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心頭一震,想不到來的竟是武玄霜!高手比拼,哪容得稍稍分神,就在這時,金冠道人雙鈸一合,竟把李逸的寶劍夾在當中,勁力一發,李逸虎口流血,把持不住,嗆啷一聲,寶劍墜地!金冠道人正要再傷李逸,忽覺背後微風颯然,金冠道人雙鈸一旋,反手劈去,武玄霜斥道:「你敢違抗我的命令!」金冠道人突覺氣氛有異,那鬧鬨鬨的場面,忽然間變得寂靜如死,簡直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不由得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虎口一麻,兩面銅鈸已給武玄霜劈手奪去!本來以金冠道人的武功,雖然敵不過武玄霜,最少也可以抵敵四五十招,但他在惡戰之後,加以心神一亂,立即被武玄霜乘虛而入,點了他的穴道。
武玄霜「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是你這個妖道!」一掌擊出,將金冠道人震出三丈開外,立即喝令禁衛軍的軍官把他縛了。
李逸呆若木雞,目光相接,只見武玄霜泛出一絲笑意,輕聲說道:「你回來了。」李逸點了點頭,彎腰拾劍,再抬起頭時,武玄霜已走過去了。
軍官們和王府武士都認識武玄霜,見她突如其來,料想必是奉了則天皇帝的命令,誰人還敢動手?只有牛布衣不認得她,但也覺情形有異,混亂中忽聽得武承嗣悄悄吩咐他道:「你把陽程兩人殺死,趕快逃走!」軍官和武士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牛布衣聽了武承嗣的吩咐,悄悄退下,退入武士叢中,就在這時,武玄霜也已走到武承嗣的面前。
武承嗣佯作不知,起立說道;「妹妹,你來得正好。這裡有兩個突厥奸細,我正要捉他們。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武玄霜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那兩個奸細不是已經捉住了嗎?」武承嗣道:「誰?哎呀,那兩個不是奸細,這兩個才是呢!」武玄霜道:「長孫泰,你的海捕文書帶來了沒有?李都尉命令你緝捕的奸細是誰?」長孫泰大聲說道:「要緝捕的是陽太華和程建男,幸不辱命,已經拿下來了。但魏王不肯放走,海捕文書也給他撕爛了。」
武玄霜柳眉一豎,道:「哥哥,你怎麼說?」武承嗣雖然是武則天的親侄兒,但他深知姑母寵愛這個堂妹遠在自己之上,一向都對她有點懼怕,被她追問,慌忙辯道:「李明之想必是有點誤會了,這陽太華是東門校尉,怎會是奸細呢?」武玄霜道:「你說他不是奸細,你和天后陛下說去,我奉了陛下的詔書,說他二人罪情嚴重,天后陛下要提他們入宮親自審問。你要替他們辯護,那麼就一同去吧!」
武玄霜取出詔書,武承嗣嚇得面如土色,想不到事情已鬧到則天皇帝的面前,李明之的命令他可以不理會,皇帝的詔書他焉敢不遵?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幾個念頭,忽地拍案罵道:「哼,你這兩個奸細竟然敢混到王府來,騙得我好苦!自己是奸細,卻還誣賴別人,真真可恨!左右,將他們押上來,替我重重地打他們一頓!」
白元化和長孫泰也想到武承嗣是為了轉圜,但一想武承嗣已肯低頭,承認了陽程二人乃是奸細,他到底是個王爺,多少也得給他一點面子,白元化便移開腳步,把陽程二人抓了起來,交給了一個王府武士。
有武玄霜在此,長孫泰料想不至於有什麼變卦,哪知武承嗣的話,實在是暗示牛布衣下手的。武玄霜道:「不必在這裡責打了,解進宮裡再審問吧。」話猶末了,忽聽得兩聲慘叫,原來是牛布衣混在武士叢中,暗下毒手,兩枚喂有劇毒的透骨釘,射入了陽太華和程建男的心房!
