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外的黃海中島嶼甚多,除田橫島外,還有靈山島、揚威島、衛山島等。大小島嶼,星羅棋佈。青島背側,又是嶗山,這座山橫亙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萬嶂如屏,千巖競秀,大海中島嶼浮沉,山峰隱約,真如海上神山,襯著點點星星漁火,更顯出景物之奇!唐曉瀾的漁舟在海濤中起伏,繞過幾個小島,行了個多時辰,舟人指著一個海島說道:「這就是田橫島了!」三人舍舟登陸,島上石山矗立,形如巨獸摩空,山外有十餘丈高的碉樓鎖住山口,碉柵嚴閉,兩旁砌著丈許高的女牆,連山而起,勢如長龍,碉後峰尖亂擁,古木參天,隱隱含有肅殺之氣。李雙雙笑道:「令岳經營此地,大費心機!這樣雄壯的氣勢,還真非我意料所及呢!」白泰官一聲苦笑,隨魚殼派來接引的人進了碉柵,內面又是一番天地,島上奇花異草,遍地都是,最惹人注目的是巖邊血紅的山茶花,黑夜之中,也令人耀眼生纈。三人進了柵門,一條大漢揮著令旗叫道:「大王請三位嘉賓到千丈巖相會!」
白泰官道:「就煩香主引路。」那人手舉令旗。潑剌剌一馬當前,李雙雙等緊隨在後,四人都是一等武功,腳下飛快,左旋右轉,不一刻已深入密林幽谷之中,遠望豐草沒脛,怪石遮雲,李雙雙突退後一步,在唐曉瀾耳邊悄聲說道:「你緊貼著我!」唐曉瀾不明用意,忽聽得前面帶路的人說道:「上山了,山路難行,請各位留神!」一伏身平空掠起,飛越山坡。唐曉瀾一看,山坡上滿是荊棘,雜著仙人掌之類有刺的植物,和山下的花團錦簇判若天淵。唐曉瀾心想:若用游龍劍開路,還能上去,只用輕身功夫,飛越這一大片荊棘,卻是萬萬不能。看前面引路那人,邁開大步,若無其事,正在躊躇,李雙雙把臂一貼,驀然一帶,唐曉瀾身子突覺一輕,李雙雙衣袂迎風,颼、颼、颼,一口氣飛出一片荊棘,唐曉瀾就如登雲駕霧一般,只覺自己手臂所貼之處,軟綿綿香馥馥,身子本能一縮,李雙雙已帶自己到了山坡之上,荊棘外有一條窄窄的小徑,從另外方向直通山腳。帶路的人不從小徑上山,分明是想考量自己的功夫,若非李雙雙相助,當場就要出醜。那人在山坡上剛立定腳步,回頭一望,三人已悄無聲地立在自己身後。微笑說道:「列位真好功夫!」衣襟一撩,又沿小徑上山。
三人亦步亦趨,小徑迂迴曲折,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了一座巉巖,巖上長松閉日,藤蔓引風,百鳥啾啁,如隔塵世。走了一回,驀地一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從頂至底,天然如削,毫無借力攀援之處。李雙雙暗道:「苦也!這樣的峭壁,我和泰官或者還可上去,卻如何能再帶一人。」前面引路的人沿著石巖周圍走了一遍,忽見對面壁上,有一處倒著一株千年古松,形如蒼龍攖海,丹鳳朝陽,滿樹蟠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又像龍髯鳳毛,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直盪到這邊來。引路的人說道:「好,我們從這裡上千丈巖!」從懷中取出一條軟索,索端繫有鐵鉤,向前一拋,勾在古松樹上,身子蕩了幾蕩,便騰身而起,直向那株崖松飛去。原來此人輕功雖高,卻也未到爐火純青之境,所以早備軟索,借索飛身。李雙雙笑了笑,指著蟠松的野藤說道:「有此飛樑,不必多費氣力!」白泰官略一結束,腳尖一貼,兩手向上一撩,便握著枝藤,即趁盪漾之勢,直上松背!李雙雙道:「唐兄弟,你準備好了!」兩臂一分,雙足點處,一個旱地拔蔥,握著飄來的野藤,突然身子倒轉,頭下腳上,似欲倒衝下來。唐曉瀾一聲慘呼,李雙雙已笑盈盈的用雙足夾著野藤,兩臂下垂,叫道:「上來!」唐曉瀾驚心咋舌之餘,驀然心念一動!
