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上官瑾大吃一驚,惶然回顧時,見是同村的鐵匠方老頭子,這才放下了心。
原來當時距太平天國敗亡,還不到二十年,石達開的詩文,雖暗中在民間廣為流傳,但卻是被清廷視為禁詩的。上官瑾一時興起,朗誦出來,心中到底不無顧忌。
此刻,上官瑾雖放下了心,卻不禁大感奇怪。這方老頭子,本是外鄉人,十多年前,不知從哪裡流浪來的,但因他為人和氣,又有一手做鐵器木器的好手藝,還會給小孩子造打鳥兒的彈弓,給農戶造打野兔的狼牙棒,日久年深,村子裡的人都當他是自己人一樣了。只是此人在上官瑾眼中,只是一個鐵匠,他怎的也會欣賞起石達開的詩?
上官瑾不禁肅然起敬道:「老丈敢情也懂得詩文。」那老鐵匠微微一笑,道:「俺們粗人,哪裡懂什麼詩文,只是聽你唱的好聽,就跑進來聽了。」
這老漢邊說邊看上官瑾書桌上擺的四書五經,忽又問道:「上官先生,你教孩子們讀這些書嗎?為什麼不教他們讀你剛才唱的那些東西?」
上官瑾見他問得好生奇怪,不禁起了疑心,故意答道:「那些書讀了是可以考功名的,剛才唱的那些詩,縱許做得更好,也得不到功名。」
那老漢又哈哈笑道:「功名?你先生不是讀了許多書嗎,為什麼又取不到功名?」
上官瑾見方老鐵匠談吐不似尋常,而且辭鋒咄咄迫人,哪裡似他平日那副可憐的老頭相?不禁駭然問道:「老丈是什麼人?」
那老漢仰天一笑道:「俺是什麼人,你何必管,只是你剛才唱的那首詩的主人,俺卻知道,他曾經中過秀才,比你先生多一項功名,但他卻沒把它看在眼內!」
上官瑾駭然萬分,這老漢的話,明明是說翼王石達開的生平。翼王石達開二十歲以前,文名已遍大江南北,也曾得意科場,他有一首詩是:「曾摘芹香入泮宮,更探桂蕊趁秋風。少年落拓雲中鶴,陳跡飄零雪裡鴻。聲價敢雲空翼北,文章今已遍江東,儒林異代應知我,只合名山一卷終。」這老漢的話,和這首詩恰恰相合。上官瑾慌忙長揖作禮,說道:「老前輩,恕我眼拙,十餘年來,都認不得真人!老前輩想也是熟讀翼王的詩的了?」
那老漢又微笑說道:「熟讀嗎?日久年深,也許記不得了。只是我曾親眼見過他寫這些詩!」
上官瑾聽了,驚駭莫名,急忙將門掩上,一撩衣襟,竟就在他面前跪了下來,誠懇地說道:「弟子身受功名之害,早已無意科場。弟子最佩服的就是翼王,敢問老前輩是翼王的什麼人?但求前輩不棄愚頑,指點一二。」
方鐵匠竟也不避開,受了他一個叩頭之後,這才雙手伸向上官瑾臂下,輕輕一架,上官瑾還待叩頭,卻已身不由主,飄然而起。只聽方鐵匠連聲說道:「老弟,你這是幹什麼?豈不折殺老朽,快請起來,不敢當!不敢當!」口雖謙辭,心實得意。
當下方鐵匠也不再隱瞞,對上官瑾說出了自己的來歷,原來他是翼王石達開的衛士,經常在翼王左右,自然能親眼見他寫過那些詩了。
翼王石達開是太平天國第一流名將,曾轉戰萬里,震撼清廷,終於因離開金陵的大本營,孤軍遠行,輾轉苦鬥至四川時,金沙浪湧,大渡橋寒,一代英雄,竟因不能渡河而致被俘身死,死時年才三十三歲!
