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在巡撫衙中,闢了密室,加派高手護衛,甘天龍、秦中越、董巨川三人則輪流守在沈在寬身旁。康熙晚年,偃武修文,頗思籠絡天下人才,因此曾有密令給巡撫李衛,叫他就近訊問犯逆,第一要他們供出同黨,好按名捕拿,第二要他勸降呂葆中和嚴洪逵兩名浙東名儒,若然不從,然後再押解來京。如今呂葆中和嚴洪逵都捉不著,只捉到了呂葆中的學生沈在寬,李衛心中頗為失望,轉念一想,這沈在寬也頗有文名,何妨審他一審。李衛有個女兒,名叫李明珠,嬌生慣養,甚為淘氣,聽說衙中捉來了一個叛逆,是個少年書生,好奇心起,纏著父親,也要去看。李衛斥道:「朝廷大事,你女孩兒家,理他作甚?」明珠道:「我未見過叛逆,只看一看嘛,有什麼礙事?」李衛被她纏不過,只得說道:「守衛的都是男人,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去看審訊,不怕下人笑罵你督撫千金,不懂禮法嗎?」李明珠笑道:「這個容易。」進入內室,過了片刻,走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男子服裝,昂首擺袖,行了幾步,說道:「女兒扮做爹爹的書僮,爹爹審訊之時,女兒不出聲,誰知道我是喬裝打扮。」李衛又好氣,又好笑,被她纏不過,只好依她。
當晚李衛帶女兒走進囚房,沈在寬經過一日將息,精神恢復。李衛見他雖在縲紲之中,仍是神采奕奕,相貌不凡,不覺暗暗稱讚。心想:這樣人材,若肯歸順,入閣拜相也非難事。見女兒也在凝神看他,心中不覺一動。當下說道:「足下博讀詩書,如今聖上愛才若渴,足下若知順逆,辟邪說,歸聖朝,怕不是個金馬玉堂的學士?何苦抱一孔之見,作愚昧之行,招敗家滅族之禍?」沈在寬道:「撫臺是兩榜出身,習知文事。請問撫臺大人,前輩才人吳梅村先生如何?」吳梅村是明末才子,榜眼出身,後來投順清朝,做到國子監祭酒。李衛見他一說話就提起吳梅村,心中暗喜:「有幾分道理了。」因道:「吳梅村一代才人,又明順逆,知大勢。我輩正當以他為範。」沈在寬笑道:「是麼?」吟道:「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李衛面色一變,沈在寬道:「我想請教撫臺,梅村這幾句詞是怎麼個講法?」
原來這首詞是吳梅村的絕命詞,吳梅村在病重之際,自悔失節,因而在臨終前寫了一首「賀新郎」詞,詞道:
萬事摧華髮,嘆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陀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悽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這首詞自怨自艾,悲感萬端,一種痛恨自己「失節」的心情,躍然紙上。李衛說吳梅村可為風範,沈在寬就偏偏提他這首自悔做了漢奸的絕命詞,連刺帶諷,李衛聽了,尷尬之極,搭訕問道:「先生詩文名家,可有什麼近作麼?」沈在寬應聲道:「有。我此次自分必死,昨日在囚車上曾口占兩句:‘陸沈不必由洪水,誰為神州理舊疆?’尚未續成,撫臺大人才高八斗,可願為晚生一續麼?」李衛一聽,沈在寬居然暗裡諷示,以大義相責,叫他為神州理舊疆,不敢再談,拂袖退出。
退出囚房,李明珠悄悄說道:「爹爹,這人才情不錯,說話厲害得很呀!」李衛面色鐵青,不理女兒,自回書房寫奏摺去了。
過了三日,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來請示,說是要押解犯人進京,請他加派好手相助。李衛道:「你來得好,本府正要挑選新衛士,你們三位精通武功,請給我作評判。」秦中越自然應了。
撫臺挑選衛士極為嚴格,先要有可靠的人保薦,然後才是較量武功。到了那天,李衛在府衙裡的演武廳前置酒高會,看入選的衛士演武。秦中越因要看守沈在寬,不能作陪,由甘天龍、董巨川和撫衙中的兩位衛士總管,擔任評判。這次挑選衛士,從十七人中選出三人,李衛叫上堂前來一看,只見兩個是雄糾糾的漢子,另一個卻面黃肌瘦,中等身材,活像一個病夫。李衛皺了皺眉,問道:「這三人是誰保薦來的?」負責挑選的裨將回道:「一位是左藩司保薦的,跟隨他多年的武官王奮;一位是世襲巴圖魯漢軍旗人韓家的子弟,叫做韓振生,想出來圖個功名。」李衛「唔」了一聲,又道:「那個面黃肌瘦的又是什麼人?誰保薦他的?他也覆選合格了嗎?」裨將陪笑道:「大人貴人忘事,記不起來了。這人是大人的手令保薦的。大人法眼,他的功夫還真不錯呢!