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匹夫,還如此牙尖嘴利,不識抬舉。你可別怪我不顧舊情,只有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司空照冷笑說道:「我早料到你這廝會賣友求榮,只是你想拿我的鮮血,染紅你的頂子,求得功名利祿,還不是這麼容易!你動手招呼吧,不論是你一個人,還是連你的朋友都算上,我司空照都決不含糊!」
董紹堂正待發話,只見那另外的兩個灰衣人也都已上前,其中一個應聲答道:「司空朋友,別這麼小覷人,我們絕不以多為勝,我們三人中,隨便你挑一個吧,我們要叫你心服口服,死而無怨。」這兩人抱拳分立董紹堂左右,意態甚是驕豪。
與董紹堂同來的兩人,說起來也大有來頭,一個是山西路家的嫡傳弟子,江湖上人稱「千里追風」沙鳴遠,不但得路家三稜透甲錘八十一手連環招數的真傳,而且輕功超卓,名震武林,是清朝大將左宗棠所保舉。左宗棠與曾國藩同稱中興名臣,在出兵新疆時,用卑詞厚幣將他收買。另一個名叫白貞一,是回族人,清宮大內的特選衛士,精擅薩回回棍法,而且長於暗器。
這三個灰衣人都很自負,不願圍攻司空照,而且他們是早已打定陰毒主意,一個應敵,兩人監視,可勝則旁觀,不可勝則暗襲。
當下司空照喝問他們是哪個先來。董紹堂腳尖一點,飛身竄起,急如掣電,撲到面前,右拳劈面搗出,喝聲:「自然是我!」
司空照一聲長笑,身形微晃,略避敵招,立刻反掌便來截擊董紹堂右臂。董紹堂喝聲:「來得好」!左掌硬往上招,右手「金龍探爪」,刷的便向司空照面門抓去。這是劈掛掌中的厲害招數。
哪知司空照好不溜滑,他稍一斜身,身軀疾的便擰將開去。董紹堂一掌打空,方待變招,他已猛然往後一撤左掌,右掌也倏然翻出,「倒點金燈」,掌風勁疾,又反劈董紹堂右肋。
董紹堂招術被破,收掌不及,但他也有幾十年火候,非可等閒視之,竟臨危應變,身軀驀地矮將下去,竟完全用下盤功夫,盤龍繞步,快似風車,縮成一團灰影,避招進招,用的竟是「蒼龍捲尾」之式。
董紹堂身法奇特,運用靈滑,應招迅速,敗裡反攻,方復漢在旁邊看了,也暗暗為司空照擔心。
董紹堂招術到,司空照竟用險招對付,刷地一個「怪蟒翻身」,身隨勢轉,右掌擒拿,左腿飛揚,上面是擒拿手,下面是地堂掃,這回是他要與董紹堂硬碰了。董紹堂因「盤龍繞步」的身法,只是救急一時,到底不是自己最擅長之技,不敢硬接,也急往後翻出幾步,然後長身合掌,再戰強敵。
兩人甫一交手,便都碰了險招,各自叫聲「好險」;這番再度爭鋒,分外小心。只見兩人拳來腳往,竄蹦跳縱,閃轉騰挪,竄高縱低,打得風雨不透,砂石飛揚,方復漢在旁邊看了,暗暗咋舌。
霎時間,兩人又走了三五十招,司空照突地拳風一變,放開門戶,嗖嗖嗖,拳如雨,掌翻飛,倏攻倏守,忽左忽右,摟頭蓋頂,捶肋搗胸,切脈門,按穴道,他竟糅合了少林派的十八羅漢手與八卦遊身掌,加上他自己精湛的點穴手法,登時把董紹堂迫得有點手忙腳亂。