這一下變生意外,長孫泰剛省悟是武承嗣殺人滅口,忽見金冠道人也爬了起來,往外便跑,原來他的氣功造詣非凡,運氣衝關,恰恰在這個時候,自己解開了穴道。長孫泰一掌擊去,「蓬」的一聲,正中他的背心,金冠道人穴道方通,尚未能運功反擊,但長孫泰這一掌卻也打他不倒,他順著掌勢,向前衝得更急,轉眼間已出了大門。
白元化認出暗下毒手的是牛布衣,一抖手飛出兩柄飛刀,金冠道人中了一刀,搖搖欲墜,另一口飛刀觸及牛布衣的身體,卻「噹啷」一聲,跌下地來。原來牛布衣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他和金冠道人不同,他未曾受傷,功力無損,飛刀雖然擲中了他,卻連他的布衣也沒有刺穿。
李逸飛身便追,只聽得武承嗣大喝道:「可惱,可惱!是誰暗殺了欽犯?將他斃了!」登時一陣亂刀,將那個武士砍死,真兇牛布衣則已逃出大門。李逸腳步不停,跟著追出,背後隱隱傳來了長孫泰的叫聲:「李兄,回來!」
李逸心中一動,佯作不聞,仍然緊追不捨,原來他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要追牛布衣,另一方面,卻也是藉此機會,避開了在這種尷尬的場面之下與武玄霜相敘。
禁衛軍也有幾個高手追出來,但追了一會,便逐漸落後,只有李逸還在牛布衣身後,片刻之間,追到了僻靜的所在,牛布衣忽地冷笑道:「李逸,武則天也是你的仇人,你何苦為她賣命?」反手一揚,一大片細如牛毛的梅花針化成了一蓬銀雨,向李逸罩下來,李逸揮動寶劍,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梅花針投入劍光圈中,都給絞成粉屑!
牛布衣雙指一彈,「錚」的一聲,又發出一枚透骨釘,透骨釘的分量比梅花針沉重,勁力也當然大得多,竟然穿過劍光織成的光幕,李逸揮劍將它打落,也自覺得虎口一麻,劍尖震動得嗡嗡作響。透骨針從他鼻尖飛過,隱隱聞得一股腥風。
李逸大怒,飛身一掠,一招「鵬搏九霄」,劍光如練,凌空刺下,牛布衣早已脫下了身上的長衫,當成兵器使用,揚空一卷,李逸的劍尖在他的布衣上一滑而過,勁力竟然使不出來;牛布衣卷不著他的寶劍,亦是心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倏的又變招刺出,這一招用的是內家陰柔之力,牛布衣的長衫一震,兩股陰柔之力一粘,李逸的寶劍鋒利非常,但聽得「嗤」的一聲,牛布衣的長衫開了一道裂縫,急忙後退,李逸喝道:「哪裡走?」一招「橫指天南」,跟蹤追擊,牛布衣喝道:「你真個要給武則天賣命?」忽地又發出一宗暗器,形似圓球,嗚嗚作響,距離極近,閃避不開,李逸一劍將它劈破,突然間飛出許多黃豆般大小的鐵蓮子,有如冰雹亂落,李逸揮起一圈銀虹,騰身拔起,但覺肩頭微微一麻,已給一顆鐵蓮子打中。
牛布衣哈哈大笑,喝道:「你還敢追麼?」一揚手一個圓球又飛過來,李逸斜刺閃開,牛布衣冷笑道:「你雖然學了乖,可惜仍未學全!」揚手一柄飛刀,將那圓球擊破,鐵蓮子又紛紛向李逸射來。
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間從屋頂上跳下一個人,手執一面大旗,大旗一展,將鐵蓮子全都捲去,就在這時,李逸已追上了牛布衣,寶劍一招「驚濤拍岸」,向他下三路捲到,牛布衣的長衫疾忙往下一裹,就在這一剎那,手執大旗的那個武士已如飛趕至,大旗揮舞,反而把牛布衣的長衫裹住,牛布衣的腳踝中了李逸一劍,登時被那個武士的大旗捲了起來,只聽得他一聲慘呼,武士將旗抖開,把牛布衣擲落地下。他被那武士的大旗緊緊一束,肋骨斷了兩條,人也早已暈了。
這個武士原來是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一的秦湛,李逸以前冒名投軍,曾和他同過事,秦湛生擒了牛布衣,望了李逸一眼,叫道:「咦,你是誰,咱們好似在哪裡見過似的?」李逸改了面容,他一時認不出來。李逸道:「我姓張,前日才來的。你把這廝送去給李都尉吧,我也該回去覆命了。」秦湛正想問他覆什麼命?李逸已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身法,如飛跑了。秦湛頗感奇怪,他做夢也想不到這是李逸,為了怕他認出,避開他的。
李逸回到長孫泰的府邸,長孫泰尚未回來。李逸獨坐書房,心亂如麻,想起了上官婉兒又想起了武玄霜,正自神思迷想,忽地有人揭開簾子,走入他的房中。
掛在牆上的圓鏡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心頭一震,顫聲叫道:「玄霜!」武玄霜笑道:「你想不到是我吧?我也想不到你會回來,敏兒好嗎?」李逸道:「好,夏侯前輩已答允收他為徒了。這孩子他也很掛念你。」
