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經霜方顯傲寒心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武則天退位的訊息,李逸若是在前幾年聽到,一定會歡喜得跳躍起來;現在聽到,心情卻反而更灰暗了。忽聽得房門外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武玄霜道:「長孫泰回來了,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宮中一趟,你安心靜養,明天我再來看你。」

李逸挪動身軀,想倚著床柱,目送她的背影,忽地感到腹中陣陣劇痛,四肢亦已完全麻痺,力不從心,李逸心頭一片寒冷,武玄霜的影子已經從他的眼簾消失了,唉,以後還可能再見到她嗎?

李逸掙扎著抓到放在床前几上的那個銀瓶,吞了一粒武玄霜送給他的碧靈丹,痛苦是減輕了,但呼吸仍是未能舒暢,想運轉真氣,那更是不能了。原來太平公主騙他服下的那顆「解藥」,是孔雀膽和鶴頂紅兩樣最厲害的毒藥合成的,又經過了一場惡鬥,精力消耗殆盡,雖然有碧靈丹,也不過僅能苟延殘喘而已。

長孫泰走了進來,他還未知道危機這樣嚴重,李逸剛服下了碧靈丹,氣色甚好,長孫泰走到床前,說道:「聽說你受了傷,我匆匆忙忙地趕回來,不太緊要吧?」李逸道:「還好。昨晚張柬之、桓彥範他們帶兵入宮,你也有去吧?」

長孫泰嘆口氣道:「我是臨時被李都尉招了去的。早知如此,我也不會去的。」李逸道:「怎麼?」長孫泰道:「其實我們都並不是想反對天后陛下,只是想太子早日登基,可以消除武承嗣作亂的野心。」李逸道:「我明白你們的用心,武則天的年紀確實是太老了。」長孫泰道:「就是為此,我們不想天后陛下太過操勞國事,希望她卸下擔子,安享晚年。這番用心,其實還是為了敬愛她的。哪知她看到我們,傷心到極,我當時在張相國的身邊,看見她將退位的詔書交給了張相國,雙手顫抖,只說了幾句話:‘你們好自為之,但願你們輔佐太子,治理國事,比我更好!’張相國眼中滿是淚水,天后陛下不等他說話,就扶著婉兒回去了。聽說她一回去立刻就病倒了!」

李逸道:「武則天一生掌慣大權,她是這樣倔強的女人,當然不甘心被別人迫她放棄權力。」長孫泰道:「當時我們也難過得很,但想到亂事或者可以因此防止,也還值得。」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這次的亂事是過去了,以後的亂子恐怕會鬧得更兇呢。」長孫泰吃了一驚,道:「怎麼?」李逸道:「武則天死後,太平公主更沒有人管得住她了。她沒有她母親那份才幹,卻有她母親那份野心,手段的毒辣,則還在她母親之上。太子不會是她的對手的!」長孫泰也約略知道太平公主的厲害,不禁大為焦急,搓手說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是呀,這怎麼好?長孫泰焦急的聲音也引起了李逸心絃的顫動,這時他才深刻的體會到武則天的心情,明白她為什麼那樣著急要求婉兒做她的媳婦了。

長孫泰用惶惑的眼光望著他,問道:「李兄,你想什麼?」李逸低聲說道:「我見到婉兒了。」長孫泰心頭一震,他本來早就想問關於婉兒的事了,由於一連串的意外發生,直到現在才談到她。

李逸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見到了武則天了,她們兩個人在一起。」長孫泰急忙問道:「婉兒怎麼樣?」李逸道:「她很可憐,嗯,也許不是可憐,而是一付沉重的擔子,令她感到惶恐。」長孫泰喃喃自語道:「沉重的擔子,嗯,這是怎麼回事?」李逸道:「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唉,我現在想通透了,一個人總得捨棄些什麼東西。說心裡話,對婉兒的事情,我是不滿意武則天的。但也許她看得比我們遠些,她要婉兒跟著她的路走,對與不對,我可就不敢說了。但最少武則天也並不是完全為自己著想的。不論怎樣倔強的人,有時也難免要讓自己受到一些委屈,捨棄一些東西。泰兄,你明白了吧?」

長孫泰好像有點明白,再想一想,禁不住顫慄起來,他不敢再問下去了。李逸經過了一番激動,臉色又蒼白起來。長孫泰道:「你歇一會吧,我給你端茶來,這是玄霜求御醫開的方子。」

李逸心事如潮,暗暗嘆息,過了一會,忽聽得腳步聲響,李逸正在想道:「泰兄怎的這樣快又來了?」抬頭一望,忽然發現進來的是個女子,她是上官婉兒!

