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性命呼吸、生死俄頃之際,路民瞻忽覺眼睛一亮,人影一晃,隨即聽得「當」的一聲,所受的壓力忽松,但見一個白衣少女,手揮短劍,把海雲和尚的長劍封出外門,再一看時,不覺呆了。馮瑛道:「路大俠,不必害怕,待我將這禿驢打跑之後,再向你賠罪。」
馮瑛突然從樹下躍上,海雲和尚也不覺愕然。當日海雲在嵩山吃了李治大虧,幾乎喪命,至今猶自膽寒。他把馮瑛當成是當日和李治同在一起的馮琳,心頭一震,被馮瑛一連幾劍,殺得手忙腳亂。
到看清楚只是馮瑛一人,海雲驚魂方定,可是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一得上風,連綿不斷。海雲又是一驚:怎麼連這小丫頭的劍法也精進如斯?
路民瞻拾起腰刀,在旁看兩人鬥劍,心中懷疑之極,不知馮瑛何以會突如其來,幫自己這個大忙?
海雲和尚究是成名的劍師,功力火候,非同凡響,一招一式,全蘊藏著驚人的內勁。可是馮瑛的天山劍法精妙之極,稍沾即走,不與海雲和尚硬碰,劍尖所指,全是穴道要害,數十招過後,漸漸主客勢易,殺得海雲和尚只有招架之功。可是路民瞻卻看不出來。
他見馮瑛劍法雖然精妙,所採的卻是乘虛搗隙、纏身遊斗的戰術,只道馮瑛功力不如敵人,久戰必然落敗。心道:「這小丫頭不知是何等樣人?但她今日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豈能讓她毀在兇僧之手?」當下不假思索,提刀便上,一披一斬,從側翼進攻。
海雲和尚正感不敵,見路民瞻殺到,心生一計,長劍一點,喝聲:「看拳!」一記「愚公移山」,驟向馮瑛香肩打去,這一招只是移開馮瑛的劍勢,並非實招,他右手劍一點一壓,就在這剎那間將路民瞻迫到馮瑛的下首,令兩人身體接近,招數施展不開,馮瑛經驗尚淺,冷不防著了海雲和尚的道兒,正擬反手刺出,海雲和尚乘機竄到她的背後,猛喝聲:「著!」長劍一顫,劍鋒刺到馮瑛身上!
路民瞻一聲驚呼,就在這剎那間,猛見馮瑛反手一劍,其疾如風,海雲和尚慘叫一聲,肩頭鮮血噴出,落荒便走。馮瑛拋劍坐在地上,閉目不語。
原來馮瑛身上穿有金絲軟甲,刀劍不入,海雲和尚的劍尖給反彈開來,因而措手不及,反給馮瑛刺傷。可是海雲這一劍勁道十足,雖然傷不了馮瑛,也令她受了震盪。馮瑛怕受內傷,是以盤膝靜坐,閉目調神。
路民瞻甚為驚恐,過了一陣,馮瑛一躍而起,路民瞻道:「怎麼?」馮瑛笑道:「這禿驢怎傷得我?」路民瞻明明見她中了一劍,如今卻是若無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練到深不可測之境,不禁大駭,心裡十分佩服!
馮瑛道:「路大俠,那日在邙山冒犯你了。」路民瞻驚疑不定,問道:「你和了因不是一路的麼?」馮瑛道:「什麼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詫道:「那麼用飛刀傷我的李源六哥的難道不是你麼?」馮瑛哈哈笑道:「我從來不用飛刀。你看錯了。那是另一個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所幹的事。曉瀾叔叔早就對我說了。」路民瞻愕在當場,想道:天下哪有如此相似的人?
