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詭計多端 奸徒欺寡婦 奇能各顯 四俠鬥雙魔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唐曉瀾也自看得驚心動魄,見了這一僧一道的獨特武功,忽然想了起來:原來在這兩日間,接連碰見的這四個異人,就是關東四俠,為首的叫做玄風道長,就是那黑衣道人。他左手使拐,右手使劍,他的劍法名為「亂披風」,尤其是武林一絕,和周青的「追風劍法」異曲同工,每一招都是藏著許多變化,比「追風劍法」還更狠辣。周青和玄風神交已久,二十多年前,方始得在楊仲英家裡相會,互相研究劍法,結為知交。周青除了師父凌未風外,最佩服的就是玄風。其他三俠,周青雖未見過,但也曾聽玄風提及。周青把從玄風口中聽來的說給唐曉瀾知道,是以關東四俠的形貌武功,早已深印他的腦海。

關東四俠,第二個就是那胖和尚,名叫朗月禪師,生性滑稽,人稱笑彌勒,最喜飲酒,他的獨門武功,就是以美酒作為暗器,專門射人雙目,厲害無比,噴出的酒珠就如鉛彈一樣,也是武林一絕!第三個則是唐曉瀾在客店中碰到的那個高個子,名叫柳先開,輕功卓絕,客店中留刀寄簡,就是他的把戲。他又善於以指上鋼環打穴,若不用作暗器之時,那十指上的鋼環也是一種兵器。第四個則是在客店中遇到的那個矮子,名叫陳元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力大無窮,他的獨門武功是「大摔碑手」和「分筋錯骨手」,等閒的人給他抓著,就如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周青和玄風締交之時,柳先開與陳元霸年紀還輕,功夫雖高,尚未「立萬」,所以那時還未有「關東四俠」之名。後來柳先開陳元霸在江湖上闖出名頭,四人又常聚在一起,這才被合稱為「關東四俠」。

唐曉瀾見了那和尚的絕技,想起這四人定是關東四俠無疑,心中狂喜,正想出去招呼,忽聽得那黑衣道士說道:「二弟,那兩個老怪尚未現身,三弟四弟與我們相約今日上山,也未遇到,只怕他們先碰著那兩個老怪,可要吃虧,你在山南,我在山北,去找他們,等下再在此地相會。」胖和尚嘻嘻笑道:「就是這樣!」兩人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王陵噓了口氣,說道:「好厲害!」鄺練霞也是滿面汗珠,以袖揩抹。喘息略定,唐曉瀾剛說得句:「那黑衣道人是周伯伯的好友,」忽聽得遠處又是兩聲怪嘯,其聲尖銳刺耳,唐曉瀾急忙拉著王陵又伏下來。聲到人到,唐曉瀾張目偷窺,只見剛才打鬥的場所,又出現了兩人。形貌都是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兩人手中都提著一個大皮囊,一個左腳微跛,一個右腳微跛,太陽穴墳起,顯見內功極為深湛。唐曉瀾暗暗奇異:這兩人各跛一足,行動卻如此迅捷!

兩人默默無語,走了一個圓圈,察看那被踐踏得倒伏凌亂的山茅野草。過了一陣,左面那個老頭說道:「唔,準是關東那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來了!」右面那個老頭說道:「咱們要不要去找他?」左面那個老頭道:「不必!」突然撮唇怪嘯,這番距離更近,唐曉瀾等三人從未聽過這種刺耳的聲音,只覺心臟欲裂,難過之極。馮瑛張口欲喊,鄺練霞手快,趕忙撕下衣襟,團成一團,塞進她的小口,馮瑛小手亂舞,鄺練霞輕輕撫拍,幸在那兩個魔頭專心察看,好似並未察覺十餘丈外岩石背後,就藏著這麼多人。

左面那老人道:「關東這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既然衝著咱們而來,聽得嘯聲,自會尋到。」兩人站在岩石上遠望,過了不久,忽然見有兩條人影,從山腰那邊跑來。

唐曉瀾以為必是關東四俠無疑,屏息呼吸,等待靜看一場惡鬥。過了一陣,來人上到山頭,卻非關東四俠。一人發紅如火,一人鼻如鷹隼,紅髮的這個正是四皇子府中「四霸」之一的雷海音。

