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之後,山東半島的黃海之濱,出現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耳聽大海波濤,目看海天帆影,生出無窮感慨。這人便是偷離師父,獨走江湖的唐曉瀾了。他離開楊家之後,本想進京去打探師嫂鄺練霞的下落,但自忖武功,尚遠非神魔雙老的敵手,深怕到了京城,被血滴子所發現,那時救人不成,反丟性命,思維再四,改變行程。他無友無親,想來想去,只有玄風道長,是自己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關東四俠又曾答允過自己援救馮家遺孤,豪俠諾言,堅如金石,因此唐曉瀾想從山東半島渡過渤海,到遼東去找關東四俠。
這日他到了青島,遠眺海天一色,胸襟開闊,他從未見過大海,不覺被海的雄壯所吸引,獨自走上濱海的一間酒樓,叫了一壺黃酒,據了一張近窗的座位,飲酒觀潮。正自神移心醉,忽聽得一陣嘈雜之聲,回頭看時,竟是一隊官差,走上酒樓。唐曉瀾定了定神,把捏好的一套話應付官差,誰知那些官差問得非常仔細,不但盤問他姓名來歷,還問起唐曉瀾在青島有什麼親朋,唐曉瀾道:「我是路過此地,哪有什麼友人?」一個官差冷笑道:「你自己說是東平縣的秀才,要到遼東來探親,卻一無學府文書,二來口音又很生硬,誰敢擔保你的話不是捏造的!喂!朋友,你做的好事情!」唐曉瀾道:「我沒有做什麼事情呀!」那名官差嘩啦啦的抖開鐵鏈,往唐曉瀾脖子一套,喝道:「你跟我們到府裡說去!」唐曉瀾輕輕一閃,那官差撲了個空,喝道:「好呀,你敢拒捕!」拔出鐵尺,竟自迎頭打來,唐曉瀾正想出手,忽聽得一聲:「且住!」鄰座一個少年公子,摺扇輕搖,輕輕一躍,攔在兩人中間,那官差喝道:「你是什麼人?」伸手就要來抓,驀然手腕一痛,旁邊竄出一個精壯漢子,將他拉住,喝道:「你找死!」少年公子微微笑道:「放了他吧!」官差團團圍上,少年公子雙眼一睜,問道:「誰是捕頭?」雙目神光凜射,話聲雖不很高,卻似具有無限威嚴,令人不寒而慄。那名官差給他一瞪嚇得倒退幾步,一名老捕頭走上來打了個千,說道:「這位夥計莽撞,公子別見怪!請問公子尊翁何人?與這位朋友什麼關係?」老捕頭善觀風色,只道他是什麼大官的兒子,才敢如此霸道。哪料他又冷笑一聲,說道:「憑你也配查問我的家世?」把摺扇一張,緩緩的在他面前搖了兩搖,那老捕頭面色倏變,撲通地跪在樓板上,顫聲說道:「冒犯!冒犯!但求公子不知不罪!」少年公子道:「你們回去吧,這位客人是我的朋友,我擔保他的話不是捏造的!」老捕頭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頭,率領官差疾步忙退下!