武玄霜坐了下來,向李逸望了一眼,柳眉微蹙,問道:「你受了點傷?」李逸道:「不錯,是中了牛布衣的一粒鐵蓮子,不算厲害,鐵蓮子雖然是餵了毒的,但已給我運內力將毒迫出來了。」武玄霜取出一粒碧綠色的丹丸,說道:「這是我師兄所煉的碧靈丹,能解百毒,我怕你餘毒未清,小心為上,你就再服一粒吧。」
李逸深感她關切之情,雖然覺得憑著自己的內功,可以不必再要解藥,還是依言服了。兩人目光相接,萬語千言,不知從哪裡說起?過了半晌,武玄霜道:「你回來已有多天,長安是比以前好了還是壞了,你總可以瞧出一些來吧?」李逸默然不語。武玄霜道:「其實不管是好是壞,總勝於託庇異國,老死異鄉。」李逸嘆了口氣,說道:「也許將來我會帶敏兒回來,但長安卻不是我久居之地。我想見了婉兒一面之後,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武玄霜忽然低聲問道:「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眼光中顯露著異樣的表情,李逸心頭一跳,道:「咱們現在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說吧!」武玄霜道:「你不過剛入中年,敏兒也還要人照顧,死者已矣,你可曾想過續絃麼?」李逸心絃顫動,輕輕搖了搖頭,武玄霜嘆口氣道:「婉兒絕代才華,又是自幼和你一起長大的,你們本來可以是一對天生佳藕。」李逸這才知道她原來是撮合婉兒,更覺心亂如麻,過了半晌說道:「有一個人很愛慕婉兒,你知道嗎?」武玄霜道:「知道,是長孫泰。但婚姻之事,豈能勉強,婉兒尊敬他,但卻不願意嫁他。」李逸道:「前幾天我得到婉兒一首詩,看詩中的意思,她似乎要嫁給一個她所不願意嫁的人,有這回事麼?」武玄霜道:「你若是和婉兒結合,你們兩人都可以終生快樂。若是你不娶她,也許她會嫁給一個她所不歡喜的人。」李逸道:「婉兒怎會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武玄霜道:「她不喜歡這個人,但卻是願意嫁給他的。除非你娶她,否則她一定會嫁給這個人,而且也一定是終生鬱郁不歡。你再仔細地想想吧!」
李逸的腦海中浮起了長孫璧的影子,心想:「璧妹屍骨未寒,我怎忍另談婚嫁?」武玄霜道:「也罷,你一時委決不下,讓你先見了婉兒也好。不過,我希望你在見到婉兒的時候,先要打好了主意,婉兒一生的命運,就要看你如何處理了。好,你今晚就去見她吧!」
李逸怔了一怔,說道:「今晚可並不是長孫泰入宮輪值之期啊!」武玄霜道:「我帶你進去。」李逸吃了一驚,道:「你帶我去?」武玄霜道:「不錯。你藏在我的車子裡,誰也不敢搜查,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進去了。」李逸道;「你姑姑知道了沒有?」武玄霜道:「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李逸神色躊躇,武玄霜道:「你若今晚不去,以後再找機會就難得多了。」李逸道:「為什麼?」武玄霜道:「你今日在魏王府大鬧一場,天后陛下現在還無暇查問詳細情形,將來一定有人告訴她的。」
李逸心頭鹿撞,只聽得武玄霜又道:「我已和婉兒約好,入宮之後,你躲在我的房中,二更時分,她來會你。我去絆住姑姑,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們遮掩。你趕快換過一身衣服吧,後宮可是不許男子進去的啊,你最好扮成一個宮女。」李逸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易弁而釵,我不扮宮女。」武玄霜笑道:「這有什麼打緊,當今的皇帝尚且是女人,你卻還是重男輕女。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不過,這身武士的服飾是要換的,我總不能帶一個武士進我的閨房呀。這樣吧,你打扮成小太監的模樣,和我同車入宮。」她早就準備了一套宮女的宮裝和一套太監的青衣小帽,現在李逸不願改扮宮女,她就把那套太監的服飾給他,笑道:「委屈你一下子,換好了衣服,就請出來。」說罷便走出房間去了。
李逸一片茫然,心中只是盤旋著一個念頭:「我今晚要見婉兒,要見婉兒!」長孫泰忽地走了進來,將門輕輕掩上,說道:「玄霜已經和你說好了?」李逸道:「說好了,我今晚就見婉兒!咦,你是幾時回來的?武承嗣的事情,武則天怎樣發落?」長孫泰道:「我是和武玄霜一道回來的,我知道她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武承嗣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張相國已經遞上奏摺,又有武玄霜作指證,料想武承嗣這番難逃公道。」
