲,裝著半夜摸起來找茶水的模樣,弄得房中窸窣作響。陳保明吃了一驚,心想:今晚真個見鬼!剛才張望時,正因不見了那老頭子而奇怪,怎的一轉眼,他又在房中咳嗆起來了?害得陳保明一晚沒好睡。
第二日一早,姜老頭子把姜鳳瓊喚醒,高聲對她說:「瓊兒,今日我和你去獵兔子!」姜鳳瓊詫然問道:「爺爺,你怎有這個心情?好端端地去打什麼兔子?」姜老頭子豎起指頭,噓了一聲道:「別多問!你只管跟著我便是。」
陳保明聽得分明,心中大怒。這老頭子口中說的「兔子」,分明是指自己。暗道:「你不來找碴,我也要找你呢,看是誰獵誰吧?」當下結了店賬,自去趕路。回頭一看姜老頭子祖孫果然緊跟著綴下來了。
曉色初泛,晨風撲面。陳保明行進山道,爬上土崗,忽覺肩頭給人一碰,蹌蹌踉踉,斜退幾步,幾乎跌倒。陳保明止步回頭,見姜老頭子拈鬚冷笑,不禁大怒喝道:「你這是存心挑釁?」
姜老頭子笑道:「你這個少年,走路怎麼這麼慢?害得我收不住腳,幾乎給你絆倒,你還說呢!」
「你說我存心挑釁,你昨夜賊眉賊眼地偷張別人窗戶,又該怎麼說法?」
陳保明被姜老頭子拿話逼住,答不出來,滿面通紅,一捋衣袖,索性撲上前去,一照面便是「豹虎推山」,弓步陽掌,倏地推出。姜老頭子微微一笑,含胸吸腹,身子往下一沉,右掌上穿,搭在陳保明左臂底下,右掌也平擊耳門。陳保明一齣手,招數就被別人破了,急連用兩個「倒攆猴」,退步陰掌,退守之中,暗藏變化。姜老頭子看他出手,已知是太極名門弟子,難得他如此年輕,敗而不亂,所以不願出辣招,下殺手,暗中讓他。
陳保明下不了臺,情知不敵,仍要上前,當下一老一少,又再交鋒。姜老頭子立心看他的家數功夫,一味和他遊鬥,打得好像兩人在對拆拳術,竟不像真個廝拼,把姜鳳瓊在旁邊看得好生納悶。她心中嘀咕:不知爺爺今日為什麼這樣胡鬧,好端端找這個小夥子的麻煩。
姜鳳瓊正在納悶,猛的見陳保明倏地退出圈子,揚聲喝道:「老前輩,我不是你對手,甘拜下風。敢問有什麼地方得罪你老?」他和姜老頭子拆了二三十招,處處受制,進攻退守,兩俱為難。而且好幾次看著姜老頭子掌鋒已自堪堪掃到,卻又倏地收回。既然打他不過,只好揚聲相問。
姜老頭子哈哈一笑,止步收拳。卻又倏地正色問道:「少年人,你既知謙讓,我也不難為你。只是你卻得據實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昨夜為什麼偷偷在我房外張望?第二,你是太極門哪一位名師的弟子?」
陳保明面紅耳赤,訥訥不能出口。他正考慮該不該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一個陌生的老者。這時姜老頭子又迫上前,雙目炯炯,盯著他問道:「莫非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陳保明給姜老頭子迫得很窘,正不知如何應付。姜鳳瓊忽上前插嘴問道:「我看你的拳術很像我一位姓丁的朋友,你跟丁劍鳴學過拳嗎?」
姜老頭子急睨視姜鳳瓊,示意叫她不要多言。陳保明給這一問,顧忌少了許多,急答道:「你說的可是丁曉?我沒跟他父親學過拳,但他卻是我的師弟。」
當時太極門只分兩派,非丁即陳,所以姜老頭子問道:「那你定是太極陳的子侄輩了。丁曉幾時到陳家溝的?」
陳保明羞慚答道:「晚輩有辱家門,太極陳是我的叔叔。丁曉到陳家溝約摸已有半年了。」
