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慧果蘭因 深心託毫素 輕顰淺笑 何處不關情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鄒鳴皋道:「侄女這兩招玄女擺袖、三環套月,用得不錯!」楊仲英皺眉道:「其實她的功夫在令郎之下,只是天生好勝,不肯服輸,錫侄只要以沉穩的下盤功夫對她的飄忽身法,不必急於求攻,就可贏了!」這幾句話說得很大聲,分明是想讓場中鄒錫九聽見!

鄒錫九聲入心通,五行拳一個變招,強弓硬馬,上盤不動,下盤一換,呼呼兩拳,穿梭般打出去。楊柳青本力不及人家,乘暇蹈隙,搶攻數招,沒有攻進,霍地飄身,從鄒錫九身側掠過,用一種輕視之極的口吻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不怕你得人指點,你也只有捱打的份兒!」語聲說得極低,場邊的人都聽不見,鄒錫九卻如給利芒刺了一下,暴跳如雷,悶聲不響,捻拳直上,心想:我鄒錫九縱橫關外,誰不讚我少年英雄,豈容你這野丫頭小視!左掌橫胸,右拳猛搗,連用「惡虎掏心」、「野馬跳澗」、「大蟒吞鷹」等兇猛招數。越鬥越烈,拳行如風,楊柳青的繫腰紅巾,也給震盪得飄飄欲起,楊柳青宛似穿花蝴蝶,在拳風中飄來晃去,唐曉瀾定神觀看,楊柳青雖然外似輕鬆,內裡竟是連下殺手!

唐曉瀾暗道:「不好!」看師父時,也是眉頭深鎖,神色緊張。唐曉瀾直灑冷汗,看場中兩人翻翻滾滾,跳躍如飛,盤旋轉戰,又已拆了三五十招,越鬥越緊,鄒錫九招勢急似狂風暴雨,楊柳青身形輕若落絮飛花,繡帶紅巾,隨風飄舞。鄒鳴皋本來神色輕鬆,談笑自若,而今也變了顏色,不自覺的隨著楊仲英一步步挪近場心。

楊柳青的掌法乃家傳絕技,比唐曉瀾還要厲害幾分。鄒錫九功夫雖比她高,氣力雖比她大,但在掌法上卻要遜了一籌。加以初上來時,心存顧忌,拳腳留情,先吃了虧,繼之給楊柳青拿話一激,又動了氣,比武最忌急躁顧忌,急躁則浮動不安,易為敵乘,顧忌則每失機先,易為敵制。鄒錫九猛攻不下,險象環生,驀使險招,一招「玉女穿梭」向前一攻,楊柳青霍地一轉,掩到敵人身後,趁鄒錫九未及變招,雙掌黏著後心,運力一推,鄒錫九驀覺銳風貼身而進,要向前竄,怕她就招趕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竄,又怕她借勢牽引,掌擊空門。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鄒錫九惡氣頓生,無暇考慮,立即一個「旋轉乾坤」,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一個「羚羊掛角」,惡狠狠照楊柳青面門打來。唐曉瀾看得膽戰心驚,剛才是怕鄒錫九血濺塵埃,而今則是怕師妹當場受損,一聲「鄒兄弟手下留情!」尚未出口,場邊的兩個老人家已大聲呼叫,鄒鳴皋顫聲叫道:「我們認輸了,姑娘你不要趕盡殺絕!」楊仲英急聲叫道:「青兒,不許胡來!」唐曉瀾一愕,驀聽得「咔嚓」一聲,鄒錫九殺豬般狂嗥怒叫,倒在地下滾成一個土球一般,鄒鳴皋一把將他扶起,面目完全變色,鄒錫九的右臂關節處已經摺斷,手臂吊了下來,痛得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額上青筋畢現。原來是楊柳青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下殺手,掌朝他臂彎之處打去,趁勢向外一拗,楊家鐵掌,豈比尋常,關節處中了一掌已不得了,更哪堪楊柳青又一拗一扭。鄒錫九呻吟喊道:「姑娘,你好狠!」鄒鳴皋一聲不響,托起他的手臂,硬生生往上一接,撕碎汗衫,急行包裹。楊仲英吹須碌眼,怒極氣極,驀然跨前一步,手起一掌,竟朝愛女天靈蓋打下,澀聲斥道:「我把你這野丫頭廢了!」鐵掌高舉,將落未落,鄒鳴皋驀然躍起,往上一架,銳聲說道:「大哥,怪只怪小兒學技未精,他雖拜領姑娘鐵掌,還未殘廢得了!續筋駁骨,我尚優為,大哥你不必擔心!至於婚事,再也休提,待小兒苦學十年,那時若有寸進,再請姑娘指教!」楊仲英聽他口氣軟中帶硬,想是憤慨已極!眼淚不由湧出,僵在那兒!