李逸匆匆地換過衣裳,回過頭來。長孫泰一片悵惘的神情,嘆口氣道:「李兄,你對璧妹生死不忘,我感激得很。但死者不能復生,敏甥也要人照料。眼前有合適的人,我勸你還是續絃的好。」頓了一頓,又道:「婉兒一直將我當作兄長看待,璧妹死了,我就只有她一個妹妹了,我不願意婉兒抑鬱而終,我失掉了一個妹妹,不能再失掉她了。唯有你可以令她快樂,我也但求她得到快樂。李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李逸點點頭道:「我明白,不過,不過——」長孫泰道:「不要再說什麼不過了,你們快樂,我就快樂。一切都要為婉兒著想。好吧,你換好衣裳了,快些出去吧!」
長孫泰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珠,急忙舉袖拭去,但李逸已在鏡中瞧見了。李逸回過頭來,緩緩說道:「泰兄,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這說話模稜兩可,但長孫泰已無暇推敲了,緊緊握著他的手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好了,你去見婉兒吧!」
李逸藏在武玄霜的車子裡,一路馳入宮門,車輪疾轉如飛,李逸的心也似隨著車輪轉動。長孫泰的意思明白得很,乃是希望他與婉兒結合,寧願自己默默地忍受哀傷。李逸心亂如麻,他不忍長孫泰傷心,但也不願婉兒鬱郁終老。「婚姻之事,豈能勉強?她真正歡喜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啊!」武玄霜剛才的說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知道婉兒的性格,她不願嫁長孫泰,勸也沒有用的。可是剛才聽武玄霜的說話,若是他不娶婉兒的話,婉兒一定會嫁給另一個人,「這個人不是長孫泰,她雖然不歡喜這個人,但卻願意嫁給他!」這是什麼原故呢?饒是李逸絕頂聰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逸藏在車廂後面,不能和武玄霜交談,他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心亂如麻,他愛惜上官婉兒的絕世才華,要是婉兒沒有歸順武則天,而自己當年又迫於形勢,不得不和長孫璧結婚的話,也許他早已與婉兒結合了。然而現在——唉,轉眼將近十年,十年來的變化又是如此之大!他在婉兒之後碰到了武玄霜,在武玄霜之後又碰到了長孫璧,更想不到的是與長孫璧成為夫婦,而長孫璧又是為他死的!
往事歷歷,重上心頭,李逸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現在長孫璧已經死了,他本來決意獨身終老了,誰知又碰到了這樁事情。上官婉兒才華絕世,他又怎忍見她彩鳳隨鴉?婉兒和武玄霜的影子同時在他腦海中泛起,婉兒和他的性格較為相投,而玄霜和他的感情則更為深厚,李逸又是一陣迷茫,但儘管仍在躊躇,那獨身終老的決心已是有點動搖了!
武玄霜的座車毫無阻礙的獨入後宮,武玄霜在宮中住的時間很少,她喜歡清靜,武則天在太液池邊的竹林裡撥了一所住宅給她,因為不常住的原故,服役的宮女只有幾個人,其中兩個還是她帶來的心腹婢女,李逸扮成一個太監的模樣隨她進去,並沒有引起怎麼注意,其時已是黃昏時分,武玄霜將李逸安頓房中,吩咐了心腹婢女幾句,便出去了。
李逸獨處房中,聽宮中玉漏已近二更,心頭怦怦跳動,過了一刻,忽聽得有腳步聲傳來,好似不止一個人,李逸怔了一怔,慌忙逃到帳後,接著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笑道:「玄霜表姐的住處真不錯呀!」
來的是武則天和她的女兒太平公主,李逸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們已經知道我在這兒?是誰把風聲洩漏出去了。」但聽得武則天笑道:「你看她的房中圖書滿架,裝飾雖然簡單,卻比你高雅多了。」太平公主道:「玄霜表姐文武全材,我怎能與她相比?」武則天道:「嗯,你真該向你的表姐和婉兒多學一些東西。」太平公主應了一個「是」字,說道:「媽,其實我更想跟你多學一些治國平天下的本領。」武則天道:「你有這個志願也未嘗不好,治理國家最緊要的是大公無私,用人唯賢,還應該體恤百姓。做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看你近幾年來越來越貪圖享受了,聽說你最近要京兆尹給你徵集民夫,大修駙馬府,有這回事嗎?」