那兩個魔頭也似頗感意外,同聲問道:「雷海音,叫你鎮守營寨,你來這裡做甚?」雷海音以袖揩汗,喘氣說道:「大寨給人挑了!」那兩個老頭驀地怒吼,動作如一,跳起來道:「什麼,給人挑了!是關東四俠摸來了麼?」雷海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關東四俠,來的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十指戴著鋼環,迅如飄風,屈起十指,逢人便鑿;矮的那個更是厲害,我們的人一個個給他抓著後心,扔下山谷!」右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這是四俠中的老三老四,萬里追風柳先開和單掌開碑陳元霸!」雷海音繼續說道:「我們捨命衝出去,哪料又來了兩個敵人,比先頭那兩個還要厲害,一個是瘦道士,一個是胖和尚,那道士左手使鐵柺,右手使長劍,亂刺亂斫,我接了一招,兵器就給削掉,和身滾了下來,僥倖那道士沒有刺第二劍!」左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那你定是帶了花!哦,不錯,你右邊的耳朵沒有了!還好,你只給那惡道削了一隻耳朵!」雷海音滿面通紅,說道:「那惡道削了我一隻耳朵,就在背後叫道:‘你也算一條漢子,可惜!可惜!好好保著左面那隻耳朵吧!’」兩個老頭又氣又惱,說道:「關東四俠的臭規矩真叫人氣。」回顧那鷹鼻的漢子道:「你呢?你的左眼是不是給胖和尚用酒噴瞎的?」那鷹鼻漢子左眼血流未止,正撕下衣襟沾藥敷傷,顫聲說道:「師父,我,我不中用,是給那胖和尚用酒噴瞎的!」兩個老頭默不作聲,忽然又各自怪嘯三聲,躲在巖後的三人相顧失色。鄺練霞懷中的馮瑛喉頭作響,眼中滴淚,手舞足蹈,在媽媽懷中掙扎,鄺練霞心頭作痛,但又不敢把她口中的布團取出來。

左面那老頭道:「看來關東四俠的功夫果是不弱!」右面的老頭「哼」了一聲道:「大哥,憑我們神魔雙老之名,算他是關東八俠又有何懼?」唐曉瀾聽得分明,這一震驚非同小可。周青以前提過神魔雙老之名,據說這兩人本是孿生兄弟,哥哥名叫薩天剌,弟弟名叫薩天都。兩兄弟不知從哪裡學來一身武功,哥哥是內外兼修,弟弟學的卻是西藏魔教中的小諸天大金剛手。哥哥被稱為「八臂神魔」,弟弟被稱為「大力神魔」。兩人住在旅順口外一個叫「貓鷹島」的海島上,和鄰居「蛇島」上的一位異人毒龍尊者又合稱遼東三怪。旅順口外的「蛇島」和「貓鷹島」,是渤海外兩個最神秘的島嶼,千百年來,從沒人敢到島上探險,漁人打魚,固然要遠遠繞過,就是武林豪俠,也不敢一履斯土!

據說旅順口外的「蛇島」,島上毒蛇遍佈,噓氣成霧,而「貓鷹島」上則出產一種怪鳥,原屬海鷗的一種,鳴時有如貓叫,利爪又如貓爪,所以被名為「貓鷹」。貓鷹一齣也必定一大群,常常和「蛇島」上的毒蛇惡鬥,貓鷹低飛下來,常給毒蛇纏斃,或中毒氣跌落,但毒蛇也常給貓鷹突襲,一抓抓上半空。渤海漁民,一見貓鷹與毒蛇相鬥,都遠遠避開,待惡鬥過後,才打撈落到海面的貓鷹和給貓鷹抓裂的毒蛇。北方人不食蛇,據說某年有一個廣東名廚師到旅順作客,恰值貓鷹與毒蛇相鬥,有漁民撈獲毒蛇回來,原擬浸製藥酒的,這位名廚師買了兩條,弄作蛇羹,據說蛇肉之美,遠在各地之上。這是題外之話,按下不表。

