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情懷歷亂蒹葭露 劍氣縱橫夜月風

草莽龍蛇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弟嫂,俺與天民賢弟,昔日同甘共苦,生死交情,對弟嫂也從未虧待,如同一家,弟嫂對我這做大伯的若有不滿,為什麼不明白說出來呢?」

杜真娘雙眼一紅,急起身正容答道:

「總舵主,這是什麼話?我有什麼不對,請你說出來,我年輕識淺,不望你做大伯的指教還望誰呢?」

王子銘哼了一聲道:

「真娘,你是女中豪傑,你縱不念在天民以往與我的交情,也該看在大刀會的事業上。你是女營的總頭目,怎能收留大刀會的對頭,吃裡爬外?」

杜真娘吃了一驚,定了定心神,仍襝衽問道:

「總舵主聽誰說的?誰是大刀會對頭?我如何敢暗助對頭,胳膊反向外彎呢?」

杜真娘佯作不知,王子銘怒容滿面,驀地起身大聲說道:

「真娘,我是顧著昔日交情,不願按幫規處理,你卻不識好歹,妄想掩飾,難道真要我揭穿嗎?」

王子銘說罷,猛地喝道:「把人帶上來!」底下的隨從已將一個女營小頭目揪到。昨晚韓季龍武師等深夜來拜謁杜真娘時,就是由她通報的。原來沙鳴遠天方亮,就已來查清楚昨晚值夜的人,王子銘率眾接踵而到,就先把這昨晚值夜的小頭目拘了,她在總舵主面前,如何敢不說實話。

當下這個小頭目委委屈屈地哽咽說道:

「昨晚有四個人來訪我們的舵主,我怎知道他們就是王總舵主的對頭?」

王子銘徑自對真娘暴喝道:

「真娘,你可還有什麼話說?」說著一使眼色叫道:「來人,把她拿下!」

王子銘話猶未了,忽聽得廳外一聲「且慢!」舌綻春雷,聲震屋瓦。朱紅燈托地跳將進來,後面是太極陳、翦二先生、韓季龍,還有一個令王子銘他們也意想不到的上官瑾。

王子銘的手下紛紛起身,抄兵器,備暗青子,就待出手。朱紅燈喝道:

「且慢!真娘說得不錯,我們不是大刀會的對頭,更無意反對王總舵主。我朱紅燈今日來見王總舵主,杜真娘不過是中間人。王子銘,這裡是你的勢力範圍,你如不按江湖規矩,未說清楚,就要開招動手的話,我朱紅燈任你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朱紅燈挺身而出,侃侃而談。王子銘怔了一怔,雖然他滿懷憤怒,但他到底是一個江湖豪雄,領袖人物,他面對著同等身份的義和團首領,不能不講江湖規矩。只得忍了一口氣,喝問朱紅燈道:

「朱總頭目親來指教,那好極了!你有什麼說的?在下洗耳恭聽!」話藏機鋒,暗露殺氣,他是想在「道理」方面,也克住朱紅燈,如此一來,即使動手開招,傳出去也不致受江湖閒話。

朱紅燈邁前一步,劍眉倒豎,虎目放光,向沙家兄弟一掃,哈哈笑道:

「王總舵一世英雄,如何為奸人所蔽!王總舵可知道這兩個的來歷、淵源、身份?」

王子銘隨著朱紅燈的目光,愕然注視沙家兄弟。他一聽朱紅燈竟不先談大刀會與義和團的糾紛,卻先喝問自己兩個手下人的來歷,話中有因,不禁有些疑惑起來。正待反問,忽聽「當」的一聲,沙守義信手抄起一個茶杯,摔在地上,陰惻惻地笑道:

「朱總頭目果是英雄,會偷到人家弟婦處過夜,又會挑撥離間,只王總舵主不是杜真娘,焉能聽得進你的遊詞,為你所用!」這話無異暗指朱紅燈與杜真娘有什麼勾搭,這一枝冷箭,不止射向朱紅燈和杜真娘,而且也射向王子銘。王子銘的弟婦如真與外人勾搭,王子銘同樣是尊嚴掃盡,落人恥笑。王子銘的怒火果然又給沙守義煽起,細想朱紅燈等一行人都借真孃的女營落腳,果然說不過去;但若三面對質,自己又覺得尷尬。

