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雲雨幾番疑夢幻 海天一劍闖江湖

草莽龍蛇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那個被喚作朱師叔的微微一笑,「噢」了一聲道:「小師妹,怎的你還沒睡?」姜鳳瓊也笑道:「還不是給這小子在咱們家中胡鬧了半夜,我也折騰得夠累了。」

他們兩人徑自說閒話,好像壓根兒就不理會在一旁的丁曉似的。丁曉這份尷尬就不用提了,他面紅耳熱,索性連劍也不想要了,一扭頭,就朝江邊堤岸直奔,要跑回家了。

可是他跑也沒人家跑得快,還沒跑得幾步,背後又是微風颯然,肩頭上給人結結實實地按了一下,丁曉未敢回頭,霍地橫身,再向後一看,可不正是剛才那傢伙嗎?

丁曉又氣又惱,怒道:「我打不過你,還要怎樣?」

那人哈哈大笑道:「你這傻小子,打不過就跑。你的劍呢?難道就捨得不要了?」他邊說邊把丁曉的劍彈了幾下,頓時在深夜裡發出錚然微嘯。他又笑道:「你這把劍的確是不錯,你真的捨得不要?」

丁曉氣得恨恨地說:「不要!你別恃你現在的本領比我強,你在我手中奪去,我必然也要從你手上奪過來。現在不行,總有一天會行,難不成我就永遠打不過你?」

那人狂笑道:「你真的以為我會要你這口劍?放心,比這口劍好十倍的我都不要呢!這把劍還給你,以後可要收好,別又給人家奪去了。」

丁曉看了那劍一眼,想接又不敢接。他真捨不得這口使慣了的單鳳劍,可是剛才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說非親手奪回不可,可是現在人家卻自動送回來了。

那人好像看破了丁曉心思似的,又笑笑說道:「傻小子,受一點挫折算得了什麼?江湖豪傑,誰沒經過大風大浪?你給人奪了一口劍,難道就當成深仇大恨,那麼,我們漢族整個江山給人奪了又如何?」

那人說了面色甚是莊嚴,丁曉為他眼光所懾,不由自主地接過了單鳳劍,怔怔問道:「你是英雄,你可願留個名字?」

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你何必問我的名字?你是個少爺,知道我的名字,於你毫無用處。」說完他徑自回頭走了。

丁曉剛才想跑,現在反而呆呆站著,只聽得紅衣女俠和那人有說有笑,談得好像很是親熱,腳步聲、人聲,都漸漸遠了。他望著、望著,不知怎的,驀然間覺得一陣心酸……

江上峰青,江流渺渺;荻花蘆葉,瑟瑟秋聲。丁曉沿著江邊踽踽獨行,聽潮音過耳,而人聲、腳步聲都已漸遠漸寂。那紅衣女俠,那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也都已沒入蒼茫夜色之中。丁曉驀地心酸,平增悵觸。

丁曉恨這兩個人,然而又似乎歡喜這兩個人。紅衣女俠的嬌戇直爽,中年漢子的豪氣雄風,都對他具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尤其是紅衣女俠的輕顰淺笑,更是深印腦海。可是當他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卻不禁疑雲疑雨。紅衣女俠稱中年漢子做「朱師叔」,而中年漢子則稱紅衣女俠為「小師妹」。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中年漢子是姜老頭子的徒弟還是徒孫?

只這一點懷疑還不是丁曉的傷心處,他在想,為什麼那中年漢子和紅衣女俠好像很是親熱?他不知怎的,和紅衣女俠前一刻還是彼此詰罵,現在卻沒來由的嫉妒起人家來了。

丁曉自己一想,也不禁暗笑起來。他不禁罵自己道:「管他們是什麼人,反正我是再也不願見到他們了。」

那一晚丁曉回到家時,已是雞鳴將曉,他遊鬥半夜,筋疲力盡,可是禁不住思潮起伏,輾轉反側,竟到天明才睡著。這一覺睡得很甜,不知什麼時候,才被父親叫醒過來。

他在煩惱之中入夢,又在煩惱之中醒來。他的父親叫醒他後,第一句就是:「你這孩子,怎麼睡得這樣不醒人事?昨夜做什麼來了,你瞧客人都已走了!」

丁劍鳴那天早晨不止一次地來看過他,見他睡得爛熟,摸摸他的額角又似有點潮熱,不忍把他叫醒。現在來訪的客人都已去了,天也將近中午了,他擔心丁曉生病,再把他叫醒,看他精神面色一如平常,這才消了疑慮。只是丁劍鳴卻不由得納悶起來:怎的他會這樣熟睡不醒?尤其是練太極派武功的人,一早就要起來練太極行功,他怎麼連慣常功課都記不得了?這樣熟睡,內中必有古怪。

丁劍鳴暗暗納悶,丁曉比他更納悶,他聽父親說什麼客人,自然而然地朝窗外望了一望,這一望頓時使得他心跳不止。

原來他一眼望出窗外,見三個人正緩緩地走出大門。三人中有兩人竟是自己的「新朋友」──索家的大護院和華家的一個武師。另一個則是自己的「父執輩」,平時也常來家裡的索家的三公子索志超。

他這一看,睡意全消,不禁怔怔地問他父親道:「這些人是做什麼來的?」他還以為是索、華兩家的護院武師來找他算賬,在他父親面前說他壞話的。

不料他一看父親臉上,卻毫無慍怒之色,反而滿面笑容看著自己,看了半晌,卻又突的驀然興嘆道:「歲月如流,我來到保定轉眼就是二十多年,你已經十九歲了,哎,十九歲了!」

丁曉被父親弄糊塗了,不知父親為什麼突然提起自己的年齡!正待發問,只見他父親看了他一眼,在感喟中帶著喜悅之情,微笑著緩緩說道:

「你十九歲了,也該給你定婚事了,我……」

丁劍鳴話未說完,丁曉急忙打斷:「爹,我還不想訂婚!」

丁劍鳴話被打斷,很不高興,擺擺手道:「你聽我說下去,做小輩的不要胡亂打斷長輩的說話,懂嗎?