唐曉瀾大感驚奇,連忙道謝。這時官差已全部退盡,酒樓上嘁嘁喳喳,紛紛談論,只聽得酒保大聲說道:「哼,捉採花賊捉到這裡來了!」一個酒客道:「他們也不帶眼睛,哪裡有這樣斯文的客官會是採花大賊!」又一個酒客道:「這也難怪他們,採花賊鬧得這麼兇,他們被知府三日一追,五日一比,當然要到處查訪。」酒保道:「採花大賊,哪會有公然上酒樓等你捕捉的道理!」一個酒客道:「這又不然,也許那採花賊技高膽大,就公然到你的望海樓來呢!再說官差們著緊搜捕,也還是為民除害!」另一個酒客「哼」了一聲道:「就只怕正點兒抓不著反而濫捕無辜!」
唐曉瀾聽得駭然,喚過酒保來問道:「怎麼你們這裡鬧採花賊嗎?」酒保道:「鬧得兇呢!這十天來天天都鬧採花的案子,好好的閨女,半夜三更就失了蹤,連王百萬和周守備的女兒都給賊人劫走了!」唐曉瀾道:「竟然有這樣的事!」雙眉倒豎,不覺用手拍了拍劍鞘,忽覺那少年公子雙眸耿耿地盯著他,面上一紅,笑道:「原來他們竟把我當作採花大盜了!」正說著間,酒客又是一陣紛亂,視窗臨街的客人叫道:「又有一隊官兵遠遠來了!」客人們怕再惹事,紛紛結賬下樓,只剩下那少年公子和那精壯漢子與唐曉瀾三人。酒保知道那少年公子大有來頭,趕快換過小菜,重新暖了三壺美酒。
少年公子與唐曉瀾攜手入座,笑道:「給這班奴才敗了清興!」唐曉瀾重謝相救之恩,少年公子搖了搖摺扇,緩緩說道:「這算不了什麼,家父與現任山東巡撫有舊,這把扇子就是山東巡撫寫的,那個老捕頭大約認得巡撫的字,所以不敢囉唆。」唐曉瀾眼利,見扇子上落的款是:「於南湖叩寫」。心中一凜,想道:「難道他的父親是朝中大官。想起師父的戒條,神情頓時冷淡。少年公子道:「這於南湖是翰林出身,書法還過得去。他未發跡時,曾是我父親的學生。所以對我父親非常恭敬。我的一家,從遠祖到今,都沒有人做過官!」唐曉瀾聽他如此說法,稍稍放下點心,請教姓名,少年公子道:「我姓王名尊一,他是我的家人哈布陀,是個回子。」唐曉瀾也把姓名說了。王尊一對他甚為客氣,問道:「兄臺腰懸寶劍,暗透光芒,想必是位劍法名家。」唐曉瀾忙道:「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哪裡談得到劍法。」少年公子微微一笑,又搖了搖扇子,曼聲吟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望海樓地點雖好,只是不高,兄臺若想觀賞海景,最好泛舟海中,港灣外不遠之處的田橫島,上有孤峰,攀登峰頂,看紅日從海中升起,那才是天下奇景呢!」唐曉瀾道:「兄臺真是雅人。」正喜他話鋒已轉,不料他頓了一頓又道:「在島上孤峰賦詩舞劍,才是人生樂事,兄臺可否借寶劍一觀?」
唐曉瀾好生為難,這把寶劍,周青曾鄭重吩咐,不可隨便炫露,但這王尊一如此客氣,又對自己有恩,怎好不借。正躊躕間,樓梯格登格登的響了一陣,上來了兩個女人。前面的那個黑髮垂肩,發光鑑人,面上卻是皺紋隱現,看她那頭秀髮,只似二十歲左右的少女,看她面上的皺紋,又似年逾五旬的老婦。後面那個長眉如畫,稚氣未消,卻真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年公子雙眼一翻,前面那婦人道:「客官可要聽支曲兒嗎?」王尊一眼珠一轉,向家丁拋了個眼色,道:「也好!」黑髮老婦將手中兩片竹板一敲,那少女輕啟朱喉,低聲唱道:
一片紅霞海上生,海中有島曰田橫,當年齊國貴公子,國破家亡抑淚行,誓不帝秦懸正氣,海隅抗暴見旗旌,五百壯士誓同死,強虜不滅天道盲……
歌猶未終,王尊一眉頭一皺,道:「不要唱了!」婦人道:「客官面對田橫島,卻不喜聽田橫辭嗎?」王尊一的家人哈布陀斥道:「休得囉唆!」王尊一道:「賞她銀子,叫她去吧!」哈布陀把手一揚,兩錠大銀驟的擲去,老婦人道:「誰稀罕你這點碎銀?」舉袖一拂,兩錠大銀落到桌面,碎成無數小塊!王尊一與哈布陀一怔,那兩個女人已經下樓去了。哈布陀作勢欲追,王尊一道:「由她去吧。唐兄,適才談及請借寶劍一觀,幸勿見卻!」唐曉瀾道:「這個,這個……」手指摸向腰間,忽然驚叫起來道:「我的劍不見了!」兩人一看,唐曉瀾腰際空無一物,寶劍果然不見了。哈布陀道:「這老乞婆手法好快!」唐曉瀾失了寶劍,心急如焚,連忙告辭。王尊一興趣索然,舉手說道:「唐兄不必心焦,所失寶劍,小弟當命家人協助尋回。」唐曉瀾道了句謝,匆匆下樓追那婦人。海濱林蔭路上,兩頭都有官兵巡邏,哪裡還有那婦人影子。官兵見唐曉瀾匆匆跑出,竟也不加攔阻。
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對楊家的神彈絕技,甚有心得,而且他用的暗器是飛芒,學了神彈手法,更見厲害,飛芒分量極輕,取準極難,所以眼力必須練得非常之好。然而憑他這樣的功夫,寶劍給人偷去,竟然絲毫未覺,偷劍的人不論是否老婦,武功之高,都是不可想像!唐曉瀾氣沮神傷,心想:寶劍給這樣的高手偷去,哪裡還有追回之望?垂頭喪氣在海濱亂走,越走越遠,猛見港灣外有幾十只漁船停泊,一隻大船船頭,立著一個少年女子,風鬟霧髻,甚是美貌,唐曉瀾定神一看,卻不是那個少女,啞然失笑。想道:「寶劍是失定了,還是先回去吧!」行了幾步,那女子已進艙中。忽見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也凝神注視那隻漁舟!