李逸失聲叫道:「是你來了?」婉兒將一碗藥茶放在几上頭,坐在他的床前,低聲說道:「你既然回來了,我怎能不來看你呢。你的傷好了點嗎?」她眼光一瞥,忽然發現李逸枕邊有一方手帕,滿是淚痕,她認得這是武玄霜的東西,這剎那間,她的心頭忽然感到非常沉重!

李逸定了定神,說道:「好得多了。」他不願意說出真相,免得婉兒為他傷心。他知道若是說出了太平公主下毒的事情,婉兒一定會與她決裂的,當然也就不會嫁給太子了。太平公主在宮廷中有極大的勢力,現在武則天又已病倒,婉兒沒人支援,縱使有武玄霜幫他,也是鬥不過公主的。而且他不願為了自己,再引起什麼變亂了。

這時他也注意到了婉兒的神情,心頭一動,拿起了那方手帕道:「玄霜姐姐也來過了。這方手帕想必是她留下的,就託你帶去交還她吧。」婉兒心亂如麻,悽然笑道:「不必了,還是你留著吧。我想她總會再來看你的。」

要知武玄霜雖然是對李逸一往情深,但因為她和婉兒情同姐妹,她自從和婉兒結識之後,便知道婉兒愛的也是李逸,因此她從不曾將自己的心事在婉兒跟前表露。不過,婉兒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日子久了,她也隱約猜到一些,如今見了這方滿是淚痕的手帕,她更是完全明白了,「原來玄霜姐姐對李逸的刻骨相思,也是和我完全一樣!」霎時間心亂如麻,想起玄霜對她的情意,不禁潸然淚下。

李逸拉著她的手說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這次得和你見面,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婉兒,你也不必傷心。月有圓缺,人有離合,世上的事情,本來不是樣樣都盡如人意的。」

婉兒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只要你滿意我也就滿意了。」李逸何等聰明,當然聽得出她的話意,婉兒是為他和玄霜而祝福,想是她認為自己已經決定和玄霜結合了。李逸心中一陣痠痛,卻不辯解,緩緩說道:「在十年前,我聽到你做了武則天記室的訊息,當時曾經很是悲傷,甚至還恨過你!現在我卻是佩服你了。你有志氣,有才華,本來應該做一番事業,武則天也是值得你替她效力的人。」婉兒微笑道:「你的看法也終於改變了。嗯,那你今後打算怎樣?該留下來了吧?」李逸心中一陣劇痛:「我已將不久於人世了,哪裡還談得到將來?」但他極力壓制著心底的悲傷,不讓婉兒看出他病情的嚴重,提了口氣,繼續說道:「人各有志,現在太子即將復位,我的心願已了。今後我將以閒雲野鶴之身,在江湖上度過一生!」婉兒心中一動,想道:「玄霜姐姐曾對我說過,在亂事過後,等到天后陛下歸天,她也將從此流浪江湖,不再顧問朝廷之事了。嗯,他們二人志同道合,能結為終身伴侶,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他們的歡樂也就是我的歡樂了。」婉兒此時心意已決,玄霜曾經為了她而想犧牲自己的幸福,如今她也願為玄霜而犧牲自己的幸福了。

婉兒緩緩起立,悽然笑道:「天后陛下如今也是臥病在床,我要回去看她了。咱們今後恐怕未必可以再相見了,你、你好自保重吧!」她將李逸那張古琴移到几上,調好琴絃,黯然悲歌:「可憐瑤臺樹,灼灼佳人姿,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一歌既終,淚盈於睫,歇了一歇,琴聲再起,繼續歌道:「玄蟬號白露,茲歲已磋跎,群物從大化,孤英將奈何?瑤臺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復虞雲羅。」錚然聲響,琴絃斷了兩根,婉兒推琴而起,背影冉冉而沒。