翼王石達開死後,他的部屬,大部戰死,小部分逃亡,方鐵匠方復漢便是幸而逃脫的一個。他逃出後,太平天國不久也已完全瓦解。他亡命江湖,時刻提心吊膽,哪裡還敢以本來面目見人。
幾年之後,風聲暫息,他這時恰巧來到無錫。無錫鄰近太湖,檣桅如林,篷帆掠影,郊外又有惠山、梅園之勝,是江南明媚的水鄉。他江湖浪跡,已感疲倦,一到無錫,在一個小村子裡卜居下來,做鐵匠木工,聊以餬口。
眨眼十多二十年,他鬢髮已白,心未全灰,只因未得時機,不能再起,他每念及往昔轟轟烈烈的戰鬥,未嘗不憤恨填胸,泫然流涕!
他正為年將垂暮,興起了收徒的念頭,讓年輕的人繼承自己的事業。可是這事馬虎不得,莫說愛徒難得,自己十多年隱姓埋名,若非極其信任的人,也不敢洩漏身份。
這時恰巧碰到上官瑾失意科場,看清滿清皇朝腐敗的時候。方復漢眼光何等銳利,聽其言而察其行,已知此人已經覺悟,絕不會做滿清皇朝的走狗了。所以一聽到他唱翼王的詩,便走了進來,亮了真相。
從此上官瑾便拜方鐵匠為師,反正他的私塾,不過是在農閒時才教幾個農家孩子,時間有的是。方鐵匠是武當派的好手,每晚過來給他講解幾個招式,讓他自己練習。另外還傳給他拳經劍訣,讓他在白天無事時,也可揣摩。他們一個窮書生,一個老鐵匠,雖過從稍密,村子裡也無人懷疑。
上官瑾天資聰穎,別人要學一年的,他學三個月便趕上了,不過五年功夫,他的內外功夫,都已有了根底。
一夜,遍地清輝,月明如水,方復漢照例到上官瑾家來,看上官瑾演了一遍武當秘傳的迷蹤拳後,忽悠然長嘆道:「咱們師徒,相聚五年,恐怕就要分開了。」
上官瑾大驚,急問何故。方復漢道:「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何況你五年來,已盡獲所傳;你的天分甚高,我的武學卻淺,也沒有什麼絕技可以教你了。
「何況我隱姓埋名,本非得已,人近暮年,更思以有限時光,了未完之事;我此去是想找一個人,也是想再看看外面的情景。」
上官瑾知道師父抱家國之憂,對太平天國的覆亡,更有難忘之痛,他此去浪遊江湖,必有一番目的。上官瑾沉思良久,忽地上前請問道:「弟子也想同行,求師父帶弟子到江湖歷練歷練。」
方復漢看了上官瑾一眼道:「你不行!」上官瑾急忙道:「為什麼不行?」
方復漢微微一笑,說道:「老夫是胡虜所欲得而後快的人物,雖說事隔多年,究屬危險。你是獨子,又未成家,我怎能叫你冒險犯難?」
上官瑾見師父提到他的家室,面色一紅,忽地肅然起立,鄭重地對師父道:
「師父,難道至今尚不敢相信弟子嗎?弟子如果怕艱險,慮危難,也不敢隨您老學藝了。弟子願以師父做榜樣,誓以有生之年,和胡虜周旋。縱有萬死,亦所不辭,我志未酬,室家安論?」
方復漢見上官瑾激昂慷慨,哈哈笑道:「你不必多疑,你既有此志,我帶你去便是了。」隨即又深沉地看了上官瑾一眼道:「也許此行還可以給你找一位名師。」
上官瑾惶然說道:「老師恩深義重,弟子何忍改投?」
方復漢皺皺眉頭,哼了一聲道:「怎的你也這樣俗?學無止境,應該精益求精,哪有拘執門戶之見,守著一些武林陋規,永遠不許學別人技業的道理?我想給你找的名師,是當世奇人,武功十倍於我,還摸不準別人收不收你呢!」
上官瑾見他老師說得如此莊重,不禁愕然問道:「什麼人物,老師如此推崇?」
方復漢先不回答,笑了一笑,問上官瑾道:「翼王石達開有一首詩說及解佩劍送給別人的,這首詩你可記得?念給我聽聽。」
上官瑾十分奇怪,怎的老師突然扯到翼王的詩?但他還是恭恭敬敬地答道:「這首詩弟子還記得,可是這樣?
