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深苔滑,婉兒急步前行,好幾次險些滑倒,武玄霜伸出手去,輕輕扶著她走,悄聲說道:「婉妹,你定一定神。」要知婉兒輕功本來不弱,只因心中慌亂,氣散神搖,腳步也就飄浮不穩了。
走了一會,忽聞得有一股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秦堪叫道:「這裡有一具死屍!」上官婉兒好像頭頂上打了一個焦雷,震得五臟六腑一齊翻轉,武玄霜緊緊抱著她,只聽得秦堪又嚷道:「咦,這是一個披髮頭陀!」
上官婉兒定一定神,只見泰堪已亮起火折,武玄霜定睛一看,失聲叫道:「這是惡行者。」俯腰察視,但見惡行者身上中了五六處創傷,均非要害,只有肩頭上的一處傷口頗深,卻不似劍傷,傷口邊有幾道齒印,竟似是給人咬傷的。武玄霜大為奇怪,心道:「若是高手比鬥,斷斷沒有用口咬人的道理,那是誰將惡行者殺了呢?」
上官婉兒道:「惡行者和毒觀音出入相偕,留心毒觀音受傷未死,藏匿暗處,她的透骨神針無影無蹤。」秦堪揮舞旗子,小心翼翼的向前搜查,走不多遠,又發覺了一具屍體,秦堪嚷道:「又是一個男的,是一個身材粗壯的少年!」
上官婉兒一想,李逸是個文弱書生,身材並不粗壯,剛剛鬆了口氣,忽聽得武玄霜嚷道:「婉妹,你快來看,他,他,他是不是叫做長孫泰的那個少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官婉兒一瞧之下,嚇得魂飛魄散,這屍體仰面朝天,濃眉大眼,正是與她一同長大,情如兄妹的長孫泰。上官婉兒尖叫一聲,好半晌哭不出來。但見秦堪把這少年扶起,武玄霜撕下了一幅衣襟,執他手腕,道:「脈息還未完全斷絕。」隨即撕下了他的上衣,道:「中了兩枚毒針。另外中了一掌。」拔出寶劍,剜開皮肉,將那兩枚毒針剜出,長孫泰竟似毫無知覺,哼也不哼一聲。
上官婉兒顫聲問道:「還有救麼?」武玄霜重重的在他腰脅上一戳,所點的部位乃是任督二脈交會的「血海穴」,即算受了很重的內傷,這一戳也能暫時化開瘀血。長孫泰喉頭格格作響,「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帶著瘀血的濃痰,雙眼微張,見到上官婉兒在他面前,眉毛一動,帶著一絲笑意,隨即眼睛又瞌上了。
武玄霜道:「秦堪,你把他帶回宮去,快請太醫診視。」要知長孫泰的內功遠遠不及李逸,李逸以前中了毒針,武玄霜可以帶他到邛崍山求夏侯堅醫治,長孫泰絕不能支援這許多時日,何況從長安到邛崍山也要比以前李逸所走的路程遠得多。上官婉兒深知毒觀音的毒針厲害,如今將長孫泰委之太醫,那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只有聽天由命了。
秦堪背起了長孫泰,走上山坡,婉兒目送他的背影在樹木叢中消失,想起長孫均量的深恩,想起他們兄妹的情誼,不禁潸然淚下。隨即想到:「惡行者的屍體既然在這裡發現,泰哥中的又是毒觀音的透穴神針,那麼李逸哥哥想必也會碰上這兩個魔頭了。」心頭打了一個寒顫,只怕凶多吉少。
武玄霜和她繼續搜尋,直到日上三竿,搜遍了整個山谷,兀是不見李逸的影子,武玄霜頹然說道:「找不見了,咱們回去吧。」上官婉兒道:「他沒有出什麼事嗎?姐姐,你怎麼會想到在這山谷之中尋他,聽他昨晚的口氣,他不是說要從此遠走高飛,永不回來麼?」武玄霜黯然說道:「但願他走得越遠越好!」武玄霜極力抑制住自己的傷心,不敢將李逸跳崖的事情告訴婉兒,不願加重她心頭的痛苦。她現在只有一個希望,希望李逸被人救走,然而在百丈高崖跳下,不死亦受重傷,難道真有那麼巧法,剛剛給人接著?這希望也未免太渺茫了。
武玄霜意料不到,當真就有那麼巧法,這倒不是李逸跳下之時,剛好給人接著,而是被岩石中橫生出來的虯松擋了一下,習武之人,驟然遇上危險,掙扎乃是出於本能,他觸著松樹,深厚的內功自然而然地被激發出來,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就這樣地緩和了他下墜之勢。不過,雖然如此,他摔落地時,也被那高空跌下的震盪之力,震得昏迷過去。