李雙雙的輕身功夫俊極,姿勢也美妙異常。唐曉瀾驀然想起在邙山遇見呂四娘之時,她和關東四俠中的「萬里追風」柳先開賭賽輕功,也曾負著自己飛上危巖,那份功夫,和李雙雙竟是一模一樣!當下凌空一躍,握著李雙雙軟綿綿的手,飛上絕壁。
引路的人見三人不用軟索,飛上絕壁,內心佩服,再也不敢故意刁難,從石峰上鑿出來的小徑直登巖頂。
嶺上風景又與島上不同,三人上到千丈巖,頓覺心曠神怡,嶺上萬松夾道,丘壑神奇,遠眺黃海,空闊無邊,漁帆隱沒,翩如白羽。李雙雙樂道:「想不到此地比雁蕩天台更具空靈之勝。」雁蕩天台是中國兩大名山,白泰官笑道:「雁蕩天台高拔出雲,雄偉綺麗兼而有之。此峰雖具佳勝,究只一峰。有大海相襯,始顯其奇,到底失之雄偉。若以人喻之,天台雁蕩有如名將,胸中可藏百萬甲兵,此山則如江湖豪客,雖心雄萬夫,究嫌格局不大。」李雙雙知他借山喻人,意指魚殼,微笑不言,帶路的人卻已色變。
他們在山上走了半里光景,忽然現出一座大廈,粉牆百仞,密佈'黎,中間一座門樓,金碧輝煌,氣象萬千,門樓下面,開著兩扇大鐵門,左右排列著數百武士,劍戟如林,交柯遮道。三人兀然不懼,從刀槍劍戟叢中,直穿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步入一座花園,園內假山玲瓏,迴廊曲折,還鑿引山泉,佈置成一所水榭,水榭上建有一廣闊的亭子,四面玻璃窗子,外面遍植山茶,攀上假山可以眺望黃海,唐曉瀾心想這魚殼大王真會享受,在島中山上建此別墅,真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帶路的人打起軟簾,高聲唱道:「貴賓到!」魚殼大王在裡面高聲叫道:「揖客入座!」這時新月已上梢頭,裡面忽然走出一隊垂髮美婢,手執紗燈,恭迎賓客!
三人步入廣亭,但覺耀眼欲花,裡面寶器奇珍,商彝周鼎,羅列滿目,沒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就是地毯窗衣,也是綴珠飾玉,亭子那面,又有一座涼臺,上面已擺好幾桌酒席。
魚殼大王哈哈大笑,起立說道:「三位英雄果不爽約,這裡還有幾位江湖朋友,大家見見!」唐曉瀾看那魚殼大王,已與昨晚所見,大不相同,他身披繡袍,飾以珠片,頂戴天平冠,瓔珞紛垂,儼然王者打扮,哪裡有半點像昨夜那寒酸的老漁夫?亭子裡高高矮矮坐著幾十個人,見白泰官到來,一齊起立,轟然叫道:「江南八俠中人,不遠萬里而來,幸會,幸會!」唐曉瀾放眼一瞧,不覺大驚失色!
客人中有兩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剌和大力神魔薩天都!
薩天剌見唐曉瀾進入亭中,驀然翻起一雙怪眼,長臂一伸,隔座抓來,口中叫道:「你這個叛徒,還敢見我!」白泰官伸臂一擋,李雙雙忽然說道:「爪子有毒!」白泰官變掌為拿,雙指一勾,勾著薩天剌手腕,薩天剌運掌一推,兩人都退後幾步!薩天剌手腕痠麻,被握處有如火烙,白泰官也胸口作悶,如中鐵錘,兩人不過交換一招,都知道對方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魚殼大王瞪眼道:「什麼,這小子是你的徒弟?」唐曉瀾亢聲說道:「我不是這個魔頭徒弟,我師父是追風劍周青和鐵掌神彈楊仲英!」魚殼大王「哦」了一聲,厲聲說道:「有話等下再說,所有樑子,一併解決。」神魔雙老一見有江南八俠的人相助,一見魚殼大王發言,也不敢搗亂這個場子,怒而不言!
