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心中雖然有點起疑,但長官宣召,哪敢稽延,只好立即跟隨來人同往,跨步出門之時,只見南宮尚暗暗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哈哈笑道:「張兄機會到了,好自為之!」話說似帶雙關,李逸禁不住心頭一震。
李明之住在五鳳樓邊的一座偏殿,那是內苑與外宮交界之處,李逸到時,李明之正在虛位以待,笑道:「你還沒有吃過晚飯吧?」便即請他入席,李逸見他顏色和藹,稍稍心寬。
李明之很稱讚他的武功,接著又問他的身世和學藝經過,這些問題早在李逸意料之中,他向張之奇要那份薦書之時,也早問過張之奇的了。當下便按照自己所知,小心翼翼地回答,幸好並沒露出什麼破綻,李明之也不怎樣仔細盤查。酒過三巡,李明之和李逸幹了一大杯酒,忽地說道:「那日你在校場上捉到刺客的事情,我已稟告天后了。經過審問,這刺客乃是徐敬業所指使的。現在我就要交給你一件差事。」李逸心頭「卜通」一跳,只得說道:「但憑大人吩咐。」李明之道:「天后有令,叫我把這個刺客送給大內總管再加審問,你就暫時留在總管大人那兒,也許天后還要召見你呢。」李逸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可能有機會見到武則天,懼者是怕刺客在他手上送了性命。
李明之又道:「這是一件秘密的差使,不許給外人知道。你天黑之後,押他進去,免得惹人注目。因為恐怕宮廷內外還隱藏有裴炎的黨羽,若然給他們知道你是押解刺客的話,只怕他們會中途襲擊,殺人滅口,所以要分外小心。好在你的武功在刺客之上,若有什麼意外,也儘可製得住他。」李逸這才知道,何以要在黃昏時分召他前來的道理。
接著李明之將今晚宮中宿衛的口令,以及怎樣到總管府交人等等手續說了。交代清楚,便叫手下的武士將那名刺客牽出來。只見他眼眶深陷,步履蹣跚。想必在這三四日間受了許多折磨。
那刺客雙眼圓睜,狠狠地盯著李逸,嘴唇微微開合,想是已被點了啞穴,罵不出聲。李逸甚是悲憤,硬起心腸,拖著刺客的手,領了金牌,便押他進宮。
宮中有人接引,指點他到總管府去的路徑,便叫他自去。李逸從御花園中穿過,在淡月疏星之下,繞過迴廊曲榭,分花拂柳,一步一步地踏過他舊遊之地,心中無限悲酸。走了一會,過了一座假山旁邊,四下無人,那刺客忽然低聲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真的要害我的命麼?」李逸驟吃一驚,以這刺客的武功,自己衝關解穴,不足為奇,叫李逸吃驚失措的是:這刺客的話單刀直入,卻實叫他難以回答。
那刺客又道:「你不過是想求取功名富貴罷了,是麼?你害了我,最多是讓你做一個統領,或者是給你做個大內衛士。你若肯聽我的話,我包保你獲得更大的功名,更大的富貴!」李逸道:「怎麼?」那刺客道:「咱們合力將武則天殺了,你就是大唐復國的功臣!」
這一剎那,李逸轉了好幾個念頭,淡淡說道:「我不想功名,更不想富貴。」那刺客怔了一怔,李逸向他望了一眼,忽道:「但我願意放你,我也願意與你一同去刺殺武則天!」那刺客霎霎眼睛,道:「真的?」李逸抽出寶劍,「當」的一聲,將他的手銬削斷,說道:「咱們現在就去!」那刺客睜大了眼睛,道:「你是誰?」李逸道:「你又是誰?」那刺客道:「我是京都白元化,是大唐的子民。」李逸道:「我是高祖皇帝的曾孫,我叫李逸!」白元化「啊」了一聲,道:「英國公本來叫我投奔你的,想不到咱們竟會這樣見面!」
李逸拖起白元化便走,從御花園穿過,走到太液池邊,凌波宮已經在望。李逸道:「白兄,你替我把風,若然給人發覺,你施展你的飛刀絕技,將他殺了!」摸出幾柄匕首,交給了白元化,那是他早就藏在身上,準備刺殺武則天的。他給自己留下了兩把,餘下的都交給了白元化。白元化問道:「殿下沒有約其他的人同來嗎?」李逸道:「就是咱們兩人了,你害怕麼?」白元化笑道:「我若是害怕,也不敢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了。」
凌波宮矗立在太液池邊,背後是一座假山。李逸叫白元化藏在假山內替他把風,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從假山跳到了宮殿的琉璃瓦面。凌波宮內是十幾棟房屋,中間的一座房子透出燈火的微光,李逸在瓦面上蛇行滑走,轉瞬之間就抓到了那間房子的簷頭,留心察看四周的動靜,並不見有衛士巡邏,心中想道:「武則天絕對料不到會有刺客闖進深宮,她如此大意,合該命絕了!」
