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魚殼大吃一驚,忽聽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張廷玉身旁的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不約而同,飛身掠起,儼如兩頭巨鷹,向階下的衛卒叢中急抓!張廷玉喝道:「速閉大門,快捉奸細!」隨即聽得階下武士紛紛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陣陣暗器嘶風之聲,堂上階下,燭光全滅!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燭,因有魚殼用掌力震飛暗器得以儲存。

席上燭光搖曳,階下人影凌亂,魚殼定睛看去,果然見是甘鳳池和韓重山打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少年,被天葉散人迫得連連後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過田橫島的唐曉瀾。

張廷玉笑道:「聽說甘鳳池與令婿都不願魚老稱王。」魚殼眉頭一皺,太湖寨主孟武功道:「我們助韓重山師兄一臂之力吧。」魚殼搖了搖頭,將張廷玉給他換的金酒杯擱過一邊,斜著眼睛,看階下混戰。

筵席上有燭光,看下臺階,還可以約略看出面形人影,階下一團漆黑,衛士們哪敢插手。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仗著武功超卓,聽風辨影,緊纏著甘鳳池與唐曉瀾。

甘鳳池力敵韓重山數掌,驀然打了一個暗號,與唐曉瀾往人堆中一鑽,天葉探身抓拿,忽地裡不知從什麼地方擲來一條板凳,幾乎砸傷他的腳踝。韓重山雙臂一振,推開眾人,唐曉瀾反手一把飛芒,韓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飛芒蕩得四處紛飛,衛士們紛紛走避。甘鳳池與唐曉瀾趁著這一陣鬨鬧,溜過角門,早有幫會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追出來時,連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韓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撫衙之內必有奸細,可是卻無可奈何。

片刻之後,堂上階下燈火重明。張廷玉道:「給甘鳳池這廝敗了清興,真真可恨!咱們再喝酒。」魚殼按杯不動,道:「小王路上染了一點風寒,酒是不能喝了!」張廷玉道:「既然如此,不便勉強。」自己斟酒,連喝三杯,笑道:「甘鳳池這廝欲施離間之計,幸大王不放在心上。大王遠道而來,不免疲勞,早安歇吧。」

魚殼一顆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對甘鳳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斷不定是好意還是壞意。但他乃是久歷江湖之人,經此一來,自己是小心防備。及至見張廷玉自斟自飲,又寬了心,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多慮。

張廷玉親自帶魚殼入內安歇,魚殼忽道:「與我同來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為我單獨佈置住所,我們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魚殼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他何嘗不提防到有意外之事。所以帶來的十餘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雲島主衛揚威等,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物,要聚在一處,用意自然是防備暗算,張廷玉豈有不知?但見他眼珠一轉,口裡頻頻道好。

魚殼與他的隨從十餘人,都被安置在張廷玉新建的飛翠樓中,飛翠樓在撫衙後園的當中,四周都有假山迴廊,前面還有一所水榭,池上飄著玻璃鏤空的荷花燈,樹上掛有紅紗宮燈,景色甚美。樓高三層,每層都有三個精緻的小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安置十多個人,綽綽有餘。魚殼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要了三樓,開窗眺望,披襟迎風,商談大事。

衛揚威道:「大王,你看甘鳳池來意如何?」魚殼道:「泰官不願我做藩王,甘鳳池大約是想施離間之計。」這其實乃是張廷玉的說法。孟武功沉吟道:「甘鳳池有江南大俠之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謊言離間。」魚殼抬頭望天,久久不語。衛揚威道:「據我所知,了因其實是給年羹堯迫走,以致命喪邙山的。年羹堯之敢迫走了因,必得允禎默許。想允禎與年羹堯對付了因尚且如此,他們豈肯甘心裂土分封,將山東送給我們。」魚殼道:「不然,我們與了因不同。了因雖然是絕世武功,究竟孤掌難鳴,我們在海外與太湖洞庭等處,都有部眾,允禎不踐諾言,他不怕我們擾他沿海一帶嗎?」衛揚威道:「話雖如此,不可不防。」魚殼笑道:「這個自然。想我們十多個兄弟,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漢。張廷玉便是想施毒手,我們也不怕他。」

說話之間,忽見園中人影走動。過了一陣,有人上樓報道:「韓重山求見大王。」魚殼道:「這樣深夜,他還來做什麼?」道聲:「請。」韓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樓來,見了魚殼,雙拳一拱,狀甚倨傲。

魚殼一怔,只聽得韓重山道:「年大將軍無暇來見你們了。」魚殼道:「聽張巡撫說,皇上不是要派他來和我談交割山東之事嗎?」韓重山道:「他在青島督師,怎有空見你?」魚殼吃了一驚,道:「什麼?他督什麼師?」韓重山道:「黃海水師,現在也歸他指揮。他要我向你傳達將令!」魚殼面色大變。韓重山冷冷一笑,大聲說道:「年大將軍不忍多殺無辜,叫你速寫降表,命令你的部屬投降。我們必定好好安置。這是一。」