忽聽得林外一聲大笑,甘鳳池走了進來。路民瞻跳將起來道:「七哥,你也來了?」甘鳳池說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麼?」路民瞻暗暗叫聲:「慚愧」,問道:「那麼我們剛才和禿驢廝拼,你也看到了?」甘鳳池笑道:「連你們所說的話,我也聽到了。瑛姑娘,你的劍法真好啊!」甘鳳池早從唐曉瀾口中知道馮瑛來歷,聽她說話,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頓然得了一個主意。
馮瑛愕然問道:「這位是——」甘鳳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沒對你說過麼?我是甘——」馮瑛沒待他說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甘鳳池笑道:「不敢。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場胡亂叫的。」馮瑛想起一事,忽道:「剛才你為什麼不出來打那禿驢?」甘鳳池道:「我還要留他一條狗命替我幹一樁事哩。」馮瑛道:「他能替你幹什麼事情?」甘鳳池道:「我叫他替我送個口信。我剛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後,我又把他打了一拳。」馮瑛笑道:「你打了他他還會替你送信麼?」甘鳳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幹一樁事情好不好?」馮瑛道:「只要我幹得了,但憑吩咐。」甘鳳池道:「幹得了,你一定幹得了。這是一樁非常有趣的事情,你附耳過來。」馮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過去,一面聽一面格格地笑。
葉橫波和李明珠同一輛車,海雲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後才知。知道之後,頗為不悅。黃昏時分,送親的車隊在離濟南五十里外的小鎮駐紮。海雲和尚氣急敗壞,一拐一拐地跑回來見葉橫波。葉橫波怒道:「送親的事,由我主持,你怎麼不聽號令,私自離開?好呀,你現在吃了虧,才來找我!」海雲和尚與葉橫波本來是同一輩的人,忍著一肚氣回道:「路民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車隊後面,你難道不知道麼?」葉橫波冷笑道:「我還用你提醒?路民瞻這小子武藝平平,幹不了什麼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親,僥倖平安渡過,你卻要分心去對付一個傻小子,萬一給人乘機搗亂,有所疏失,那時我問你有何面目再見皇上?你被貶到浙江,還不好好爭氣,前程壞了不打緊,你不怕江湖上笑話嗎?哈,看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給路民瞻這小子打傷了,要老孃替你出氣?」海雲和尚怒道:「打傷我的人也正在找你晦氣呢,我看你也未必對付得了!」葉橫波怒道:「誰?」海雲和尚道:「甘鳳池!他今晚便要來拜訪你,他問你敢不敢和他單打獨鬥?」其實海雲和尚是先給馮瑛刺傷然後才給甘鳳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說出是給一個小姑娘打傷更傷體面,所以完全推到甘鳳池身上。
葉橫波冷笑道:「甘鳳池又怎麼樣,老孃還能怕他?不過咱們現在送親要緊,甘鳳池詭計多端,可不要著了他的道兒。你去叫各營統帶小心防衛。待我把小姐送到山東撫衙之後,那時甘鳳池若還未送命,我再和他單打獨鬥讓你開開眼界。」海雲和尚恨她驕傲,不發一言,便行退出。
是夜,葉橫波督飭官軍,小心防衛,過了三更,尚無動靜。葉橫波暗笑道:「甘鳳池又不是三頭六臂,他單身怎敢探營,想來只是擾亂軍心之計罷了。」
浙江巡撫李衛為了護送女兒,派出精兵一千,車輛三十多乘,安營之時,車輛圍在四周,縱有大股盜匪也難進攻。葉橫波甚覺安心,不料過了三更,突報糧車起火。葉橫波一驚,心中狐疑:難道是有了奸細?急忙傳令下去,叫海雲和尚抽調出一小隊官兵撲滅火頭,其他各營不準亂動。偏偏那夜刮西北風,糧草易燃,火勢竟然越來越大。