唐曉瀾見他看得出神,心念一動,想道:「莫非這人就是採花大賊!」猛見少年衣袖一揚,唐曉瀾目力極好,看出他是袖底飛鏢的打暗器手法,而所打的暗器,分量又是極輕,普通人就是站在身邊也覺察不出。待少年行後,唐曉瀾走上堤岸,看那漁船,船舷上已平添了一朵梅花,花開五瓣,清清楚楚,就如巧手匠人刻出來似的。唐曉瀾知道這是那梅花形的暗器打出來的。暗叫:不好!想道:這定是採花大賊留下的暗記了,十成有九是他看上了那個船孃,只怕今晚他就要到這船上採花。正想叫船老大出來,猛然間船蓬一揭,那船孃跨了出來,柳眉一豎,向唐曉瀾橫了一眼,將槳在水裡一攪,猛的抖起一條水線,徑向唐曉瀾射來,唐曉瀾冷不防給水線射溼頭面,麵皮上竟辣辣作痛。那船孃劃了兩下,把漁船開走了。
唐曉瀾揩乾水珠,暗暗叫屈,這船孃定是把他當成輕薄少年,登徒之輩,所以才這樣對付他。心想:如現在上前去告訴他們,他們一定不肯相信,甚或疑我另有用心,不如今晚再來,把那採花大賊捉住,也好給這裡的百姓除去一害。主意打定,看那漁船在下游港灣停泊之後,便折回街市,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棧。
唐曉瀾離開客棧之時,窗門都已關上,房門還用鐵鎖鎖得好好的,就在開啟房門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唐曉瀾疾忙回頭,卻不見人影,心中猶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不料走進房中,猛覺寒光耀目,這一下幾乎把他驚得喊出聲來。
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把寶劍,正是自己那把游龍寶劍,劍鞘掛在牆上,唐曉瀾拿起寶劍,劍底壓著一張字條,寫道:「三日後午夜時分,到田橫廟來見我!」唐曉瀾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這盜劍還劍的高人是何用意?又不知田橫廟在什麼地方,不過距離約會時間還有三日,三日中總可打聽出來。唐曉瀾定了定心,想道:「這盜劍者若是前輩高人,對我定無惡意,若是壞人,又斷無再把劍送回之理。看來此事雖奇,並無傷害。倒是今晚去鬥那採花大賊,卻要小心。看他打暗器的手法,已就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當下再不思量,納頭便睡。
睡醒天已傍晚,唐曉瀾吃過晚飯,跨出客店,對店小二道:「今晚我也許要遲些才能回來。」店小二道:「客官自便。」唐曉瀾道:「若有人來找我,請記得問他姓名。」店小二道:「這個自然。」唐曉瀾走出海濱,這是一個下弦月夜,淡月疏星,把大海襯得更是神秘深邃。唐曉瀾找著了那隻漁船,藉著海邊的一塊岩石藏身,提心吊膽的在等候那採花大賊!
