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許總管是李衛親信,平時也到內堂,所以李明珠並不見疑,揭簾問道:「爹爹喚我何事?」說時遲,那時快,董巨川身子一弓,疾如飛箭,驀然衝進內室。簾後藏著的女子要躲已來不及,弓鞋一起,右足斜飛踢出,董巨川身子陡然一縮,足根一旋,雙掌一陰一陽,猛的發出,那女子一腳踢空,倏覺掌風掃脛,身子一仰,竟然在間不容髮之中避了開去。董巨川並不收勢,左手一抓敵腕,右手猝擊面門,攻勢綿綿不絕,那女子身形閃動,手背一揮,用「掤式」化開了董巨川迎面的劈掌,左腕向前衝擊,又把敵人左拳的攻勢也化解了,董巨川喝道:「陳美娘,你的丈夫已給擒了,你還敢頑抗?」那女子陡然一震,董巨川左手一沉,右掌直攻那女子兩乳之間的「玄機穴」,那女子大怒,一個滾身,左右兩肘,前撞後撞,這一招突然從內家拳的「如封似閉」,變為外家拳的「豹食虎兒」,來勢極猛。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經驗老到,他知道只憑本身功力,雖然也可取勝,但卻必有一番惡鬥,只恐誤了時刻,所以一開首就誆稱她的丈夫被擒,使她心亂,繼而用輕薄的掌法,引她發怒,亂則氣浮,怒則心躁,董巨川覷個正著,左手一託敵腕,右手掌心一翻,迅如閃電般的扣著了那女子臂彎的「曲池穴」,施展擒拿手法把那女子捉了過來。李明珠驚道:「許總管,這人是誰,為何到我的臥室來捉人?」董巨川笑道:「不把她捉去,你的爹爹可要性命不保哩!」邁開大步,與許成呼嘯而去。
這女子名喚陳美娘,正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妻子。陳美娘武功雖比甘鳳池差許多,但在江湖上也已經少有。他們夫妻二人,最好遊戲風塵,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一個月前,他們搭了一個江湖班子,來到杭州賣藝。甘鳳池因名頭太響,所以用藥易容,到了杭州,恰巧碰著撫臺李衛為母親祝壽,招他們的班子進衙表演;又恰巧撫臺的女兒歡喜陳美孃的雜技,時時招她進衙。甘鳳池身無別事,也就留了下來。為了想看看撫衙內有什麼能人,故意參加了衛士的選拔,甘鳳池到杭州時曾和路民瞻通過訊息,呂四娘和路民瞻追到杭州,立刻找到了甘鳳池,請他設法。這日恰逢撫臺面試,甘鳳池當場顯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撫臺擒了過來。哪料董巨川老奸巨滑,聽得撫臺說起甘鳳池(化名唐龍)的來歷,事發之後,心想那個雜技班的女子,必是陳美娘無疑。試往內堂一撞,果然撞個正著。
且說甘鳳池將李衛挾為人質,在堂上大口大口地喝酒,神采飛揚,撫臺的衛士,在堂下穿梭來往,個個膽戰心驚。甘鳳池等得心焦,喝道:「兀那姓董的老賊,為何還不回來?」話猶未了,堂下一聲應道:「甘大俠少安毋躁,俺來了!」
董巨川三指扣著陳美孃的脈門,笑嘻嘻的將她拖上堂來,甘鳳池見了,又驚又怒。董巨川笑道:「將撫臺大人交換賢嫂,這總算兩不吃虧吧?」甘鳳池氣得七竅生煙,暗罵「奸賊」,但他夫妻恩愛,縱然生氣,也要交換。當下咬牙說道:「好,你把她放開,我將撫臺還你。」董巨川道:「你可不許暗下毒手。」甘鳳池怒道:「江南大俠,說一不二。」董巨川將陳美娘往前一推,甘鳳池也把李衛放下。李衛跑下臺階,陳美娘跑上堂上。這時內堂里人聲嘈雜,秦中越所帶的御林軍忽然從裡面衝了出來。
且說李明珠目睹董巨川將陳美娘擒去,又驚又氣,她絕想不到這賣解的女子有那麼大的來頭,跑入臥房,砰一聲關了房門,滾在床上痛哭,氣惱父親的衛士對她沒有禮貌。正哭泣間,衣櫥忽然開啟,裡面鑽出了一個人來,竟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李明珠驚駭之極,收了哭聲,那少女微微笑道:「小姐你生誰的氣啊?說給我聽,我有辦法替你報仇。」話聲柔美親切,李明珠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道:「我是那賣解女子的班中姐妹。」李明珠道:「為什麼我不見你進來?」那女子道:「我聽說小姐天姿國色,我也想和陳姐姐一道來看你,可是你只請陳姐姐一人,所以我只好悄悄地跟她進來了。」