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以為武則天定要大發脾氣,重責武承嗣的,哪知竟大出她意料之外。武則天瞧了她一眼,笑道:「婉兒,你心裡一定不服,說我袒護自己的侄兒了?」婉兒默不作聲,索性給她來個預設。武則天道:「婉兒,你很忠直,我就是歡喜你這個脾氣。魏王罪大罰輕,難怪你不服氣,可是事至如今,我也只能這樣!」
武則天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這幾年精神不夠,一個人年紀老了,對兒女、對侄兒又不免溺愛一些,顯兒和承嗣都想在我死後,繼承我的帝位,他們各自結黨營私,我早已知道了。錯在我自負過甚,料想他們翻不出我的掌心,沒有及時制止他們。現在他們的羽翼都已長成了。去年,我權衡輕重,立了顯兒做太子,承嗣生了怨妒之心,這我也知道的。他派遣使者勾通突厥的事情,雖然沒有真憑實據,只有玄霜的一面之辭,但依我看來,多半也是真的!依法我應該殺了他!但這事情一揭開來,牽連極廣,絕不是隻殺了承嗣一個人就可以了事的,我老了,魄力遠不及年少之時,而且又在和突厥大戰過後,國力消耗過甚,我不想再惹起任何亂事了,不論規模大小,我都要避免。所以我只褫奪承嗣的各種職權,讓他沒有力量造反,我的苦心,你明白嗎?」
婉兒呆了好一會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武則天道:「這兩天我沒有工夫看群臣的奏摺,有什麼緊要的你揀幾件說給我聽聽。」婉兒道:「也沒有什麼緊要的,只是崔玄暐、袁恕己二人合上一個奏摺,是對陛下有所勸諫的。」武則天道:「他們二人是正直的人,既有勸諫,那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麼事了,這還不緊要嗎?趕快說吧!」婉兒道:「他們勸諫兩件事情,一件是請陛下停止修造佛寺,他們說去年修造同福寺,又建佛教的‘天樞’,用了銅鐵兩百萬斤,耗費錢財工力太多,請陛下體恤民艱。」武則天悚然而驚,說道:「用了這麼多銅鐵,辦事的人竟然沒有告訴我!這是去年我在病中,他們替我‘祈福’而建造的,當時我想這也無可無不可,一時考慮未周,便答應了,想不到他們得了我的旨意,便大興土木,耗費民力。唉,剛才我還責備我的女兒修駙馬府呢,豈知我的錯誤比她還大!真是令我痛心!還有一件是什麼?」
婉兒躊躇片刻,說道:「他們請陛下遠小人而近君子。」武則天吃了一驚,道:「他們指的小人是誰?」婉兒道:「指的是張易之和張昌宗,他們說二張是陛下的嬖臣,留在宮中,易滋物議,請陛下驅逐他們出宮!」武則天道:「我見他們二人懂得音樂,的確是把他當作弄臣看待,留在宮中解悶的。我是一個老太婆了,本來以為不會有什麼閒話的;唔,但他們說得也對,二張並不是正派的人,要防備他們恃著我的寵愛而賣弄權勢,好吧,我明天遣散他們便是。唉,不是有人勸諫,我這一生真不知還要做錯多少事情!」
婉兒道:「陛下一生中做的好事也難於勝計!」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好事是應該做的,不值得提。嗯,婉兒,現在輪到我和你說了!」
武則天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色顯得非常沉重,婉兒心頭一凜,說道:「陛下有什麼吩咐?」武則天道:「不,我這次是來求你的!」婉兒嚇了一跳,急忙說道:「陛下言重了,婉兒以待罪之身,得陛下託以腹心,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武則天道:「不,我更感謝你。這十年來你幫忙我做了許多事情,最懂得我心事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歇了一歇,嘆口氣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我今年已經是八十幾歲了,自知來日無多,說句笑話,我已是一隻腳跨進墳墓裡的人了!」
婉兒望著武則天衰老的顏容,聽著她淒涼的聲調,想她一代雄才,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位女皇帝,最終也不免歸於黃土,心頭不禁一陣傷感,忍淚說道:「陛下精神健鑠,胡為出此不祥之言!」
武則天悽然一笑,緩緩說道:「人總是要死的,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多少也做了一些前人所未做過的事情,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但是國家大事,我仍未能放心,所以要求你來分挑我的擔子。」
