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串疑問倏地從李逸心中掠過,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和尚的雙掌已推到他師父的胸前,李逸何等武功,焉能讓這老和尚給他打中,他心念一動,手腕一翻,一招「彎月射虎」,掌勢後發先至,「砰」的一聲,將那小和尚震得翻了一個筋斗,那小和尚趁勢一個「金鯉穿波」,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哼也不哼一聲,跳起來就走了。李逸這掌雖然只用了五成力道,武功平常之士已是絕對接受不起,這小和尚居然沒有受傷,而且還能夠如飛逃走,顯見武功造詣已是相當不弱。
那老和尚面色大變,連罵了兩聲「孽畜」,跟著說道:「居士快走了吧,我這孽徒賊性不改,只怕還要再來傷害你們。」李逸道:「這是怎麼回事?」那老和尚嘆了口氣,說道:「五年前的一個雪夜,我聽得寺外有呻吟之聲,開門一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臥在雪地上,身上還受了傷,是我將他救了起來,給他調治。他自己說是途中遇盜,父母雙亡,我憐憫他是個孤兒,就將他收為徒弟,讓他留在寺中做個燒火和尚。後來我出去打聽,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客商在途中遇害,回來再盤問他,他才說出實話。原來他自己才是盜幫中人,他那一黨以前劫鏢,曾殺了晉陽鏢局的大鏢頭,大鏢頭的家人請了一位極有本領的人出來追捕他們,將他這個盜幫殺了十之七人,他好在逃得快,幸得不死。我見他肯說實話,而且發誓改過自新,心念度化惡人,乃是佛門要義。因此仍然將他收留下來,哪知經過五年的薰陶,他仍是賊性不改。好在老僧發覺得早,要不然就害了你們了。居士,時機緊迫,你們還是先逃開吧。」
李逸道:「我等與令徒無冤無仇,不知他何故加害?若然他還要回來,那是最好不過,我正想問他呢!」那老和尚似乎甚是怕事,不想李逸再留,說道:「死的是你的老丈人嗎?」李逸道:「不錯。」那老和尚道:「我替令岳念往生咒,他聽到令岳的名字,曾問我道:‘這人是不是做過大官的那個長孫均量?’我說我不知道,他嘀咕了一陣,便往鎮上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可能他以為是做過大官的人,必有錢財遺下,故此想要謀財害命。只怕他還要串同盜黨再來,你們還是先逃開吧。」
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只是想搶劫錢財,倒還不懼,但他知道了我岳父身份,若然驚動了官府中人,卻是麻煩。」長孫璧在病榻上翻轉身子,低聲說道:「逸哥哥,咱們還是走開的好,免得連累了寺中的主持。」李逸沉吟半晌,那老和尚猜到他的心意,說道:「居士是怕孽徒回來,加害老僧麼?老僧對他有幾年養育之恩,諒他還不敢下毒手。若是在寺中鬧出命案,那卻是、卻是有些不便!老僧手無縛雞之力,不能保護居士,請居士走開,實是慚愧得很。」那老和尚坦白地說出心中顧慮,李逸一想果然,即使自己守在寺中,等那些盜黨來時,殺盡他們,那時自己一走了之,這老和尚卻要見官面府,而且事情揭發,人人知道他的徒弟乃是強盜,縱然免受株連,也會敗壞名聲。
李逸考慮再三,終於接受了主持的勸告,先把棺材抬上騾車,再把長孫璧在車廂安頓好了,然後向老和尚道謝,便即驅車夜走。
這時已是三更時分,一彎冷月,數點寒星,李逸倉皇奔命,無限辛酸。他倒不是怕盜徒攔劫,而是怕長孫璧的病加重。走了一程,但聽得長孫璧時不時發出呻吟之聲,摸摸她的額角,燙得怕人,李逸毫無辦法,身伴靈柩,獨對病人,緬懷身世,飄零無依,但覺平生遭遇之慘,莫此為甚。