王子銘正在躊躇,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

「王總舵可還認得老朽?三十年前我曾到過山西見過令師,那時王總舵還在學藝。也許王總舵不記得老朽,可是說起翦二賤名,總該有個印象。老朽生平從未說過假話,你也應信得過我不會誣衊他人,老朽與他們二位貴賓也有點小小過節。王總舵,你真夠面子,居然用了一位當今皇上的特等武士來做你的手下!」

翦二先生此言一齣,王子銘立即托地跳將起來。這翦二先生是江湖前輩,王子銘也素聞他正直不阿。經他這樣一說,王子銘雖然尚未敢信,但卻也不能不先拋開杜真孃的事情,要沙家兄弟先與他對質。

但就在王子銘跳起的剎那,沙鳴遠的一對三稜透甲錐,已驀地向翦二先生頭上壓下。一旁的太極陳鬚眉掀動,一展青鋼劍,便替剪二先生擋住了沙鳴遠的奇門兵器。

雙方出手,太極陳青鋼劍斜斜一拍,急轉身軀,方待進招時,沙鳴遠雙錐突地由合而分,「流星趕月」,一點面門,一刺胸膛。太極陳沉著應變,劍隨身轉,閃展騰挪,連讓三招。但沙鳴遠身手迅疾,第四招又連環攻到,「飛雲掣電」,左錐直截下盤,右錐縱身反臂斜砸,悠悠地挾起兩股勁風,身法之快,無以形容。幸而太極陳也非弱者,他以靜制動,「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靜如處女,動若脫兔。沙鳴遠三稜透甲錐挾風襲到時,他只微微一閃,左腳外滑,連用太極劍「行功盤步」,「烏龍攪海」,驚飆電閃般的,剎那間沙鳴遠又是雙錐走空,讓太極陳繞到身後了。沙鳴遠暗叫不妙,仗著身手迅疾,「蘇秦背劍」,一轉一旋,只見寒光掠閃,錐射銀輝,兩般兵器,又由分而合。

太極陳與沙鳴遠兩人功夫,都是武林罕見,電光石火之間已拆了五七招。這時大廳上頓時大亂,沙家兄弟黨羽紛紛出手,韓季龍虎吼一聲,銀花雙奪一分,加入戰團。上官瑾的描金扇也倏的凌空飛舞。

這時王子銘站在杜真娘身旁,見手下突然出手,頓時呆住。朱紅燈亮出翼王的龍吟劍,啪的一聲,把擋在他面前的一條七節軟鞭截斷,虎跳過來。王子銘只道朱紅燈要求挑戰,錚然一聲,單刀也已亮出。忽聽得朱紅燈大叫道:「停手!停手!」他方待迎上,突然又有兩個手下奔上,急三槍將朱紅燈纏住。

在眾人混戰之中,翦二先生身形飄飄,在刀槍劍戟之中,左穿右插,繞過好幾個人的阻擋,奔上來驀地大聲喝道:

「王總舵,你是大刀會的當家,怎的不約束手下,難道你怕對質?還要包庇胡虜的奴才?」

王子銘給翦二先生一喝,臉辣辣地掛不住了。今日之事,確實出他意外,手下的人,竟無人聽他號令,擅自出手,而沙家兄弟的武功,也好得出奇,令他不由得生疑了。他雖糊塗一時,但究是曾經風浪,有江湖經驗的領袖人物,他單刀一閃,跳將出來,振臂大呼道:

「大刀會的人趕快停手,不準混戰!」

可是他儘管大呼大喊,沙家黨羽卻無人聽他號令。翦二先生又冷笑道:

「如何?你該看清楚了吧,你如不信他們是胡虜奴才,我還可拿出真憑實據!」

王子銘怒火沖天,衝著沙守義喝道:

「沙守義,你還不住手,我就先剁了你。」王子銘還以為沙守義是那班人首領,所以先約束他。

不料王子銘話聲未歇,沙鳴遠雙目一瞪,使了一個眼色,兩個頭目就在王子銘身邊,驀地舉起兵器,竟朝王子銘身上戳去!