婉兒惶恐說道:「陛下這話折殺我了。」武則天正容說道:「婉兒,你聽我說,我今晚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心腹之言。」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死了之後,我卸下的擔子不知誰能挑起?我本來想過要把帝位讓給狄仁傑的,可惜推位讓賢的事情只能見之於古代,現在是一家一姓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我拗不過這幾千年來的觀念,所以我這個心願也只好永遠擱在心頭,除你之外,對任何人都未曾透露。」
婉兒道:「太子為人忠厚,陛下當政以來,又提拔了許多賢人可以輔佐他,也不必過於多慮。」武則天苦笑道:「我的幾個兒子都是庸才,太子較為忠厚,卻不是能夠擔當大事的人。我的幾個侄兒更不是好東西。我的女兒,唉,她想學我只學到我的皮毛,她貪權慕勢,如果我死之後,沒人管她,更恐怕將來會弄出禍患。」
武則天喝了口茶,連連喘氣,婉兒道:「陛下你歇歇再說吧。」武則天道:「不,我現在不說,將來就沒機會說了。今天鬧出的武承嗣案件,更令我對兒女、侄兒失望傷心,我死之後,是隨時會發生變禍的!所以我求求你,求你做我的媳婦!太子可好可壞,有你做他的內助,我死了才能安心!」
李逸藏在帳後,聽到這話,有如焦雷轟頂,他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婉兒碰到的是這個難題,她所不喜歡的但又可能嫁給他的人乃是太子!
婉兒面色刷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好久,好久,都未曾答武則天的話。本來,這件婚事,在一年之前,武則天就曾經叫玄霜和太平公主向她示意過了,但武則天親口向她提親,這還是第一次。
武則天輕輕撫摸婉兒的秀髮,眼光中充滿愛憐和期待,嘆口氣道:「我的兒子是個庸才,這頭婚事實在是委屈你的,若然另有良策,我也不想你嫁給他的。但為了大局著想,我還是希望你做我的媳婦。你跟我多年,熟悉政事,我的擔子,也只有你能挑起來。你不但可以輔佐我的兒子,將來李武兩姓的糾紛,你也是最好的調停人。」
婉兒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緩緩說道:「陛下,多承你看得起我,我也感激你對我的期望,對我的信託,但這件事情,我還得想想。」
武則天抽出手絹,親自替她拭去了淚珠,凝眸對著她說道:「婉兒,你是不是另有心上的人?」
婉兒避開她注視的眼光,搖了搖頭,心頭卻泛起了李逸的影子,「他來了沒有呢?我心上有他,他心上有沒有我呢?」「天后一生的婚姻也極不如意,她實在是為了國家犧牲了自己的婚姻幸福的,我是不是也應該走她所走過的路呢?」婉兒心亂如麻,一時間實是委決不下。
武則天翻了翻桌上的一宗檔案,忽道:「李逸已經回到長安,你知道了麼?」帳後的李逸與侍立在她旁邊的婉兒,同時心中一震,只聽得武則天繼續說道,「今天在承嗣王府捉拿奸細,也有他的一份。禁衛軍的幾個統領都來向我報告了。」
武則天歇了一歇,嘆了口氣,續道:「李逸是個人才,可惜他以前一直把江山看作他李家之物,對我成見太深,不知他現在有些改變沒有?聽說你小時候和他很好,若是他願意輔佐太子,那麼我可以封他做個親王,讓你做他的王妃。」
婉兒心情激動之極,低下頭來,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心上早已另有人了。」
武則天道:「是麼?我還未知道呢。其實,對我來說,我當然是最希望你做我的媳婦,現在的情勢已經迫得很緊了,我大約也活不了多久了,婉兒,我在等待你的回覆!」
婉兒想了一想,答道:「陛下,請你給我三天的期限。」武則天微笑道:「好,三天我大約還可以等得到吧。」說了這一句話,她接著就按了按桌上的金鈴,喚一個宮女進來,問道:「玄霜回來了沒有?」
那宮女回道:「她們已到凌波宮問過了,郡主還沒有回來。」武則天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奇怪,難道當真會發生什麼事情?」揮手叫那宮女退下,神色之間,似乎顯得甚是不安。
婉兒禁不住心頭一凜,她跟了武則天將近十年,很少見武則天有過這樣的神色,她還記得就是在徐敬業造反的時候,武則天也還是談笑自如,難道在這承平的日子,會突然發生比徐敬業造反更大的亂子不成?