姜老頭子哈哈笑道:「你不必羞慚,打輸給我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的父親,若論班輩,大約還要比老朽略小半輩。」
陳保明大吃一驚,方待請問。姜鳳瓊卻又忍不住口搶著問道:「那麼丁曉現在是在你的家中,不是在義和團嗎?」
此語一齣,姜老頭子和陳保明兩人面色都變。姜老頭子面挾寒霜,對著陳保明呵斥姜鳳瓊道:「這個孩子總是愛亂說話。陳兄,你別見笑,她以為江湖上有點來頭的人都是義和團的,真是小孩子的見識!」說著,又盯了姜鳳瓊一眼,再次示意,叫她不要多話。
陳保明卻不理會姜老頭子嘮叨分辯,喜滋滋地說道:
「你們原來知道丁曉的底細,他沒有參加義和團。不過義和團中的人,我倒認識一二,你們若想去,我可以指引你們。」
姜老頭子沉下臉色道:「謝謝你小哥熱心,我們不想去,也不要你指引。」陳保明給潑了一盆冷水,甚不痛快。
原來姜老頭子世故極深,聽了陳保明的話,已另有打算。他現在正是清廷搜捕,不能露面的「要犯」,他雖知道陳保明是太極陳之侄,也不願向他說出自己的底細。怕陳保明少年口疏,會給他帶來麻煩。
陳保明也是個城府頗深的少年,當下話不投機,便想告退。但他仍然執禮問道:「一直還沒有請教你老的大名?可以……」
姜老頭子不待他說完,已插話道: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小哥,你自趕路,我們還要回去。」
陳保明點頭道別,轉身便走。姜老頭子忽然又把他喚住,說道:
「你且慢,我還有兩件事情相托。第一件是拜託你通知丁曉,說他父親很想念他,要他回家。」
陳保明眨眨眼睛,「哦」了一聲道:「第二件呢?」
姜老頭子笑道:
「你忘記剛才交手之後,我問的兩個問題了嗎?你答覆了後面的問題,卻還沒答覆前一個問題呢!」
陳保明又羞又氣,這簡直像是在逼供,剛才敗給他,被他追問,還可強忍,現在他已知道自己是太極陳家的子侄,仍是倚老賣老,咄咄迫人,未免太不給面子。陳保明當下峭聲說道:
「老前輩既然要問,我只好冒昧說了。我見這位‘兄臺’──」說著,用手指了指姜鳳瓊,「留有耳環痕跡,年少無知,生出好奇之心,所以偷偷張望,你老要怎麼處罰,我沒話說!」
姜老頭子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
「陳兄犯疑了?我這個小孫子自幼柔弱,我是怕他長不大,所以自幼將他當女孩打扮。瓊兒,你上來和陳兄見見。」
陳保明一聽姜老頭子的話,驀的回頭,絕塵而去,口中嚷道:
「多謝你老不加處罰,我不麻煩你們了。」接著便負氣而去了。
陳保明負氣而去,竟將姜老頭子交代他、請他通知丁曉的事置之腦後。原來陳保明胸襟狹隘,想法也與姜老頭子大大不同。他知道丁曉是為拒婚出走,同時他在江湖上這麼多年,也時時聽得武林前輩談起丁劍鳴的為人,說他結交官府,輕視同道;陳保明聽多了,自然對丁劍鳴沒有好感。如今聽得姜老頭子要他轉告丁曉,叫丁曉回家。他從心底就起了反感。所以在姜老頭子鄭重交託時,他只是「哦」了一聲,不置可否。事情過後,他更是心中冷笑,暗暗罵道:「這老傢伙,還想我幫他把丁曉拉回去呢。哼,一定不是善類。」他又憶起當他提起義和團,想給他們「指引」時,姜老頭子那副神情,更是讓他越想越不高興,以為姜老頭子縱非官府鷹犬,也定是敵視義和團的人。他不知道義和團的總頭目卻正是這老傢伙的徒弟。