周青聽說三十多年前,大力神魔薩天都在西藏,和西域三魔結為黨羽,西域三魔喪於凌未風之手,薩天都後來也給凌未風趕出了西域(「西域三魔」惡鬥凌未風之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薩天都被逐出西域後,和漫遊東北的哥哥薩天剌會合,在「貓鷹島」上結了巢穴。另一位「毒龍尊者」善治毒蛇,隱居在「蛇島」之上。「毒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所以武功如何,無人知道。「八臂神魔」薩天剌和「大力神魔」薩天都則每隔兩年就出外一次,滋事生端,和許多武俠豪英,結了仇冤。十餘年前,雙魔忽然銷聲匿跡,不再在江湖露面,有人說他們是碰到強敵,受了挫折,所以躲回「貓鷹島」去練獨門武功了,這事不知是真是假,武林中的俠士也不敢到「貓鷹島」上去找他們。不料這時卻忽然出現在太行山上。

你道這兩個魔頭,如何會突然復出江湖。原來他們也是四皇子允禎卑辭重寶禮聘來的。四皇子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喇嘛,披戴全身盔甲,連眼睛也藏在玻璃鑲嵌的頭盔之內,復帶了大內專解蛇毒和預防給貓鷹抓傷的金創聖藥前往,先到「蛇島」謁見毒龍尊者,毒龍尊者無論如何不肯出山,再到「貓鷹島」上去見雙魔,雙魔獨門武功已經練好,靜極思動,心想:以四皇子的英明,將來必登大寶,自己若能助他奪位,將來可能身為國師,名揚天下。雙魔不愛重寶,卻愛名位,竟然接了四皇子允禎之聘,離開海島。

四皇子允禎門下奇人異士最多,偵知北五省豪傑今年在太行山集會,竟思一網打盡,以取父皇寵愛,而為奪位之謀,於是派出三百名武士,其中有血滴子百餘,追捕周青的只是其中一批。另外一大群武士則由雙魔率領,直撲太行山上,沿途已傷了許多參加集會的人,中秋之夕,更在太行山上和北五省數百豪傑大戰,楊仲英鐵掌神彈,連斃十餘武士,卻被八臂神魔薩天剌毒抓抓傷。

這一場大戰,北五省豪傑死傷過半,所以唐曉瀾等連日行來,沿途所見江湖人物,都是從太行山突圍出來的。其中的魯西大豪飛火彈孟建雄剛到太行山腳,就得人報警,連忙折回,得以毫髮無傷。楊仲英中了毒抓,又給八臂神魔的唯一弟子董太清率眾圍攻,幾遭不測。

雙魔接到警報,知道關東四俠已經上山,相顧而笑。八臂神魔薩天剌道:「今日若能一舉擊敗關東四俠,北方豪傑都會望風拜服,然後咱們再下江南,剪除江南八俠。」大力神魔薩天都道:「好,咱們先給關東四俠一個下馬威。」兩人又繞地走了一匝,薩天都突然一聲大喝,向唐曉瀾藏身之處行來,唐曉瀾鄺練霞都嚇得滿身冷汗,面無人色,看那薩天都,只見他忽然在前面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喝聲「倒!」把那塊岩石攀了下來!若非兩臂有千萬斤神力,這岩石也攀它不動,唐曉瀾縱然膽大包天,也嚇得全身軟了,鄺練霞心裡暗叫「菩薩保佑」,馮瑛一對眼睛閃呀閃的,淚珠已滴溼她的圍巾,想是因為口中布團塞得過久,呼吸有點困難,所以一面流淚,一面瞧著她的母親,似在哀求她的母親,取出布團,讓她透氣似的。

薩天都攀下岩石,走回原地,將岩石平放草地之上,笑對八臂神魔道:「大哥,你看這岩石多平滑,恰似一張圓桌。待我再找它幾塊!」唐曉瀾這才知道薩天都攀下這塊岩石,原來是特別選來當作桌面用的,只不知他要這石桌幹什麼,難道是想在深山之上擺酒請客?

薩天都四圍一走,又攀下了五塊岩石,連前六塊,整整齊齊地擺好,四面四塊,中間二塊,笑道「行了」,把帶來的大皮袋開啟,將裡面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拿出來,鄺練霞一瞧登時暈了過去。原來薩天都在皮袋中拿出來的,竟然是一個一個的人頭!每個人頭都給他用藥水煉過,面目完整,神情如生,只是比生前縮小了一半有多,人頭中的腦髓已全部取出,中間挖空,薩天都將一個個的人頭安放在石桌之上,每張石桌恰好六個人頭。八臂神魔薩天剌也開啟帶來的皮囊,酒香四溢,原來是一袋美酒,兩兄弟將囊中美酒傾入人頭之中,頭蓋向下,頸腔向上,仍然平放桌上,拍手叫道:「咱們就這樣請關東四俠喝酒!」

唐曉瀾的心卜卜的跳,見鄺練霞暈倒,急忙扶她起來,忽然瞧見王陵,雖然伏在地上,神色卻並不怎樣驚惶,唐曉瀾不禁奇異,心想:這位師哥怎麼如此大膽呀!