荒山廝拼,舍死亡生。司空照與董紹堂昔日金陵舊友,今日陌路冤家,非為個人恩怨,實因路線不同。當下司空照展出平生絕技,把董紹堂迫得連連後退。董紹堂狂吼一聲,也展開了「天龍十八掌」的看家本領。這天龍十八掌雖只有十八路,每路卻包括九個變化,總共是一百六十二手,一正一反,相生相剋,變化迴圈,悉仿龍形,一派兇猛獷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兩下抽招換式,旗鼓相當,見招破招,見式破式,攻虛搗隙,各展絕技。這樣又打了七八十回合,旁觀者看來,似乎董紹堂更見兇猛,但行家眼中,已看出他漸漸不支了。少林派的十八羅漢手乃是鎮山絕技,更何況加上司空照那精湛的點穴、按穴功夫,他的天龍掌法,竟給司空照比了下去。
激戰多時,鬥得火熱,董紹堂猱身進掌,用了幾招「三環套月」、「靈猿獻果」、「排山運掌」,連環進招,企圖猛攻取勝。哪知司空照沉著應付,容他欺身直進,一掌劈來時,突的吸胸凹腹,肌肉內陷,只差半寸沒讓董紹堂的掌鋒掃上。說時遲,那時快,司空照右掌倏翻,化為「潛龍昇天」之式,掌緣向董紹堂右臂一搭,向上一撩,開聲吐掌,猛按董紹堂的愈氣穴。
董紹堂沒料到他在連環掌法猛攻之下,還能使出如此毒辣招數。他急往後一仰身,腳踝用力一登,立即如箭一般,全身倒著往後竄去。這也是虧他幾十年功力,憑著小巧的輕身之技,避開險招。然而饒是這樣,他的肩頭給司空照掌風掃著,竟感到火辣辣的痛。
他惱羞成怒,一伸手幾點寒星便照司空照打去。司空照身法何等輕靈,焉能給他暗器打中?他疾如飄風,左躲右閃,董紹堂的幾枝袖箭,全都打空。
然而董紹堂之意,也並不在乎以暗器奏功,他只因對掌輸招,怕司空照跟蹤趕來,因此先發暗器,擋他一陣。隨即拔出雁翎刀,要憑他威震北五省的單刀,折服這風塵俠隱司空照。
寶刀出匣,閃閃生光,司空照給他暗器一擋,稍一停步,董紹堂已拔刀撲到,大聲喝道:「你這賊子,還不快亮兵器接招?」他倒並非因顧念舊情,不肯暗襲,而是一來他在刀法上頗有自信,二來他們三個出京之日,官方吩咐,最好是能誘降或者生擒,非不得已時,不要將他斃命。因為清廷很想從太平天國的遺老口中,探知其他匿居的孤臣孽子藏身之處。
司空照望了董紹堂一眼,十分憤怒,這個叛徒,非但甘心做胡虜奴才,苦苦相逼,而且連江湖上輸招之後,就得服輸的規矩,也全然不顧。
然而時機緊迫,已不容他憤怒了,董紹堂那逼人的刀光已步步迫來,聲聲索鬥。董紹堂這口刀是百鍊緬刀,吹毛立斷,昔年也是仗這口刀替北王韋昌輝謀殺了東王楊秀清的,正是成名利器,大有來歷。
司空照本來也有翼王石達開送給他的「龍吟劍」,論鋒利當更在董紹堂雁翎刀之上。無奈司空照生平不願仗兵器克敵,更因龍吟劍是翼王所佩,他既尊崇故主,復怕睹物傷人,因此不願拿來當自己的佩劍。更兼這天他勞作之後,在半山賞泉,逸緻閒情,哪料有兵戈拼鬥?因此竟沒有帶什麼兵器!