李明珠小孩心性,聽那少女贊她美貌,十分高興,笑道:「你才美呢!你是新近搭班的嗎?」那少女道:「是呀!沒有見著小姐以前,我也以為自己很美,見了小姐,才知道自己差得遠呢!」李明珠越發高興,想了一想,忽然問道:「你說你有辦法替我報仇,你有什麼辦法呢?你的姐姐也給他們捉去了。」那女子道:「是京城來的那些御林軍嗎?」李明珠想起那日在囚房裡,旁邊有幾個人看守犯人,剛才來捉人的那個傢伙似乎就是看守之一,點點頭道:「大約是吧。」那少女道:「那易辦了,我和你去把犯人偷放出來……」李明珠驚道:「不行,爹爹要罵的。」那少女笑道:「你聽我說呀,咱們把他放出來,悄悄地藏起來,然後交給你的父親看管。這樣,犯人還是在撫衙內,可是讓那些御林軍栽一個筋斗。誰叫他們不尊重你爹,還欺侮你呢?」李明珠道:「他們有人看守的呀。」那少女笑道:「只要你帶我到囚房,我就有辦法。」李明珠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哪知天高地厚,她覺得這事情倒也好玩,而且她對那囚犯也頗好感,心想:把他藏起來和他聊聊天,一定很有趣。那囚犯一表斯文,還會做詩的呢!當下說道:「好!咱們就去。」取出兩套男子衣裳,說道:「咱們換了衣裳去吧。」那少女讚道:「你真聰明。」不一會換好服裝,李明珠將她帶到囚房。外面的衛士喝道:「什麼人?」李明珠一時心慌,竟然說不出話。
那少女道:「撫臺大人聽說欽犯有病,叫我來看看是否要請大夫?」守門的「噫」了一聲道:「撫臺大人怎麼知道?」那少女用肘輕輕撞了李明珠一下,說道:「你先回去稟告總管,叫他請大夫去。我進去看看。」李明珠初時貪玩,現在見守門衛士個個凶神惡煞般盯著自己,不覺心慌。猛醒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撫臺千金的身份,若然受到什麼侮辱,那豈不是自討沒趣,聽了少女的話,立刻轉過身軀,揚手說道:「你看了欽犯之後,趕快來找我!」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在裡面大叫道:「什麼人?不許進來!」李明珠已經跑開。守門的衛士伸手攔那喬裝少女,少女道:「撫臺大人要看也不行嗎?」衛士道:「把撫臺的令箭拿來。」少女微微一笑,手指一彈,已點中了那衛士穴道,秦中越在房內聽得外面「撲通」倒地之聲,慌忙跳起,只見一個少年疾搶進來,駢指如戟,點他面上雙睛。秦中越大喝一聲:「有刺客!」雙筆斜飛,左右交刺,那少年身法竟是迅疾異常,身形一矮,就在雙筆方分未合之際,踏中宮直搶進來,招式未變,雙指略沉,戳向胸口的「當門穴」,這「當門穴」又名「血穴」,乃是人身九個「死穴」之一,秦中越大吃一驚,躲閃不及,伏地一滾,左手判官筆驟的擲出,阻敵進攻,那少年五指一攏,竟然把秦中越的兵器抓在手中,反手一擲,如同背後有眼睛一般,將搶進囚房的一個衛士擊倒。步似靈猿,仍然追擊,秦中越是御林軍的統領之一,武功不弱,這時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把剩下的一支判官筆當五行劍用,盤旋飛舞,前遮後擋,而門外幾個當值的御林軍,也聞聲湧進。這少年好不厲害,反身一躍,把最先湧進的兩名軍士直摜出去。秦中越稍有餘暇,心念一動,奔向房中的囚犯,哪料呼呼風響,眼睛一花,那少年竟如大鳥一般,在自己頭頂飛過,攔在欽犯檻前,雙掌一推,打了一個圓圈,左手上挑,右手下按,秦中越忙把筆一封,那少年雙掌變指,一點「期門」,一點「將臺」,這兩處穴道,都是人身「暈穴」,秦中越本是打穴的好手,見這少年點穴奇快,嚇了一身冷汗。疾忙退時,哪裡還來得及,剛一轉身,背後立覺奇痛,左肋的「精促穴」已給點著。這「精促穴」在背後由下數上的第二條與第三條的骨縫中,適當脾位,乃是人身九個「啞穴」之一,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少年得手之後,反身將檻上的犯人抱起,低聲喚道:「沈哥哥!」沈在寬喉頭哽咽,應聲微弱,說道:「不必救我了。」這喬裝少年正是呂四娘,她聽得沈在寬能夠說話,放下了心,左手環抱腰圍,將他背起,右手從衣襟拔出一口精光閃目的佩劍,反身便往外闖!