鄺練霞悠悠醒轉,神智迷糊,一醒過來見馮瑛面色蒼白,汗珠淚珠混在一起,掙扎欲起,小口張開,鄺練霞一時心痛,在神智迷糊中,竟把馮瑛口中的布團取出,馮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薩天剌怪叫一聲,雙腳點地,身形平地拔起,儼如一隻沖天大雁,倏又凌空撲下,一抓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抓來,唐曉瀾一把飛芒迎空灑去,分明枝枝都打中了八臂神魔身上,但卻叮叮連聲,紛紛落下,飛芒觸及他的身體就如觸及鐵石一般!唐曉瀾心膽俱寒,黑影當空罩下,嚓的一聲岩石碎裂,火星蓬飛,原來是薩天剌來勢太疾,一抓抓裂唐曉瀾面前那塊岩石,再飛起一腿,把岩石踏過一邊,銅鈴般的雙眼,瞪著唐曉瀾三人,大聲喝道:「你們是誰,快快滾出!」

馮瑛「哇哇」大哭,把頭伏在母親肩上,不敢看「八臂神魔」的兇相。鄺練霞剛才本已嚇得全身麻軟,這時忽然左手摸刀,右手緊抱著孩子,厲聲喝道:「不準動我的小寶寶!」面色凜然,神情傲兀,母性的本能,陡然使她充滿勇氣,面對兇惡魔頭,竟是毫無所懼!

八臂神魔窒了一窒,不覺退後幾步,唐曉瀾的游龍劍驀然出手,劍光一閃,一招「飛雲掣電」,向薩天剌迎面刺來,薩天剌「噫」了一聲,飄身閃過。這時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趕到,一掌擊下,八臂神魔忽然叫道:「不要傷他!」薩天都掌到中途,突然變抓,唐曉瀾劍鋒一轉,猶待刺出,突覺手腕一痛,似給鐵箍箍住一般,寶劍竟給劈手奪去,人也被挾了起來!

鄺練霞抱著馮瑛,兀立當地,馮瑛越哭越大聲,鄺練霞竟然把刀插回鞘中,左手輕輕撫拍,低低說道「小寶寶,不要怕,好好睡一覺,明兒媽媽買糖給你吃,帶你上山抓烏鴉!」她不理眼前兇險,竟然給小寶寶唱起催眠曲來了!

八臂神魔薩天剌給哭聲唱聲攪得心煩,揚空一抓,鄺練霞雙眼一睜,光芒凜凜,薩天剌側過了臉,手臂一轉,把馮瑛搶到手中,喝道:「叫你哭!」舉起馮瑛,要向岩石摔去!

馮瑛哭得疲倦,漸漸收聲,給薩天剌舉到半空,覺得好玩,收了眼淚,忽然一笑,薩天剌和孩子面對著面,瞧得清清楚楚,滿腔殺氣,在孩子一笑之下,突然消失,手臂慢慢垂了下來。馮瑛又笑了一笑,頰上梨渦隱現,小臉生春,薩天剌只覺手中的孩子玉雪可愛,他平生殺人如草,從不皺眉,現在卻怎麼也動不了手!他自己也不禁好生奇異,反手把孩子負在背後,笑道:「咳,這真是緣法!」

伏在蔓草裡的王陵,蠕蠕而動,緩緩站了起來,薩天剌喝道:「你是誰?」鄺練霞失了孩子,拼命衝上,薩天剌並起中食二指,輕輕一點,鄺練霞全身麻軟,動彈不得,王陵忽然衝了出來,叫道:「國師爺,請看在小的面上,不要傷她!」