不但此也,陳保明年少氣盛,把這次給人打敗戲弄,當作是一大恥辱,因此非但未通知丁曉,也沒對任何人提起。也正因此,致令朱紅燈一連幾年都打聽不到師父的下落。
那姜老頭子目送陳保明去後,長嘆一聲,折回原路。姜鳳瓊緊跟著問道:「爺爺,你今天是怎麼回事?我們不向荏平進發找朱師叔去還折回來作甚?」
姜老頭子茫然遠望了良久,始悽然說道:
「孩子,我不想去找你的朱師叔了!」
「起初我以為丁曉在義和團,如今既知道他不在了,我又何必急急前去。太極陳是當代武林名宿,丁曉在那裡,不消幾年,就會給陶鑄成一個人物。在那裡也不會出什麼岔子。況且我已經託太極陳的侄子通知他,也不負丁劍鳴的囑託了。
「再說,你師叔的行事,連我也不明白。我從河北到山東,暗中探聽,人人都說義和團變了。以前是‘反清復明’,現在卻要‘扶清滅洋’了。孩子,你不見沿路有一些拳廠,不都堂而皇之地掛出字號,分明是得到官府的允許嗎?咳,紅燈此人心雄膽大,做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我就怕他走錯了路,讓我這個做師父的也難下場。」
姜老頭子以前怕跟朱紅燈造反,會連累自己的孫女兒成天過波濤起伏的生涯;現在又怕朱紅燈變節投降,使自己也遭人責罵。他的確不瞭解自己的徒弟,也沒想到策略上的運用,朱紅燈的改變有其錯誤,但也絕非投降。
姜老頭子不瞭解這些,姜鳳瓊也想不透其中道理,她也認為「滅洋」值得擁護,因為她也曾見過當時吃教的人怎樣借外國教堂的勢力欺壓平民;但「扶清」卻是不該。因此她聽爺爺一說,也沒了主意了,她是爺爺撫養成人的,感情上也離不開爺爺;她甩了甩頭,慨然說道:
「爺爺,我隨你的意思。你說,咱們該往哪裡去?」
姜翼賢凝視孫女兒,嘆道:
「孩子,只是連累你隨我奔波了。我們繞道河南,出潼關到陝西去吧。」
姜老頭子的朋友是萬勝門的老掌門管羽禎,以前也曾到過保定,在保定時姜老頭子和他最為相得,二十年前回陝西原籍,兩人已經許久不通音訊了。
這番跋涉長途,姜老頭子更有經驗了。時當秋冬之交,他給姜鳳瓊買了一頂大風帽,恰遮住耳環痕。他笑道:
「瓊兒,你以後行動,可得更小心了,若是遇著第二個‘陳保明’,有得你麻煩的呢!」
姜老頭子攜著姜鳳瓊自山東入河南、至陝西,越嵩山、過秦嶺,時節已是初冬,氣候越北越冷,寒風捲雪,飛砂撲人,姜鳳瓊很是不慣。
可是氣候寒冷倒還事小,更令他們提心吊膽的,是時時害怕鷹犬的追蹤。他們在保定殺斃索家武師和兩名從京城來的官差後,已是欽犯了,清廷行文各處,指名追捕。幸而當時欽犯不止他們,像匕首會中的重要頭目就都是欽犯,他們隱蔽得也好,所以沒有給公門的人發現。雖然如此,但也受過幾場虛驚。
更不幸的是,他們辛辛苦苦到了陝西,才知道管羽禎已經死了。萬勝門的掌門位子已傳給其他門中的長輩老拳師劉展鵬的兒子劉雲英,總堂口也移到山西去了。
姜老頭子在陝西沒有熟人,他不能逗留,也不能折回南方;因為自入陝西后,他就發現有人跟蹤。常常在偏僻的道路,也會出現神情奇怪的人物,像鬼魅般窺伺在旁,幸好姜老頭子祖孫功夫都非常人可比,一有疑心,便想法把跟蹤的人拋在身後。
