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忽地感到眼睛發黑,一股冷意直襲心頭,暈眩中隱約似見到太平公主與那兩個武士相視而笑,李逸心頭一動,急忙運了一口真氣,奔上兩步,叫道:「婉兒!」婉兒回頭一看,見他面色有異,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李逸道:「我與你一同出去!」武則天厲聲說道:「不行!我不要旁人捲入這個漩渦!」李逸道:「我也不想捲入漩渦,但我不能留在你的宮中。」上官婉兒還未想到是毒藥發作,只道是他受傷之後,血還未止,雖有「解藥」,卻仍然支援不住,心想:在亂軍之中,叛軍和宮中的宿衛都認不得他,出去固然危險,留在這兒,給亂軍撞到,也有性命之憂,便向武則天說道:「天后陛下,他既不願留在宮中,就讓他從地道出去吧!」武則天道:「也好,就讓如意來照料他並護送他出去!李逸,這是為你而特別破例,你可不要洩漏了宮中的秘密!」她扶著婉兒的肩頭,口中說話,腳步卻一直不停,說完了這段話,她們已走到甬道的轉角處了。上官婉兒最後還回頭一望,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
李逸目送婉兒的背影,走過轉角就不見了,他心中一陣陣絞痛,一個宮女如飛奔來,轉眼間就到了他的跟前,笑道:「殿下,你還認得我麼?」這宮女正是武玄霜的心腹婢女,曾隨過武玄霜大鬧峨嵋山英雄會的那個丫環如意。
太平公主和那兩個武士本想待武則天走後,就把李逸殺了的,卻不料武則天把如意叫來照料他,他們都知道這個丫環的本事,當然不敢動手。太平公主佯作關懷,詐笑說道:「李逸,你好好養傷,亂事過後,早些進宮,婉兒還在等著你呢!」
李逸道:「多謝公主好心,我不會再進宮來了!如意,咱們走吧!」如意把大床移開,揭開了一塊石板,現出洞口,原來地道就在下面。宮中為了防備危急時逃難之用,修了許多條可以通到外面去的地道,這是其中之一。武則天不惜讓他使用這條地道,確實是對他特別看待了。
如意向太平公主行了個禮,說道:「公主若見我家小姐,請告訴她是我護送殿下出宮。」太平公主道:「好的,你放心走吧!」她好像有什麼急事似的,一說完就和那兩個武士急急忙忙走了。
如意和李逸走下地道,李逸拔出寶劍,藉著寶劍的光華認路,走了六七步石級,忽地又覺頭暈目眩,五臟六腑好似要翻轉來似的,一個失足,竟從石級上滾下,如意大吃一驚,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殿下,你受了重傷嗎?」
李逸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不礙事,咱們快點走吧!」其實這時他體內的毒藥已經發作,毒氣正循著他的手少陽經脈攻上心房,幸虧他在入宮之前,曾服了一顆武玄霜給他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時間也隔得過長,但總是增加了他身體抗毒的能力,他仗著精純的內功,將真氣運了一轉,將要攻到他心房的一條黑線,又漸漸退到手腕以下。
這時李逸也起了疑心:「難道太平公主給我的不是能解百毒的七寶丹,反而是另外一種厲害的毒藥麼?」
如意貼在他的身邊照料他,說道:「小姐本來要帶我到禁衛軍去的,走出了清華門,小姐不放心,又叫我回來。想不到你果然給他們發現了,真是好險!你可知道你是怎麼給發現的嗎?」
李逸心頭一動,問道:「怎麼回事。」如意道:「我一回來,就聽到公主在拷問宮女,你躲在小姐房中的秘密,是那宮女洩漏的,後來公主就帶了那兩個武士進去,我以為公主一定對你不懷好意,現在看來,她對你還像不錯,或者是我瞎疑心了。嗯,你的傷是怎麼受的?」
李逸聽了這話,登時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太平公主果然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要不是武則天差遣如意送我出宮,只怕我早已做了糊里糊塗的冤鬼了。」
如意聽說他是中了那武士的毒藥飛刀,大吃一驚,說道:「那武士是公主的親信,她明明知道躲在房中的是你,還讓她的武士傷你,哎呀,這事情不妙,咱們快走,快走!提防有人追來!」
兩人急步如飛,跑了一會,那地道黑黝黝的,除了他們的腳步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息,李逸稍稍放心,說道:「如意,謝謝你!」
如意笑道:「謝我做什麼,你應該多謝我們的小姐!」李逸道:「是啊,你們的小姐已經救過我幾次了,我還未得好好謝她。」如意道:「你知道就好!我只當你心上沒有小姐呢。你可知道:這九年來她一直是在等待你啊!」
李逸心絃顫抖,想起武玄霜對待自己確是海樣情深,在她決意要撮合自己和婉兒婚事的時候,心中不知蘊藏了多少痛苦!但她為了婉兒的幸福,竟不惜犧牲自己,甘願作個紅娘,這又是何其可佩!