等了好久,看那下弦新月,漸漸升到海的上空,唐曉瀾心想:「是時候了!」果然再過一會,一條人影疾的飛來,竟是一身白色衣裳,雖然是月色朦朧,也瞧得清清楚楚。唐曉瀾暗暗稱奇,白衣乃夜行人的大忌,何況志在採花?那白衣人跑到海邊,可不正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美少年?唐曉瀾手握飛芒,尚未發射,那少年足尖一點,猛如一隻沖天大鶴,徑自飛上漁船那扯著風帆的桅頂。唐曉瀾衝口喊道:「捉採花賊呀!」手上一把飛芒,揚空射出!
白衣少年叫道:「是我,請妹子出來!」船艙突然搶出一人,一刀把船桅斬斷,白衣少年凌空一個倒翻,落在船面,身形矯捷之極,分明是未受傷。唐曉瀾這把飛芒,是白打了!
船艙裡搶出來的是船上的老漁夫,刷刷幾刀向白衣少年斬去,口中喝道:「呸,不要臉的,你還在這裡糾纏作甚?」白衣少年雙手空空,只是閃躲,並不還招,兀是叫道:「魚妹,魚妹!」船中一聲哭泣,唐曉瀾白天所見的那個美貌漁娘竄了出來,哭著叫道:「泰官,你走吧!」老漁夫怒喝道:「賤丫頭,回去!」白衣少年連躲三刀,猛的一竄,衝到那漁娘身邊!唐曉瀾運足腰勁,一擰身飛上船面,游龍劍一招「仙人指路」,向白衣少年胸膛刺去,喝道:「好大膽的採花賊呀!」白衣少年驀見寒光刺目,身形一晃,堪堪避開,怔了一怔,喝道:「誰是採花賊呀!」唐曉瀾刷的又是一劍,那老漁夫將船孃推回艙中,面有驚奇之色,手提虎頭刀,攔在船頭,卻不動手。
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疾異常,白衣少年空手閃避,頗為吃力,加以在一條不甚寬大的船面兒上,不論左躲右閃,全在劍鋒所及的地方,唐曉瀾運劍如風,總刺了二三十劍,兀自未刺著那白衣少年,心中駭異之極。那白衣少年在這樣狹的船面上,拉不開腳步,對付這樣凌厲的劍法,空手奪白刃的功夫也使不出來,饒他武功精湛,也出了一身冷汗!唐曉瀾連刺不著,心中一急把追風逐電的上八路劍法施展出來,劍氣森森,專刺敵人雙目,白衣少年一聲喝道:「兄弟,你不停手,我可要得罪你了!」猛聽得一聲裂帛,白衣少年撕下一幅衣裳,迎風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唐曉瀾虎口一震,如同撞著鐵板一樣,手勁一鬆,寶劍已給奪去,嗆啷一聲,給白衣少年拋入艙中。唐曉瀾伏著艙面一滾,左手飛芒,又脫手打出,白衣少年料不到他失劍之後,還是如此頑強,一個疏神,足踝中了兩芒!向前衝出幾步,衝到船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防他進襲!
白衣少年卻不進襲,啞聲說道:「老丈,真的這樣絕情麼?」老漁夫猛然喝道:「白泰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入來,你不走,我可要打發你了!」虎頭刀一團一卷,迫起一圈刀光,唐曉瀾站在旁邊,頭髮衣裳竟給刀風迫得飄飄拂動,涼透心頭,老漁夫這份功力,不在關東四俠之下。白衣少年足踝受傷,跳動不便,叫道:「魚妹,魚妹,咱們今生今世不能再見了!」船艙中一聲叫喊,那漁娘一拳將艙門打碎,不顧父命,又竄了出來!老漁夫手中刀一招「麻姑撥雲」,驀然一披一斬,竟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要在自己女兒搶來之前,把白衣少年攔腰斬為兩截!