隨從變仇敵,暗襲起身邊。一枝練子槍,一柄狼牙棒,突自王子銘身左身後戳來、壓下。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王子銘雖武藝不凡,慣經陣仗,閃過了狼牙棒,卻躲不了練子槍,給練子槍一槍自肋下穿過。幸得王子銘見機,當槍風嗖然襲來之際,身軀一縮,那枝練子槍「崩」地穿過,把他穿的棉衲,捅了一個窟窿,槍身已微微貼肉,一陣沁涼。王子銘勃然大怒,側身一讓,奮力用單刀向外一格,把練子槍盪開。說時遲,那時快,狼牙棒又自身後,凌空擊下。王子銘的單刀雖盪開了練子槍,卻給使練子槍的反手一甩,趁勢纏住了刀身,不能抽刀出來,換招應敵!

就在王子銘性命俄頃之間,朱紅燈驀地虎吼一聲,縱身一跳,疾如鷹隼,竟從纏著自己的兩個賊子頭上,一掠而過。其時朱紅燈和王子銘的距離,不過三丈,這一掠出,恰是時候。那使狼牙棒的剛下殺手,忽覺腦後風生,顧不得王子銘,急忙把腰一躬,斜竄出去。朱紅燈也顧不及追趕,一落下地,嚇走使狼牙棒的賊子後,身也不回,立展梅花劍絕招,「神龍掉尾」,回手一劍,便搭在練子槍上,用腕力一沉,只聽得一陣截金斷玉之聲,那練子槍已被朱紅燈的龍吟劍截斷!這翼王石達開遺下的寶劍,真個削鐵如泥!

朱紅燈一招敗兩敵,解了王子銘之危,讓王子銘慚感交集,不知說什麼好,急忙抽回單刀,當胸一立,向朱紅燈表示敬意。再放眼看時,只見大廳上已是一片混亂,杜真娘也給兩個賊子纏住了。

王子銘橫眉怒目,洪喝一聲:「鼠子敢爾!」展開山西董派刀法,刀風虎虎,再殺入重圍。這時耳邊又聽得兩聲慘呼,竟是自己兩個多年心腹,給賊子毀了。

原來王子銘這次到杜真娘女營來搜朱紅燈,一共帶了十六個人,除沙家兄弟外,只有三個是他自己的心腹,另外十一人都是沙家兄弟的黨羽,其中有六人乃是清宮一等衛士,五個為二等衛士,武藝都是上乘之選。王子銘因為太過相信沙家兄弟,以至禍生肘腋,變起蕭牆。

沙家兄弟本來是想利用王子銘來對付義和團,不料身份突被翦二先生揭破,他們做賊心虛,如何敢和翦二先生等對質,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就連王子銘也想除掉了。同時義和團和大刀會的重要人物都在此地,他們仗著實力強勁,也想一網打盡。王子銘兩個武功較弱的心腹竟就這樣被他們斃了性命。

王子銘遭遇奇變,以往所倚重的沙家兄弟,竟是無恥奸徒;以往所不滿的朱紅燈,卻是真心朋友。這番徹悟前非,慚感交併,他揮刀力戰,目訾僨張,厲聲叫道:

「算俺王子銘瞎了眼,受了你們這班奸徒矇混,俺今日就把這條命賣給你們,拼個生死!」說罷又悽然長笑,回過頭來,對朱紅燈道:

「朱老兄,幸得這班奸徒今日動手,使俺不致誤友為敵,以敵作友。咱們並肩作戰,先剁了這班奸徒再說!」

朱紅燈劍風虎虎,在混戰中也揚聲答道:

「王總舵不必氣憤,他們不會得便宜。是呵!先剁了他們再說!」

這時兩邊陣仗分明,在混戰中漸漸分成一團團的廝殺,各人都找到了對手。朱紅燈、王子銘等七人,分成六處廝殺。只見太極陳力戰沙鳴遠,韓季龍惡鬥沙守義,上官瑾、王子銘、朱紅燈三人各敵住兩個清宮一等衛士;杜真娘一口刀也迫住兩個清宮二等衛士;而翦二先生則袍袖飄飄,和對方剩下的三個二等衛士捉迷藏,翦二先生也不和他們釘住廝殺,只是不許他們再加入戰團。他仗著輕靈迅捷的蝴蝶掌法,左攔右截,敵退我進,敵進我退的歪纏不已,那三個衛士拿他沒法子,也只好和他捉迷藏般地遊鬥。