姜老頭子既不回南,又不願在陝西逗留,他就索性更向西北走,一路自潼關、沿渭水,直至寶雞,穿過大散關入甘肅。他入甘肅,除了逃亡,實是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甘肅地勢屬西北的黃土高原,秦嶺、六盤諸山,川原相間,山峰夾峙,越深入越覺漠礫荒涼,人煙稀少。更兼冬已漸深,苦寒透骨,加以時而大風揚沙,時而冰川阻路。姜老頭子慣歷風霜,還不覺得怎樣,姜鳳瓊可是第一次到西北荒涼之地,功夫雖好,卻不習慣氣候水土與艱苦旅途,才過大散關,已覺精神不支,入了甘肅數百里,行過天水,就病了。
天水位在渭水上游,東南的麥積山是魏、唐時代佛教最昌盛的地區之一,雖然時歷千年,已經衰落,可是到底還有一些古寺未曾崩圮。姜老頭子好不容易找到一間無人主持、荒涼已極的古寺。當下也顧不得許多,隨便打掃了一下,就叫姜鳳瓊進去歇息,他就在寺中掃集積雪,烹起茶來。還好姜鳳瓊並非大病,吃了熱茶,精神稍見好轉,只是兩頰還是燒得厲害。
姜老頭子見孫女兒發燒得很厲害,一定要她躺下,將隨身的兩張薄氈和自己的老羊皮襖都給她蓋上。姜鳳瓊起先還不肯安息,但終於給她爺爺哄得服帖了。
姜老頭子服侍孫女兒睡後,獨自走出野寺山門,信步徘徊。只見遍山遍野,積雪皚皚,月亮照在雪上,掩映流輝,月光也分外寒冷。
姜老頭子獨自徘徊,思潮起伏,只聽得遠處角聲鳴咽,胡笳隱隱,似是邊城戍卒,遙寄鄉思。姜老頭子淚咽心酸,不禁喃喃自語道:
「我這是碰著什麼厄運?風燭殘年,也不能平安渡過,還要連累瓊兒!」
「爺爺,你怎麼還不安息?和誰說話呀?怎麼還有這個興趣賞雪?」姜鳳瓊不知什麼時候又爬起來了。
姜老頭子啐她道:
「你這小淘氣,怎不好好睡,又爬起來了?你還病著呢,不聽話,要爺爺擔心。」
姜鳳瓊嬌笑道:「爺爺,我睡得悶了,看月亮這麼好,就忍不住起來了。哎,爺爺,我聽見你自言自語呢!」
姜老頭子尷尬地笑道:「小鬼頭,你聽見什麼了?」
姜鳳瓊不理他的插問,一本正經地往下說道:
「爺爺,你並沒有碰著什麼厄運,我看,這世界本來就不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嘛!你不管閒事,閒事也要來管你。拿小的來說,好像我嘛,我們和索家風馬牛不相及,但他們偏偏要給我找麻煩;拿大的說吧,比如朱師叔那班人,難道不是好人?可是早些時不也是給朝廷當成十惡不赦的叛賊追捕?爺爺,這幾年來,我在外面也看多了,老百姓頭上,上有官府,還有洋人,他們給欺壓得比我們還慘呢!你說老百姓們誰不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可是又有誰能安安靜靜過日子?」
姜老頭子怔了一怔,聽她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笑道:
「我的好姑娘,懂得說大道理了。我真說不贏你了。你的這些道理,我都懂,我看得比你更多。一個人是很難一生都得以安逸的。可是若能得過且過,我也不想像紅燈他們那樣,豁出性命來,成天擔驚受怕。」
姜鳳瓊皺了皺眉,正想再說。忽聽得她爺爺驚呼道:
「瓊兒,趕快進去,暗器不能離手!遠處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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