一行人走出涼臺,魚殼大王請三人坐上首席,首席上座空著兩位,魚殼坐在主位,神魔雙老也坐了下來,另外還有四人作陪,魚殼大王依次介紹道:「右座這位乃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那位是五指山的海雲和尚,左面兩位一位是太湖寨主孟武功,一位是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跟著把神魔雙老和白泰官三人也都一一介紹。白泰官和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這些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凌雲島主衛揚威精通水性,水上功夫,並世無兩!海雲和尚則是威震南疆的劍師,隱在海南島的五指山,二十多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殺死周青的火雲峒主龍木公就是他的徒弟。太湖寨主孟武功卻是魚殼的副手,擅長鐵砂掌功夫,一雙蛾眉刺更是水陸兩用的外門兵器,武藝不在魚殼之下。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則大家都不知他的來歷,但看他童顏鶴髮,道骨仙風,一看就知是內功造詣極深的人物。至於神魔雙老的厲害,唐曉瀾更是深知,心想:這麼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齊集此地,萬一鬧翻,縱李雙雙和白泰官武功更高,也抵禦不了。看白李二人時,只見白泰官已是面色微變,李雙雙則仍是神色自若,談笑風生!
天葉散人坐下來後,眼盯著首席上座,冷冷問道:「怎麼主賓還未來麼?」天葉散人武功卓絕,初到中原,滿以為他是主賓,誰知主人卻不請他上坐,心中老不高興!
魚殼大王把眾人肅請就座之後,其他大小寨主和賓客分坐兩席,魚殼站起來道:「請哈總管來!」白泰官見首席上座空著,也是老不高興,心想:原來岳丈不是請我,而是另有主賓,倒要看這兩位是何等人物?
魚殼大王一聲吩咐,外面鼓樂齊鳴,不一會一隊提燈美婢,簇擁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揭簾走進。這人回人裝束,眸子精光四射,腰懸兩個圓球,大踏步坐上首席,神情倨傲,神魔雙老首先站了起來,孟武功衛揚威等人也隨著肅立,只有天葉散人和海雲和尚微微欠身作禮。唐曉瀾看那人時,大吃一驚,悄悄對李雙雙道:「這人我認得!」李雙雙和白泰官都在出奇,看這人步履如山,精眸炯炯,武功是深湛極了,但論輩分卻必在神魔雙老之下,不知他憑什麼坐首席。見唐曉瀾知道此人來歷,急忙詢問。唐曉瀾道:「他是我一個新朋友的僕人!」白泰官眉頭一皺,頗惱唐曉瀾在此時此地卻說笑話。哪料這位首席上賓,坐下來後,雙眼一掃,卻倏的又立起來,伸手給唐曉瀾道:「唐兄也來赴宴,幸會,幸會!」唐曉瀾和他伸手一握,也笑問道:「王公子好?」那人恭恭敬敬答道:「好!多承關注!」這一來不但大出白泰官和李雙雙意料之外,席上自魚殼大王以下,所有武林高手,無不暗暗稱奇!神魔雙老,神情頓變!
魚殼大王親自替首席貴賓斟了一杯美酒,鄭重說道:「這位是京師第一名手哈布陀、哈總管!」李雙雙和白泰官雖然不知來歷,也迫得隨眾人道聲:「久仰!」哈布陀坐下來後,問道:「還有一位未到!」魚殼大王說道:「寶國禪師要慢一點才來,我們可先行開席!」白泰官又是一奇:這寶國禪師名號素未聽過,何以也坐首席。
酒過三巡,亭子外鼓樂喧天,爆仗如雷,哈布陀提起酒壺,給魚殼敬酒,肅然說道:「恭賀大王開府!」席上歡聲雷動。魚殼大王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緩緩說道:「兄弟德薄能鮮,多承各位匡扶,立此基業,又承四皇爺錯愛,允予海外稱王。今日開府,敬宴高賢,日後尚有大事要各位協力相助,請予指教!」白泰官滿腔怒氣,想道:原來他來不及等四皇子登基,已先竊位自娛。倏然起立,衝口說道:「岳丈大人,小婿便有一事請教!」舌綻春雷,四座皆驚!魚殼大王冷冷說道:「白大英雄,翁婿之稱暫緩,高見請先賜教!」
白泰官雙手據桌,正想發話,亭子外忽然一陣喧譁,魚殼大王喝道:「什麼事?」手下人稟道:「有一個老丐婆突然闖來,她也要赴大王之宴!」魚殼喝道:「叫她進來!」軟簾一揭,一個丐婦步過廣亭,走上涼臺,頭上青絲覆額,儼如少女,面上卻皺紋隱現,行動瞞珊。唐曉瀾見了,又驚又喜,這人正是前天在望海樓上所見的婦人。自己的游龍寶劍,多半就是她取去後復又歸還。她現在獨上孤峰,單騎闖席,正不知是何用意!