李逸心情動盪,登時毒氣又升上來,他急忙強攝心神,繼續前行,走了一會,到了地道的盡頭,忽聽得有軋軋的聲響,如意叫聲:「不好!」一抖手,飛出了兩點寒星,拉了李逸,急急忙忙的向地道口撲去!
只聽得外面「哎喲」一聲叫喊,就在這剎那間,李逸和如意已奔到了地道口,如意伸手一按樞紐,開了石門,但見一面千斤閘正在急速降下。
原來宮中修造這些秘密地道的時候,為了預防出口處給敵人發現,都裝有一面千斤閘,危急之時,可以把千斤閘放下,堵死洞口,隔斷追兵,好讓裡面的人,退入宮中,再從第二條地道逃走。千斤閘非人力可能移動,須用轆轤升降,這時外面正有兩個武士扯動轆轤的鋼索,將千斤閘放下來。其中一個武士被如意的暗器打中手腕,迫得鬆手,要不然這千斤閘早已落下來了。
如意一俯身從下面滾了出去,李逸遲了一步,那千斤閘離開地面已是不到三尺,李逸平躺地上,運了全身功力,向上一託,立即似箭一般地射出,他雙手剛一鬆勁,但聽得轟隆一聲,那個千斤閘已經落了下來,真是險到極點!
李逸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那兩個武士亦已從城牆跳下,這地道通向皇城外的一處僻靜所在,李逸見只有兩個武士,稍稍放心,但抬頭一看,卻又不禁心頭一凜。這兩個人正是李逸以前在神武營時候的同僚,一個叫崔仲元,是劍術名家謝補之弟子,未入神武營以前,在北五省就大大有名;另一個名叫周大年,也是個內家高手。李逸當年冒眉山武士張之奇之名,參加神武營的選拔試,就是和他們同一場考取的。當時周大年曾顯露過踩豆成粉的武功,而崔仲元則以一套「靈猿劍法」懾服群雄,後來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要李逸和他比武,李逸劍下留情,故意讓他打成平手。
這兩個人的武功僅在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下,李逸若然未曾受傷,自是應付得了,但現在中了劇毒,那就殊無把握了。
只聽得崔仲元哈哈笑道;「李逸,你還想逃得了嗎?來,來,來,咱們再來比劃比劃!」李逸道:「崔兄,你我無冤無仇,何以苦苦相迫?」崔仲元道:「你與我無冤無仇,與太平公主有仇,公主不肯饒你,你做了冤鬼,到閻王老子那裡控訴她吧,我是奉了主人之命,你須怨我不得。閒話少說,亮劍吧,咄,你在神武營時候的威風哪裡去了?」原來這兩個人,從神武營轉到宮中當了宿衛之後,太平公主知道他們本領高強,就把他們收為心腹的武士,他們現在正是奉了公主之命,來取李逸和如意的首級的。
李逸被他迫得無路可走,勃然火起,冷笑說道:「好吧,崔仲元,咱們便再較量一次劍法,這次可不比在神武營的時候了,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崔仲元大笑道:「這個何須再說!」刷的一劍,便刺過來!