白衣少年上船之後,一番拚鬥,系船的粗繩已斷,漁船順著水流,已離開了岸邊十餘丈遠。就在這老漁夫揮刀猛剁之際,水面上突然一聲清叱:「刀下留人!」竟然又是一個白衣少年,凌波飛掠而來!唐曉瀾眼睛一花,水面上的白衣少年已躍到船上。老漁夫一刀劈下,驀然手腕一麻,虎頭刀竟給後來的那少年劈手奪去!那老漁夫縱橫半世,名滿江湖,未遇敵手,哪知不過一招,竟然給那少年不知用什麼手法,奪過寶刀,這一下又駭又怒,卻是不敢發作,冷冷說道:「哼,白泰官,原來你還邀有同黨,你是成心來搶親了?」
唐曉瀾驚魂稍定,看後來的那白衣少年,眉清目秀,衣袂飄飄,竟比前頭的那白衣少年還要俊美!再看那海面上飄著幾塊小小木板,才知這少年竟是運用「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借木板之力,凌波飛渡而來!這種「登萍渡水」的輕功唐曉瀾只是聽人說過,想不到如今親眼看見。再細看時,這少年面貌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
那後來的白衣少年緩緩說道:「老丈且慢,待我問他!」向前頭那白衣少年一指,正容問道:「你叫白泰官嗎?何人門下?」前頭那少年昂然說道:「白泰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獨臂神尼門下,江南八俠中排行第五,多謝兄臺相救之恩,請問有何見教?」後來的那個白衣少年眉頭一皺,旋又厲聲說道:「獨臂神尼門規素嚴,你夤夜上這漁舟,意欲何為?」白泰官傲然說道:「你出手相救,我領你的恩情,只是除掉我的師父與同門之外,不論是哪路英雄都不能抬出門規壓我!我白泰官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出道以來,差幸還沒有誰疑心過我為非作歹!」唐曉瀾忍不住在旁邊說道:「這裡的採花案件不是你乾的嗎?」「什麼?採花?」白泰官哈哈大笑,指著那漁舟的少女說道:「你問她去!她是我未婚妻子!」
漁舟中的少女止了啼泣,輕聲說道:「我們家事糾紛,驚動各位英雄,十分不安!」老漁夫將她一推,說道:「回艙中去!」後來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她果然是你的未婚妻子,那怎麼岳丈女婿動刀動槍幹嘛?」老樵夫繃緊著臉,白泰官也閉口不言,那白衣少年面色一端,又對白泰官道:「我聞得獨臂神尼的徒弟在藝成出師之日,必在神座之前敬領教條,請問白兄,第八條說的是什麼?」白泰官一愕,那第八條說的是:名揚之後,戒之在傲!切不可誤以為氣骨自持,即是傲慢!心想:這少年怎會知道我師門的戒條。莫非他是我的同門。但我出師之後,據聞師父只收了一個女子,乃浙東大儒呂留良的孫女,名叫呂瑩,小字四娘,這幾年來在江湖上闖起名頭,只有她我未見過。其餘六名男同門,我都熟悉,可沒有他!難道他是我師父旁支,但我師父一輩,可沒有同門呀!心中疑惑,想道:莫非他是哪位前輩的高足,與我師父熟識的?
獨臂神尼在呂四娘之先,收有七個男徒,頭一位是了因和尚,以下按次序是:周潯、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入門時,只有甘鳳池還未出師,其他的都已獨自闖萬去了。所以只有甘鳳池認得呂四娘。甘鳳池在呂四娘入門之後三年出師,和了因等號稱江南七俠,七俠中以了因武功最高,甘鳳池威名最盛,白泰官的武功僅次於了因和甘鳳池,在七俠中也是鼎鼎有名。在江南闖蕩以來,一向未遇對手,他又生成風流倜儻,放浪形骸,儼然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因此養成一副傲氣。而今給這白衣少年正容一問,又眼見這人武功,遠在己上,不覺氣餒。當下也正容說道:「謹領兄臺明教!敢問高姓大名。」後來的這個白衣少年笑道:「我可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姓李,名叫雙雙。」唐曉瀾在旁邊聽得兩人對答。又覺得後來的這位白衣少年聲音好熟,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似的!聽他報出姓名,甚似女子。心念一動,想到:莫非他是呂四娘女扮男裝。但見這少年氣宇軒昂,英氣迫人,不覺又暗笑自己想得太痴,胡亂猜測。