「你已經十九歲了,年紀不小了,定了親就更是大人了,別盡是這麼不懂事!

「你看見那幾位客人嗎?他們就是給你說親來的。女家是這裡有名的華家。我已答應了。」

「爹,你答應了?他們是官宦人家,和我們這練武家子,怎能登對?」丁曉急得青筋暴露了。

丁劍鳴冷冷看著丁曉:「縉紳人家的女兒有什麼不好?他們不嫌我們,難道你還要挑三揀四?」

丁曉忍著氣,委婉地說道:「爹,你不是曾和我說過:咱們的家訓不許做滿洲人的官,我們怎能和這樣的人家結親?」

丁劍鳴怒道:「你這孩子越來越不聽話了。現在是叫你做滿洲人的官,叫你替滿洲人做事嗎?怎胡亂地扯到祖訓上來?華家以前是官宦之家,可是現在早已退隱林泉了,而且他們也是與索家一樣的積善之家,不是什麼貪官汙吏,你還挑什麼?

「給你說的親是華員外的一位近支侄女,據做大媒的索公子說,這女子品貌俱佳,知書識禮,針線精巧,你得到這樣的妻室,還不是你的造化?」

丁劍鳴又白了丁曉一眼,冷笑道:「你成天在外面闖蕩,敢情是看上什麼野女人了?可是?你說咱們是練武家子,那你的意思是要找個也會把式的姑娘了?」

丁曉低下頭來,紅著臉輕聲說道:「我沒有這樣說過。」

丁劍鳴手指輕敲桌面,得得作聲,說道:「你沒有這個意思,那最好。咱們雖是練武家子,可是我卻偏不喜歡會把式的姑娘。你想想看:做妻子的應該講求貞順賢淑、知禮守法。那些江湖女子,只知走繩跑馬,舞刀弄劍,要拈一根針卻比舞大刀還難,你說這樣的女人怎能相夫教子?」

丁劍鳴又得的一聲敲桌子道:「比如那姜老頭的什麼孫女兒……」丁曉聽了,不禁吃了一驚,嚇了一跳,以為他父親看出了什麼蛛絲馬跡,要數落他了,只聽得他父親接著往下說道:

「那個號稱什麼紅衣女俠姜鳳瓊的,鎮日拋頭露面,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馬上馬下,闖蕩江湖,較技爭勝,你說像這樣的姑娘懂得什麼婦道?」丁劍鳴原不知道丁曉和姜家的過節,他只是夾敘夾議,順便把姜鳳瓊奚落了一番。

當日丁劍鳴不問丁曉的意思,就把丁曉的婚事包辦下來了,他還要丁曉練武之外,多讀一點書,學得斯文一些,免得「女家以為咱們只是粗人,惹人笑話。」

丁曉聽了自是十二萬分的不舒服。他漸漸覺得這個家像一個枷了。在這次「強迫定婚」之前,他已經和父親在思想上有距離,現在父親又要他和他所鄙屑的縉紳女兒結合。

只是他父親奚落紅衣女俠的那番話,也在他心裡激起一點漣漪。他並不像他父親一樣,認為女兒家拋頭露面就不是好事情。可是他聽了父親的話,卻驀然想起了紅衣女俠既是經年闖蕩江湖,想必已在武林中覓得佳侶,敢情那中年漢子,就是她的意中人?

丁曉自那次打獵之後,腦海裡就深深印下了紅衣女俠的影子。他儘管受了悶氣,吃了苦頭,可是對紅衣女俠還是念念不忘;他雖然也並未對紅衣女俠有什麼奢求,可是他在感情上又很不願意她有親密的男友。只是他想念紅衣女俠又有什麼用呢?他現在婚事已經定了。

在丁曉那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被認為是天經地義,做兒女不能反抗的。儘管丁曉不滿,卻毫無辦法。和金華商議,金華也沒有主意。

就這樣過不了幾天,丁劍鳴就徑自送了聘禮,而且做得很是鋪張。保定武家都知道這麼一回事,議論更是沸沸揚揚,丁曉屢屢遭受他們的白眼,弄得他整日短嘆長嗟,竟連大門也不敢出了。

就在他父親過禮後的第二天晚上,丁曉一直胡思亂想,過了午夜還是睡不著,正自朦朦朧朧的當口,猛聽得屋頂上微微一響,接著玻璃窗扇,無風自開。丁曉急自床上一躍而起,一手護胸,穿出窗外,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遠處似有兩條人影,倏起倏落,疾如閃電,那後面的一人,竟似是一個少女。

丁曉大駭,急往前追,可是那兩人身法奇快,已似驚鴻掠水,一瞥不見。丁曉大惑不解,折回房中,只見桌子上梅花針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天空海闊,何處無家,大丈夫豈當俯仰由人,抑鬱牖下?」

丁曉對著這張紙條發呆,直疑夢幻,他想了又想,猛的恍然大悟。摘下單鳳劍,拿了十多兩銀子,他竟自留書父親,獨自出走,天空海闊,劍闖江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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