薩天剌張目注視,依稀認得,雷海音早湊了上來,在耳邊說道:「這人叫做王陵,是我們派到馮家臥底的!」原來王陵在馮廣潮門下習技,與鄺練霞同一村子長大,對她早有情愫,不料她後來卻許配給馮英奇,王陵滿懷心事,說不出口。不久學成出師,到京中去幹鏢行生意,與人閒談,說起自己的老師壯年歸隱之事,傳到四皇子門下武士耳中,起了懷疑,遂用威脅利誘,把王陵誘入四皇子門下。王陵到京師之後,觸目繁華,有了功名利祿之想,更兼對鄺練霞念念不忘,竟然利令智昏,做了四皇子的走狗。這次四皇子門下武士傾巢而出,要到太行山撲滅五省豪傑,血滴子總管哈布陀想起王陵是山東省人,就把他先派回馮家臥底,順便偵察五省豪傑行蹤。哈布陀原也並未想到馮廣潮竟是追風劍的傳人,不過順便擺下一隻棋子,作為血滴子的外圍羽翼而已。不料卻撞個正著,四皇子所要追捕的周青,正好就是王陵的師公。

薩天剌聽說,記了起來。哈哈笑道:「哦,你很好!」王陵又跪下去磕頭道:「求國師爺把這婦人賞與小的!」薩天剌怪眼一翻,心想:「不知這人是不是四殿下的親信,順手做個人情也好!」揮手說道:「雷海音,郝浩昌,那你們就和王陵帶這婦人先回京師,免得在此礙手礙腳!」鄺練霞全心貫注孩子身上,猶自不知。唐曉瀾雖被薩天都挾得動彈不得,卻大聲罵了起來,薩天都伸指一戳,把他點了啞穴。鄺練霞聽得罵聲,才知道王陵竟然是如此一個喪心病狂的叛賊,放聲罵道:「王陵,我公公待你有如父子,你卻這樣算計我們母女,你是人還是禽獸!」王陵湊了上來,鄺練霞「呸」的一聲,把他噴得滿臉唾涎,王陵舉袖揩面,仍是滿面笑容,湊到她耳邊說道:「霞妹,你的女兒還在敵人手中,你可不能動強。事至如今,你只有和我到京師去,然後才能設法把侄女接出來。請你仔細想想。」鄺練霞心頭一震,罵不出口。薩天都解開她的穴道,雷海音郝浩昌將她雙手反縛起來,交給王陵道:「好,把你的師嫂帶去!」薩天都道:「浩昌,你若碰到太清,叫他也先回京師。」董太清是八臂神魔薩天剌的徒弟,郝浩昌則是大力神魔薩天都的徒弟,但因入門較遲,資質較鈍,武功造詣要比董太清差許多。

唐曉瀾目睹鄺練霞被王陵等簇擁而去,氣極恨極,卻是出不了一聲,只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馮瑛哭了許久,疲倦已極,竟在薩天剌背上熟睡起來,不知媽媽已給敵人捉去。薩天都把馮瑛看了一陣,也是滿心喜愛,突然把唐曉瀾扔下,雙手撫摸馮瑛的頭面。

薩天剌說道:「你不必摸了,這孩子是天生習武的胚子!」薩天都放下馮瑛,將唐曉瀾拉起,唐曉瀾雙目圓睜,直瞪著他,薩天都笑道:「這孩子倒不畏死!」將搶得的游龍劍彈了兩彈,驀地一聲怪嘯,揮舞起來,劍鋒所到,觸著的岩石,石屑應手飛起!薩天都長嘯叫道:「游龍劍果然名不虛傳!」回首解了唐曉瀾啞穴,厲聲問道:「凌未風是你何人?」唐曉瀾傲然說道:「你也知我太師祖厲害!」薩天都又把游龍劍彈了兩彈,獰笑道:「你這小夥子倒倔強得緊!」雙指向他肩頭一搭,便待將他的琵琶骨捏碎,令他慢慢受苦,再取下他的頭顱。薩天剌忽然叫道:「且慢!」站到面前,仔細看了唐曉瀾一陣,說道:「我們正少這樣一個徒弟!」雙魔橫行半世,兀是未找到一個稱心合意、質美好學的徒弟,尤其是薩天都,他收的郝浩昌,竟然擋不了那胖和尚一招,一見面就給人噴瞎了左眼。聽哥哥一說,驀然心動,想道:「若能把凌未風的第四代門人收為徒弟,不但可以繼承自己的絕技,在江湖上也是個大大揚名露面之事。當下面色緩和,將游龍劍插回鞘中,仍懸在唐曉瀾腰上,曼聲說道:「你那太師祖早已死在天山,就是不死,他也不是我們兄弟的對手。你不如改投我們門下,我們兄弟倆包你學成絕世武功。」唐曉瀾怒道:「寧死不做你們徒弟!」薩天都面色一沉,正待發作,忽聽得遠處嘯聲搖曳長空,薩天剌道:「關東四俠來了!」薩天都道:「好,收徒之事,以後再說!」重把唐曉瀾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岩石上下合蓋的中空之處,厲聲說道:「你好好躺著!看看我們的本領!」