這一昏迷,就是整整的一天,李逸本身當然並不知道。他好像做了一個惡夢,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他身邊嘆息,定一定神,又聽到車輪轆轆之聲,身子也似隨著車輪起伏。武玄霜以前救他的情景倏地浮上在心頭,也是在騾車之上,眼前同樣有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尚未完全清醒,就不禁失聲叫道:「玄霜,玄霜!」驟然間,發覺那少女的臉型不似玄霜,他雙眼一張,轉口叫道:「婉兒,婉兒!」在李逸的心目之中,以為救他的人若然不是武玄霜,就必定是上官婉兒無疑。
就在這時,李逸但覺一顆冰冷的淚珠滴在他的臉上,李逸怔了一怔,雙眼大張,這時才看個清楚,原來眼前的少女,既不是武玄霜,也不是上官婉兒,而是長孫璧。但聽得長孫璧幽幽說道:「逸哥,你仍是這樣的想念她們嗎?」隨即伸出一隻軟綿綿的手掌握著他的手心,說道:「你醒醒吧,嗯,還好,還好!你沒有受到重傷。」
李逸又驚又喜,既惶惑,亦慚愧,霍地坐了起來,問道:「璧妹,你是怎麼來的?」眼光一瞥,但見長孫璧顏容憔悴,臉上淚痕未乾,好像剛剛經過了一場極傷痛的事情。
長孫璧揭開了前面的車簾,嚥著眼淚說道:「我是和爹爹來的。」車簾前座一個老人回過頭來,微笑說道:「殿下還認得老臣嗎?」笑中帶淚,含著無限淒涼,這老人正是長孫璧的父親——長孫均量。
李逸道:「想不到我能見到伯伯,多謝伯伯救命之恩,恕小侄在車上不能行禮了。」他生還之後,第一個便見到大唐的忠臣,當真是比見到親人還要歡喜。忽地想起是長孫均量在夏侯堅處療傷,想來武功尚未恢復,卻怎的冒險入京,而且還將自己救了。正欲發問,長孫均量那顫抖的聲音已急著問道:「你見到了婉兒嗎?」
李逸心頭劇痛,低聲說道:「見到啦。」長孫均量道:「她在宮中做什麼?」李逸道:「在宮中替武則天草擬文告,陪她做做詩,寫寫畫。」長孫均量道:「這麼說,婉兒真的做了武則天的女官了?她忘記了她的祖父、她的父親、甚至她還在生的母親了?」李逸道:「我看她把什麼人都忘記啦!」長孫均量道:「你見到她時,她正在做什麼?」李逸道:「她正在讀駱賓王那篇討武氏檄文。」長孫均量道:「讀給誰聽?」李逸道:「讀給武則天聽。」長孫璧「咦」了一聲,李逸道:「是武則天自己叫她讀的。」
長孫均量突然縱聲大笑,好像要把胸中的鬱積都發散出來,說道:「好,好!她居然有膽量讀,武則天也居然有膽量聽!她聽了怎麼樣?」李逸道:「武則天聽了滿不在乎。」長孫均量詫道:「滿不在乎?她說了什麼沒有?」要知駱賓王當時寫了這篇檄文,立即眾口傳誦,唐朝的舊臣,和一些反對武則天計程車大夫,人人聽了都是眉飛色舞,感到痛快琳漓。依長孫均量想來,武則天聽了最少也得氣個半死,豈知她卻滿不在乎。
李逸道:「她聽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責備宰相不善用人。」長孫均量點點頭道:「駱賓王本來是個人才。嗯,還有什麼,你都說給我聽。」李逸道:「她說這是一篇好文章,但不是有力量的檄文,她將這篇檄文駁得體無完膚。」長孫均量一路聽他說下去,笑容盡斂,臉色越來越變得蒼白,本來是神氣勃勃的,倏然間變得了老態龍鍾,突然插口問道:「她說徐敬業已被包圍,最多不出半個月,就要被完全消滅麼?」李逸道:「只怕這是真的。」長孫均量道:「殿下,你呢?你今後怎麼樣?」李逸垂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正想請伯伯指點迷津。」
長孫均量忽地長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她委實是個極厲害的敵人,老臣今生,只怕再也不能見到唐室重光了。」突然尖聲叫道:「婉兒,婉兒,你好,你好!」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從車上跌了下去!