山路崎嶇,騾車動盪,長孫璧側轉身子,硬嚥說道:「逸哥哥,我拖累你了。」李逸緊抱著她,說道:「咱們同命鴛鴦,生死與共,你千萬不可胡思亂想。」長孫璧喪父喪兄,身在病中,卻還處處以他為念,李逸極為感動,對長孫璧的愛意,不覺油然而生,這時婉兒和玄霜的影子都在長孫璧的淚光中溶化了。李逸但盼快快天明,好去求取茶水,並讓病人歇息。
漫漫長夜,好不容易等到東方發白,這時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林子旁邊,李逸剛剛吁了一口氣,忽聽得林中一聲吶喊,跳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便是那個和尚。
李逸恐防擾及病人,不待他們走近,立即從騾車上飛身躍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巧巧地落在那兩條大漢面前,那兩條大漢見他輕功超卓,微微吃驚,當前的那個豹子頭粗豪漢子說道:「你是長孫均量的什麼人?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門人?」李逸抱拳說道:「這位可是伏虎幫的程少幫主麼?我護送岳父靈車回里,不知有什麼事情得罪了貴幫?」這豹子頭粗豪漢子拿著的是一對點穴钁,武林中有句話說:「一寸短,一寸險」,各派點穴名家,所用的點穴钁,最多不過是二尺八寸,這是因為用作點穴的兵器,越短就越顯得功夫的高強;只有伏虎幫所用的點穴钁,卻是長達三尺六寸,他們說的是:「一寸長,一寸強。」所用的點穴钁兩邊鋒利,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打造樣式,也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今已六十多歲,李逸一見這個粗豪漢子所用的點穴钁長達三尺六寸,便知道他是伏虎幫的高手,故此出言試探,問他是否伏虎幫的少幫主。
這粗豪漢子正是伏虎幫的少幫主程建男,見李逸一口道破了他的來歷,心中一凜,想道:「這少年的眼力真高,不像個初出道的雛兒。」當下抱拳說道:「原來閣下是長孫均量的愛婿,幸會,幸會!」李逸道:「我岳父前半生在朝為官,後半生隱跡山林,與江湖好漢素乏來往,想來不至於與貴幫結有樑子?不知少寨主何以要攔阻靈車?」程建男道:「閣下說得不錯,長孫大人確是與敝幫素無仇怨。我們也不敢攔阻他的靈車,不過想向閣下借一件東西,閣下若然肯借,我們還要向老大人的靈車叩頭致謝。」李逸道:「敝嶽兩袖清風,若是各位急需的話,三五百兩銀子,小可還可以奉送。」程建男哈哈笑道:「我們做的雖是沒本錢的生意,卻還不至於向閣下借盤纏。閣下未免太小看人了。」李逸道:「那麼請問少幫主要借什麼?」程建男道:「長孫大人乃是一代的劍術名家,想必遺有拳經劍譜。閣下武功已盡足防身,想來也不需在江湖上混飯吃,這劍譜嘛,對我們江湖上的人物卻是很有用處。」李逸道:「原來諸位想借劍譜來的,敝嶽易簣之時,未曾交代,小可實是不知。」程建男冷笑道:「既然如此,請讓我們代你搜尋如何?」一邁步便想上車去搜,李逸身形一晃,將他攔住,說道:「我岳父屍骨未寒,可不願讓人驚動。」程建男道:「好呀,你不讓搜?說不得只好硬借了。公子可別嫌我們草莽之人不懂禮貌。」話聲未了,點穴钁左右一分,雙點李逸的「期門穴」,李逸拔出寶劍,立刻和他們拼鬥起來。
程建男不但是所用的兵器特別,點穴的手法也確實有獨到之處,一般的點穴名家,縱然出手迅捷,可以在一招之間,同時點幾處穴道,但所點的穴道,卻必定是聚在附近的;他所用的點穴钁,因為尺寸特別長,攻擊的範圍便廣闊得多,常常在一招之間,既點手腕的「關元穴」,又點胸部的「璇璣穴」,隨著身形步法的變換,有時甚至還點到腿肚的「環跳穴」,上盤、中盤、下盤三處的大穴,在瞬息之間,幾乎全部都點到,當真是防不勝防。
李逸凝神應付,在未熟悉對方的點穴手法之前,只守不攻,他的劍法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劍術名家尉遲炯所授,本來就以綿密見長,更兼他的劍乃是大內寶劍,程建男的點穴钁還當真不敢和他硬碰。李逸展開了防身劍法,但見銀光護體,紫電飛空,就似在身子的周圍,砌起了銅牆鐵壁一般,程建男的點穴手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無隙可入。