關東四俠,挑了血滴子在太行山的營寨之後,走了下來,聽得雙魔驚心刺耳的怪嘯,一路尋來,回到原處。上到山頭,驀見兩個麻衣老者,踞在中間的兩張桌子之旁,周圍四面,擺著四張石桌,桌上擺滿人頭,怵目驚心。關東四俠之首,「鐵柺披風劍」玄風道長喝道:「兀你這二人就是什麼神魔雙老麼?你們弄什麼玄虛?」八臂神魔薩天剌緩緩起立,陰惻惻地笑道:「四俠遠來,有失迎迓,俺們兩兄弟擺下薄酒,先替四俠接風!」薩天都繼著說道:「咱們還請了一批好朋友們給四俠作陪客!」伸手一指,四俠中的陳元霸先叫了起來,桌上的人頭雖然倒放,神情面目仍如生前,瞧得清楚,一眼瞥去,其中竟有許多是自己的好友。薩天剌躬腰說道:「玄風道長請坐上席!這席有五虎刀馬焜等貴賓作陪,朗月大師請坐次席,這席有金槍徐應龍等貴賓作陪,柳三哥請坐西首這席,這席有虎尾棍楊千彪等貴賓作陪,陳四哥請坐東首這席,這席有日月輪華四把等貴賓作陪,請呀!請呀!請坐下來呀!」

馬焜、徐應龍、楊千彪、華四把等都是北五省成名的豪傑,各以斷門刀、虎尾棍、小金槍、日月輪馳譽一時,這四人也都是關東四俠的多年好友,不料而今竟遭了神魔雙老的毒手,割來人頭,煉成酒具,還用來款待他們。陳元霸首先忍不住,氣往上衝,雙目圓睜,便待發作,玄風道長鐵柺一擺,示意叫他暫忍,坐上首席,把「五虎斷門刀」馬焜的首級放入革囊,口中說道:「不敢有勞馬大哥作陪。」朗月禪師跟著也坐上次席,把徐應龍的首級收了。柳先開和陳元霸登時醒悟,知道大哥用意:既然一場激鬥,勢所難免,那麼先收下故人首級,免受毀傷,也是正理。於是一一落坐,將楊千彪和華四把的頭顱收入革囊。

八臂神魔薩天剌哈哈笑道:「關東四俠果是快人,請先把三杯幹了,再談正事!」說時與薩天都各把三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口中,飲後把人頭扔下山谷,哈哈大笑。關東四俠端坐不動,大力神魔叫道:「關東四俠,請喝酒呀!」玄風道長忽然冷冷說道:「有酒無餚,豈非美中不足?待貧道借花敬佛,將取自你們的佳餚敬回兩位吧。」雙魔一愕不知他弄什麼把戲。睜眼看時,玄風道長大袖一抖,一對對鮮血淋灑的人耳紛紛落下,這些耳朵,都是適才所割,總有幾十對之多,其中自然也有龍木公與雷海音的耳朵在內。玄風道長到太行山不過半天,就割下這麼多武士的耳朵,劍法之狠準快捷,雙魔也自暗暗驚心。大力神魔獰笑說道:「唔,一個人頭配一雙耳朵,還是酒多菜少!」玄風道長冷笑道:「如兩位還嫌不夠,等下貧道再添。」