刀來劍擋,槍去鞭迎,更加上各種奇門兵器,金鐵交鳴,殺得難分難解。杜真孃的大廳,原是室內的演武場,十分寬敞,即使這麼多人,在演武廳內各施絕技,也還是綽有餘地。

對付朱紅燈的兩個清宮衛士,眼見朱紅燈用的是寶劍,因此用重兵器對付。這兩個人都是清宮有名力士,一個使鑌鐵棍,一個使雙鐵鐧;摟頭蓋頂,猛砸猛打,他們仗著械重力沉,不怕寶劍削斷。朱紅燈只得仗著輕靈身法,和他們遊鬥,還真不敢叫他們碰著。

對付上官瑾的兩個清宮一等衛士,卻又以小巧之功見長,一個使地堂刀,身躺刀飛,翻翻滾滾,渾身就好像圓球似的,盤旋騰折;一個右手使防身軟鞭,左手使著剛才被朱紅燈截斷的半截練子槍,功夫也好生了得。上官瑾雖武藝精湛,可是對付這種別具一格的地堂刀,已感吃力,何況又加上軟鞭和練子槍,所以拼力支援,也只能打個平手。

上官瑾放眼一看,只見劍氣縱橫,刀槍飛舞,兩邊殺得難解難分,竟似功力悉敵,就連太極陳也好像佔不了上風,不禁大急。本來太極陳、朱紅燈諸人武藝,都是上上之選,縱因對方人多,不能取勝,也決不至有所損傷;他所擔心的是杜真娘。他沒有見過真娘武藝,深恐因自己連累了她。

不料事情卻出乎上官瑾意料之外,在這一場大廝殺中,卻反而是杜真娘先佔了上風。

圍攻杜真孃的那兩個清宮二等衛士,即是以前關外大名鼎鼎的馬賊屠大鬍子的門徒,武功雖也不俗,但在沙家黨羽之中,卻是較弱的兩個。沙家群賊看杜真娘是一介女流,不把她放在眼裡,所以才分配了兩個較弱的去對付她。

這兩名賊子,一個使虎頭鉤,一個使雞爪鐮,都是剋制刀劍的兵器,滿心以為杜真娘不堪一擊,一鉤雙鐮,扎、刺、挑、壓、點、鎖、攔、拿,暴風雨般的在杜真娘左右飛舞,招招毒辣,著著迫人。不料杜真孃的蛾眉柳葉刀,得武當單思南的單派真傳,刀法精湛,以巧降力,竟是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刀鋒起處,泛起白光,竟迫得兩人只能招架。

激鬥移時,戰到分際,使雞爪鐮的往左斜身,雙鐮一翻,照刀上就滑,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金盤嶽鯉」。杜真娘冷笑一聲,蛾眉刀刷的一沉,往回一撤,刀光閃處,反從雙鐮下面翻過來,劃點敵手脈門。敵人往後一仰,雖疾振雙鐮想往上崩,但哪裡還來得及。只聽得杜真娘嬌叱一聲:「著!」「反臂刺扎」,連環疾進,點胸膛,畫雙眉,刷的攻到,使雞爪鐮的晃身閃避時,蛾眉刀已嗤的一聲,掠肩而過,已被削了一大塊肉,鮮血淋漓,滴下塵埃!

杜真娘出手如電,剛傷了那使雞爪鐮的,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連頭也不回,便抽招換式,「蘇秦背劍」,反手一撩,「叮噹」一聲,與虎頭鉤碰個正著!說時遲,那時快,杜真娘已霍地翻身,借這甩臂回身之力,蛾眉柳葉刀已斜肩帶臂,狠狠掃來!使虎頭鉤的賊子,見同伴重傷,心膽俱寒,又給杜真娘刀風所迫,竟不敢硬架,急急一伏身,一旋轉,斜竄出五步以外。剛剛凝身回步,不料冷笑之聲,已起自耳邊,杜真娘竟如影附形,緊貼身後,蛾眉刀疾如電閃,對準咽喉,他這一回身,正好迎著利刃,給杜真娘刷的刺進,慘呼一聲,當場斃命!