楊仲英絕未料到幾十年老友,竟鬧到這個田地,淚湧心酸,正待說話,鄒鳴皋驀然將兒子背上一搭,如飛跑出,楊仲英怔在當場,欲待前追,只覺兩腿浮軟無力,但聽得鄒鳴皋的話聲斷續飄來:「咱們兄弟之情猶在,兒女之事休提!」兩人翻下山坡,背影也不見了。

楊仲英鐵青著臉,向女兒斥說:「野丫頭,你隨我來!」唐曉瀾戰戰兢兢,隨在後面,他深怕師父怒火頭上,刑責過當,或者會把師妹弄成殘廢,廢去武功,因此惴惴不安,亦步亦趨,想在緊急關頭,給他們父女調解。不料楊仲英雙眼一翻,不客氣地斥道:「曉瀾,你跟來作甚?不干你的事,你自個兒玩去。」唐曉瀾面盤發燒,怔了一怔,大膽說道:「師妹初次臨場,偶然失手,還望師父念她年輕歷淺,處罰從寬。」楊仲英「哼」了一聲,倏又心裡一酸,揮手說道:「你去吧,我自有分數!」

楊柳青見父親如此認真,不敢再似平日撒嬌,跟到書房,雙膝跪下,楊仲英道:「野丫頭,你也知罪了麼?話明比武試招,你為何竟下殺手?」楊柳青雙眸微抬,哽咽說道:「他也下殺手哩,爹爹沒瞧見麼?」楊仲英怒道:「你還敢強辯,不是你咄咄逼人,別人怎會真個與你相打?」楊柳青忽道:「女兒實在不願嫁他!」楊仲英一愕,拈鬚說道:「哦,原來這樣!」楊柳青道:「女兒欲說不願,又怕爹爹生氣。迫不得已,和他比武試招,欲他知難而退,想不到拳發難收,一時誤傷了鄒家兄弟!」楊仲英道:「你逞強行兇,難道我就不生氣了,呸,平時我怎樣教訓你來?」楊柳青俯伏在地,忽然哭出聲道:「我任爹爹處罰,廢了我我也不敢埋怨爹爹。怨只怨我媽媽死得早,少人管,少人教,惹出事來,教爹爹生氣。」楊柳青自少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成人,而今楊仲英一聽女兒提起媽媽,不覺一陣傷感,想起妻子死後,自己一身兼父母之責,對女兒也是太驕縱了些,養成她這樣性子,自己也有不是,不覺嘆口氣道:「你知道就好了!」楊柳青見父親聲調緩和,霽顏相語,方才放下了心。楊仲英嘆氣之後,留意女兒,只見她眼角眉梢,似藏委屈,心念一動,揮手說道:「你起來,我問你,你為什麼不願嫁你錫九哥哥,是哪點不如你意?說到武功這層,難道你真這樣笨,沒有看出他一上場就心存退讓,功力比你高得多麼?」楊柳青一抹眼淚,忽然噗嗤一聲笑道:「爹難道也看不出來,女兒心目中早就有了人麼?」楊仲英睜大眼睛,正待發問,楊柳青以袖掩面,忽地轉身跑出去了。

楊柳青小孩心性,經了這一仗後,深怕父親再迫她另嫁他人,再也顧不得怕羞,索性挑明簾說了出來,這可惹得楊仲英又驚又喜,在書房裡徘徊了好些時候,兀自決斷不來。

楊仲英想道:原來這丫頭竟愛上了她的師哥,當時不敢明說,事後卻弄出這樁事兒,教我如何對得住鳴皋老弟!倏又想到:曉瀾這孩子也不錯,除了來歷不明這點之外,也不會輸給錫九。一時思潮起伏,他本想把女兒縛去找鄒家父子負荊請罪,但聽女兒吐露心事,只恐將來四面相對,會弄出更尷尬局面。一抬頭,看見壁上掛著的妻子遺容,又嘆了口氣,驀然揭開簾子,找唐曉瀾去。