八臂神魔薩天剌怪笑道:「咱們不必鬥口,四位遠來,如不嫌酒薄,請先潤潤枯腸。」隨手又把一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喉嚨,大笑叫道:「人頭作酒杯,喝盡仇人血!」陳元霸大怒起立,大力神魔薩天都突然一躍而前,一抓將石桌抓起,向陳元霸一送,惡笑說道:「陳四哥想避席麼?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幾杯!」陳元霸雙掌向石桌一抵,推將過去,薩天都猛喝一聲:「喝酒!」陳元霸忽覺勁風貫胸,石桌已向自己這邊推來,急忙凝神奮力,振起神威,雙掌抵住石桌往外一甩,兩人外家功夫都是登峰造極,力大無窮,這一雙雙用力,猛聽得轟然巨響,石桌碎裂成無數小塊,滿空飛舞,陳元霸給震退數步,雙臂痠麻,薩天都在石彈如雨中兀立不動,哈哈大笑,這一較勁,表面上看來是兩無傷損,其實是陳元霸已輸了內力,「單掌開碑」的威風,竟折在大力神魔之手。

玄風道長與朗月禪師仍然兀坐不動,「萬里追風」柳先開已沉不住氣站了起來。八臂神魔驀然又是一聲怪嘯,手挽兩個人頭,向柳先開飛縱過來,口中喝道:「請柳三哥喝酒!」柳先開單掌一按桌面,人似給彈簧彈著一樣,飛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個筋斗落到場心,兩人擦臂而過,柳先開手中也挽著兩個人頭,口中喝道:「先敬主人的酒!」兩個人頭飛擲過去,薩天剌的兩個人頭也飛擲過來,兩對人頭,互相交換,聲到頭到,彼此接在手中,滴酒不漏,各自橫躍三步,凝神注視。

八臂神魔的輕功原已登峰造極,但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輕功猶自勝他一籌,這一暗中移動,薩天剌起步在先,柳先開飛身在後,兩人同到場心,擦臂而過,分明是柳先開勝了。薩天剌內外兼修,武功絕頂,卻偏偏在輕功較量上輸了,面紅耳赤,手挽兩個人頭,向「笑彌勒」朗月禪師走來,又叫道:「敬朗月大師薄酒。」胖和尚哈哈大笑,接過飛擲來的人頭,張口一吸,把酒全吸入口中,驀然一噴,「酒浪」迎面飛來,八臂神魔早知朗月禪師有此絕技,早有防備,人頭擲出,人也飛身掠起,「酒浪」在腳底射過,絲毫不溼。大力神魔薩天都飛步趕到,朗月的喉嚨咕嚕作響,格格笑道:「請你也喝一杯。」大口再張,酒花四噴,薩天都只道他酒已噴完,不加防備,驀然眼前白濛濛一片,急忙雙掌護睛,酒花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麻衣被射穿成一個個小洞,有如蜂巢,若是平常武士,中了這些酒珠,定如受鉛彈攢擊,禁受不住。薩天都銅皮鐵骨,被酒噴了滿身,卻不過如同給蟻齧一樣。當下一聲大喝,向胖和尚衝來。

另一邊八臂神魔薩天剌避開酒雨,飛身從朗月禪師頭頂掠過,落在玄風道長之前,剛說得一聲:「敬玄風道長薄酒。」玄風道長手起一杖,把石桌打翻,驀然喝道:「哪有如此敬酒之理!」右手長劍一抖,劍光閃爍,直裹過來。薩天剌一聲怪嘯,身形晃動,隨著玄風道長劍招東飄西蕩,瞬息之間已閃過七八招辣招。這時他背上負著的馮瑛,已經驚醒,忽然又「呀呀」哭了起來。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凌厲非常,連進幾招,連八臂神魔的衣裳都未刺著。這時又見他背上的女嬰「呀呀」大哭,不覺緩了一緩。薩天剌突然憑空掠起,十指齊伸,向玄風道長當頭抓下!這一招迅猛異常,玄風道長急閃身時,他揹著小孩,身形居然還能夠在半空一轉,有如飛鳥迴翔,緊追抓到。玄風的劍尚未撤回,左手鐵柺橫拐一擋,竟然給他抓著,玄風道長長劍急忙反劍一圈,身形已給他扯得移動兩步,左手竟自抓到面門,玄風道長陡然向後一縮,頭向後仰,這霎那間,斜刺裡一條黑影,疾飛而來。薩天剌怪嘯一聲,雙手放鬆,玄風道長晃了兩晃,薩天剌已疾掠出去。正是:

雙魔逢四俠,各自顯神通。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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