魚殼大王縱橫半世,結納奇人異士,不知有多少,而今見了這丐婦形狀,也不禁暗自納罕。哈布陀也認出了她就是前日在酒樓顯技的老婦人,暗加戒備。魚殼暗自思量:人的頭髮,最與氣血有關,衰老之人,不白亦禿。所以若養生有術,能保持白髮童顏,尚不出奇,像這丐婦面有皺紋,猶自青絲覆額,發光鑑人,那可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而且田橫島上,防範森嚴,島上孤峰險峻難上,這丐婦竟似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直闖至筵前,始給人發現,若非她挾有驚人技藝,哪裡能夠,魚殼大王稍一沉吟,急忙出去迎接!那丐婦哈哈大笑道:「魚殼大王,果然大量,不罰我闖席之罪,還請我喝酒。我今日爬上此峰,也還不白費氣力。」柺杖頓地,巔巍巍的向首席行來。
魚殼大王猛然一驚,這席只空有上座一位,位子是虛席以待,等候貴賓的。如何能給這丐婦坐?當下面色尷尬,陪笑說道:「老太太,請到那邊上座。」待引她走向西首那席,那老丐婦卻不移步,驀然指著唐曉瀾道:「我約你明晚來,你今晚就來了麼?」唐曉瀾一驚:那位盜劍還劍的奇人,果然就是這個老乞婆。急忙站立起來,恭恭敬敬地說道:「老前輩休怪,弟子是魚殼大王邀來赴宴,不敢不到!」那丐婦柺杖一頓,忽然罵道:「嘎,什麼弟子!你這小混蛋,連稱呼都弄不清楚!你的師父,沒有對你說過本門輩分嗎?」唐曉瀾惶恐萬分,手足撫措,魚殼大王笑道:「這位小哥是你的晚輩嗎?不知老太太與鐵掌神彈楊仲英是怎麼個稱呼?」老丐婦哈哈笑道:「什麼鐵掌神彈不鐵掌神彈,我只知道這渾小子最多能算我的徒孫!」凌雲島主衛揚威奇道:「為什麼說是‘最多’,你也弄不清輩分嗎?」
老丐婦柺杖一掛,老氣橫秋地說道:「我怎麼能弄清楚,我是前天方見著的。在未見著他前我還不打算認他是徒孫呢!也許他比我的徒孫還低一輩!」坐在首席的人個個都是武林前輩,或一派宗師,聽了都皺眉頭。楊仲英年逾五旬,師父這輩全已過世,哪裡會鑽出這老丐婆,明明是說謊的了。魚殼卻記起唐曉瀾還有一個師父是追風劍周青,驀然想起一人,不覺大驚失色,但這人是康熙初年的人,數十年來,毫無訊息,連魚殼也是從前輩口中才知道她的名字。難道她還在世間?而又突然來此?正自猜疑,那老丐婆又道:「怎麼你連我的徒孫都請坐上首席,卻要趕我給他作陪客麼?」唐曉瀾慌忙離席,給老丐婆行下大禮,全場賓客無不驚奇!首席貴賓哈布陀更是麵皮變色!他和唐曉瀾適才還認是朋友,現在平地鑽出了這老丐婆,若按江湖禮節,自己豈不憑空矮了三輩?海雲和尚椅子一旋,驀然伸出手來。那老丐婦正把唐曉瀾扶起,海雲和尚驀然伸手來拉,當中一格,口中說道:「你們歸宗認祖之禮,不必在這裡來行!」海雲和尚自南海而來,坐不上首席上位,已自有點氣惱,加上這老丐婆老氣橫秋,心中更不舒服,所以暗運內勁,要她折在當場!海雲和尚幾十年功力,造詣非凡,這一格力量何止千斤,哪知手所觸處,柔若無物,倏然一驚,臂膊腿彎突然痠麻,椅子向後一傾,老丐婆叫道,「哎呀,不敢當,不敢當,怎麼你也行起大禮來了!」海雲和尚雙膝跪地,忽忙暗運口氣,才把血脈暢通,站了起來,滿面通紅,這老丐婆竟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在電光石火剎那之間,就閉了自己的穴道!海雲和尚受了暗算,非常不忿,但自己是一派宗師,吃了虧也只能啞忍,徐圖報復,不敢發作當場!