再說唐曉瀾和楊柳青相處五年,雖然對她那驕縱的性情,能夠逆來順受,可是心裡卻厭煩到極,壓根兒也不曾想到情愛之事。倒是對於那獨臂神尼的關門徒弟呂四娘,雖然只是一面之緣,卻已情根深種。呂四娘那爽朗風姿,溫言笑語,五年來時泛心頭,只是呂四娘武功超絕,復解詩書,唐曉瀾視她儼如天人,對她仰慕彌深,卻不敢有褻瀆之念,自分此意此情,永埋心底,一生一世,遙拜妝臺!楊仲英做夢也想不到,這大孩子有這麼多心事。

月近中天,夜涼如水,楊仲英找到唐曉瀾的書房,卻杳不見人,楊仲英啞然失笑道:「我也太心急了,這個時候,他想已早睡了,還會在書房麼?哦,明天和他說也不遲。」正想退出,見桌上一張詞箋,墨跡猶新,好奇心起,想道:不知這孩子讀書讀得如何,隨手揣入懷中。教書先生住在隔房,房中燈光猶明。楊仲英踱了進去。教書先生是楊仲英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學問卻很不錯。見楊仲英問起唐曉瀾讀書之事,含笑說道:「這孩子天資過人,短短五年,經史詩詞,都已頗有根底,雖然不能成為名儒,也可算得一個通人。」楊仲英展開詞箋,笑道:「你看他寫的是什麼,像詩又不像詩,我讀不斷句,你解給我聽聽。」

教書先生一看,原來是首長詞,詞牌名為「百字令」,全首詞恰恰一百個字,讀那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長嘯穿雲,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據!

雲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懼重簾阻!露白葭蒼腸斷句,卻倩何人傳語?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天涯路!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教書先生一面吟哦,面色始而喜,繼而優,終而沉吟不語。楊仲英問道:「怎麼樣?他說的是什麼呀!」教書先生雙指一彈,嘆口氣道:「我怕這孩子會入魔道!」

楊仲英驚道:「可是這孩子有什麼壞心思,你看出來了麼?」先生搖搖頭道:「不是!」原來這首詞是唐曉瀾懷念呂四娘之詞,詞中將他的身世和憂鬱的心事,寫得非常細膩,對呂四娘則作為神明一般膜拜。教書先生不知他有這段情緣,只覺詞意幽怨,詞中所懷念的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即,似乎是在虛無飄渺間的仙女,頗為不解。因道:「說起來嘛,他這樣的年紀,也怪不得。關關睢鳩,君子好逑,他這首詞是懷念意中人之詞,發乎情,止乎禮,也不能說是壞心思。」楊仲英道:「那先生又怎樣說他入了魔道?」先生道:「詞中之意,好像他的意中人和他極難配合,他把意中人視為素娥青女,當成天上的神仙哩!詞中還用了詩經秦風中露白葭蒼之典——」楊仲英插口道:「那首詩說的又是什麼?」先生道:「那首詩原是春秋時秦國的民歌,所以稱為‘秦風’,歌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意思是說:‘蘆花(蒹葭)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兒哪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兒長,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青年人兩情相悅還好,最怕單思成病,走火入魔,只恐貽害終生!」楊仲英別有會心,忽然一笑,想道:「原來曉瀾也在思慕青兒,他見青兒嬌縱,自以為無望,所以在詞中認為是可望不可即了。」因道:「先生不必擔心,他並不是單思哩!」一笑揭簾而出。

唐曉瀾那晚也是徹夜不寧,他想起呂四娘,又想到楊柳青,不禁暗笑。他想:呂四娘武功比楊柳青不知要高多少,但她溫柔近人,而楊柳青那點能為,卻就驕橫放肆,日間情事,驀上心頭,想到她對鄒錫九那般狠辣,不覺打了寒噤,一夜發著惡夢。