李逸吸了口氣,一個「回身拗步」,劍如飛鳳,斜斜削出,只聽得「當」的一聲,崔仲元的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崔仲元又驚又喜,驚的是李逸寶劍鋒利,喜的是他已試出了李逸的內力大不如前,心中想道:「太平公主果然沒有騙我,他的確是已經中毒受傷!」要知崔仲元本是李逸的手下敗將,要不是他知道李逸中毒受傷,他是怎麼樣也不敢來的。
另一邊廂,如意和周大年也交上了手,周大年剛才中了她的暗器,雖然僅僅是劃破了皮肉,但他也是個成名的人物,吃了一個小丫環的虧,這口氣自是忍不下來,他用的是一條軟鞭,一齣手便是「迴風掃柳」連環三鞭的絕技,刷,刷,刷,呼呼風響,捲起了一團鞭影,如意用了一招「一鶴沖天」的身法,刷的一聲,周大年的第一鞭貼著她的鞋底掃過,如意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俯衝下來,手上已多了一把青鋼劍,鞭劍相交,周大年的長鞭給她撥開,如意也趁勢倒縱開去,周大年的第二鞭又給她化解了,待到周大年的第三鞭掃來,如意已解下了束腰的紅綢,紅綢揮舞,儼如一片紅霞,疾卷而來,將周大年的長鞭裹住,右手長劍一伸,便來刺他手腕,周大年內力透過鞭梢,運勁一揮,呼的一聲,軟鞭有如蛟龍出海,倏然間脫出重圍,剛好把如意那一劍攔住。
如意的心頭一凜,想道:「這傢伙比英雄會上的那些什麼寨主、掌門還要難鬥得多!」周大年更吃驚不小,他有三十年以上的內家功力,憑著這條虯龍鞭也曾打遍大江南北,想不到今日碰到了勁敵,而這個勁敵卻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丫環!
這一來兩人都不敢有些微輕敵,但如意為了要照顧李逸,卻不免分了心神,激戰中忽聽得崔仲元一陣狂笑之聲,如意扭頭一看,但見李逸臂膊上一片血紅,似乎是已中了敵人的一劍。如意叫道:「殿下別慌,我來啦!」飛身一縱,周大年如何肯放過她,長鞭一揮,鞭梢掃中瞭如意的腳踝,如意一跤摔倒,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周大年的長鞭,已似暴風驟雨般的襲到,如意被他困住,竟然脫不了身。
李逸叫道:「你小心應付敵人,我不礙事!」其實他中的那一劍正在左臂的「曲池穴」之處,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崔仲元一劍得手,攻得更猛,李逸運了一口真氣,故意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來,猛地一招「李廣射石」,劍光起處,如箭離弦,這一招敗中求勝,精妙之極,只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肩頭,也中了一劍,李逸暗叫可惜,若是他內力充足,再深三寸,這一劍就可以把對方的琵琶骨刺穿!
李逸中了劇毒,全仗著一口真氣,護著心頭,這時他強運玄功,拚盡全力。一劍傷了敵人,本身亦已支援不住,忽地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一種麻痺的感覺,漸漸從左臂延及全身,不由得蹌蹌踉踉地倒退幾步。
崔仲元見此情形,心中大喜,疼痛也都忘了,哈哈大笑,又撲上來,交手數招,李逸的小腹又中了一劍,被劍鋒拉破了三寸來長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他雖然極力咬牙忍著,也不禁哼出聲來。
如意這時也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她的本領本來不弱於周大年,但心神一亂,卻連連遭受險招,這時忽地聽到李逸呻吟的聲音,心頭一震,周大年大喝一聲:「著!」長鞭一揮,倏地將她捲了起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周大年得意的笑聲剛剛發出,忽聽得如意也喝一聲「著!」將手中的長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倏然間便脫手擲出!這一招是與敵偕亡的殺手絕招,非到最危險時候,決不輕易使用,周大年做夢也想不到敵人已被他的長鞭卷著,居然還有這一招殺手!他卷著敵人,順著鞭勢,往後一拉,接著再向前摔出,就在他剛剛要摔出的時候,猛見劍光一閃,冷不及防,就被劍鋒穿過了他的咽喉!