葉橫波大為惱怒,正想親自檢視,忽見一個官軍統帶如飛跑來,葉橫波喝道:「你不守在汛地,亂跑做什麼?」話猶未了,那名統帶忽然哈哈笑道:「賊婆娘,你看我是誰?」呼的一掌,橫胸劈到。
葉橫波喝道:「甘鳳池,你好大膽!」身形一閃,掌風掠面而過,辣辣作痛。但她也在這一閃之間,抽出劍來,一招「神龍掉尾」,反手疾刺。甘鳳池暗道:這婆娘果然身手矯捷,名不虛傳,怪不得李衛將女兒付託給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擊去,葉橫波側身一劍,仍然沒有刺著。甘鳳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惡招,硬來搶她的寶劍,右手一個印掌,掌風颯然,飄動胸衣。葉橫波大怒,側身斜退,喝道:「甘鳳池,你好無禮,膽敢戲侮老孃。」刷刷兩劍,連環反擊,甘鳳池哈哈大笑,縱身一跳,躍上一輛大車,橫肘一撞,將車頂瞭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車去,大笑道:「賊婆娘,你敢和我見個高下麼?」
兩人這一動手,大呼小叫,官軍全都驚起,葉橫波喝道:「亂箭射他!」官軍原是各依車輛,結成三十多個小隊,陣形佈置十分嚴密,這一來頓時大亂,矢箭紛飛,甘鳳池脫下號衣,隨手一揮,矢箭四處飛射,卻無一箭傷得了他。葉橫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這樣安然逃出,我顏面何存?提劍追去,甘鳳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輛大車,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的。葉橫波怒火攻心,一面揮手發箭,一面撲去追趕。
李明珠本來不願嫁張廷玉的兒子,她爹孃哄她是調職山東,騙她上車,叫她先行。上了車後,她才看出勢頭不對,可是葉橫波看得甚嚴,莫說逃跑,連尋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個精靈的姑娘,尋思:我到了山東撫衙,再想法逃脫也不遲。但她雖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聞得外面廝殺之聲,心中一動,想道:「如果我能趁混亂之中逃出,豈不甚妙?」揭開帳幕一角,但見各隊官兵,依車集結,陣勢不亂。葉橫波呼喝追逐,似乎正在與人拼鬥。李明珠想道:「刁斗森嚴,陣形未亂,我如何逃得出去?」黯然嘆息,對鏡一照,鏡中少女寶氣珠光,容光豔發,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衣著,如此打扮,只要一竄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視,軍中定會譁然驚呼。這時,葉橫波正被甘鳳池激得燃起怒火,指揮士兵放箭。李明珠聽外面聲響,官軍陣腳已動,心中躍躍欲試,可是幾次思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風來,帳簾一卷,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驚,正想喝問,那少年兵士把號衣一脫,再扯下軍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嗎?」馮琳以前在浙江撫衙住過,常和李明珠盪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錯將馮瑛當作馮琳。
馮瑛微微一笑,這等誤會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妹你怎麼來的?是我的師父叫你來的麼?」馮瑛道:「你休多問,快換上我的衣服,趁外面混亂,私逃出去。」將那身號衣向她面前一擲。李明珠心道:「咦,她怎麼知道我的心事?」時機緊迫,無暇細問,急急換衣,珠寶首飾,拋棄滿地。馮瑛一一拾起,穿戴起來,李明珠改了服裝,她也改了服裝。李明珠道:「你做什麼?」馮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你捨不得這身華服和珠寶嗎?」