門外的御林軍紛紛呼喝,哪裡阻攔得住?呂四娘縱高竄低,直衝出外面大堂。甘鳳池大聲歡呼,董巨川大為震動。李衛叫道:「快截!」董巨川甘天龍雙搶上去。甘鳳池大喝一聲,運用大擒拿手法,疾的抓著一名衛士背心,朝兩人摔去。陳美娘剛才吃了大虧,心中氣惱,拔出匕首,搶在甘鳳池之前,向董巨川疾刺,董巨川兩手虛掩面門,騰的飛起右足,向陳美孃的匕首踢來,陳美娘轉身一閃,甘天龍刷的一劍側面襲到,陳美娘匕首一格,董巨川疾衝上去,想把陳美娘再次擒著。忽然呼的一聲,甘鳳池如箭飛至,雙手一分,四臂相格,董巨川身形不穩,幾乎仆地,從懷中一探,取出透骨毒釘,三枝齊發,急勁異常,甘鳳池大喝一聲,左手又抓起一名衛士,往前一推,三枝毒釘,都打入衛士身中,雙掌一錯,又來撲擊。董巨川急忙遊走,呂四娘已力斬十餘衛士,衝至月門,回頭叫道:「七哥七嫂,咱們快走!」甘天龍與陳美娘武藝相當,正在纏戰,衛士從旁相助,將她圍在核心。甘鳳池掌劈指戳,倏忽之間,把圍攻陳美孃的衛士全都打傷。甘天龍膽戰心驚,慌忙退時,陳美娘匕首一送,插入他脅下三寸,悶氣頓舒,和甘鳳池並肩外闖。撫衙的衛士幾曾見過如此聲勢,就如同給狂潮衝擊一般,向兩邊分裂開去。狂笑聲中,甘鳳池夫婦追上了呂四娘,三人都衝出撫衙去了。
呂四娘到了甘鳳池家中,說道:「請借靜室一用。」陳美娘將她帶入臥房,微笑退出,順手將房門虛掩。呂四娘面上一紅,帶笑罵道:「淘氣的嫂子,好不正經。」將沈在寬放在床上,低聲說道:「沈哥哥,我在你的身邊呢!」沈在寬面色慘白,雙眸半張,嘆口氣道:「你何必救我?」呂四娘心兒亂跳,急忙解衣審視,卻不見有甚傷痕,手臂一鬆,沈在寬撲通又倒。呂四娘是個大行家,把耳貼在他胸前一聽,伸手在他腿彎一扭,沈在寬「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卻仍是不能動彈。呂四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聽沈在寬幽幽說道:「我已成廢人了,你救我也沒用。」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生怕有人把沈在寬救走,竟然下了毒手,用內家掌力震裂他下肢筋絡,又用陰力使他受了內傷,把他弄成癱瘓,造成癆症。縱有華陀再世,也難救治。呂四娘如受雷轟,魂飛魄散,但一觸及沈在寬那悽然絕望的眼光,急忙以絕大的定力,鎮住心神,毅然說道:「什麼沒用?在寬,你枉以名儒自負,豈不聞: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太史公身受腐刑乃著史記。這三人何嘗不是殘廢?但卻名垂千秋萬世!在寬,一死易耳,大丈夫當在絕難之中以求生!」呂四娘侃侃而談,說到後來,竟然聲淚俱下。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這是《太史公自序》裡的兩句話,《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漢武帝時代的人,他為了李陵敗降匈奴的事說了幾句公道話,觸怒了漢武帝,竟然身受「腐刑」(閹割),所以他以左丘明和孫臏自況,說左丘氏在失明之後,孫臏在被削去膝蓋骨之後,還能著書立說,他們不是像自己一樣都是「廢人」嗎?他以前人堅忍不拔的精神鼓舞了自己,因而也寫出了偉大的史書。而今呂四娘以左丘明、孫臏和司馬遷三人為例,激勵沈在寬自勉。沈在寬熱淚盈眶,陡然覺得生命重新充實起來,他緊握著呂四孃的手,呂四娘也是滿臉淚光,然而這已經不是絕望的眼淚了,這淚光碟機散了沈在寬眼前的灰暗,他看到了生命的意義了。