白泰官和那老漁夫也怔了一怔,李雙雙的名字可從來沒有聽過。李雙雙又道:「按說白兄和這位老丈的家事,別人可不便干涉。但似適才那樣性命相撲,稍一不慎,豈不傷了兩位英雄?何況又是翁婿!」白泰官向唐曉瀾一指,笑著說道:「是這位小哥橫裡打抱不平,我可沒有動手。」他沒有牽及老丈,但那老漁夫已聽出話中有刺,咳了一聲說道:「我們父女與白大英雄之間,有點小小過節,既承李兄出頭相勸,那便請明日到我家中,杯酒相聚!」李雙雙道:「不敢,請問老前輩仙居何處?」老漁夫傲然笑道:「就在田橫島上!」
李雙雙悚然一驚,道:「不敢動問老英雄姓氏?」老漁夫道:「我打魚為生,姓名早已忘記了!」白泰官道:「我的岳丈便是名震江湖的魚殼大王!」李雙雙忙道:「久仰,久仰!魚老既然下約,敢不敬陪?」唐曉瀾卻不知魚殼是什麼人物。老漁夫一笑又對唐曉瀾道:「這位小哥也一併請了。咳,我年老糊塗,還未請教你的師承姓氏呢!」唐曉瀾道了姓名,道:「我的師父是鐵掌神彈楊仲英。」李雙雙「哦」了一聲,魚殼冷冷說道:「楊仲英可沒有那樣好的劍法!」唐曉瀾不知所答,李雙雙道:「追風劍法傳至中原,未成絕響,也是件大幸之事!」白泰官道:「原來是天山派的劍法,怪不得如此凌厲,要是唐兄弟再多兩年功力,今晚我的身上怕不平添幾個窟窿!」唐曉瀾面上發燒,白泰官卻似毫不介意,牽著他的手哈哈大笑。
李雙雙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白泰官道:「我陪你一同走!」唐曉瀾也跟著告辭,魚殼向李雙雙拱拱手道:「明晚相會。泰官你今晚可要好好思量,打定主意。」三人上岸之後,白泰官忽道:「李兄弟,唐兄弟,明晚之會,我看你們還是不要去吧!」李雙雙道:「什麼?白兄弟不願我們捲入你家中私事麼?」白泰官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岳丈此會,只怕不懷好意,李兄既然肝膽相照,唐兄也是一見如故,我的事少不得對你們說個明白,來,咱們借個地方談一談。」在海濱覓地坐下,忽地長吁一聲,嘆道:「情孽牽纏,無由自解,說來見笑。」頓了一頓又道:「你道我的岳父是何等人物?」李雙雙道:「橫行海上的大盜,五湖四海都有他的黨羽,是嗎?」白泰官點了點頭,當下說出一段往事。
三年之前,白泰官力服黃河五霸,威名極盛,一日南遊太湖,碰見魚殼的女兒,一見傾心。白泰官武功既高,人又俊美,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給他作媒,他總是無所當意,但自遇見魚殼的女兒之後,卻魂縈夢牽,再也擺脫不了。說到此處,唐曉瀾好奇問道:「那白兄碰見她時,一定有段奇遇了,要不然只憑貌美,也不能令白兄這樣傾心。」白泰官撫掌笑道:「唐兄弟年紀雖小,對男女之情卻是體會極深,想必是過來人了。說來也不算怎樣奇遇,我打敗了黃河五霸之後,卻不知他們就是魚殼的部下,毫不在意,到了太湖,正是魚殼的第二巢穴,魚殼派人捉我,激戰之下,我把他派來的八個高手打傷一半,自己也受了重傷,不支敗走,正在危急,魚殼的女兒現身出來,將他們喝止,把我放了。據後來接近魚殼的朋友傳言,說是她敬重我的武功,不同意她父親所為,所以救我一命。」說完之後,彈指太息,海上波濤大作,唐曉瀾聽得出神,也不禁「噫」了一聲。
李雙雙笑道:「唐兄好像很有心事!」語聲柔媚,唐曉瀾心中一蕩,這聲音太像呂四娘了,莫不成他是呂四娘兄弟。見二人注意自己,強笑說道:「李兄不要打岔,請白兄再說下去。」