激戰中李逸喝聲:「著!」突然出手反擊,一個「鷂子反身」,雙臂「金雕展翅」,寶劍疾削敵人膝蓋,程建男急用「梅花落地」式向下撲身,左手的點穴钁當作五行劍使,一招橫架金梁,挑起了李逸的寶劍,右手點穴钁便點李逸腿肚的「環跳穴」,李逸這一招突然反擊,早已料到他必然要如此出招,提腳一踹,將他的點穴钁踹下,劍光吐處,刷的一聲,刺穿了他護肩的軟甲,這還是因為李逸不願與伏虎幫結仇,要不然只要刺低一寸,程建男的琵琶骨便要洞穿,這身武功也要廢了。
李逸抱劍說道:「承讓一招,少幫主可以讓我岳父的靈車過去了吧?」照江湖的規矩,程建男既然輸了,就該讓道,哪知他卻全然不理會這一套,冷冷說道:「公子劍法果然精妙,想必是出於長孫大人生前親授吧?這更令我仰慕了。韓大哥,併肩子上啊!對不住,咱們志在取得劍譜,可不能按武林決鬥的規矩,可要倚多為勝了!」
那個使長鞭的漢子應聲而上,長鞭一抖,立刻便是「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風聲呼響,捲起一團鞭影,疾掃過來。李逸勃然大怒,喝道:「好不要臉的強盜!」劍光霍霍,也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
這姓周的漢子是伏虎幫老幫主程達蘇的得意弟子,因他身材魁偉,輕功稍差,不宜學點穴的功夫,程達蘇改傳了他一路「降龍鞭法」,伏虎幫以「降龍鞭法」、「伏虎掌法」與「長撅點穴法」並稱武林三絕,這姓周的漢子鞭長力大,降龍鞭法使將開來,隱隱挾有風雷之聲,威力奇大,李逸以一敵二,雖然不至落敗,卻也甚感吃力。
就在這時,那個燒火和尚也撲上來了,不過他不是撲向李逸,而是撲向騾車。
這燒火和尚名叫「去孽」,乃是寺中的老主持知道他的來歷之後,替他取這個名字的,用意就是要他去惡從善,消除過去的罪孽。豈知他惡性未改,前孽未除,又多一孽。他以前在伏虎幫中,因為聰明伶俐,甚得幫主喜愛,這幾年被老主持迫他在寺中清修,本已十分難耐,無巧不巧,少幫主程建男剛好在他到小鎮買棺材的時候,路過此地,碰見了他,一聽說是長孫均量病歿他的寺中,登時起了攘奪劍譜,劫掠遺物之意,授計叫他用蒙汗藥迷倒李逸和長孫璧,卻不料被老和尚撞破。去孽逃了出來,報知程建男,說到李逸的武功十分厲害,程建男也有點顧忌,因此再去邀了他們幫中姓周的這個漢子來,直到天明時分,才趕到來攔截騾車。
這時去孽見李逸已被程週二人纏著,知道車中只有一個臥病的女子,不足畏懼,一想機不可失,便立刻撲向騾車,要想上車搜尋。
李逸見此情形,又驚又急,大怒喝道:「小禿賊,你敢驚動車中的病人,我決不饒你性命!」程建男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性命已在我們掌握之中,還敢口出大言?楊釗,不要怕他,上車搜吧!」楊釗乃是去孽的俗家名字,說話之間,他已撲到了騾車的前面,一隻腳已經踏上去了。
李逸反手一劍,一招「神龍掉尾」,盪開了程建男的點穴钁,便待奪路奔出,那姓周的漢子一抖長鞭,早已攔腰掃到,鞭風勁急,李逸不得不斜閃避開,說時遲,那時快,程建男的一對點穴钁又已撲到,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力猛招快,李逸為勢所迫,只得再次斜身側步,避敵正鋒,這樣的相互糾纏,招招險絕,李逸仗著精妙的劍法,雖然得以不傷,可是離開騾車卻更遠了。
去孽攀上騾車,得意之極,想道:「這次若搜到劍譜,我立此大功,回到幫中,最少可以升任一個分舵舵主。」剛剛手揭車簾,忽地「嗖」的一聲,斜刺裡射來一支冷箭,正中他的手腕,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李逸正在情急拼命,他一劍劃破了程建男的臂膊,自己的腳踝也中了姓周的一鞭,就在此時,便聽到了那小和尚驚訝墜地的聲音。李逸眼光一瞥,但見一個十五六歲的黃衣少女,疾奔而來,這一瞬間,李逸又驚又喜,如幻如夢,幾乎忘記了出招。這個少女正是名叫如意的那個玄霜的小丫環!武玄霜大鬧峨嵋山的英雄會時,就曾有她一份。