‘壯頭忽起老龍吟,鬱郁書生殺賊心;已到窮途猶結客,風塵相贈值千金。’」
方復漢捋須靜聽,似有無限感傷,聽完之後,緩緩地說道:「我想替你找的名師,就是翼王解劍相贈的窮途之客。我是翼王的衛士,他卻是翼王的朋友……」
方復漢繼續往下說道:「這人是翼王的朋友,但他卻與翼王意見不合,自翼王離開金陵,轉戰萬里之際,他也就飄然遠隱,不參翼王戎幕了。」
上官瑾大為奇怪,他最佩服的是翼王,聽說此人與翼王的意見不同,心裡甚不以為然,問道:「既然他與翼王意見不同,何以翼王還要贈劍給他?何以師父還會推崇他?」
方復漢笑道:「你總是把事情看得這樣簡單!意見不同,並不一定就是立身處世的大道相反,翼王雖是百世不可一見的奇才,但他也不見得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對。」
於是方復漢簡單地給他說了這人與翼王之間的關係。這人複姓司空,單名照,也是一個風塵奇士。他對翼王的文治武功,俱都佩服,常說翼王用兵的神奇,可以比擬古代的名將,因此他死心塌地的為翼王所用。自翼王二十三歲封王起,他就一直參與戎幕。翼王也很看重他,對他推心置腹。可是臨到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上,他卻因與翼王意見不同,而終於分手了。」
說到此處,方復漢熱淚盈眶,悽然嘆息道:「這件事就是太平天國由盛而衰的關鍵,好好的一場轟天動地的事業,卻因內訌而弄至瓦解冰消!」
上官瑾插嘴問道:「師父說的是楊韋之變?」
方復漢仰天長嘆道:「正是這一件事!」原來當時太平天國雖封了許多王位,卻以東王楊秀清最尊。東王自恃功高,欺壓其餘各王,連天王洪秀全也不放在眼內。北王韋昌輝師心自用,久已想篡東王的權位。就趁東王恃功而驕,為天王與各王所不滿之際,佈下陰謀,把東王殺了,而且還把東王的家人與部屬二萬多人完全殺掉。平心而論,東王雖有不是之處,但還不至落此下場。更何況東王的家人與部屬二萬餘人,都還是太平天國有用人材,北王這樣大開殺戒,正是大大地幫助了敵人,削弱了自己。
也正因此,翼王急急回京,制止北王殘殺。當時翼王雖只有二十六歲,可是已經成為太平軍的靈魂,手握重兵,名震中外。他這一回京,韋昌輝大為震恐,竟然想把翼王也殺掉。幸而翼王聞訊得早,連夜縋城逃脫。韋昌輝一不做不二休,索性把翼王的家人也全部殺掉。
翼王久著勳勞,卻不料遭逢鉅變,內心悲憤,自不消說。雖然天王怕他回兵,亂子更大,急急把韋昌輝殺掉。但其後卻又重用親人,疏遠翼王。翼王心灰意冷,於是突下決心,帶數十萬大軍,遠離金陵西進,想另建基地,以圖另創事業,另建奇功,與太平天國相呼應。
就在翼王下令西進之日,司空照痛罵流涕,一諫再諫,他說天王、北王雖有負翼王,可是整個太平天國事業,卻少不了翼王。翼王此去,分散了自己的力量,很容易為滿清各個擊破。翼王聽了,最初也瞿顏動容,可是終因太過自恃才華,全然不把為西方列強所支援的滿清皇朝放在眼內。他拔劍而起,睥睨而語:「滿清軍中最強勁的曾家兄弟軍,聞吾名而膽落,見我影而遁逃!你且看我從中原掃蕩至西南,為天王闢萬世之基,創萬世之業!」司空照不敢再說,只好黯然流涕,不辭而行。