白泰官道:「事情過後,我也打聽出來她就是魚殼的女兒魚娘,我想魚殼雖然是個海上大盜,劫過不少客商,但若肯改邪歸正,對恢復漢族河山,可是大有助力。再說哪個海盜沒殺過人呢?他也還不算是怙惡不悛的傢伙,在江湖上也還有俠盜之名。因此我就單騎拜山,親自到太湖去找他,徑道來意,想娶他的女兒。他見我如此膽大,頗出意外,當下邀我比試武功,比試半天,打成平手。他回後堂一問女兒,女兒也答應了。當天就訂下了這門親事!」李雙雙道:「那女孩子很不錯呀!」白泰官道:「誰說她錯呢?錯的是我的岳丈。他做海盜做得好好的,不料卻受了什麼四皇子的誘惑,要他扶助登基,事成之後,把山東割給他,讓他在海上稱王,兼做山東總督,只要來朝,不須納稅。我的岳丈利祿薰心,竟答應了。我屢勸不聽,終而劃地絕交,斷了嶽婿情分!那魚娘對我倒是深情一片,託人帶話給我,說是若父親始終不許,她就終身不嫁。所以我又萬里遠來,想到田橫島再找岳丈理論,不料已先在此處遇見。」白泰官不知,他遠來之事,魚殼早已知道,原意是等他到田橫島上再迫他歸順的,魚娘深知白泰官性格,怕事情鬧僵,魚殼手下夢想從龍之輩不放他走,那時就是她出頭庇護,也救不了,所以堅要父親到海邊來截他。
李雙雙聽白泰官說完之後,說道:「白蓮出於淤泥,芳蘭出於幽谷。我最愛管人閒事,白兄的未婚妻子既然這樣可敬,我一定盡力助你。明晚之會,非去不可!」白泰官一陣沉吟,李雙雙忽道:「而且憑江南八俠的威名,哪有臨陣退縮之理!」白泰官愕然看他,李雙雙笑道:「我是說你,我和江南八俠交上朋友,哪可示弱於人!」白泰官似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我岳丈武功非同小可,李兄剛才見面一招,就把他手中寶刀奪去,真是神技驚人。不知李兄用的是哪一派的高招,可以說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嗎?」李雙雙道:「白兄,你也學過,何必問我?」白泰官更是驚愕,正想說:「李兄不必取笑。」李雙雙已搶著說道:「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你不是學得極為純熟嗎?你所學的第三十六招是什麼?」白泰官道:「星海浮槎!」李雙雙道:「這不就是了!不過我用得快一些,又是乘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一擊奏功!」白泰官叫起來道:「李兄,你怎麼這樣精熟我派武功的秘奧!」
李雙雙淡然一笑,說道:「我見貴派中人用過。」白泰官自思:同門中有此功力的只有了因師兄,了因師兄的手法也未必有這樣快捷。若是他偷學來的,無論如何沒有這樣造詣,百思不解,疑團深藏。唐曉瀾卻不知道白泰官何以突然會問他的招數。
新月如弦,懸掛天心,李雙雙說道:「我們明日黃昏,再在此處相會!」三人分手,唐曉瀾行了幾步,又自回頭,李雙雙忽然笑道:「唐兄劍術大有進境!田橫島上,可保無妨!」唐曉瀾驚異回身,李雙雙笑聲已漸遠漸杳!
唐曉瀾回至客店,店中燈火猶明,店小二和掌櫃都端坐店中,候他回來。唐曉瀾又是一訝,只見那掌櫃恭恭敬敬地起立說道:「我們不知你老是魚殼大王朋友,日來怠慢,你老休怪。」遞過一張拜帖,竟是魚殼大王派人送來的,唐曉瀾也不由得暗自驚心:這魚殼大王果然黨羽眾多,神通廣大,只這麼一會子工夫,他已派人查出我的下落。當下也不多說,和掌櫃寒暄兩句,便自入房休息。這兩日來怪事頻生,唐曉瀾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第二日黃昏,唐曉瀾依時來到海濱,白泰官和李雙雙已在那裡等候,唐曉瀾道:「兩位仁兄好早!」李雙雙笑道:「魚殼大王已恭候我們駕臨了!」撮唇一嘯,海中開來一隻大船,船中幾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躬腰相請,唐曉瀾知是魚殼大王的盜船,也不驚懼,和白李二人上了盜船,徑向田橫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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