婉兒彈的這兩首歌辭,第一首是悲嘆自己命運的不幸,本來以為可以在自己青春未消逝的時候,找得如意的配偶,同享榮華的(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哪知一陣無情的風雨,摧殘了正在盛開的花朵,剩下來的便只有無可奈何的惆悵與悲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第二首是羨慕李逸與武玄霜的遠走高飛,四海逍遙,名山偕隱,從此不用憂慮人間的羅網,做一對稱心如意的夫妻(瑤臺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復虞雲羅。)

餘音嫋嫋,李逸卻暗自淚咽心酸,想道:「婉兒,婉兒,你哪裡知道我的心意啊!」轉念又想道:「這樣也好,她可以放開我而嫁太子了。」李逸之所以要瞞著病情,並由她誤會,為的就是這個原因。他拭乾眼淚,心頭漸漸平靜下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長孫泰守候在病房外面,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出,忽見婉兒滿臉都是淚痕,長孫泰吃了一驚,叫道:「婉兒,你怎麼啦?」婉兒揮袖說道:「我要走啦,你進去看護他吧,嗯,你今後也不必入宮探望我了,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得的!」

婉兒走了,長孫泰十幾年來的痴情眷戀,等到的就是這幾句話,長孫泰心頭絞痛,一片茫然,「啊,原來婉兒對李逸是這樣情深!但她為什麼如此傷心?是李逸說了些什麼話令她心碎?」

長孫泰進入病房,見李逸神色安靜,不似鬧過什麼風波,李逸說道:「泰兄,你精神好像不大好,連日勞累,你也該早點安歇了。我剛才吃了藥,好了許多,你不必掛心。」長孫泰心想:「且待他病好之後,再問他吧。」

哪知過了一晚,李逸非但不見好轉,反似越來越沉重了,長孫泰一早起床,便即去探望他,只見他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時不時發出模糊的譫語,好像是在呼喚武玄霜的名字,又好像是在呼喚婉兒。

長孫泰大為震驚,想不到他的病情會突然間沉重如斯,他不能離開李逸,只好將個家丁喚來,差遣他去通知白元化,叫白元化趕快去找武玄霜來。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鼓樂之聲,從街外傳來,那家丁說道:「宮中今天辦喜事,大清早就有小黃門來通知了,說是要所有的大內侍衛,在午時之前,都到宮中報到,聽候調遣,老爺,你自己不去麼?」長孫泰怔了一怔,問道:「辦什麼喜事?」那家丁道:「聽說太子昨日回來,今日娶西宮娘娘?」長孫泰奇道:「娶西宮娘娘?是哪一家的,你可知道?」那家丁悄聲說道:「聽說就是昨天來過這裡的那位上官小姐!」

原來這是武則天的主意,她要在未死之前,看見婉兒成為她的媳婦。婉兒的正式封號是「昭容」,並非西宮,但因為武則天對她特別看重,迎親時的儀仗禮節,都不過僅次於王后一等,所以小黃門往各處通報,就把她稱作了「西宮娘娘」。婉兒昨天來見李逸,尚在躊躇,待到見了武玄霜的手帕,心意始決,回宮之後,便接受了武則天的封旨,第二天就辦喜事,九城奏樂,內外同歡。

長孫泰聽了家丁的報告,想起婉兒昨日的神情,方始恍然大悟,暗自傷心,他吩咐家丁道:「我要照料病人,今天不能入宮了,你仍然照我的吩咐,拿這封信去見白大人,並請他代我向總管大人告假。」

遣走了家丁,長孫泰再去看望李逸,李逸也好似為外面的樂聲所驚醒,雙眸半啟,問長孫泰道:「是誰家娶親?鼓樂喧天,想必不是尋常百姓?」長孫泰忍著眼淚,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李逸回光反照,神智忽然特別清醒起來,長孫泰悲痛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他悽然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了!這樣的收場不很好嗎?婉兒的心中有你、有我,她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又何必傷心?」