沈在寬緊握著呂四孃的手,良久、良久,籲聲說道:「瑩妹,謝謝你。」呂四娘微微一笑,眼淚滴在他的臉上。沈在寬低聲說道:「只是辜負了你的心意了。」呂四娘眼波一轉,深情地看望著他,毅然說道:「在寬,你的身體殘廢,你的心靈可並沒有殘廢啊!你再那樣說,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這些話說得非常堅定,沈在寬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又過了一陣,呂四娘道:「何況你不會永遠殘廢,只要你有虔心毅力,我可以教你自療之法。」在寬道:「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極好的醫生了。」呂四娘道:「我還要做更好的醫生,我教你吐納之法,到你自己能導引血氣,以意行氣的時候,你就會完全痊癒,而且比常人還要健康。」沈在寬道:「這就是你們修練的內功嗎?」呂四娘道:「正是,你給別人用內功弄成殘廢,受了暗傷,也只有修練內功來抵禦!」沈在寬道:「要多少時候?」呂四娘道:「也許要十年。」沈在寬道:「好,那正是給我的磨練。」
陳美娘在外面聽得哭聲,輕輕敲門,呂四娘開門出來,將事情對甘鳳池夫婦說了。陳美娘暗暗慨嘆,心想,教一個殘廢的人習練內功,而且還是一個全無根柢、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年也未必能夠,這豈不誤了師妹青春!甘鳳池道:「十年便是十年,古人高義,正須我輩行之。我只是怕師妹沒有靜修之地。」呂四娘道:「一念大師的師弟一瓢和尚,日內就將移居仙霞,我可以在那裡結廬傍居,照料在寬。」甘鳳池道:「好,我們夫婦送你上山。」
呂四娘僱了驢車,靠著甘鳳他的易容之術,變了面貌先回家鄉,把父親安葬之後,就隨一瓢和尚到仙霞嶺隱居。甘鳳池下山時對呂四娘道:「將來我們鬥那了因賊禿之時,只怕還要師妹相助。」呂四娘道:「這個自然,我在山中,也正可以趁此時機勤修劍訣。」
自此,沈在寬在呂四孃的照料下,日有進步,不知不覺,過了五年。
一日清晨,呂四娘照著日常習慣到沈在寬房中,未入房門,在視窗望進,忽見他一個人扶著牆壁走路,這一喜非同小可,趕忙推門進去。沈在寬道:「昨晚我做了吐納功課之後,忽覺氣達重關,上下升沉,又好似胸腹之間,有一團東西,可以上下轉動。我試用力,居然能坐起來,今朝我扶著牆壁,已經從床前行到書案,來回三次了。」呂四娘道:「你進境神速,這樣看來,不必十年。但你初初學行,不宜過勞,還是躺回床上休息吧。」忽見書桌上有一紙詞箋,寫了幾行大字。嗔道:「你才好一點,又勞神作詩了,我要罰你。」抓起詞箋,沈在寬急道:「妹妹,還我!」身子顛巍巍的,竟然離開牆壁來搶,立足不穩,一跤跌倒呂四娘懷中,呂四娘急忙把他扶上床上,只見他面紅過耳,呂四娘已一眼把那幾行字看完,原來不是作詩,而是集句,將前人詩詞,整合了一首「浣溪沙」調,詞道:
誰道瓢零不可憐,金轤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
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回腸?