而今董紹堂亮刀出手,他雖會空手入白刃功夫,卻不敢冒險與這口寶刀格鬥。他後退幾步,雙眼圓睜,周圍一掃。董紹堂雁翎刀揚空一閃,又大聲喝道:「你還不亮兵刃受死,更待何時?」
司空照一聲長笑,驀地斜掠出數丈開外,雙手在一株粗可合抱的老松枝幹上一攀,立刻拗折了一枝長可丈餘,粗如人臂的老松枝幹,迎風一抖,就把它當成虎尾棍,來鬥雁翎刀。
董紹堂見司空照折下松幹,與自己相鬥,不禁心中冷笑:「這可是找死?你縱是鐵棍,我也不懼,何況是木頭。」他猛撲上來,寶刀起處,徑取司空照而來。
司空照將松木一掄,虎虎生風,便待掃掉董紹堂的刀。不料董紹堂在刀法上竟有精湛造詣,更以兵器靈便,如何會給掃中,他倏地掣將回去,刀光裹體,一避「棍」鋒,立施側襲。
這一來,司空照在兵器上先吃了虧,他的松幹雖長,卻轉動不便,連輕身功夫也受了影響。他雖使出虎尾棍圈、點、抽、撤的上乘功夫,無奈這枝隨手拗下的松幹,到底不是虎尾棍,圈時不圓,抽時不疾,幸司空照經驗老到,不然早就落敗了。
董紹堂寶刀寒光翻飛,尋瑕抵隙,硬鬥硬碰,要來截司空照這株松幹。司空照雖閃避刀鋒,無奈到底運用不便,鬥了十多個回合,竟被董紹堂的雁翎刀碰上,咔嚓一聲,截去了一小半。董紹堂撿到便宜,哪會輕饒,閃電般的便貼棍進刀,待削司空照的手腕。
司空照也算機靈,倏地將松幹一轉一輪,便抽回去,這麼一來,雖阻了他的貼棍進刀,松幹周圍,也已被刀鋒所削,木片紛飛,散了滿地!刀鋒之快,可想而知!
司空照虎吼一聲,倒縱出兩三丈外,低頭一看,這枝松幹只剩下七尺來長,而且剩下的前半截周圍,也已給削得有些尖了。
方復漢在岩石後面,看得大驚失色,正待舍死相救,不料司空照這時,反比先前鎮定,哈哈笑道:「叛賊你別得意,看槍!」聲音堅定,充滿自信,他竟將這半截松幹,當成一枝花槍,施展金槍二十四式,反迎上去,再鬥董紹堂這口揚威北五省的雁翎刀。
董紹堂冷笑一聲:「你只剩了半截枝椏,還敢與我拼鬥?還是乖乖跟我回京吧!看在老朋友面上,我決不能叫你為難。」說罷雁翎刀又揚空一閃,威迫利誘,雙管齊下。
司空照不理不睬,手中「槍」打了一個圈子,刷地就向董紹堂的小腹氣門穴刺來。董紹堂身隨刀走,雁翎刀往下一捺,徑削司空照的木槍。司空照倏地向右一轉,倒轉槍尖,迎扎董紹堂的右手。董紹堂刀尖往上斜挑,槍尖扎空,給刀略略掛住,頓時木片又紛紛墮地。司空照悶聲不響,一枝木槍舞得夭矯如神龍,伸縮如怪蟒,吞吐抽撤,尋瑕抵隙,避刀鋒,刺要害,他竟似毫無畏懼,在刀光籠罩之中,仍是神色自如。
兩人再度交鋒,此往彼來,疾如閃電,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司空照這枝松幹,雖給削了小半截,但拿來當花槍用卻更見靈活,董紹堂鬥來也覺得比前難鬥多了。
但司空照的槍雖比棍靈活,到底還是不及董紹堂幾十年用慣的寶刀來得輕靈。鬥了半個時辰,只見刀光中木屑紛飛,這枝木槍周圍被削,越削越小,以前是粗如人臂,現在卻只似一枝大牛油燭了。方復漢看得神搖目奪,觸目驚心,正在緊張之際,驀地聽得董紹堂大喝一聲:「著!」又是一聲喀嚓,司空照的「木槍」又給斬斷了一大截。這一來這枝松椏,竟只剩下三尺不到的一小段了。
方復漢驚得冷汗直流,正待縱出,忽聽得司空照哈哈大笑,在笑聲中他施展一鶴沖天輕功,凌空飛躍,竟從董紹堂頭頂上飛躍過去。輕如飛燕,捷若俊鶴,避過董紹堂的連環盤斬招數,身形一定,竟自持著那三尺左右的松椏,向董紹堂說道:「多謝你送我這枝兵器。」
原來剛才拼鬥時,司空照仗著身法輕靈,雖然木槍因過於粗長,時時給刀鋒碰著,但一被碰,就急急輪轉,讓周圍被削,而不是劈成兩半。到後來雖給斬了一大截,但三尺不到,粗如牛油燭的一段小松椏,卻正好當判官筆使。司空照最精擅的是打穴功夫,他一找到了合手的武器,可充當判官筆,立時如虎添翼。