婉兒問道:「玄霜姐姐怎的不在宮中嗎?」武則天道:「我聽說有部分禁衛軍不穩,是我差遣她向李明之打聽去了。」婉兒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了武玄霜何以不在武則天身邊的原因,也明白武則天何以要那麼著急向她提親了。
婉兒想了一想,說道:「李明之是陛下的親信,禁衛軍和羽林軍的軍官也都是擁戴陛下的可靠之人,或者那訊息是謠傳的吧!」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有些事情往往是難於預料,你越以為不會發生的,可能就會發生,我還是回去看看的好。」
武則天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婉兒扶著她,剛剛走到門口,忽見太平公主匆匆跑來,叫道:「媽,不好啦,有軍士譁變,已經打進宮來了!」武則天道:「是誰率領的?」太平公主道:「不知道!外面很亂,媽,你最好暫時不要出去,我已經叫張易之兄弟去調動宮中的宿衛軍士了。」
武則天斥道:「胡說,這時候我不出去,還有誰能夠制止他們?張易之兄弟懂得什麼,你胡亂叫他調動宿衛,違反我的法度,你還未知罪麼?」太平公主慌忙跪下來叩頭,道:「母后陛下,我是為了你啊!」
武則天怒道:「你就是知道給我多添麻煩!婉兒,你陪我去,我親自處理這件事情!」事到臨頭,武則天登時好像換了個人,反而精神奮發,鎮定起來,李逸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對軍士譁變的事情,也覺得大出意外。
婉兒扶著她剛邁出一步,忽地又有兩個武士跑來,大聲稟道:「叛軍已經打破了朱雀門,衝到了凌波殿啦!兩位張大人也都給叛軍殺了!」他們所說的「兩位張大人」指的乃是張易之和張昌宗,武則天慍道:「二張有罪,也應該讓大理丞去依法審問才是,怎麼可以擅殺呢?另外還殺了什麼人沒有?」那兩個武士道:「宮中混戰,有許多宿衛已在亂軍中被殺死了!」武則天道:「是誰帶領叛軍?」那兩個武士道:「有張相國、桓彥範、敬暉、崔玄暐、袁恕己等人在內!」
武則天面色大變,頹然說道:「連他們也背叛我麼?」這些人都是她素來相信的正直大臣,聽說他們率領叛軍打入宮廷,她心中自是難過之極。其中崔玄暐、袁恕己二人是婉兒向武則天推薦過的,婉兒聽了,也是惶恐不安。
其實這些人倒不是要反對武則天,而是要迎立太子。他們見武則天年老,二武掌權,心中早已有了隱憂,這次鬧出了武承嗣的案件,他們都是出頭彈劾武承嗣的人,見武承嗣雖被削去職權,卻仍然穩坐王府,他們自是更為憂慮,生怕武則天一旦死去,二武爭權,國事便要弄到不可收拾,因此只有趁這時機發動兵變,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請武則天退位,迎太子回朝,恢復李唐正統。
武則天尚未知道他們的來意,但想了一想,立即又恢復了自信,毅然說道:「我不信這些人會傷害我,婉兒,你扶我出去,讓他們見我!」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你所親信的人,也正就是要害你的人,事到如今,你還一味相信外人麼?宮中危機四伏——」頓了一頓,那兩個武士突然喝道:「咄,這屋子就伏有刺客!」前面的武士把手一揚,倏地一柄匕首向帳後擲去!