周大年大叫一聲,長鞭一甩,往後便倒,但這一甩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如意被他一甩,登時也暈倒地上,失了知覺!
激戰中的李逸和崔仲元聽得他們淒厲的叫聲,心頭一震,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眼光一瞥,崔仲元見同伴喪命,固然是大大吃驚;李逸見如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道她也已活不成了,更是感到完全絕望!
崔仲元叫道:「你再不棄劍投降,就要跟他們一同走了!」李逸待他撲上前來,驀地一聲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寶劍一揮,登時抖起了數十朵劍花,儼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崔仲元一聲慘叫,滾出了數丈之外!原來李逸趁這時機,早已運了一口真氣,將內力透過劍尖,蓄勁待發,待崔仲元撲到,他突然間便展出殺手,這一招名為「銀河星落」,正是峨嵋劍法中最精妙的一招,崔仲元也是在受傷之後,如何招架得了?一招之內,身上受了七處劍傷。
李逸這一劍刺出,耳中聽得敵人淒厲的喊聲,精神一鬆,登時感到地轉天旋,眼睛發黑,全身麻痺,癱在地上,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過了片刻,只見崔仲元忽地蠕蠕而動,向著他慢慢地爬過來,原來他身中七劍,雖然傷得極重,卻還未曾斃命!
崔仲元在地上慢慢移動,一寸一寸的向著李逸的方向爬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漸漸李逸已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喘氣的聲息,感到他劍鋒的寒意了!李逸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心頭一片蒼涼,上官婉兒、武玄霜、他的兒子,一個一個影子從他心頭掠過,他不是怕死,而是還不願意死啊!
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李逸,李逸!」李逸心頭一震,「這是我的幻覺呢,還是她真的來了?」他正要掙扎著抬起頭來,崔仲元忽地大叫一聲,滾到他的跟前,一劍就向他心房扎去!
李逸眼睛發黑,心中叫道:「完了!完了!」然而奇怪得很,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疼痛,也好像還有知覺,迷糊中隱隱感到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掌輕輕地撫慰著他,面頰上感到露珠的清涼,這絕對不會是那個兇惡的敵人,呀,這不是作夢吧?他用力睜開了眼睛,陡然間發現一個白衣少女站在他的面前,他驚喜交集,叫了一聲,由於心情過分的激動,登時暈了過去。
這個少女正是武玄霜,她是回宮之後,聽到宮女的報告,知道李逸已從地道出去,匆匆忙忙的地趕來的,就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候,她將崔仲元一腳踢開,救了李逸。李逸面頰上感到的清涼,正是她滴下來的淚水。
待到李逸恢復知覺的時候,已是回到了長孫泰的家中。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武玄霜坐在他的身邊,正在用一方手絹拭淚。
李逸吸了口氣,但覺胸口隱隱作悶,真氣已是不能運轉自如,他心頭顫慄,然而他所盼望的人兒畢竟是在他的身邊了,因此在死亡的恐怖中也感到了歡欣,他低聲說道:「玄霜,多謝你又一次地救了我,我,我,唉——」武玄霜微笑道:「不要多說話,安心的靜養吧。我這裡有兩顆碧靈丹,你過兩個時辰服食一粒。」她掏出銀瓶放在他床前的几上,李逸感到一股暖意,好似電流般的通過他的全身,但他也感到了武玄霜的微笑,竟是異樣的淒涼!
李逸仍然禁不住問道:「如意呢?」武玄霜道:「她沒有死,我也將她救了。」李逸道:「請你代我向她道謝。」武玄霜道:「你不要再想旁的事情,聽我的話,安心靜養吧。」李逸凝望著她,好像心中懸掛著什麼事情想問她的神氣。武玄霜知他心意,柔聲說道:「我都告訴你吧,讓你放心。亂事已經過去了,婉兒和天后陛下都還活著。太子這兩天就會回來,天后陛下已經下詔退位,讓太子做皇帝了。江山已是交還給了你們李家,你應該可以滿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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