這正是甘鳳池定下的計策,他先借海雲和尚之口,宣告今晚獨探軍營,令葉橫波全神貫注,對他防備,這樣就放鬆了對李明珠的看管。送親的官軍中,有浙江「海陽幫」的弟兄,甘鳳池與他們相熟,悄悄混入營中,和馮瑛都換了官軍的服飾。
馮瑛見李明珠換好衣裳,一面和她開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有一個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侍便是,多謝你了。」揭開帳幕便走。馮瑛笑道:「步子跨大一點,對了,這才像個男兒。」馮瑛扮過男子,對這些微細之處,比李明珠精明得多。
葉橫波追逐甘鳳池,甘鳳池在大車上跳來跳去,揮衣撲箭,偷空還放暗器,過了一陣,官軍中不知是誰吹了幾聲口哨,甘鳳池哈哈笑道:「你倚多為勝,我懶得和你纏了。」身形一落,隨手抓起兩名統帶,旋風急舞,直衝出去,葉橫波緊追不捨,官軍們卻投鼠忌器,不敢阻攔,霎時衝出營地。葉橫波用透骨釘打甘鳳池腳踝,連發三枚都沒打著。甘鳳池喝道:「臭婆娘,你中了我調虎離山之計,今晚來的,你以為只是我一人麼?」葉橫波一驚,心道:「對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鳳池趁她一怔,驀然大喝一聲,將兩名人質向她拋去。葉橫波閃身一讓,腿彎突然一陣劇痛。
葉橫波咬牙一拔,卻是一柄五寸多長的匕首,幸好所傷之處,並非要害,葉橫波的丈夫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創藥她也隨身攜有,眼看甘鳳池身影已渺,恨恨說道:「老孃終日打雁,今日叫雁叮了眼睛。」那兩名統帶被甘鳳池擲得頭破血流,剛剛爬起,又被葉橫波各掃了一記耳光,罵道:「都是你這兩個膿包,不是為了怕誤傷你們,老孃也不至於中了那廝暗器。」把金創藥敷裹傷口,一拐一拐地回到營內,這時糧車之火已被撲滅,也未再發現敵蹤,葉橫波拐回李明珠的帳幕,揭簾一看,見「李明珠」側身向裡,睡得正酣。心道:「這小妮子倒不管外面翻天覆地哩。」甘鳳池的匕首雖然無毒,但因勁力甚大,匕首幾乎透過腿彎的筋骨,疼痛不止。葉橫波心道:「莫不要被它弄碎筋骨,變成殘廢,就麻煩了。」急忙叫人弄來兩隻公雞,準備用公雞血接合骨頭的碎裂部分,自回帳幕治療,也無心再把「李明珠」叫醒了。
唐曉瀾在山東撫衙內躲藏,等了兩天,仍然不見甘鳳池回來。魚殼也還是被困在飛翠樓和他們相持。唐曉瀾甚為心急。第三日忽報浙撫李衛已派人將女兒送到,撫衙內處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張廷玉給兒子安排婚期之時,未料到有魚殼之事,今日李家將女兒送到,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戒懼。中午時分,香車到門。張廷玉命令開啟中堂,叫兒子親自迎接。
禮堂內外,人頭簇擁,雍正派來致賀的欽使也已到達,真是熱鬧非常。韓重山聽得妻子到來,將指揮火箭手之責,交給了天葉散人,也出來迎接。葉橫波道:「昨晚我中了甘鳳池的暗算,你替我用暗器報仇。」韓重山詫道:「甘鳳池這廝曾在這裡大鬧,我正尋他,不想他又去和你搗亂。呂四娘有沒有出現?」葉橫波道:「只他一人。」韓重山道:「只他一人還易對付。」說話之間,只聽得三聲禮炮,張廷玉的兒子已開啟車門,將新娘接出。
馮瑛的身裁和李明珠相若,又披著頭紗,大家都看不出來。唐曉瀾用了易容丹變換面貌,也擠在人叢之中觀禮,忽覺這新娘子背影好熟,看了一陣,心道:「這一定是她,她怎麼這樣淘氣啊!」
除了天葉散人之外,京城派來的好手和山東巡撫的教頭,都齊集警衛,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對新人緩緩地走上堂來。葉橫波和丈夫說了幾句,便走進去,準備以師父的資格,受新人磕頭。
一對新人緩緩走入禮堂,葉橫波忽地一驚:李明珠的走路姿態和平日甚不相似。在大堂廣眾之中不敢作聲。外面又是三聲禮炮。贊禮唱道:「新人上堂,五世其昌。新人叩拜祖先,叩——」還未唱完,新娘子把頭紗一扯,嗖的一聲拔出短劍,冷笑道:「誰是你們的新娘!」張廷玉的兒子本來扶著她的手,給她用力一捏,頓時殺豬般的大叫起來。正是:
喜筵騰殺氣,玉女鬧華堂。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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