太平公主低下了頭,說道:「咱們帝王之家,女兒就是多造一座府邸,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事前沒有稟明母后,這是孩兒的過錯。」武則天道:「胡說,你是我的女兒,更應該自知檢點,帝王之家,就可以胡作非為嗎?你建造私人府邸,怎可以動用京兆尹來徵集民夫,你這是亂了朝廷的法度,你知道嗎?尤其現在是戰爭過後,更不可勞民傷財。」太平公主面色大變,說道:「母親責備的是,孩兒停止修造便是。」
武則天喘了口氣,續道:「還有人密告你鬻官賣爵,任用私人,竇懷貞、蕭至忠等人都是憑藉你的勢力得官的。」太平公主大吃一驚,忙道:「媽你不要聽別人的閒話,孩兒絕沒有鬻官賣爵的事情,孩兒引進一些人也不過是為母親分勞罷了。婉兒不是也推薦過姚崇、宋璟等人麼?」武則天道:「姚崇、宋璟都是有才能的賢人,竇懷貞等豈可與之相比?」太平公主道:「竇懷貞不是也有相當才幹嗎!」武則天道:「不是我見他們有點才能,我早就把他們貶謫了。他們對我諂媚奉承,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心術不正的小人。」
太平公主不敢吭聲,武則天嘆了口氣,說道:「我以前對待你的幾個哥哥很嚴厲,有人說我沒有骨肉之情。其實我無非是想為你們好啊!」太平公主低聲道:「媽,我知道。」武則天道:「我忙於國事,對你們的管教其實已是失之過寬了。我現在已是八旬老婦,精神不比從前,對你們更縱容了些,這是我的過錯。唉,要不是我管教不嚴,怎會鬧出武承嗣這樁事情。」
太平公主道:「承嗣表哥一時不察,被奸細混入他的王府,還望母親從寬發落。」武則天道:「不用你管,我自有分教,咦,婉兒怎麼還不來呢?」聽了這話,李逸又是心頭一震,「莫非她已經知道了我與婉兒在這裡約會?」
太平公主道:「婉兒不在她自己的屋子,一定是到這裡來了,母親你就再坐一會,看看孩兒料得準麼?」武則天笑道:「這點鬼聰明我相信你還有,不過婉兒一定料不到玄霜不在這兒,她見了我,亦當意想不到吧!」聽她們的口氣,似乎武則天已找過婉兒一次,找不到才到這裡來的。李逸稍稍安心,但武玄霜到哪裡去了?武玄霜本來對李逸說過,她是要去絆住武則天,讓他們的幽會不受驚擾的,何以現在武則天來了,武玄霜卻不隨來?想至此處,李逸又不禁心頭惴惴。
過了一會,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意思是說:「媽,你看我料得多準!」果然揭簾而入的正是上官婉兒。武則天哈哈笑道:「婉兒,我等你許久了。」
上官婉兒大為驚愕,極力忍住,不讓神色上表露出來,她向武則天行過了禮,問道:「天后陛下可有什麼事情要我辦麼?」武則天道:「正是有件緊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孩兒,你且退下,過一會再來。」太平公主內心妒忌,卻不敢吭聲。
太平公主走後,武則天笑道:「婉兒,你今晚面色有點不對,為的什麼?」婉兒心頭一凜,說道:「沒什麼呀,也許是昨晚睡得不好吧。」李逸從帳後偷窺,見婉兒顏容憔悴,暗暗痛心。
武則天道:「這幾天事情較多,辛苦你了,承嗣的案件,卷宗你弄好沒有?」上官婉兒道:「已整理好了,就等陛下過目。」武則天道:「承嗣送來的請罪奏摺怎麼說?」婉兒道:「他說不知道那兩人是奸細,自認失察之罪。那兩人已經死了,無可對質。」武則天又問道:「玄霜指證他曾派遣密使,私通突厥,他的摺子裡怎樣自辯?」婉兒道:「他說突厥大汗要求和親,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淮陽王延秀,他派去的人不過是談和親的事情,那時戰爭尚未發生,後來戰事一起,他的使者回不來,是否迫於淫威,歸順了突厥,那他就不知道了。他沒有稟陛下,自認專擅之罪。」
武則天冷笑道:「他倒善於避重就輕!」想了一會,說道:「婉兒,你給我起草一封詔書,將武承嗣的各種職權盡皆褫奪,並罰俸三年,只保留他魏王的封號。」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大唐遊俠傳》《白髮魔女傳》《雲海玉弓緣》《散花女俠》《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七劍下天山》《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聯劍風雲錄》《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