要知長孫均量最大的心願乃是中興唐室,以及重振家聲,而今他已感到完全絕望,而且更令他傷心的是,他一手撫養大的上官婉兒,他愛護她勝過親生,他指望她去刺殺武則天的上官婉兒,如今竟成了武則天的親信。病體未痊的風燭殘年,怎禁得如許心靈折磨?他一口氣轉不過來,便即倒地不起。
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跳下車來,扶起長孫均量,但見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我已失掉了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了。殿下,我死了之後,你肯替我照顧她麼?」長孫璧眼淚迸流,緊緊握著她父親的雙手叫道:「爹爹,你不會死,你不能死,你養好傷之後,咱們再去尋訪哥哥。」長孫均量苦笑道:「還能捱得那麼長的時候麼?你,你……」話聲微弱,細不可聞,李逸測他脈膊,忽粗忽細,忽而急跳,忽而靜止,李逸雖然不懂醫術,也略具一些常識,見此脈像,知道他五臟六腑,已都易位,生機頹敗,縱有妙手神醫,也難醫治,更何況夏侯堅離此甚遠,長孫均量還怎能捱得起路上的奔波?
長孫璧一雙失神無告的眼睛轉問李逸,好像把一切希望全寄託在他身上了,李逸忙施展閉穴手法,先把長孫均量的「天樞」「將臺」「靈府」三處大穴封閉,使他暫時失去知覺,免受痛苦,並使他體中毒血,不至即時流入心房。長孫璧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在這荒僻的地方,怎地去請一個醫生?」李逸向前面一望,說道:「前面山麓,有座寺院,咱們且先到寺中借一間靜室,將伯伯安頓下來,徐圖後計。」長孫璧失了主張,一切都只有聽從李逸的了。
長孫璧將父親抱入車中,讓李逸駕駛騾車,一路上向李逸斷斷續續的泣訴,李逸這才知道事情的經過。原來在李逸從夏侯堅家中出走的第二天,穀神翁與長孫泰,已將長孫均量接到,穀神翁心灰意冷,將老朋友送到夏侯堅家後,便即走了。長孫均量聽得李逸獨上長安,大為心急,無論如何,也要上長安找他,他的理由是,他在京中還有一些官居要職的舊日同僚,若是李逸不幸被捕,他也許還可以設法打救。可是他的武功要一年之後方能恢復,夏侯堅如何肯放他走,爭論再三,拗他不過,夏侯堅只好想出一個辦法,一面叫長孫泰兄妹陪他前去,一面給他一服奇藥,這藥乃是一種強烈的興奮劑,服下之後,可以暫時恢復武功,但後患甚大,藥力消失之後,本來可以一年恢復的病體就得要三年了。因此臨走之時,夏侯堅千叮萬囑,要長孫均量小心在意,若非遇到高手,迫不得已非動手不可的話,千萬不可服藥。
長孫均量到了長安之後不久,意外地探聽到了李逸的訊息。原來與李逸同時入神武營的那個虯鬚漢子南宮尚,乃是長孫均量的世侄。長孫均量在太宗皇帝(李世民)之時,曾做過殿前檢點,南宮尚的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
李逸雖然改容易貌,並假冒了張之奇的名字,可是蛛絲馬跡,在在可疑,都看在南宮尚的眼裡,就在李逸被差遣押解「刺客」入宮的那日,南宮尚碰到了長孫均量,一說起來,料想這個「張之奇」必是李逸無疑,也料想到李逸被遣入宮,其中必有詭計,眾人大大吃驚,商議結果,便由南宮尚潛入內宮行刺,乘機掩護李逸逃走,而長孫均量一家三口,則在驪山後面接應。
無巧不巧,他們在山谷之中,便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長孫均量無奈,只好服下了夏侯堅給他的奇藥,暫時恢復了武功,和那兩大魔頭作了一場惡鬥。長孫泰捨身救父,撲上去抱著了惡行者,咬傷了他的琵琶骨,與惡行者同歸於盡,毒觀音連中了長孫均量七處劍傷,也逃走了。李逸跌下山谷之時,正值他們打得最激烈的時候,長孫璧將李逸救起,待到長孫均量將毒觀音趕跑,他們已聽得山上武玄霜的聲音,他們恐防武玄霜率領大內衛士前來追捕,迫不及待地背起李逸便即逃生,長孫泰是死是傷,他們已無暇去照顧了。不過長孫均量親眼見到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了一蓬透穴神針,料想凶多吉少,在他的心目中,自是把這個兒子當做死了。