翼王石達開率幾十萬大軍,轉戰萬里,果然給司空照不幸而言中,因為力量分散,中了敵人各個擊破的陰謀。待進入四川時,不但金陵方面的太平軍大本營已經岌岌可危,就石達開手下幾十萬精銳大軍,也因苦戰七年,歷地九省,兵力越來越弱,弄至力竭筋疲。到了大渡河時,前有天險,後有追兵。正在這時,司空照又匆匆趕到,勸翼王遣散士卒,化裝逃亡。」
方復漢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道:「你想翼王如何能這樣做?那晚我仗劍侍衛,聽得翼王與司空照辯論,翼王厲聲說道:‘我負責全軍,只有戰死,萬無逃走。我走錯了路,帶弟兄們陷入絕境,只有死裡求生,再往外闖,哪能遣散軍卒,讓他們給胡虜逐個消滅。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一個人的氣節,臨危而益顯,我絕不逃走。’
「司空照好半晌沒有作聲,良久良久,這才哽咽說道:‘是我勸錯了,既然翼王不願逃,那我也願陪翼王一同死。’
「可是翼王卻又不許他這樣做,翼王說:‘你和我不同,我是三軍統帥,責任比你重得多;我一定要死,你卻不能死,你還要以有用之身,了未了之事。’說罷,翼王就解佩劍贈他,並寫了你剛才唸的那首詩。」
方復漢追述往事,上官瑾聽得淚湧心酸,哽咽問道:「那麼司空照這人現在哪裡?」
方復漢道:「翼王渡不過大渡河,戰敗被俘,慷慨就義之後,二十餘年來,我都不知道他的蹤跡。直到前幾天,才忽然接到舊友傳書,說他隱居西嶽華山,也希望能和我見見。」
就這樣,第二天方復漢便帶上官瑾重涉江湖,去找尋翼王的舊友司空照。他們由江蘇北部入山東,再入河北,遊覽京華,這才沿太行山麓行進,折入山西,至晉陝交界之處的潼關,華山便巍然在望了。
上官瑾這是第一次出遠門,他離開了檣桅如林,篷帆掠影的江南水鄉,進入一望無際,田疇千里的華北大平原,再沿太行山麓走,又入了地勢險峻的山區。太行山脈蜿蜒千里,宛如華北平原後面的障壁,有時兩山夾峙,中間峽谷,暗不見天;有時群峰相連,峭壁懸巖,幾無去路。上官瑾縱目河山,胸襟開曠,這才體會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真意。
方復漢隱跡江南二十餘年,音容俱改,果然沒什麼人注意他,讓他帶領著上官瑾,在華北兜了個大圈子,順利到達華山。
華山古稱「西嶽」,南陽、落雁、蓮花、雲臺、玉女五峰環拱,峰巒重疊,似一朵插天花瓣,雄奇壯麗。方老頭子帶著上官瑾,撥荊棘,穿叢莽,越絕澗,上懸巖,直登西嶽的中峰蓮花峰,尋訪荒山俠隱司空照。
行行復行行,已到這蓮花峰高處,人煙絕跡,古木參天,到處山茅野草,與人齊高,山風吹來,窸窣作響。入山愈深,山勢愈險,山風愈烈,氣候愈寒。饒是上官瑾已有了幾年功夫,還是感到一陣涼意,腳下步步小心。他看著他的師父,披襟迎風,步履如常,不禁暗暗佩服:到底是功夫深淺有所不同。