程見男見來者是個小丫環,略感意外,心中還不以為意,他乘著李逸招數稍緩,點穴钁乘隙即進,一招之間,連點李逸的「神道」「將臺」「靈樞」三處大穴。
就在這時,但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如意的劍尖也已指到了程建男背心的「歸藏穴」,程建男是點穴好手,識得厲害,吃了一驚:「一個小丫頭居然也有這般本領!」只得分出一支點穴钁擋她這招,李逸壓力驟減,寶劍劃了一個圓弧,登時把程週二人都迫開了。李逸以一敵二,剛剛可以打成平手,加上了一個如意,自是大佔上風,不過數招,但聽得「當」的一聲,程建男的一支點穴钁給李逸的寶劍削為兩段,那姓周的漢子還想敗中取勝,連人帶鞭急旋迴來,一招「神龍抖尾」,鞭梢向如意的下三路急掃,如意功力雖然較弱,輕身的本領卻遠勝於他,這姓周的漢子若是不冒險求勝,還可以支援一些時候,他這一躁進,上三路空門畢露,如意腳尖一點,使了個「燕子鑽雲」的身法,長劍凌空削下,這姓周的漢子招數已經使老,急切之間,長鞭撤不回來,迫得用手來擋,劍光繞過,五隻手指都給齊根削斷,扔了長鞭,立刻飛逃,程建男見勢不妙,也跟著逃走了。
李逸定了定神,回過頭來,想找那個燒火和尚,哪知他更乖巧,中瞭如意的一支袖箭之後,知道今日之事,必敗無疑,早已悄悄地溜入林中躲起來了。
敵人都已打退,可是李逸的心情,卻比剛才更要惶恐不安,這時朝露未乾,朝陽初上,如意站在路旁,不知是因為激戰之後還是心情緊張,但見她臉泛紅霞,微微喘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注視著李逸,眼光中低含責備,更似替主人不平。面前的這個小丫環,在李逸的眼中,忽似變成武玄霜,李逸一片惘然,不敢仰視。
過了半晌,但聽得那小丫環淡淡說道:「李公子,你離開長安,走得太匆忙了,有一件東西忘記帶。小姐叫我送還給你。」李逸抬起頭來,只見如意手中捧著一具古琴,正是他那具鳳尾琴。那一晚李逸被李明之差遣入宮,押解刺客,這一具古琴雖然是他心愛之物,當時卻不便攜帶,只好留在神武營中,想不到武玄霜卻差遣丫頭給他送來了。
李逸心絃顫動,想起與玄霜婉兒的琴韻相酬,絃歌寄意,而今人琴俱在,情義已絕,但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中想道:「玄霜,玄霜,你何必還給我送這琴來?」對著如意手中的古琴,忽然又似覺得有些遺憾,「從今之後,我遠走天涯,琴劍飄零,知音何在?玄霜,玄霜,為什麼這次不是你親自送來?」前後心情,矛盾之極。他哪裡知道,武玄霜也曾經長夜無眠,思量再四,深知李逸不會回頭,這才叫丫環去尋覓他,並送回古琴,免得自己與他見面,徒惹傷心。這一番情意,直到許多年之後,李逸方始明白。
一抬頭,只見那小丫環眼中也隱有淚光,但卻是冷冷地說道:「李公子,你把這具琴收了吧,我還要趕回去向小姐覆命呢。」李逸忍著眼淚,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將古琴接了過來,忽見琴絃間插有一方手絹,李逸心中一動,將手絹慢慢展開,但見手絹上方繡的是一隻離群孤雁。手絹下方,繡的是四行詩,詩道:
江湖空抱幽蘭怨,
豈是離騷屈子心?
楚澤長安難並論,
天涯何苦作行吟?
詩意深遠,意思是勸他不要自比屈原,因為古今不同,際遇各異,屈原所處的環境是國弱君庸,自己又被奸臣誹謗,不能見用,因此才憂國傷民,行吟澤畔,感「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抱石自沉,遺哀後世。這是屈原的遭遇。但當今之世,卻非屈原的時代所可相比啊,你又何必學屈原一樣,飄泊天涯,憔悴行吟呢?