李逸用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雙足掛著屋簷,探頭內望,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天后,你太勞神啦!」這是上官婉兒的聲音,李逸心頭一震,幾乎跌倒,他所聽到的關於婉兒的訊息果然是真的!「婉兒果然忘掉了父母之仇,歸順仇人了!」李逸無限失望,無限悲痛,但覺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然而李逸再一張望,又好似給一盆冷水,迎頭潑下,登時叫他冷了半截,但見武則天和上官婉兒相對而坐,還有一位少女站在武則天的旁邊,不是誰人,竟是武玄霜!李逸一片茫然,扣在手中的匕首發不出去,有武玄霜在武則天的身邊,今晚是絕對不能成事了。就在這時,忽聽得武玄霜問道:「姑姑,你今晚是想見那個刺客麼?」
武則天道:「我不想見那刺客,我倒是想見那擒住刺客的人。」武玄霜道:「聽說那人的劍法非常神妙,連李明之也看不出他的家數來。」武則天道:「所以那刺客沒有什麼奇怪,這個人卻是有點奇怪。」武玄霜詫道:「他叫什麼名字?」武則天道:「聽李明之說,他是眉州人氏,叫做張之奇。」武玄霜詫道:「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宇啊!」上官婉兒問道:「天后,我有一件事情,甚不明白。」武則天道:「什麼?」上官婉兒道:「那刺客是京都縣保薦的,為什麼你對那位縣官不加處罰。」武則天微微一笑,說道:「慢慢你就會懂得了。」
李逸心頭一震,知道武則天已是對他起疑,又覺得武則天處理這件案子,有許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未及思索,只聽得武則天說道:「刺客的事情,以後再談。你先把徐敬業那篇檄文讀給我聽。」
上官婉兒一陣躊躇,半晌說道:「這篇檄文,不讀也罷。」武則天笑道:「既然是討伐我的檄文,那當然是將我罵得很兇的了。你怕我聽了難受嗎?我若是怕人罵,也不敢做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女皇帝了!婉兒,你放心讀吧,這篇檄文是駱賓王做的,文筆一定不壞,我倒想欣賞一下呢!」
上官婉兒被武則天一催再催,只得掏出那篇檄文,緩緩念道:「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武則天道:「好,這文章起得好,話也說得對!我出身本來微賤,我父親是賣木材的商人,我伯父是種過地的,我的性情也的確不是和順的。」上官婉兒繼續念道:「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娥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武則天擊節讚道:「這兩句對得巧!唔,那是說我迷惑先帝,說我淫賤;千古以來,男人總是這樣罵女人的,不過,調子雖然有點老套,文章還是做得好的,再念,再念。」
上官婉兒臉上忽起一片紅雲,低聲念道:「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原來這兩句是說武則天先後嫁父子兩人,雌獸為「麀」,「聚麀」乃是禽獸亂交,意思是說由於武則天而造成了父子兩代皇帝的「禽獸行為」,確乎是罵得很惡毒的了。武則天並不生氣,但卻也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情,憤激說道:「這是我願意的嗎?先帝將我從尼姑庵裡接回來,要強迫我做他的妃子,我有什麼辦法?我之不願意死,為的就是使天下女人,以後不要再受男子這樣的欺負!我受了父子兩代的侮辱,駱賓王不罵他的皇帝,卻將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這實在不算得公平!」
上官婉兒道:「不必讀下去了吧?反正狗嘴裡長不出象牙。」武則天道:「不!你這樣罵駱賓王也是不公平的。士大夫有士大夫的看法,在他們看來,女人就是禍水,女人而做皇帝更是妖孽,所以他認為他是對的。他寫這篇檄文的時候一定很得意,並不覺得這是對別人一種不公平的侮辱。」