這時大廳打得震天俱響,女兵們也都已箭上弦,刀出鞘地圍在廳外;杜真娘急揚聲傳令,叫她們不要驚慌,切莫妄動,仍按平日規矩,各守崗位,加強戒備。

杜真娘傳令之後,旋身四顧,只見兩邊打得十分激烈,其中卻以王子銘處境最危。

王子銘的單刀是山西董家嫡傳,全套刀法共七七四十九路,以崩、窩、挑、扎、削、斫六訣迴環運用,變化無窮,和杜真孃的武當派單刀法比較,一以剛勁見長,一以輕靈稱勝,一剛一柔,各有千秋。可是對付杜真孃的是兩個二等衛士,而對付王子銘的卻是兩個一等衛士,所以杜真娘可以從容取勝,而王子銘卻感到不支了。

和王子銘惡戰的兩個衛士,一個叫做尚達,使的是鑌鐵單鞭,舞動起來,周身就像繞著一條烏龍似的滾來滾去;另一個叫做熊朗,使的是一柄大槍,槍桿一掄,悠悠帶風,鬥起來宛如藤蛇翻浪,委實不可輕視。

王子銘展開師門絕技,磕開單鞭,讓過大槍,一片寒光上下揮霍,招數利落,迅如怒獅。可是究竟是雙拳難敵四手,雙方又俱是江湖好手,饒是王子銘刀法精湛,也顧此失彼,討不了便宜。有好幾次奮力直進,看看得手時,卻又是被他們相互呼應,解拆開去。這兩個傢伙又都溜滑異常,沉著得很,瞧準了王子銘是怒火沖天,拼死力鬥;他們卻不理不睬,只是封閉門戶,慢慢地消磨王子銘的剛銳,這在兵法上叫做:「避其朝銳,擊其暮歸。」待王子銘氣得暴躁如雷,刀法漸亂之際,這才運鞭如風,槍落如雨,展開連串的進手招數。只見尚達的單鞭,橫掃直擊,夭矯如神龍;熊朗的大槍左衝右突,伸縮如怪蟒。兩般兵器,裹著單刀,就如兩條烏龍裹著一條白龍廝拼!

王子銘驟遭強敵,漸感不支,深恐一世英名喪於此地,任是慣經風浪,也不禁有點手腳慌亂起來!他竟想以險招取勝,大槍來時,猛的把單刀勒住,由實招化為虛招,身隨刀轉,倏地閃過熊朗上盤的槍,「腕底翻雲」,刀鋒找槍頭,貼槍桿,往外一展,順削熊朗的前把。熊朗冷笑一聲,疾如電掣地撤步抽槍,甩槍滑打;王子銘斜身錯步,「白鶴展翅」,欺身撲進,倏地由斜削變為下截,冒險進招,截斬敵人右胯。王子銘這兩三招急如星火,仗著虛實並用的刀法身法,在鞭影中騰挪趨避,尋瑕抵隙,攻擊大槍。不料三招過後,尚未得手,尚達的鑌鐵單鞭,已使出「盤打」招數,一圈一縮,快若流星,盤旋纏至。王子銘百忙中,急舍熊朗,抽招應敵,反手一刀,立刻聽得嘩啦啦聲響,刀面竟給鑌鐵鞭纏著。這個「盤打」招數,是鞭法中的絕技,原是用於七節軟鞭的,一招三式:纏頭、鞭腰、繞兩足;鑌鐵鞭是硬兵器,本來難用,但熊朗的鐵鞭是合金鑄煉,雖然不如七節軟鞭之可隨意屈伸,但也可用於「盤打」,甚且一纏上後,比七節鞭更易於用力,敵人兵刃,不受損傷,也會被奪出手!

王子銘這番著了道兒,那口單刀給鑌鐵鞭纏住,只覺有一股大力外扯,立刻虎口生痛。正當其時,忽聽得一聲清叱,一團白影卷地撲來,人未到,刀風已自掠到。原來正是杜真娘了結了敵人之後,趕來助陣。

杜真娘撲地捲到,那邊熊朗的大槍也已斜刺挑來,正待趁機了結王子銘,不料正碰上了杜真孃的蛾眉柳葉刀,「叮噹」一聲,蕩將開去。熊朗一槍搠空,往回一坐槍,先後把槍一擰,往外撤招,「烏龍出洞」,斜挑肋下,上指咽喉。杜真娘陡然一翻身,刀光一閃,攻虛搗隙,捷如彩蝶穿花,一閃一進,直踏洪門,用了手「樵夫問路」,青光閃閃向面門一點。熊朗急急撤步,用槍桿上崩,反彈單刀。哪知杜真娘忽又由實招化為虛著,她迫退大槍後,霍地一個「鷂子翻身」,一領刀鋒,變招為「玉女投梭」,刀光一閃,反擊使鑌鐵鞭的尚達,先解王子銘之危。