這一下全場駭然,連哈布陀也睜大眼睛。魚殼大王尷尬之極,急忙對太湖寨主孟武功道:「孟老弟,屈駕你到西首那席代我招呼賓客。」魚殼不好請其他貴賓讓位,所以只好叫自己的副手挪座。那老丐婆更不客氣,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補上孟武功的位子,又恰恰是坐在海雲和尚身邊。魚殼再敬了一遍酒,過了一陣,那老丐婦端坐席上,不見有何異狀,魚殼才稍稍放心。當下重續前言,站起來道:「白大英雄,剛才說是有事指教,魚殼不才,願聆高論!」白泰官怒容滿面,驟然站起,大聲問道:「請問老丈,我白泰官犯了什麼過錯?老丈不許我和未婚妻子見面!」魚殼大王面色一沉,高聲說道:「你若還認我是你的長輩,我開府稱王,你為何置身事外!」哈布陀勸道:「翁婿之間,有事可好好商談,不必發氣。依我說,白英雄若肯和江南八俠,一同贊助令岳,那麼魚殼大王自可收回成命,兩家豪傑,結為秦晉之歡,是也不是?」魚殼點點頭道:「那就要看他了!」
白泰官忽地一聲冷笑,侃然說道:「老丈開府稱王,若然是誓舉義旗,驅除胡虜,那泰官萬死不辭。若是聽什麼四皇爺之命,貪圖裂土分茅,作異族屏藩,稱霸海外,那泰官寧死也不敢追隨!」魚殼大王勃然大怒,斥道:「泰官,你好無禮!我在海外為王,不朝不貢,又有什麼辱沒氣節之處?」白泰官再忍不住,流涕說道:「老丈,你好糊塗,居然聽信滿奴之話,你若扶什麼四皇子登基,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吳三桂,雖得裂土為王,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咱們要幹就幹個漂亮的,何苦給敵人爭權奪位!」魚殼大王把酒杯一摔,怒道:「你真個不從!」白泰官道:「江南八俠,頭可斷而志不可辱?」魚殼大王忽然一聲冷笑,向手下道:「請寶國禪師來,我倒要看看江南八俠是否都像你一樣愚頑不化!」亭子外驀然又是鼓樂齊鳴,兩隊衛士,大聲喝道,列陣迎賓!禮儀之隆,不在接待哈布陀之下。首席並列兩個上座貴賓之位,已是出奇,而這兩位貴賓又都是武林中不見經傳之輩,更是令人驚詫。這時不但白泰官李雙雙等留神注視,所有賓客也都引領外望,要看看這位寶國禪師,又是什麼人物。
三通鼓罷,十二名衛士排成兩隊,引了一個胖和尚進來,這和尚手提碗口粗的鑌鐵禪杖,嘻嘻哈哈,一對眼睛,賊忒忒的盡看著兩旁侍候的美婢,毫無貴賓應有的端莊,魚殼瞧著,也不像體統,搶出來迎。那和尚搖搖擺擺,行了幾步,猛然止住,白泰官顫聲叫道:「了因師兄,你竟然也在此地!」語聲中無限悲憤,李雙雙也驟的站了起來,老丐婦端坐席中,只是冷笑!