魚殼憤極,怒道:「還有什麼?」韓重山道:「聽說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寶甚多。這些不義之財,理宜解歸國庫。你將藏寶之處細細繪出圖來,派一個人送給年大將軍,免得他要費神搜尋!兩件事情,你做了之後,皇上會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為王。」

魚殼憤極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無信無義的小人!這不是謀財害命的下三流小賊所為嗎?」韓重山斥道:「閉嘴,你敢誹謗皇上!不怕碎剮凌遲嗎?你到底聽不聽年大將軍的將令?」魚殼「哼」了一聲,叫道:「年羹堯是什麼東西?敢向我下令!好,咱們闖出去先把這撫衙燒了!」把手一揮,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撲上,韓重山振臂一格,退後三步,冷笑說道:「你們還想闖出去嗎?可別做夢啦!飛翠樓下面埋有千萬斤炸藥,你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敢跨出去半步,你們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魚殼又驚又怒,作聲不得,韓重山道:「我讓你們好好商量,願依從的話,便把白旗掛出來。要不然性命難保!哼,哼,你對皇上有什麼功勞?讓你在海外稱王,已經是天恩浩蕩,你還貪心不足,想要山東!」冷笑一陣,呼的一掌開啟窗門,飛出去了。

魚殼面色發青,良久,良久,始嘆氣道:「韓重山雖然可恨可殺,他也還罵得真對。想我們在海外稱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禎的籠絡,真真是與虎謀皮,自投羅網。」衛揚威道:「過去之事,不要說他了,今日之事,如何應付?」

魚殼道:「我一生闖蕩江湖,從未向人低頭認輸,他就是把我剮了,我也不能向他遞降表!」衛揚威與孟武功憑窗外眺,只見一排火箭手張弓搭箭,對準飛翠樓,只要一聲令下,火箭飛來,飛翠樓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憤怒驚恐張皇等等情緒,都在兩人面上表露出來。魚殼瞧在眼內,嘆了口氣,說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們粉骨碎身,卻是於心不忍!」

孟武功道:「聽韓重山口氣,他們一是想不戰而勝,二是想大王藏寶,看來不會立施辣手。咱們給他一個‘拖’字。」魚殼道:「拖,能拖到幾時?」孟武功道:「能拖到幾時便拖到幾時。」魚殼心想:闖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願。除了拖延之外,已無別法。只好點頭不語。

甘鳳池與唐曉瀾靠撫衙中幫會兄弟的掩護,逃過了韓重山的搜查。當晚便知道了魚殼被困在飛翠樓之事,甘鳳池道,「想不到以魚殼這樣的人,也會利令智昏,中人毒計。」問撫衙中那個幫會的小頭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們的人?」那小頭目道:「只有一兩個,濟不了什麼事。火箭手是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輪班指揮,只要有一枝火箭觸發炸藥,飛翠樓便要粉碎。」甘鳳池雖然有勇有謀,也無法可想。

魚殼一拖便拖了七天,對韓重山的威嚇置之不理。甘鳳池得知訊息,對魚殼之硬也頗佩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堯的水師把魚殼巢穴蕩平,韓重山必施殺手。只好寄望魚娘與白泰官能平安到達海島,抵抗官兵。

這一日撫衙中喜氣洋洋,到處打掃,並在園中搭起戲臺。甘鳳池向那小頭目打聽,始知過幾天便是張廷玉替兒子完婚的佳期。甘鳳池隨口問道:「新媳婦是哪一家的?」那頭目道:「聽說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千金。」甘鳳池吃了一驚,心想:李衛只有一個女兒,那麼張廷玉的媳婦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與三哥路民瞻矢志相愛,如何肯嫁到山東?那小頭目見甘鳳池面色有異,問道:「甘大俠有何心事?」甘鳳池道:「沒什麼,你的訊息是真的嗎?」那小頭目道:「怎麼不真?聽說還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衛派人把女兒送來,至遲在大後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鳳池低首思量,唐曉瀾問那小頭目道:「聽說張廷玉的兒子曾被一個小姑娘打了一頓,有這回事嗎?」那小頭目道:「有,那已經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撫衙的教頭‘陪太子讀書’,也捱了一頓好打。」唐曉瀾問道:「他們為什麼捱打?」那小頭目笑道:「我們這位寶貝少爺最是好色,平日見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聽說那日他在酒樓碰到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調戲人家,還未說上三句話,就給人家摔下樓去。撫衙的教頭上去,也給打斷了脛骨。大少爺悄悄跑回來養傷,幸好所傷不重,要不然他還要捱一頓打。」唐曉瀾道:「為什麼?」那頭目笑道:「張廷玉自號理學名家,平日道貌岸然,對兒子的管束倒是很嚴的。」唐曉瀾想起張廷玉當年讓允禎搶劫美女及他暗算魚殼等事,心道:「這樣的理學名家,若然孔孟有靈,程朱復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兒子,不過是做給人家看的罷了。」

當晚唐曉瀾和甘鳳池商量,想去探尋那小姑娘的蹤跡。甘鳳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的事暫擱一擱罷。」唐曉瀾雖然掛心馮瑛姐妹,也只好答允。