長孫璧斷斷續續地把這段經過說完,眼淚早已溼透了羅衣,李逸心中也是傷痛之極,想起長孫均量為了自己,失了親兒,這一份深恩,真不知如何報答。
不久騾車到了前面山腳,李逸將長孫均量背上山,長孫璧默默無言地跟在後面,他們都知道長孫均量這條性命已是弱似遊絲,隨時都可能隨風而逝。李逸的心頭上好像壓了一座大山,感到沉重之極,好幾次避開了長孫璧的眼光,怕答不出她的問話。
山麓的那座寺院乃是一座多年失修的古廟,廟中有一個鬚眉皆白的主持,和一個燒火的小和尚,老主持為人很好,聽說有人在路上得了急病,前來投宿,立即接納,讓出禪房給他們住宿,並且叫小和尚給他們燒熱湯,招待得很周到。
長孫璧將老父安頓在禪房中僅有的一張床上,一探他的脈息,比起剛才更微弱了,李逸解開了他被封閉的穴道,試用本身功力助他恢復精神,過了半晌,長孫均量張開了眼睛,低聲喚道:「璧兒,你過來,你替我向殿下叩頭!」李逸吃了一驚,不知所措,急忙將長孫璧扶起。
只聽得長孫均量嘶聲說道:「我如今只剩下了這個女兒,我要將她的終身拜託給你照顧了,殿下,你願意給我挑起這付擔子嗎?」這是他第二次將女兒交託給李逸了,這次說得更露骨,更明白,說是託他照顧,實即是要將女兒的終身許配給他。
李逸心情激動,紛如亂絲,這剎那間,上官婉兒的影子與武玄霜的影子相繼出現,婉兒是和他性情最相近的人,武玄霜則是他心底最佩服的人,這兩個人都對他有一片深情,滿懷期待,然而又有許多恩怨糾纏,縱有幷州利剪,也是剪不斷,理還亂!李逸本來打算從此飄泊江湖,孤零終老,心如槁木,意似寒灰,再也不沾情惹愛的了,然而他做夢也料想不到,長孫均量竟然在臨死之前,要把女兒鄭重地交託給他!
長孫璧對他的一片深情,不在婉兒與武玄霜之下,而最令他為難的,則是怎忍拂逆一個臨死的老人的囑託,這個老人救了他的性命,為了他犧牲了自己唯一的愛兒,而且這個老人又是畢生效忠於他李姓皇朝的大忠臣!
李逸的心好像給利刃劃過,割得片片碎了,這婚事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長孫均量在看著他,長孫璧轉頭過一邊,但李逸發現她那含羞帶愧,而又深情脈脈的眼光也正在偷看著他,李逸呆了一呆,忽地在病榻之前跪倒,叩了三個響頭,低聲說道:「老伯不嫌棄的話,我願意,願意做你的兒子,對待璧妹,就像親生妹妹一般。」長孫均量搖搖頭,眼光中充滿失望,臨終者絕望,最是令人心碎,李逸忍受不著他那絕望的眼光,「難道我就忍心令他死不瞑目嗎?」瞬時間心意已決,不待長孫均量開聲,接續說道:「我要將璧妹當作妹妹,若她不嫌棄我的話,我更願她肯做我的愛妻。」長孫均量雙眼一張,道:「璧兒,你怎麼樣?」長孫璧默然不語,淚痕滿面,半晌說道:「我聽憑爹爹。」長孫均量道:「好,那我就將璧兒交給你了。她脾氣不好,你多多包涵。」李逸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喚了一聲:「岳父!」長孫均量現出一絲笑意,雙眼徐徐闔上。長孫璧哭道:「爹爹!」上來將他抱著,只聽得長孫均量低聲說道:「你們不要恨婉兒,你們要相互扶持,白頭偕老。」這是他最後的兩句遺言了,從他前一句遺言,可見對上官婉兒的愛,至少也和他對待兒女一樣;從後一句遺言,可見他對這門婚事還有憂疑。李逸伏到他的胸前,含淚說道:「岳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待璧妹。」說完了這一句話,長孫均量雙眼全闔,面帶笑容,雙腳一伸,氣息斷絕。長孫璧放聲大哭,緊緊握著李逸雙手。