董紹堂雖知他長於打穴點穴,但卻還不敢相信他真能用一段小松椏,當成判官筆。他又是一聲冷笑道:「司空照,你還唱什麼空城計,拿這段爛木頭,就想嚇唬老朋友?若欲保全性命,還是快快投降吧!」
司空照木筆一揚,哈哈笑道:「你死到臨頭,還大言不慚?你且再來鬥鬥看!」說罷木筆一指董紹堂面門,睥睨斜視。
董紹堂給他氣得無名火起,心想:把他斃了也就算了。雖然把他斃了,功勞不如活捉之大,但到底可免受這廝鳥氣。他把心一橫,立刻揮刀霍霍,直進過來,要把二十多年前的金陵老友,置之死地。
司空照攀松椏為棍,雖給董紹堂一削成槍,再削成筆,兀是神色自如,越鬥越勇,只急壞了旁觀的方復漢。這時與董紹堂同來的兩個傢伙也都全神貫注地觀戰,他們的兵器不知不覺間都已亮在手中,準備隨時放手一搏。
方復漢眼看舊友知交,忘生捨死,不禁熱血沸騰,雖知自己也不是這三個灰衣人對手,但已準備把這條命賣在這兒了。他輕聲叮囑上官瑾道:「等下我會出去與這些惡賊一拼死生,也許可以倖免,也許就埋骨荒山;但不論出什麼事兒,你都不能亂動,就是我給人打死,也不許你出去救援;你的本領還差得遠,出去只是送死。若是你一見我快要不行了,就趕快滾下山去,趁著我還有一口氣在,還能纏住他們的時候,你是有機會逃脫的。上官瑾,你得聽我的話!」
上官瑾心雖不願,但是師父雙眸炯炯,迫視自己,也囁囁嚅嚅說不出話。方復漢也管不了他這麼多了,急急張目外顧,看司空照的情形,是否已危在旦夕。
哪知事出意料,這一眼看去,竟把方復漢看得目瞪口呆,大感驚訝。這時戰場情勢已變,攻防之優劣易位。司空照拿了那小半截松椏當判官筆用,竟然使得出神入化,欺敵進招,陰狠之極,饒是董紹堂刀光霍霍,兀是掃他不著。原來司空照丈餘長的枝幹,現在給削到三尺不夠,輕便得多,打穴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險。」加上他的內外功夫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筆尖所指,竟全是人身要害穴道!
董紹堂大驚失色:自己雖和司空照共事多年,卻料不到他的功夫竟這樣精純,看來單打獨鬥,非但贏他不了,而且有落敗可能。他想示意叫同伴來幫忙,但又礙於顏面。原來董紹堂是從太平天國投降過去的,叛徒心情,意想立功自見,又怕別人看輕,因此非到極端危殆,他還是拼命掙扎。
他見司空照迫得緊,驀地怒吼連聲,展出平生絕技,刀風虎虎,疾如風雨,只見渾身上下,舞成一片刀光,時而凌空高蹈,時而貼地平鋪。但司空照是何等人也?他倏前忽後,出手如電,竄高縱低,迅如風飄輕絮,冷笑聲中,完全展開了進手招數,竟公然在雁翎刀飛舞的夾縫中,遞筆點穴,伸手擒拿!
鬥到分際,董紹堂額角冒汗,目閃頭搖。他突展險招,「平沙落雁」,雁翎刀往下一塌,斜削肩臂,順斬脈門。司空照一聲長嘯,右臂下撤,左腳外伸,陡然間往後一滑,抖木筆,探穴尖,尋穴道,「仙姑送子」,直扎董紹堂的分水穴。董紹堂急回身拗步,雁翎刀自下上翻,探臂刺扎;司空照驟的又「鷂子翻身」,右筆如電光石火般直指董紹堂的華蓋穴,左手也作勢擒拿。
董紹堂「呵呀」一聲騰身便往後縱,他身手雖快,但司空照更快,跟蹤撲去,眼看就要把董紹堂斃命掌下,不料就在此時,驀地一條人影,橫裡撞來,挾著勁風,堪堪襲到。司空照急撇招倒縱,避過風頭,瞪眼看時,只見這暗襲的人,正是與董紹堂同來的沙鳴遠。
司空照木筆一指,大聲喝道:「你們這群武林敗類,真給江湖人物丟盡面子。你們到底是想車輪戰,還是想聚眾群毆?」
沙鳴遠嬉皮笑臉地說:「司空照,你今日若想逃脫,難於登天!你是朝廷欽命捕拿的叛逆,誰跟你講什麼江湖規矩?」說罷他竟與董紹堂二人自左右兩翼,協同夾擊。他們竟把剛才所說的要以一打一來折服司空照的豪語,拋在九霄雲外!