兩人冒著颯颯山風,攀藤附葛,翻過兩處崇崗深澗,只見一排高峰,又如屏障,中有一峰,峭拔參天。方復漢指著對上官瑾說:「這就是蓮花峰的主峰了。司空照結廬絕境,也真難為他呢!」
上官瑾正抬頭眺望,忽然他的師父猛的將他一按,在耳邊輕聲喝道:「趕快伏下!」一把就拉他伏在茂密的山茅野草之中。只聽得離他們前面約二十多丈遠,嘩啦啦的一片響,三個一身灰色箭衣的人,似流星飛渡,在荊棘茅草上,展開了絕頂的「登萍渡水」輕功,一眨眼就不見蹤跡。
上官瑾大駭,方復漢也不禁愕然。上官瑾正待問他師父,只見他師父低聲說道:「你小心隨著我,追蹤他們。他們正是向蓮花峰主峰前去,是友是敵,尚不得而知。」
方復漢輕點地,急騰身,在亂蓬蓬遮蔽道路的藤蘿蔓草之中,疾掠輕馳,蛇行鶴伏,竟如魚游水,沒感到什麼阻滯。只苦了上官瑾,施展一身所學,還是跟不上他的師父,要他師父放緩腳步等他。
兩人經過好一會,費了偌大氣力,好容易借物障形,提心吊膽地上了蓮花峰主峰,方復漢叮囑上官瑾準備好兵刃暗器,要他格外小心。
他們一路跟蹤,卻一路都望不著那些灰衣人的影子,那些人的輕功遠比上官瑾高明,早在他們之前就上了蓮花峰峰巔了。
方復漢在草隙之中張望,屏息等待,忽的聽到不遠處有人輕聲說話。他伏地聽聲,只聽得一個聲音,頗為耳熟,但卻聽不出他們說什麼話。方復漢急忙對上官瑾道:「他們在離我們左側約三十丈之地,你趕快隨我從右側竄出,到那邊的一塊大岩石背後躲著。記著竄出時身法要輕快,萬不能給他們發現。」恰好此時,又是一陣猛烈的風吹來,颳得荒草發聲,樹枝搖動。兩人趁著風勢,衝竄移位,竟沒有給那些人發現。
上官瑾躲到岩石之後,見師父一臉緊張的神情,正待發問,師父已低聲說道:「這幾個人都是江湖上罕見的好手,這番攀登華山絕險,必與司空照有關……」
方復漢與上官瑾二人屏息窺探,只見那三個灰衣人在蓮花峰頂徘徊,高聲談論,山風送聲,清晰可聞。其中一人道:「這魔頭潛居華山絕頂,端的難找,這一年來,我們得知他的下落,尋蹤覓跡。三番搜尋,幾乎翻遍了整個華山,今天才找到了他所居的洞穴,偏偏他又不在裡面,莫不成我們又白走了一趟?」
另一個人道:「這魔頭詭計多端,敢情我們前兩次來時,他已察覺,俺就怕他已離開此地,又不知遁跡到什麼窮山僻壤?」
又一個人朗然說道:「怕不見得?前兩次來時,我們雖五峰踏遍,卻沒有攀登蓮花主峰,又是昏夜前來,未明即去,他如何會發覺?」
最初發言的那人接聲說道:「三弟,話雖如此,究不能不防,或許他已設下埋伏,或者邀了外援。我說,咱們再四面搜尋一下,不要著了他的道兒!」說罷三人就待分頭搜尋。
方復漢聞聲大駭,不但是怕他們搜出,眾寡不敵,強弱懸殊;而且是聽這人口音,越聽越熟,他驀然想起一人,又驚又怒:「莫不成這人也做了胡虜奴才?」
這時三個灰衣人已分頭搜尋,其中一人竟向方復漢、上官瑾藏身之處行來,越行越近。上官瑾利劍出鞘,暗器扣掌,渾身淌汗!方復漢也萬分緊張,準備等他一到巖前,便突施撲擊。
山風颯颯,人影往來,天氣陰沉,分外肅殺。方復漢正待躍出,忽聽得一人大喝:「什麼人給我站著!」隨即聽見一個蒼勁的聲音,陰陰沉沉地說道:「我這荒寒山野的化外之民,難道也干犯了貴客?我找了半天野兔山糧,兀自找不到半點,又渴又飢,正想回來啃兩口饃饃,再去幹活。你們叫我‘站著’,這又算是什麼?」