其時王子銘還在與尚達糾纏。他見杜真娘趕來擋住大槍後,精神陡振,鎮定下來,使出「力墜千斤」的外家絕技,馬步一站,腕力一沉,立地生根,就如生鐵鑄就一般;尚達雖纏著了他的兵刃,卻無法奪走他的兵刃。

正在相持不下,杜真娘刀風已自背後襲來,尚達顧不了王子銘,不由得急急撤鞭回招,於是王子銘單刀騰出,而熊朗的大槍也再度撲上。剎那間陣勢又變,變為王子銘對熊朗,杜真娘和尚達,捉對兒的廝殺。

王子銘困厄既解,分外精神;揮刀猛撲,勢如怒獅。熊朗的大槍也倏扎盤肘,上崩下砸,裡撩外滑,使出「金槍二十四式」,奮戰王子銘。王子銘以一敵一,心雄膽壯,已自佔了上風。鬥到分際,刀招一變,「金鵬展翅」,往右一探,斜掃肩頭。熊朗用槍往外一封,王子銘驟然一塌身,「龍行一式」,嗖的自大槍左側奔出;熊朗槍花一轉,待反刺王子銘後心時,王子銘已一個斜身繞步,身軀半轉便到了跟前,鐵腕倏翻,刀光下落,熊朗回招不及,只聽得「喀嚓」一聲,一顆頭顱已離刀飛起,灑了滿地鮮血!

王子銘一吐悶氣,仰天長嘯,抱刀四顧,只見場中打得更加緊張。尤其是太極陳、韓季龍和沙家兄弟這兩對,直殺得令人怵目驚心。只見劍氣如虹,銀光耀日,透甲錐、龍頭杖,也自呼呼轟轟,離身三丈以內都是一片風聲;夾著太極劍、萬字奪三道光芒,宛如怪蟒毒龍,凌空飛舞。這兩對吒叱奔逐,在場中交手的一眾英雄,當他們翻翻滾滾打過身邊時,也不能不引身趨避,以免殃及池魚。

王子銘看得神搖目奪,正待加入戰鬥時,只聽得沙守義一聲長嘯,聲甚淒厲,接著沙鳴遠一聲大喝:「撒青子,扯呼!」叫同黨收招逃走。王子銘舉刀急上。只見場中金鐵交鳴,沙鳴遠身形迅如飄風,便往外闖。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王子銘尚未看清楚,還未聽分明,只見太極陳已夾起一人,飛身一聳,宛如平空掠起一隻大鶴,緊緊追蹤。這時場內沙家黨羽,紛紛外闖。沸沸人聲之中,只聽翦二先生磔磔大笑,他已拗折了兩名清宮衛士的頭頸。

王子銘拔步外追,正好趕上韓季龍,與他並肩擊敵。只見韓季龍面露羞慚,但卻興奮異常,急對王子銘說道:「沙守義已經給太極陳擒了!」王子銘聽得駭然,太極陳分明是與沙鳴遠對戰的,怎的一轉眼間,他反先擒了沙守義呢?

原來沙鳴遠自恃輕功超卓,本領非凡,雖明知對手是武林宗師太極陳,卻也不怎樣放在眼內。他的三稜透甲錐,八十一路連環招數,得自山西路家真傳,江湖上能使這種奇門兵器的,只此一家,別無分支。他一照面,便欺敵直進,展出了迅疾異常的連環招數,進攻退守,盤旋如風,起落變化,倏忽如電。雙錐使到疾處,呼呼轟轟,銀光四射,彷彿一座錐山,把太極陳裹在當中,風雨不透。沙鳴遠原與上官瑾的師父司空照同輩,輩分比太極陳還高,幾十年功力自是非同小可!