司空照原也不把他們的話當真話,見他們狠狠迫來,又氣又惱,冷笑一聲,揚起木筆,再度交鋒,獨戰強敵。
這一來,形勢又是大變,這沙鳴遠使的是罕見的外門兵器三稜透甲錐,江湖上能使這種兵器的寥寥無幾;更兼他的外號稱為「千里追風」,輕身功夫,還在董紹堂之上。這番他與董紹堂夾攻司空照,不單在人數上佔多,在兵刃上也佔了便宜。司空照的木筆既不敢碰董紹堂的雁翎刀,也不敢碰他的透甲錐。若司空照專是對付一個人,還可以尋瑕抵隙,探打穴道,現在對付兩個第一流的高手,可就受了牽制,不能冒險進招了。
這樣又鬥了約摸半個時辰,儘管司空照招數神奇,身法迅疾,但在兩人夾攻之下,敗勢已是越來越明顯了。這沙鳴遠展開山西路家嫡傳的八十一手透甲錐法,只見他左攻右守,右攻左拒,砸、扎、截、刺、崩、剪、攔、掛,一招一式,莫不精湛純熟。司空照倒吸了口涼氣,知道董紹堂今天邀來的全都是硬點子,非拼死不能闖出去了。
司空照橫心拼命,斜轉身,輕點地,身隨筆走,筆尖虛點董紹堂的面門;董紹堂俯頭側面,方一趨避,他就疾如電閃般的向左面一晃,橫點沙鳴遠的天池穴;沙鳴遠竟不閃不避,右手斜帶三稜透甲錐,身形驟轉,刷地掄起透甲錐,斜肩振臂,猛照司空照砸來,司空照這兩招原非實招,一引得沙鳴遠猛攻,董紹堂趨避之際,身趨走式,只一轉,便轉到二人身後,往斜裡一衝,便脫出兩人圍攻。
司空照突展奇招,方待脫險,哪知就在此時,驀地有人大聲喝道:「叛賊休逃,還有俺在此照顧你呢!」接著幾縷寒光,斜刺打到。
聲還未了,驀地又有人喝道:「也還有俺在此照顧你們呢!」司空照展身形一閃,避過暗器,只見那些暗器,竟似沒甚準頭,大為驚訝,再循聲望影,只見有兩人似斷線風箏的,一個跟著一個,先後趕到,在前面的是與董紹堂同來的白貞一,在後面的卻是伏伺巖山之後許久,曾任翼王衛士的方復漢。
原來在董紹堂、沙鳴遠雙鬥司空照時,白貞一已捻緊軟鞭,在旁監視。那白貞一得薩回回棍法真傳,能以軟鞭當杆棒使,既可硬掃敵人,又可擒奪兵刃。他見司空照在將落之際,忽地冒險脫出重圍,敢情是想逃走。
功敗垂成,白貞一如何肯輕易放過,他一抖手就將輕易不肯使用的喂毒七煞釘,飛出三枚,連環打去。他的暗器功夫本來也是上乘之選,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方復漢一見白貞一縱起,甩手箭已先自出手。方復漢的甩手箭也是一打就是三枝,白貞一聽得寒風飄然,急忙閃避,雖然仗著身法奇快,全都避過,可是甩手箭來時,也正是七煞釘脫手之際,他給方復漢的甩手箭嚇了一跳,暗器就全失了準頭。
就這樣兩人一先一後,全都加入了戰團,白貞一見暗襲被人破壞,而且這人還敢緊緊跟蹤,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何方小子敢來搗亂?」軟鞭起處,夾著勁風,回頭便掃。那邊廂,董紹堂和沙鳴遠也急趕上來,再截司空照,五個人分兩處廝殺,直鬥得沙飛石走,塵土飛揚,枝葉搖落,百鳥驚飛。