這首詩既對他溫柔的勸諫,又對他含有深深的期待,李逸悵悵惘惘,呆了好一會子,嘆口氣道:「煩你回去告訴小姐,我多謝她的好意,今生今世是不能報答的了!」他說這幾句話時,像是把面前的如意當作是他要與之訣別的武玄霜,說得真情流露,辛酸悽惻。他忍著眼淚,那小丫環卻忍受不住,轉身便走,李逸忽地追上兩步,低聲說道:「上官小姐有什麼話留給我嗎?」那小丫環道:「沒有,什麼話也沒有了。」歇了一歇,突然間又回頭說道:「上官小姐和我們小姐的意思都是一樣。李公子你自己珍重吧,我去了。」
李逸登上騾車,回頭一望,那小丫環已去得遠了。揭開車簾,長孫璧好像剛從夢中醒來,微笑問道:「強盜都打走了吧!」她深知李逸的武功,以為攔路截劫的幾個小強盜定然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雖然在車廂裡聽得兵器碰磕的聲音,卻也並不掛慮。李逸想道:「你哪知道這場災難又是武玄霜救的。」不願對她明言,帶著幾分愧意,低聲說道:「都打走啦!」
長孫璧眼光瞥處,發現他身邊那具古琴,有點詫異,又問道:「強盜中有女的麼?」李逸道:「沒有啊。」長孫璧道:「我剛才好像聽得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和你說話。」李逸心頭一震,想道:「我既是和她定下了夫妻之份,怎好瞞她?」但又怕她病中諸多感觸,想了好久,長孫璧道:「那女的是什麼人?逸哥哥,你說吧,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怪你。」李逸道:「那是武玄霜的小丫環,給我送琴來的。」長孫璧面色蒼白,輕輕喘氣,半晌說道:「逸哥哥,你說實話,你到底後不後悔?」李逸緊緊將她抱住道:「璧妹,直到如今還不相信我嗎?我有了你,還後悔什麼呢?」
長孫璧悽然說道:「武玄霜是你最佩服的女中豪傑,我卻是一個平庸的女子。嗯,逸哥哥,你後悔的話,現在還來得及,只要再拖累你幾天,待我身體好了,我自會埋葬我父親的骸骨,你,你就回長安去吧。」李逸俯下頭來,眼睛幾乎貼到她的臉上,低聲說道:「璧妹,我不瞞你,我現在對她還是佩服的,就像對武則天一樣,你雖然是她的敵人,也不能不佩服她的能幹與才華吧?但這一種佩服之情,又怎能沖淡了國仇家恨,我與你的命運已經聯在一起,什麼也分不開了。」停了一停,又道:「我為什麼要再回長安?除非是江山易主,李唐重光。這希望已極渺茫,說實在話,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了。璧妹,你不要怪我,我今後是不打算報仇的了。將來埋葬了你父親的骸骨,咱們就此飄泊天涯,默默終老吧。你父親是唐室的大忠臣,他為唐朝盡忠而死,我自知遁跡窮荒,實是愧對於他,但我有什麼辦法呢?璧妹,你原諒我嗎?」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李逸的眼中流出來,滴在長孫璧的臉上,長孫璧心中陣陣痠痛,但卻也有一份意外的欣慰,李逸說得這樣誠摯,這樣明白,長孫璧對武玄霜的猜想暫時撇開了,是啊,不管武玄霜是怎樣具有絕世武功,她總是武則天的侄女兒,是武則天那邊的人,那就萬萬不能奪走她的李逸哥哥了。長孫璧沉默半晌,仰面問道:「你打算去哪裡呢?」李逸道:「我的師父住在天山腳下,我想到天山南路去投靠他。待到你明年孝服滿了,就請他替咱們主婚。岳父臨終之時,鄭重的將你囑託給我,我體會得他老人家的心意,我想不必遵守古禮,守孝三年再成親了。」長孫璧又悲又喜,臉上泛起了一片紅霞,低聲說道:「如今你已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一切都聽你的主意。」含羞一笑,徐徐闔上眼睛,她心中平靜下來,不久就在車中睡熟了。
李逸的心可並沒有平靜,是的,他已下了決心不再去想武玄霜和上官婉兒,更絕了和她們結合的念頭了。可是她們的影子還是壓不下去,離開長安越遠,李逸就越加惆悵,越來越思念她們。
一月之後,他們驅車走出了玉門關,正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的時候,眼前黃砂漠漠,一片荒涼,李逸忽然想起婉兒送給他的那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那時,她不知自己的下落,還要給自己寄書,今後只怕再難接到她的片紙隻字了。李逸抽出武玄霜那方手絹,悄悄地拭了眼邊的淚珠,撫琴悲歌,與長孫璧走出了玉門關,在黃砂漠漠之中,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迎接著未來的命運。將來還有什麼變化,誰都難以預料,只有那去國懷鄉的旅愁,則是兩人都深深感觸到了!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萍蹤俠影錄》《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聯劍風雲錄》《龍虎鬥京華》《江湖三女俠》《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