了因和尚乃是江南八俠之首,天下英雄無不知道!所不知道的是他也受了四皇子允禎禮聘,被封為「寶國禪師」。了因和尚給白泰官一喝,猛的一怔,強笑說道:「你來得我來不得?」白泰官道:「我此來一是為見未婚妻子,二是為阻岳丈歸順清廷,敢問師兄來此又是為何?」了因和尚胖面變紫,手提禪杖說不出話來。
原來了因和尚在六七年之前與凌雲島主衛揚威相交,漸漸走上歧途,他本來是個強盜出身,被獨臂神尼收服之後,律以門規,不敢亂動,十幾年青燈禮佛,已是寂寞難堪。出師之後,凜於獨臂神尼的厲害,也還不敢公然作惡。只是偷偷到凌雲島中與衛揚威飲酒作樂。饒是如此,獨臂神尼也已有風聞,所以五年之前,唐曉瀾初上邙山,就曾聽得獨臂神尼吩咐呂四娘,要她代師父整頓門風,若然了因和尚還是怙惡不悛,就取他首級。
兩年之前,獨臂神尼在邙山圓寂,白泰官邀了曹仁父路民瞻甘鳳池周潯等回山奔喪,了因和尚卻不肯同行。那時白泰官已知有異,還料不到了因和尚在師父死後,惡性覆露,更一發不可收拾。四皇子允禎投其所好,微服江湖,與他結為兄弟,把幾個宮娥美女,偷帶出京,送與他受用。了因和尚不辨是非,把師父戒條拋之腦後,受了四皇子封號,矢忠相報,並替他在江湖上拉攏豪傑。
獨臂神尼雖死,餘威猶在,此刻,了因和尚被白泰官嚴詞相質,胖面變色,對著師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魚殼大王急道:「寶國禪師武功蓋世,四皇子倚為股肱,白泰官你敢不尊師兄的話嗎?」白泰官怒火沖天,大聲問道:「師兄,此話可真?」了因和尚老羞成怒,喝道:「白泰官,你對誰說話!」白泰官垂手道:「我對師兄說話!我問師兄,師父十大戒條之首,說的什麼?」要知獨臂神尼乃是明朝公主,所以十大戒條之首就是反清復明,若有誰變節投敵,同門等可合而誅之!了因聽了,面色倏變!
白泰官又迫上一步道:「大師兄是我們同門之首,師父死後,大師兄應該替師父行道,躬為同門表率才是!」了因和尚忽然嘻嘻冷笑,猛的說道:「泰官,此話緩提,你我分別數年,你的功夫如何,我今日要考你一下。」白泰官一怔,了因和尚道:「你還記得師父吩咐嗎?」獨臂神尼門下,尊卑之分甚嚴,江南七俠(呂四娘未出之前)在江湖各自闖萬之後,那時了因和尚惡跡未彰,獨臂神尼要他經常考核六個師弟的武功業績。了因功夫最高,還常替師傳技。後來了因與壞人勾結,迷於酒色,也懶得考核師弟們的武功了。
白泰官見了因不答自己質問,反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抬出師父遺言。雖然氣憤,卻是無可如何。當下說道:「小弟功夫,大半是師兄所傳,但憑考核!」了因冷笑道:「你知道就好了!你且把你這幾年所練最得意的功夫演給我看!」白泰官應了一聲,走出平臺,對魚殼大王道:「亭子外山茶盛開,我想摘下幾朵!」魚殼道:「你摘便是!」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到亭子外看花,看哪朵合意的,我再摘下。」眾人久聞江南八俠威名,要看白泰官練的是什麼功夫,一擁出外。亭子周圍都是紅豔豔的山茶,白泰官一路看一路品評,眾人選了十七朵,白泰官一一作了記號,卻並不當場摘下,又回到亭中,衛揚威道:「怎麼不練了嗎?」白泰官忽對魚殼說道:「請把燈火暫時熄滅!」魚殼面色遲疑,了因和尚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諒他不敢暗算!」魚殼把手一揮,燈火全滅,下弦月色本就朦朧,這時月亮又恰巧躲進雲中,亭中漆黑一片,忽聽得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是暗器。漆黑中白泰官叫道:「請把燈火重明!」片刻之後,復亮如白晝。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出去摘花。」和眾人出到亭外,只見周圍地上落下十幾朵紅豔豔的山茶花,拿起一看,都是剛才做了記號的花,拿來一數,不多不少,正是一十七朵,在座的都是江湖豪客,精熟暗器功夫,見了這手神技,也禁不住張口矯舌,說不出話來。要知在昏夜之中,取準已難,何況那些花不是聚在一枝,而是分散在花叢之中,散在亭子四周。白泰官竟然在亭子之中隔著窗戶,一一將花打落。這種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白泰官這幾年來苦練暗器梅花針,原就是準備萬一師兄背節,自己武功遠不及他,就用暗器補武功之不足。這時神技一顯,垂手退下,恭敬說道:「這手暗器不知成與不成?還望師兄指點。」他口雖謙遜,心實得意,哪料了因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大剌剌地說道:「不成!」此言一齣,滿座失色,都以為了因口出大言。正是:
箕豆相煎,同門較技,天外有天,自愧不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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