四娘心道:原來他對我還有疑慮。他對我深情眷戀,卻又自慚形穢,怕這姻緣終如鏡花水月,不敢對我吐露衷腸,所以才有這「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的感觸。沈在寬呆呆地看著她,呂四娘嘆道:「傻哥哥,五年來難道你還沒有明白我的心事?不管你怎樣,我都伴著你。」沈在寬眼圈一紅,不覺滴下淚來。兩人執手相看,說不盡柔情蜜意。正在陶醉之中,忽聽得一瓢和尚在外發聲相喚。
呂四娘悄聲說道:「你好生將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去去便回。」出了山居,只見一瓢和尚立在峰頭招手。呂四娘跑上去,問道:「大師招喚,可有何事?」一瓢和尚向山下一指,說道:「你看!」呂四娘凝眸一看,只見一人疾似星丸,從山下奔上,已到了下面峰腰,一瓢和尚道:「什麼人知道我們隱居在此,莫非是清廷鷹犬麼?」呂四娘冷笑道:「若是清廷鷹犬,那就是送死來了。」過了一陣,人影越來越現,輪廓依稀可辨。呂四娘奇道:「怎麼會是他?」話剛說完,那人已躍上峰頂,發聲叫道:「呂姐姐,你果然在此!」呂四娘喜道:「唐曉瀾,啊,幾年不見,你變成大人了。」
呂四娘替一瓢和尚介紹之後,唐曉瀾道:「呂姐姐,我找得你好苦!」呂四娘道:「是麼?誰告訴你的?」唐曉瀾道:「甘大俠。但他又不相信我。呂姐姐——」一瓢和尚聽他說話沒頭沒腦,和呂四娘又很親熱,心中一動,說道:「我回去給你們烹茶。」唐曉瀾待得一瓢和尚走後,忽然說道:「呂姐姐,你要救我!」呂四娘奇道:「為什麼要我救你?」唐曉瀾道:「呂姐姐,別人冤枉我,只有你能解救,你相信我嗎?」呂四娘柔聲笑道:「小弟弟,我以為你長大了,你還是從前那小孩模樣。你說,什麼人冤枉你了?」
唐曉瀾顫聲說道:「江湖上的俠義道。」呂四娘奇道:「有這樣的事?是誰人領頭?」唐曉瀾道:「是我以前的師父鐵掌神彈楊仲英。」呂四娘道:「還有誰?」唐曉瀾道:「還有關東四俠他們。」呂四娘道:「關東四俠不是你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和你一路的嗎?」唐曉瀾道:「他們本來對我很好,愛我如同子侄。」呂四娘道:「那你不要心慌,好好說給我聽。」
於是唐曉瀾從五年前隨易蘭珠上天山的時候說起。唐曉瀾道:「呂姐姐,你記得嗎?我以前對你說過,我有一對孿生的侄女,生得非常可愛。」呂四娘笑道:「我怎麼會不記得呢?」我和你在邙山初會之時,八臂神魔揹著的那個女娃兒不就是其中之一?」唐曉瀾道:「那是姐姐,名喚馮瑛。」呂四娘道:「那麼後來雙魔在鍾萬堂手中又搶去一個,那個是妹妹了?」唐曉瀾道:「正是。她名叫馮琳。」呂四娘道:「這麼說,一對孿生姐妹豈不是都到了雙魔手中?」唐曉瀾道:「不是,你聽我說,這才叫奇特呢。我隨易祖婆到了天山,易祖婆道:我在路上說過要還你一個侄女,……」呂四娘插口道:「我也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是在年家說的。是不是她收養了一個女娃?」唐曉瀾道:「不是收養的,是搶來的!」呂四娘奇道:「搶誰的?」唐曉瀾道:「搶雙魔的!原來易祖婆在與我會合之前,為了到處找我,曾經到過北京。一日在四皇子的府邸前,見到馮瑛和雙魔玩耍,易祖婆看了一眼,就愛上了那個女娃,她年紀已老,正想找一個靈慧的徒兒呢。她非常奇怪,這樣可愛的女娃兒,怎麼會與雙魔在一起?而且他們看來又絕對不是父女。