在十七個侯選的衛士中,恐怕要數他的功夫最好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衛怔了一怔,想了一下,才記起有這麼一回事。一個月前,自己為母親祝壽,請了唱戲的、賣藝的,好幾班人,有一班耍雜技的江湖藝人,演得很好,尤其是其中一個女子,踩繩,耍水碗,演馬技,都極精彩。女兒看了,高興得很,就叫那賣藝的女人到內衙來問,以後每隔幾天,就請那賣藝的女人來陪她玩耍,演雜技給她解悶。自己雖然不喜歡女兒和江湖藝人來往,但想這也無傷大雅,那女子來時又總是單身一人,料也不會鬧出什麼事來,就由她去了。十多天前,挑選衛士的事給她知道了,她說她也要保薦一人。想到這裡,李衛不由得看了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幾眼。
李衛看了幾眼,依稀記得這人似是那女子班中的一個夥計。當日自己的女兒說也要保薦一人,自己問她要保薦誰,她說是那個賣藝女人的表哥。想必就是這人了。
原來李明珠小孩心性,和那個賣藝女人玩得很是投緣,那女人就說她的表哥武藝很好,聽說撫衙挑選衛士,他也想圖個出身,叫小姐託人保薦。李明珠覺得好玩,就對父親說了。李衛起先覺得可笑:一個江湖賣藝的會有什麼真實本領;但被他女兒纏不過,心想,反正挑選衛士要經過三次考試,他那點江湖技藝,只怕初選就要落榜。這些人總是企圖僥倖,就由他去試一試,叫他知道撫臺的衛士,不是他那種江湖賣藝的人可以考得上的。不料他居然選上了。
李衛記起女兒叫他寫的名字是「唐龍」,就把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叫上來道:「唐龍,你不是耍雜技的麼?哪裡練來的武功?」唐龍道:「我是家傳武藝,不得已才出來賣藝的。」李衛道:「好,那麼下去比試。」
三通鼓罷,李衛委託董巨川做主考,董巨川先把王奮叫上來問道:「你練的哪門武功?」王奮道:「我練的是鐵砂掌。」董巨川道:「好,你練給我看。」王奮要了三疊青砂磚來,平放在廳前的石鼓上,練了兩個拳式,走近石鼓,突然呼的一掌劈去,把第一疊青磚打得粉碎。撫衙中的衛士總管許成道:「這人的外功有點根柢了。」王奮又走了回來,對董巨川道:「每疊青磚是十隻,現在我要用掌力擊碎第二疊中的一隻,請問主考,要我擊碎哪一隻?」董巨川隨口應道:「就是第七隻吧。」那人道了一聲「遵令」!走近石鼓,一掌拍下,按了一按,垂手說道:「請驗!」裨將把磚一隻只移開,移到第七隻時,果然已是粉碎,把這隻碎磚用手掃去之後,再驗第八隻和第九隻青磚,卻仍是完好無缺。許成翹起拇指道:「好!」甘天龍笑道:「這人的內功也有點根柢了。」王奮又走了上來。董巨川笑道:「這第三疊青磚,你要怎麼樣練法?」王奮道:「把它打成粉碎。」許成道:「你不是試過了麼?練點新奇的來。」王奮稟道:「這次和打第一疊青磚的方法不同,總管大人,你請看好了。」走近石鼓,雙臂一屈一伸,吸了幾口大氣,輕飄飄的一掌拍下,隨即垂手跳開,那疊磚紋絲不動,仍是好端端地疊在那兒,許成頗覺奇怪,董巨川點點頭道:「不錯!」叫許成用手去摸,許成手一觸及,那疊青磚立刻嘩啦啦地倒下,地上堆滿粉屑。原來這疊青磚已完全給他用內力震得如同豆腐一般。許成大驚,覺得這王奮功力已在自己之上。董巨川對李衛笑道:「這人的鐵砂掌已有八成火候,可以入選了。」於是又叫韓振生上來。
董巨川問韓振生道:「你練的又是哪門武功?」韓振生道:「我練的是弓馬功夫,講究下盤腿勁。」董巨川道:「好,我就瞧你的下盤腿勁。」韓振生叫人取了二十隻沙包來,每隻沙包重二百斤,也是十個疊成一疊,兩疊沙包擺在演武場上。韓振生道:「我可以一腳把一疊沙包中的隨便一包踢飛。」董巨川道:「好,那麼你就踢第一疊中的第四包,第二疊中的第六包。」韓振生叫人做了記號,繞場疾跑一匝,跑近沙包,閃電般的起了連環飛腳,只聽轟然巨響,兩個沙包飛出五六丈外,叫人一驗,果然是第一疊中的第四包和第二疊中的第六包。董巨川把他叫了上來問道:「還有別的功夫嗎?」韓振生道:「還有就是弓馬上的功夫了。」李衛叫他試試,他接連拉斷了三把五石強弓,又接連三箭射中紅心。李衛道:「這人倒是個衝鋒陷陣的將才。」董巨川笑道:「他是個世襲巴圖魯,這弓馬上的功夫自然該是熟練的了。論到真實本領,他比不上剛才的那個王奮。大人可以外放他做個兵營統帶。」最後把唐龍叫了上來,問道:「你練的又是哪門功夫?」唐龍道:「我哪一門都不練。」李衛道:「那麼你有什麼特長?」唐龍稟道:「我的特長就是捱打。」李衛愕了一愕,正想罵他「混賬」!董巨川笑道:「那麼你就練你捱打的功夫吧!怎麼練呢?」唐龍道:「叫他們二人,一個用掌打我,一個用腿踢我,我絕不還手。」