第二天一早,楊仲英將唐曉瀾叫來,劈頭就問道:「曉瀾,你在這裡五年,現已長大成人,也該有成家立室的打算了。玄風道長帶你來時,曾說你是個孤兒,那麼想必你未曾訂下婚事的了?」唐曉瀾悚然一驚,答道:「未曾!」楊仲英哈哈笑道:「那麼你自己可有合意的人麼?」唐曉瀾滿面通紅搖了搖頭,楊仲英道:「業師如父,但說何妨!」唐曉瀾訥訥說道:「沒有!」楊仲英道:「少年人兒,果是面嫩。」把那張詞箋,掏了出來,擲給他道:「這難道不是你寫的?」唐曉瀾面紅過耳,正待分說,楊仲英忽道:「青兒和你也是一樣的心思,我最開通不過,你們兩人既都有意,我就派人找玄風道長來,請他作男家的主婚,讓你們倆人早成婚禮,我也可了向平之願。」唐曉瀾聽了,恍如晴天霹靂,半晌說不出話來!

楊仲英見唐曉瀾面色驟變,低頭不語,道他年少畏羞,含笑說道:「女嫁男婚,人生大事,有我替你們作主,怕什麼不敢說?」唐曉瀾忽然低聲說道:「弟子學業未成,不敢有成家立室之想,而且也不敢高攀師妹!」楊仲英又笑了一笑,笑看著他手上的詞箋,唐曉瀾驀然抬起了頭,鼓著勇氣說道:「我對師妹,可絲毫沒有非分之想!」

這一答覆大出楊仲英意料之外,看他神情嚴肅,又不似怕羞掩飾之言,咳了兩聲,雙掌一按,忽地也正色說道:「你入我門時,曾立誓遵守十二戒條,這十二戒條,你可還記得麼?」唐曉瀾正襟危坐,垂手答道:「記得!」楊仲英道:「最後一條是什麼?」唐曉瀾道:「不得欺師滅祖!」楊仲英道:「怎樣解釋?」唐曉瀾道:「什麼事情都不許瞞著師父,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外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屍!」楊仲英道:「這就是了!那麼我問你,你寫的這首詞,先生說詞中意思是懷念一個女子,可是真的?」唐曉瀾道:「是真的!」楊仲英道:「你懷念的女子是誰?」唐曉瀾脖子粗紅,好不容易才掙出聲道:「不是師妹!」楊仲英頹然坐下,揮手說道:「你去吧!」

唐曉瀾失魂落魄地走出外面,爬上後山,看鬱蒼山色,瀲灩湖光,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說道:「湖山信美,恐非久戀之鄉,這地方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想起師妹那驕橫殘酷的樣子,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他知道師妹的性兒,除非她不想要,若然她想要一件東西,那就是不得不休!只是自己如何敢要這樣的妻子?那晚他反覆思量,終於在深夜起來,收拾好劍匣詩囊,悄悄走了!

再說楊柳青向父親吐露了心事之後,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她想父親素來疼愛自己,一定去和師哥說了,師哥想也沒想到,不知道有多開心呢!她可全沒想到,唐曉瀾會不歡喜她。這一日她為了怕羞,故意避免和唐曉瀾見面,想等父親和師哥說好之後來告訴她,誰知父親也整天不來找她。那晚她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再也熬不住了,匆匆披衣起床,去找父親。在庭院薔薇架下,見父親獨自徘徊,顏容憔悴,不禁驚道:「爹爹,你有病嗎?」楊仲英嘆了口氣道:「唐曉瀾這孩子走了!」楊柳青跳起來道:「是麼?」楊仲英掏出一封信來,擲給她道:「你看去!」那信果然是唐曉瀾的筆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先道謝師父五年教養之恩,繼而婉轉推辭婚事,楊柳青看了,不禁柳眉倒豎,瞪眼說道:「爹,我找他去!」楊仲英道:「傻孩子,別人不願意,你強迫他又有什麼用?」楊柳青咬唇說道:「誰要強迫他?只是我不願再呆在家裡了!」楊仲英嘆口氣道:「那也好。」正是:

情絲偏系錯,恩愛反成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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