過了半晌,長孫璧抽噎說道:「我爹爹的後事,都要倚靠你料理了。你對我爹爹的好意,我一生都會感激。」李逸說道:「這是哪裡話來,咱們如今已是一家人了,你說這樣的話,將我當作什麼人呢?」長孫璧低聲說道:「李逸哥哥,你不要瞞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為了我爹爹去得安心,這才違背了你自己的心願,要我作你妻子的。李逸哥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將這件事情當真的。但求你把我爹爹的遺體掩埋,從今之後,我就不會再拖累你了。」李逸握著她的雙手,但覺她的手心熾熱,脈象不寧,雙頰火紅,病容顯露,李逸心情激動,深深覺得對不起她,不由自已的將她摟入懷中,說道:「璧妹,你切莫胡思亂想,今生今世,咱們已是同命相依,縱是地覆天翻,咱們也不會分開的了。你要自己保重,不可令岳父在九泉之下,還要為你我擔心。」這幾句話乃是出於他的至誠,長孫璧以袖拭淚,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廟中的老主持古道熱腸,聽說客人病死,進來慰問,幫忙李逸收殮,並差遣那個燒火和尚,到附近的小鎮去買棺材。並且自願替長孫均量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靈。老主持臨走時問起死者的姓名,準備做法事的時候給他念「往生咒」,李逸方自躊躇,長孫璧已先說了。李逸一想,這老和尚相貌慈祥,而且他也未必知道長孫均量是什麼人,既已說出,也就算了。
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長孫均量的遺體未曾收殮,長孫璧就病起來,那老和尚將自己做功課的、寺中唯一的一間靜室,也讓了出來,給病人居住。李逸感激得很,簽了一百兩銀子的「香油」,老主持恐怕他們在旅途中不夠用,不肯收受,迫得李逸說出身上還有餘錢,他才肯收下。
小鎮離山腳不過十多里路,那燒火和尚直到傍晚時分才把棺材搬回寺中,李逸收殮完畢,最後瞻仰了一下遺容,把棺蓋慢慢蓋上,心中悲痛無限,想起她們兩父女的生死恩情,自己也只有死心塌地地愛護長孫璧才能夠報答了。
李逸迴轉靜室,長孫璧還在昏昏迷迷,不斷地發出囈語,叫了兩聲「爹爹」,跟著又叫李逸的名字。李逸坐在她的身邊,低聲說道:「璧妹,我就在你的身邊,你放心吧。」長孫璧道:「是誰來了?」李逸道:「是我啊!」房外忽然也有人接聲應道:「是我啊!」李逸怔了一怔,只見那個燒火和尚,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茶,揭簾走入。原來李逸全心全意放在長孫璧身上,反而是長孫璧先聽到那小和尚的腳步聲。
那小和尚端著茶碗說道:「這是培元健脾的香草甘露茶,病人喝了可以寧神靜氣,好人喝了可以增長精神,兩位貴客光臨小寺,咱們什麼都沒有招待,很是過意不去。師父說請你們先喝了這碗甘露茶,明兒趕早再請一位大夫給這位姑娘看病。」李逸覺得這個小和尚有點油嘴滑舌,和老和尚的樸直不大相同,但以為這是性情使然,卻也不以為意,當下說道:「多謝兩位師傅盛情,在下感激得很。」正想伸手接那碗藥茶,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老和尚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劈頭罵道:「孽畜,你在這裡幹什麼?」長袖一拂,噹啷一聲,茶碗墜地,裂為四片。那小和尚大叫一聲,忽地一招「陸地行舟」,雙掌平出,向那老和尚推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到李逸大吃一驚,更想不到的是這小和尚居然懂得武功,而且這一招「陸地行舟」的掌法,竟然是陝北伏虎幫的鎮幫掌法,伏虎幫的幫主是一個極厲害的大盜,他的掌法只傳本幫弟子,絕不會傳及外人,難道這小和尚竟是盜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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