司空照獨戰董紹堂、沙鳴遠二人,雖然顯處下風,但仗著內外功夫俱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竄高縱低,趨閃攻守,一時還未見危急;只是方復漢卻應付不了白貞一的纏打。白貞一的軟鞭一使開來,呼呼風響,上下翻飛,宛如銀濤奔騰,龍蛇飛舞,方復漢拼命支撐,展出六合刀精熟招數,還是險些被他的軟鞭奪去兵刃。
沒多久,方復漢越鬥越不行了,真是隻有招架之功,全無還刀之力。那方復漢曾為翼王的親信衛士,武藝原非泛泛。無奈當日與董紹堂同來的,全都是清廷武士中數一數二的好手,棋高一著,相形見絀。
白貞一佔了上風,招數越來越緊,方復漢恰用到一手「白雁梳翎」,刷的一刀,斜劈白貞一面門,白貞一身子滴溜溜一轉,那條軟鞭忽地似懶龍滾地,向方復漢的雙腿纏掃,鞭梢擦地有聲,這是薩回回棍法中「烏龍絞柱」的厲害招數。
方復漢識得厲害,拼命躍起,避過纏掃,白貞一好不溜滑,他仗著內勁充足,只微微將軟鞭一挺,那條鞭立刻如同鐵棍一樣直抖起來,向上攢擊。方復漢斜掠出去,那條鞭又已是如影隨形,堪堪襲到。
性命交關,死生俄頃,忽地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只聽得白貞一收鞭大喝:「什麼人敢施暗算?」喝聲未了,只見一個人仗劍飛奔而出,方復漢見了,大驚失色。
這持劍奔出加入戰團的人,正是方復漢的愛徒上官瑾。方復漢雖再三叮囑,不許他現身救援,但試想上官瑾是個血性漢子,如何能忍得住。
他伏伺崖後,眼看恩師越鬥越危,生死關頭,焉能坐視?因此他在方復漢被白貞一緊緊追擊,眼看就要血濺荒山之際,不由得本能地右手一揚,幾枝甩手箭破空而出,接著自己也持劍旋風似地直奔出來。
上官瑾的暗器功夫比他的師父相差得遠,連他師父還不是人家對手,如何能傷得了人。這幾枝甩手箭給白貞一軟鞭一揮,登時反激出數丈開外,射進草莽叢中去了。
方復漢大驚失色,喝叫上官瑾回去。他六合刀一展,趕忙截在白貞一與上官瑾之間,厲聲喝道:「這不干你的事,你別橫插進來。」跟著對白貞一道:「朋友你只管衝著我來,俺們兩人再決生死!」他是故意要撇開上官瑾,希望白貞一不致傷害他的愛徒。
誰知白貞一卻連連獰笑,朗然說道:「這位英雄敢施暗器襲人,老夫倒要領教領教!」他一邊說,一邊就揚鞭疾走,竟奔上官瑾而來,他還冷冷笑道:「許你暗箭傷人,老夫卻不願偷擲一鏢,暗射一箭,你還有什麼暗器,儘管發來!」他明明是看破上官瑾能為不高,所以才口發狂言,他好像忘記他剛才也施展暗器偷襲司空照了。
方復漢面色倏變,急怒攻心,他捨死忘生,一掠數丈,為救愛徒,力御強敵,六合刀劈頭便砍,「泰山蓋頂」、「大鵬展翅」,刀風虎虎,上下翻飛,看來他是要豁出這條性命了。
白貞一見方復漢爭前拼命,冷笑一聲,七節軟鞭凌空飛舞,刷!刷!刷!只是幾鞭,便迫得方復漢手忙腳亂。
上官瑾到底是初生之犢,不畏猛虎,他的師父雖搶前給他擋住了白貞一,他卻不但不逃走,反湊上來了。他見師父危急,虎吼一聲,右手劍寒光一閃,刷的便朝白貞一右肋刺來。哪知他的劍剛剛遞出去,已驀地虎口發麻,人也蹌蹌踉踉地向前傾撲,他的劍還未近得白貞一,已給白貞一的軟鞭,一卷一拉,劍飛出手,人也前撲了。