李衛和甘天龍都吃了一驚,王奮和韓振生,一人可以掌碎青磚,一人可以腳踢沙包,他居然敢受他們掌劈腳踢,這豈非荒唐。董巨川揮揮手道:「好,就是這麼試吧!」唐龍跳出場心,兩手貼膝,王奮呼呼兩掌向他胸膛劈去,韓振生也連環飛腳,向他下盤踢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噯唷連聲,王奮給震出一丈開外,始穩得住身形,韓振生更慘,竟然跌倒地上,爬不動了!董巨川急忙走出,把韓振生扶起,只見他雙腿腫脹,唐龍走了過來,道聲「得罪」!在韓振生腿上摸了兩把,說道:「你回去臥床三日,自然會好。」又對董巨川道:「主考大人,我的捱打可合格麼?」董巨川道:「你請等一等,我要問過撫臺大人。」
董巨川低頭思索,走回席上。李衛給剛才那幕驚得目定口呆。等到董巨川回來,急忙問道:「那個唐龍可是會妖法的麼?」董巨川心念一動,說道:「這人是大人保薦的,請大人示知他的來歷。」甘天龍插口道:「他練的是‘沾衣十八跌’的最上乘內功!我生平只見過三個人會這種功夫。一個是了因和尚、一個是天葉散人、一個是血滴子的總管哈布陀,現在連他是第四個。」李衛大驚,說道:「這人來歷,我也不知。」董巨川道:「那麼大人為何會保薦他?」李衛面上一紅,只好將他女兒請託的事情說了。董巨川沉思不語。
李衛道:「可有什麼不對麼?」董巨川道:「這人是個風塵異人,他怎麼肯毛遂自薦,多方請託,來考選一個撫衙的衛士?」李衛聽了,拂然不悅,心想自己乃是皇帝寵信的大臣,一省的方面大員,做我的衛士還有什麼委屈。因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四海昇平,奇才輩出。才智之士,自然要圖出身。他既是風塵異人,那麼應受優禮。」叫人請唐龍上來,親自篩了三杯美酒,敬給他喝。唐龍在李衛手中接過酒杯,突然手腕一翻,把李衛的脈門拿著,一把提了起來,甘天龍長劍出手,刷刷兩劍,刺他背心,這幾下動作,都是快如電光石火,唐龍左手反手一掌,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把甘天龍的長劍擊落,將李衛舞了一個圓圈,大聲喝道:「江南大俠甘鳳池在此,誰敢上來!」
董巨川陡然一震,這甘鳳池名震大江南北,名氣比他的師兄了因還大!自己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怎麼卻會是他?撫衙衛士四面圍著,卻是投鼠忌器,不敢迫近。衛士總管許成喝道:「你這廝冒甘大俠的名義欲何為?」唐龍舉袖一抹,雙目神光奕奕,頓時變了面貌。許成七八年前,曾在一次武林前輩的宴會中,見過甘鳳池一面,這時見他丰神依舊,不覺慌了手腳,長揖說道:「甘大俠,小的不知你老來到省城,有失迎迓,難怪你老生氣。請你老高抬貴手,放了敝主人吧。小的給你磕頭。」
甘鳳池嘿嘿冷笑,大聲喝道:「誰生你這鷹爪孫的氣,你們把沈在寬放出來,咱們一個換一個,要不然我就把你們撫臺的頸子扭斷。」許成道:「稟甘大俠,這沈在寬是朝廷派人捉的,不關我們撫臺大人的事。」甘鳳池又把李衛舞了一個圓圈,盯著董巨川道:「哦,你這位形意派的大名家也做了宮中侍衛,失敬,失敬。你們雖然是奉旨捉拿欽犯,但你們也總該知道,這李衛乃是皇帝老兒寵信的大臣,在皇帝心上,李衛的分量可要比沈在寬重得多。將一個督撫換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你們也不吃虧。要不然,在你們護衛之下,我把大臣殺死,你們縱有多大功勞,皇帝也要怪責,你們細想吧。」
董巨川眨了眨眼,慨然說道:「好,甘鳳池,這個買賣咱們做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把沈在寬交你,你可不能傷撫臺大人毫髮。」甘鳳池道:「這個自然。」董巨川一把拖了許成便跑,甘天龍手足無措,暗想大哥怎麼擅自答應,將來怎麼好交差啊!
董巨川拉著許成飛跑,許成也愕然不解。董巨川悄聲說道:「許總管,你快帶我到後堂去見李小姐,你就說是大人差你回來請她的,切不可說大人被甘鳳池擒了。」許成不知用意,但也只好答允。到了後堂,稟了上去,過了一陣,環佩叮噹。李明珠果然出來了。門簾後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形一閃。正是:
覆雨翻雲手,花明柳暗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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