方復漢急忙再隱身形,在岩石後窺視,可不正是司空照這風塵俠隱?二十年不見,他已變了一副形容,只見他步履蹣跚,目光呆滯,衣裳襤褸,鬢髮如霜!舊日的颯爽英姿一點不存。要不是方復漢和司空照舊日同在翼王帳下,朝夕過從,對他的口音、舉動,都極其熟悉,否則乍一相逢,還幾乎認他不出。
這時,一個灰衣老叟已喝問道:「司空照,真人面前別再裝蒜了,你難道好意思叫我們兄弟無法交代?」
司空照仍是兀自不動聲色,慢吞吞說道:「什麼空呀,照呀?貴客說的話,恕我這山野之民聽不懂,我說呀,這裡山高林密,豺狼虎豹又多,崇崗深澗,道途險阻,我們山居穴處,久已慣經。貴客卻何必在此逗留,冒此艱險,遊山哪裡不好遊,何必要攀登華山之巔?」
司空照喋喋不休,還待往下說去,突然又一個灰衣老人直迫到他的面前,冷冷說道:「司空照老兄,別來無恙?可還認得二十多年的金陵舊友嗎?」
司空照兀目相視,搖頭冷笑道:「不敢高攀,我這山野鄙夫,哪會有這麼些闊朋友,你們大爺,別盡拿我開玩笑!」
那追問他的灰衣人似乎按捺不住了,雙目倏翻,大聲說道:「司空照,我這是顧念舊情,對你還留下餘路,不下絕手。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自討苦來吃。
「司空照,你別以為你有兩手功夫,就能強頑抗命,你想想看,像你的主人石達開是何等人才,結果還不是被俘身死!太平天國又是何等威勢,結果還不是瓦解冰消!你還能有什麼作為?
「司空照,事已至此,話已說明。要麼你就跟我們一同回去,我們準擔保官家會禮遇你,重用你;要麼,我們只有把你捉回去!
「喂!你聽清楚沒有?咱們同是金陵舊友,我知道你司空照,你也知道我董紹堂,我們都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漢子,我現在就等你回話!」
匿伏在旁的方復漢聽了大駭,「果然是他!」這董紹堂是北王韋昌輝帳下武功最強的心腹武士,一口單刀曾打遍北五省,未遇敵手。在楊韋之變中,他曾幫助北王韋昌輝殺害東王楊秀清。到北王伏誅後,他就投奔天王洪秀全的兄弟洪仁玕,力說當時只是奉命,對天王還是矢志忠誠的。天王洪秀全和翼王石達開都認為楊韋之變中,主兇只是韋昌輝,不願株連他的部下,所以也就不加追究。後來到了金陵城破,太平天國覆亡之後,就不知他的蹤跡,今日看來,想必是已經做了清廷的鷹犬了。
不說方復漢在旁瞧得心頭火起,且說司空照聽了他的話後,仍是不動聲色,冷然笑道:「董紹堂?不錯,以前我是有過這麼一個朋友,只是他早已死了,金陵城破之日,太平天國的將士全部壯烈犧牲,董紹堂是個漢子,他怎會苟且偷生,做奴才的奴才,走狗的走狗;咄,你是什麼人,敢冒他的名字?」
司空照不認他是董紹堂,而故意挖苦他,比痛罵他還厲害!果然董紹堂怒氣沖天,厲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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