打傷張廷玉兒子的正是馮瑛。她最初動手之時,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輕薄子弟,下手不重。打了之後,知道是山東巡撫的兒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該把他的兩隻腿都打折了。」當晚便離開濟南。

過了幾天,她在路上聽途人談講,知道魚殼到濟南晤見張廷玉要接收山東。馮瑛心想:素聞魚殼藏寶甚多,也許他會有能解唐叔叔毒傷之藥。馮瑛初闖江湖,想法天真,膽子又大,竟然再折回濟南。

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大隊官兵護送許多車輛,遠遠走來。官道倚山面河,馮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樹,眺望下來,忽見中間一輛大車,掛著一對燈籠,車上結著綵綢,車的前面,還有一對虎頭牌,看不清上面字跡。那輛車分成兩節,前面這節敞開,端坐著一個青衣婦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馮瑛認出這正是在楊仲英家中,和自己交過手的婦人,後來聽楊仲英說她便是什麼靈山名宿韓重山的妻子,名叫葉橫波的。馮瑛不禁大奇,想道:「咦,她怎麼又幹起保鏢來了?看她這個樣子,可真神氣。」馮瑛不知,葉橫波乃是李明珠的師父,她這回卻是護送徒弟來成親的。

過了許久,那隊官兵方才過盡。馮瑛又等了一會,看那隊官兵已走過前面山坳,看不見了,這才下來。正想走下山去,忽然又聞得腳步之聲。馮瑛再躍上樹梢,只見一箇中年書生,在林中唉聲嘆氣,引領外望,面色沉鬱。

馮瑛一見,心道:「怎麼今日盡碰著熟人,這又是一個和我交過手的。待我想想他叫做什麼名字?是了,他叫做路民瞻。唐叔叔說,他是江南七俠之一。咦,他在這裡嘆氣做什麼?」

馮瑛以前上邙山探訪呂四娘,路民瞻與李源把她當成馮琳,因而交手。路李二人被她殺得大敗,後來和唐曉瀾說起,馮瑛才知又是一場誤會,心中甚是不安。這時,見路民瞻唉聲嘆氣,想道:「不知他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只聽得路民瞻嘆道:「明珠啊明珠,我枉為江南七俠中人,卻毫無辦法救你。」馮瑛想跳下來道:「我幫你救人。」可是卻又不好意思。路民瞻又嘆道:「路民瞻啊路民瞻,你膽子也太小了,為什麼不去和官軍拼呢?咳,有那青衣妖婦看守,我去也是白白送命。不過,送命也好,總勝於現在連見她一面也不能夠。」馮瑛聽了一怔,心道:「哦,原來他是想念情人,這,我可幫不了忙了。不,不,幫得了忙。他說什麼青衣妖婦,莫非就是指那葉橫波嗎?他的意中人是被葉橫波看守著麼?葉橫波的本領我見識過,我不怕她。」

路民瞻聽得訊息,從浙西趕來,但因官軍警備森嚴,他千里追隨,只能遠遠地跟在官軍尾後,一直不敢下手。這時離濟南已近,焦急無計,是以唉聲嘆氣。

馮瑛在樹梢上向下望,目光及遠,忽見一個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提著一把長劍,悄悄地掩入林來,這和尚目光兇惡,看看就走到路民瞻背後,路民瞻仍是絲毫不覺。馮瑛折下一枝樹枝,雙指一彈,其疾如矢,驟的從路民瞻頭頂射過,路民瞻吃了一驚,回頭一看,罵道:「呸,不要臉的禿驢,敢施暗算!」那和尚一愕,隨即笑道:「哼,路民瞻,佛爺要取你的小命,易如反掌,何須暗算?」

路民瞻拔出腰刀,叫道:「報上名來!」那和尚又哈哈笑:「人說江南七俠見多識廣,你連海雲大師的名字也未聽說過嗎?你一路跟隨小姐的香車,似耗子似的不敢露頭,你當我們不知道嗎?我們只因為是辦喜事,所以不願大開殺戒;你卻不知進退,跟到這裡。佛爺縱有慈悲之念,也要替你超度了。」

原來海雲和尚因幾次失利,不為雍正所重,將他調到浙江,聽李衛差遣。李衛這次嫁女,他也是護送人員之一。

路民瞻勃然大怒,手中刀一提一翻,一招「樵夫問路」,當胸便扎,海雲和尚一個轉身,喝聲:「小輩看劍!」呼的一股勁風,橫掃過來!路民瞻不敢硬接,刷的將刀掣回,刀鋒一轉,又取中盤。路民瞻武功雖然比不上甘鳳池等同門,所得的八卦紫金刀法,也頗精妙。只見他遮攔擊刺,一口刀夭矯飛舞,居然擋了三五十招。

可是海雲和尚的劍法曾獨霸南天,更有精到之處。三五十招一過,但見海雲和尚一劍緊似一劍,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路民瞻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刀之力。

鬥到分際,海雲和尚喝道:「著!」劍把一翻,向外一揮,一招「金雕展翅」,疾如電掣,路民瞻拼力一架,腰刀竟給震飛,看看右臂就要給他硬生生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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