於是一時興起,竟然私入四皇府,探出這女娃也是雙魔搶來的。就毫不客氣,半夜三更把馮瑛抱走了。」呂四娘笑道:「四皇子府中高手雲集,易老前輩這一下可不把他們嚇得亂成一團。」唐曉瀾接下去道:「我到了天山,易祖婆便將馮瑛叫出來見我。」呂四娘道:「慢著,易前輩離開天山之時,是誰照料那女娃兒呢?」唐曉瀾道:「是武老前輩。」呂四娘道:「啊,原來天山七劍中的武瓊瑤還在人間。」唐曉瀾道:「武老前輩也很喜歡馮瑛,幾乎要和易祖婆爭奪徒弟呢。」停了一陣,又說下去道:「我見了馮瑛,她咧嘴一笑,左臉現出梨渦,我記起了她就是雙魔搶去的馮瑛,正想叫她,易祖婆卻將我止住。後來她對我說,馮瑛正在跟她練扎基的功夫,心神定要專一,尤其是她還只是七歲的小孩,可不能讓她知道身世。呂四娘道:「好了,‘來龍’我已清楚,‘去脈’則尚未明,請問這女娃兒的事與你現在的事又有何干?」唐曉瀾正想再說下去,呂四娘忽道:「且慢!」站了起來,立在一塊大岩石上。
呂四娘立在岩石之上,向下面僧舍招手說道:「一瓢大師,我再過一會回來,不必等我。」轉過頭來,摘下幾枚野果,遞給唐曉瀾道:「你吃這個。」果味清甜,果漿微有酒味,唐曉瀾不覺陶然。呂四娘道:「咱們到那邊去坐,那邊的風景比這邊好得多。」唐曉瀾隨呂四娘走了一陣,忽見一處山泉飛濺,匯成潭水,呂四娘和唐曉瀾覓地坐下,呂四娘道:「我最愛靜,尤其愛在這裡聽泉。」唐曉瀾心神一蕩,但見呂四娘說得極為坦然,溫柔之中又極端莊,令人不敢逼視,急忙定下神來,傍著呂四娘坐了。說道:「我曾受汝州馮武師的大恩,十二年前他家遭受大禍,這事你是知道的了。當時我曾許下心願,一定要把雙魔擄去的侄女尋回,現在姐姐已有著落,妹妹卻還在雙魔手中。所以我學劍三年,下山之後,就想去尋馮琳訊息。」呂四娘道:「她在四皇子府中,你本領再高,恐怕也難如願。」唐曉瀾道:「可不正是?所以後來才惹出那些事來。連我也意料不到。」呂四娘笑道:「你吃了雙魔那些人的虧了?」她心想:四皇府中高手如雲,你不吃虧才怪,這有什麼意料不到。唐曉瀾道:「不是吃虧的小事,這事真如做夢一般。姐姐,你別怪我,我總把你當成親人,請你聽我細說。」於是在流泉山瀑之旁,唐曉瀾說出了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
原來唐曉瀾膽大心細,下山之後,也不是一下子就莽莽撞撞去找雙魔。他漫遊江湖,先到遼東半島,找到了關東四俠。這時他已是二十七八歲的少年,關東四俠見他長大成人,十分歡喜。玄風道長聽他要到北京,去探馮琳訊息,就對他道:「我有一個熟人,名叫耿五,在四皇子府中當差,你到了北京,可以找他。」唐曉瀾用玄風秘傳丹方,變貌易容,到了北京,可巧那耿五已出差去了。唐曉瀾只好寄居西山僧舍,長日無聊,遍遊京中名勝,一日忽起懷古幽情,心想既然到北京,那居庸關離京只有一百餘里,萬里長城就在那裡蜿蜒而過,這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可不能錯過遊蹤。於是一日絕早起來,乘馬車到了南口,就下車徒步登山。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萍蹤俠影錄》《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聯劍風雲錄》《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