李逸的聲音漸漸低弱下來,說完了這一段話,已是氣若游絲,長孫泰嚇得手足無措,急忙抱著他的身子,在他的耳邊喚道:「殿下!我已派人請玄霜來了,你等等她吧。」

忽聽得武玄霜就在旁邊說道:「讓我來看看他。」原來武玄霜已經來了,長孫泰尚未知道。

李逸精神一振,抬起頭來,只見武玄霜滿面淚痕,柳眉深鎖,李逸微笑道:「你哭什麼,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婉兒有了歸宿,我已心安……」換了口氣,再繼續說道:「只有你的恩情,我尚未能報答,而且還要將身後的事情來麻煩你……」武玄霜嚥下眼淚,緊握著他的手道:「你說吧!」李逸的脈象已經散亂,這時武玄霜也絕望了。

李逸斷斷續續地說道:「這,這把劍請你帶給我的敏兒,他長大了,你帶他回中國來!」武玄霜垂淚道:「我真不該叫你回來!」李逸道:「不,不!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回來後,看到了一些令人擔憂的事情,但也看到了更多令人興奮的事情,我現在明白了,個人實在算不得什麼,咱們的國家是有希望的!」聲音突然又微弱下去,武玄霜凝神聆聽,李逸說道:「我不放心的只有你,嗯,你的師兄,他、他,為人很好……」話未說完,便嚥了氣!

武玄霜心痛如割,反而哭不出來,她拿了李逸那把寶劍,心中說道:「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你是生是死,我都對你一樣!」她走出大門,後面方始傳出長孫泰的哭聲。

物換星移人事改,李逸死後,匆匆又是一年,在這一年當中,武則天傳位給了兒子之後,不久就病死了,上官婉兒做了皇帝的「昭容」,太平公主的勢力越來越大,長孫泰升了一級,做到禁衛軍的副都尉,只有武玄霜早已離開長安,不知去向。

天山的南高峰上,李逸的兒子在等著他的父親回來,他已經是十幾歲大的孩子了,比起以前,更懂事得多,這一天他跟裴叔度在山前練劍,居然將一套很複雜的劍法使得中規中矩,裴叔度滿懷歡喜,說道:「要是你爹爹見了,不知道該多高興呢!」

李希敏把劍一收,忽地問道:「叔叔,我的爹爹怎麼還未回來?他說過最多一年便回來的,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了。」裴叔度道:「從長安到這裡有幾萬里路,稍有阻誤,便不能依期回來了。而且也許他還有旁的事情呢?」李希敏過:「不,我爹爹從來不會騙我的……」話未說完,裴叔度忽地失聲叫道:「咦,那邊有人來了!」他定睛一瞧,驀然似觸電一般,渾身發抖。

李希敏箭一般的射出去,叫道:「爹爹!爹爹!呀,姑姑!」武玄霜白衣如雪,腰間懸著李逸那把寶劍,眼角有晶瑩的淚珠。

李希敏撲進她的懷中,問道:「姑姑,你果然沒有忘記我!你在長安可見到我的爹爹麼?咦,這把劍是我爹爹的!」武玄霜道:「不錯,你爹爹叫我將這把劍帶給你。」李希敏道:「我爹爹呢?」武玄霜嚥下眼淚,低聲說道:「你爹爹麼?他,他不回來了!」

李希敏睜大了眼睛,在他稚弱的心靈中,隱隱感到了不幸。武玄霜道:「你爹爹要你聽我的話,我帶你回中國去,你願意跟我麼?」李希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說道:「姑姑,我聽你的話!」

裴叔度低聲說道:「這真是料想不到,料想不到!師妹,你不留下來麼?我,我也可以幫助你照料孩子!」他在傷心之中突然鼓起了勇氣,說出了久已想說的話,心情似繃緊的弓弦,等待師妹的回答。只聽得武玄霜顫聲說道:「師兄,多謝你的好意,我的心已經死了,今後我只有和這孩子相依為命了。我答應過他的父親帶他回去的,不想再麻煩你了。夏侯前輩呢?」裴叔度道;「夏侯前輩往北天山找符不疑去了,他已傳授了這孩子的內功心法。」武玄霜道:「那麼我只好等將來見面的時候再向他道謝了。師兄,本門的劍法待你發揚光大,你,你善自珍重!」裴叔度失望傷心,心頭冰冷,淚影模糊中,遙望武玄霜攜著孩子,已去得遠了,遠了!正是:

人間無限傷心事,死別生離兩不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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