方復漢情急之下,六合刀霍地一輪,便待壓鞭進招,用「猛虎擺尾」的厲害招數,向白貞一面門刺去。白貞一卻乘機向前一衝,翩如巨鷹,斜刺掠出,順手迴帶,連消帶打,又是噹啷一聲,把方復漢的六合刀也奪了過去。
幸得方復漢武功不弱,刀雖出手,步法未亂,他急倒縱數步,一把拉起上官瑾,立刻拼命奔逃。白貞一旋風也似的持鞭趕上,大聲吆喝,迫令投降。
白貞一正自得意,忽聽林際上空,傳來幾聲清脆的音響,餘音搖曳,甚為淒厲!白貞一停鞭止步,驀地想起一人,面色倏變!他愕然驚視,只見藤蘿野草叢中,走出一個老態龍鍾的尼姑,手捻拂塵,顫巍巍地向自己行來。
白貞一心頭怦然,這老尼姑正是自己擔心的強敵,江湖上聞名膽落的心如神尼。白貞一雖未和她交過手,可是一見她這形貌,和江湖上的傳說完全吻合,不是她還是誰?
那老尼姑拂塵一舉,峭然發話:「你們在西嶽之巔,兵戈拼鬥,不怕損壞了名山勝蹟嗎?你們雙方須得趕快罷手,貧尼方外之人,也不管你們誰是誰非。」
其時司空照已是將要落敗,一聽珠鏢傳聲,不禁雀然色喜。原來心如神尼和他都同出自定居塞外的晦明神僧門下,只是心如比他先入門十餘年,又一直追隨晦明神僧在塞外行醫行俠,和晦明神僧在塞外有神僧神尼的稱號,幾乎盡得晦明所傳,所以雖然同出一門,他師姐的武功卻比他高得多;尤以獨創的珠鏢打穴與鐵拂塵拂穴功夫,更是武林僅見的驚人技業。
當下司空照精神抖擻,木筆倏揚,在兵刃飛舞縫間隙,一連幾筆,連指董紹堂的要害。董紹堂一來是領教過司空照的厲害,不免有些膽怯;二來武功也略遜於沙鳴遠。司空照展開輕靈身法,閃過沙鳴遠的三稜透甲錐,驟的向他猛攻,他不禁退後兩步,司空照就趁這個當口,飛掠出去,向心如神尼落足之地奔來。
這時心如神尼正在迫令白貞一放下兵刃,快滾下山。白貞一雖震於心如威名,但自己平生也未逢敵手,既忿這老尼姑橫來干預,全不把自己放在眼內;又想江湖上常是言過其實,這老尼姑縱本事了得,但憑自己三個一流高手在此,又何必示弱於她。因此抗聲拒絕,眼看就要和心如動手了。
正當此際,沙鳴遠、董紹堂都已銜尾追來,與司空照先後到達。心如看了司空照一眼,拂塵一舉,微微示意,卻不打招呼。司空照知道師姐的用心,也就假裝不識。
當下心如喝令雙方快快停手。司空照把木筆一拋,立刻奔去和方復漢相見。方復漢這時正攜著驚惶失色的上官瑾,在一旁吁吁喘氣;他和董紹堂雖同是司空照的金陵舊友,卻不知道他就是名震江湖的心如神尼的師弟。
司空照這邊三人俱已停手,董紹堂這方三人卻全都氣憤不堪。他們好容易三上華山,才搜著司空照的蹤跡,如何肯輕言放過。當下沙鳴遠透甲錐平胸一舉,冷笑問道:「你這老尼姑好大口氣!憑你就敢來干涉我們捕拿欽犯。」「喂,不要理她,快上去捉拿叛賊。」他是想叫白貞一和董紹堂再去捕捉司空照了。
哪知他們身形未動,心如神尼拂塵一舉,早已截住他們,冷笑說道:「你們想捉拿什麼人都行,但得先問過我這枝鐵拂塵。」這一來蓮花峰上已免不了一場石破天驚、山搖地動的惡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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