但太極陳是何許人也?別人也許會給沙鳴遠嚇著,他卻傲然冷笑,劍招一展,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見式破式,見招破招。靜如山嶽,動若江河,緊守太極十三劍以靜制動的要訣,任沙鳴遠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他卻屹立如山,不為所動。

沙鳴遠若不是急攻,也許還能耗些時候,這一急攻,卻正著了太極陳的道兒。太極劍原以堅韌見長,能耐久戰,時間越長,敵人越吃力。沙鳴遠猛攻不下,不過半個時辰,已是額上見汗,喘息可聞,攻勢漸漸遲滯了。

輾轉攻拒,又鬥了二三十回合,沙鳴遠更是隻能招架,無力還攻;太極陳見時機一到,倏地一領劍鋒,太極劍竟連走險招,封閉吞吐,突如飛鷹盤空,神龍戲水,劍招越裹越緊,越展越快,反客為主,揮霍縱橫,反把沙鳴遠圈在劍光之中。沙鳴遠的雙錐非但所發出的招數受太極劍所破,不能隨招進招;而且還有好幾次,兵刃都險些被太極陳用黏字訣黏飛;正是進攻退守,兩俱為難,沙鳴遠這才深知厲害。

太極陳運劍如風,鷹翔隼刺,把沙鳴遠迫得手忙腳亂,冷汗沁肌,氣焰全消,暗呼不妙。沙鳴遠當下便打定主意,三十六著,走為上策,疾將雙錐一舉,左手錐「鐵牛耕地」,橫截太極劍,右手錐「金針度線」,斜刺胸膛,明是進攻,暗藏走勢。太極陳嗤然冷笑,劍訣一領,「摟膝繞步」,身隨劍走,劍隨臂揚,一縷寒光,疾如掣電,不架敵招,反截敵腕。沙鳴遠一甩肩頭,霍然一旋身,一盤旋,雙錐倏地變招,「紅霞貫日」,左錐當胸,右錐平刺,既護門戶,復襲來敵,本是攻守兼備的好招,不料太極陳劍招神奇,虛實莫測,右腕倏翻,青鋼劍疾往下沉,「螳螂展臂」,劍鋒徑斬沙鳴遠雙足。沙鳴遠騰身躍起,倒掠出去,而太極陳劍光如練,又自背後戳來,沙鳴遠雖亟欲逃走,卻終在太極陳劍光籠罩之內。

正在此時,沙守義也為韓季龍的雙奪所克,他的龍頭柺杖,剛使到「烏龍盤樹」招數,猛掃過來,勢沉力猛,韓季龍道聲「來得好!」右奪起處,「橫江截浪」,呼的一響,錚錚兩聲,兩件兵器碰個正著。兩個都用足十成力,這番一較勁,只見火花逬起,沙守義直給震出一丈開外,虎口欲裂,心膽俱寒。韓季龍更不放鬆,霍地追來,雙奪齊舉,「雙風貫耳」,直劃耳門。沙守義不敢招架,托地跳起,如燕翅斜展,往外一落,韓季龍雙奪走空,正欲急急追趕時,只聽得沙守義厲聲慘叫,放眼看時,只見太極陳已挾起一人,揮手示意。

原來沙守義托地跳起,斜身下落,正巧落在太極陳與沙鳴遠交手之地。太極陳正刷刷一連兩手,「金針度線」,「玉女投梭」,劍光如練,狠狠攻擊。沙守義一落下來,猛覺劍風,他本能地舉杖一拍,恰好給沙鳴遠擋住了一劍之災。可是他給別人擋災,自己卻吃了大苦。太極陳眼看就要把沙鳴遠斃於劍下,卻給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平空縱來,功敗垂成,如何不惱?他旋身進步,右手劍青光閃爍,直奔過來,左手指佯掐劍訣,也指向敵人穴道。沙守義打得頭昏眼花,那龍頭柺杖給青鋼劍一迫,門戶大開。太極陳已欺身直進,左手駢指如戟,照沙守義魂門穴一點,立即左掌平舒,在沙守義背後一按一旋,沙守義立如死人一般,給他夾領舉起。

沙鳴遠外號「千里追風」,輕功原自了得。他得沙守義給他這麼一擋,逃出太極陳劍光的威脅,立即奪門奔逃,竄高縱低,兔起鶻落,女兵們自攔他不住。

這時沙家黨羽,紛紛往外突圍。混戰之中,又給朱紅燈和上官瑾斃了兩人。其餘的奮力外闖,且戰且逃。

叢林莽榛,人影幢幢,太極陳一馬當前,朱紅燈等緊隨在後,風馳電掣,直追入星子山深處,刀光劍影,暗器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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