以李逸的武功本來不至於被他暗算,但他聽得宮中發生變亂,婉兒就要跟著武則天出去,他也是大受震憾。他全付心神都放在聽武則天和婉兒的談話上,猛聽得金刃破空之聲,躲閃已來不及,那柄匕首穿過了帷帳,在他左臂上劃破了一道傷口。
另一個武士拔出腰刀,立刻撲向李逸,忽聽得「當」的一聲,那柄腰刀斷為兩截,太平公主叫道:「婉兒,你——」原來是上官婉兒用武則天送她的那柄匕首削斷了這武士的兵刃。
武則天驀地喝道:「都給我住手!」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你要問問婉兒,為、為什麼——」話未說完,武則天已揮手止住了她,喝道:「不許多嘴,嗯,是你回來了?你是要見婉兒的麼?」後面這兩句話是向李逸說的。
李逸跨上一步,面對著武則天和婉兒,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武則天接著說道:「可惜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你們說話了,你回來了很好,待我處理了這件事情,再讓婉兒和你相敘。」
婉兒忽地叫道:「哎呀,你受傷了!這是餵了毒的暗器,這,這怎麼好?」李逸的傷口流出帶著腥臭氣味的黑血,這時聽得婉兒這麼一喊,登時覺得整條手臂麻癢癢的,心頭也欲作嘔!
太平公主呆了一呆,忽地掏出一個小巧雅緻的玉瓶,倒出兩顆丸藥,說道:「這是大內的七寶靈丹,能消百毒,你趕快給他服下。」一邊說話,一邊捉著婉兒的手,把那兩顆丹藥塞到她的手中。
上官婉兒哪裡知道公主正打著歹毒的主意,原來太平公主自小看慣她母親做皇帝的神氣,心中非常羨慕,也想學她母親的榜樣,可惜地母親卻把帝位傳給了她的哥哥。武承嗣知她心意,極力巴結她,答應將來扶助她,就算做不到女皇帝,也可以幫她掌握大權,操縱朝政,因此太平公主反而與武承嗣結成了一黨。她甚工心計,平日和婉兒非常親近,博取母親的歡心,因此武則天和婉兒都沒有疑心她。武則天雖然發覺她行事任性,也只當她是被縱容慣了,恃寵生嬌而已,想不到她懷有那樣大的野心。
太平公主既然和婉兒日夕相處,婉兒的心事也就瞞不過她,這次她知道李逸已回到長安,料想李逸必定會冒險入宮探望婉兒,就叫心腹的太監宮女,暗地裡注意上官婉兒和武玄霜,果然給她探聽到了武玄霜帶一個小太監進來的訊息,武玄霜和婉兒的交情,太平公主素所深知,聽到這個訊息,立即便起了猜疑,所以她才慫恿母親到武玄霜的房中等候婉兒。
就在武則天和婉兒密談的時候,她卻出去拷問武玄霜的宮女,那宮女見是公主,又知道她與婉兒素有交情,便把秘密說了。太平公主叫手下將那宮女看管起來,不許洩漏訊息,一面召集了自己的心腹武士來,恰巧叛軍打進宮中,她便趁此機會,以搜尋奸細為名,搜出了李逸。她本以為連上官婉兒都可以一併扳倒的,哪知她母親不但絲毫沒有責備婉兒,對李逸也似乎甚有好感,聽她的口氣,甚至還要將李逸留下來。太平公主一想,婉兒的聰明才智在她之上,若再加上一個李逸,自己將來一定要受他們壓制,於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把隨身攜帶的毒藥冒充七寶靈丹,交給了婉兒。
這時武則天正在催婉兒陪她去應付兵變,時機緊迫,不容婉兒仔細思量,而且她做夢也想不到太平公主存心要害李逸,得到「靈丹」,如獲至寶,立即給李逸服下。
只聽得外面奔跑呼號之聲,漸來漸近,又有兩個太監進來稟告,說是叛軍已打進了乾元宮,武則天道:「婉兒,你害怕嗎?」婉兒道:「在陛下身邊,我什麼都不害怕。」武則天道:「既然不害怕,就趕快吧,還等什麼?」
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婉兒當然要陪著武則天,她含著眼淚,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望著李逸,想不到費盡心力,才把李逸弄進宮來,竟不能和他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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