上官婉兒道:「好,那你再聽聽這幾句。這不是無中生有嗎?」繼續念下去道:「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姐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武則天哈哈笑道:「我的姐姐是自殺死的,‘殺姐’一事,或者還可以捕風捉影;弒君、鳩母、屠兄等等,卻從何而來?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了,有一個舉子考試的時候,做的一首詩中有兩句是‘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主考官錄取了他,召他進見,對他說道:‘你的身世怎麼這樣慘啊!’那舉子道:‘舍弟江南死是事實;至於家兄,則現在還好好地活著,我是為了要做好這句對仗,沒奈何只好叫家兄死一次。’」
上官婉兒笑得流出了眼淚,說道:「駱賓王只求文章對仗得工整,看來和那舉子也差不多。」繼續念道:「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武則天聽到這裡,又微笑道:「這幾句是用呂后、趙飛燕和褒姒的典故,把我和這幾個‘壞女人’相比,總之是女人不好,國家亡了,他們不去推究其他原因,而是把亡國的罪過,放在女人頭上!哈哈,這真是太簡單了。再念下去吧,下面應該是替徐敬業來誇耀自己了。」
上官婉兒道:「不錯。」繼續念道:「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武則天笑道:「文章做得好!只是誰失望呢?我做了皇帝,他們這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的確是失望的。天下的老百姓可沒有失望啊!」
李逸心頭一震,想起和自己策劃起兵的,的確是武則天所說的這班人。而老百姓罵她的,卻是少之又少,只聽得上官婉兒往下念道:「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鳴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武則天高聲讚道:「好,好!這幾句描寫軍威,確是有聲有色!但是,婉兒,你不覺得文人多大話嗎?」
上官婉兒道:「正是呢,這幾天的仗打得怎麼樣了?」武則天道:「李孝逸連戰俱捷,現在已把徐敬業的軍隊包圍起來了。看來不出十日之內,便可以完全平定。」李逸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聽得武玄霜笑道:「徐敬業也是一位名將,怎的如此不濟事?」武則天道:「其實他的計劃倒是很周密的,他有裴炎做內應,還聯絡了我們南路的大將軍程務挺,要程務挺在陣前倒戈,這一著很厲害,可惜都給我們破獲了。你還記得那個行刺賢兒的刺客麼?」武玄霜道:「是不是叫做程務甲的那個人?」武則天道:「不錯。當時我寬恕了他,他就把主使的人供出來了。他便是程務挺的弟弟,這回得以破獲程務挺謀反的案件,全是他的功勞。」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徐敬業失敗最大的原因,還是老百姓不幫他。這兩件案子的破獲,只是使他失敗得更快罷了。好,婉兒,你再念吧。」
上官婉兒繼續念道:「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武則天道:「唔,這兩句對得很好,‘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一抔之土指的是高宗皇帝的墳墓,六尺之孤指的是我那幾個兒子。駱賓王要人們記起先帝的墳墓,先帝的兒子,來幫他打天下,來幫他恢復先帝的江山。這兩句話聽來充滿了感情,可是我做母親的還沒有死,怎麼能說我的兒女是‘六尺之孤’呢?難道他們的心目中,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的嗎?」武玄霜道:「一抔之土也說不上,那樣雄壯的皇陵,豈能說是一抔之土?」武則天道:「大約又是因為要文章對仗工整的原故吧?這且不管它,再念下去。」
上官婉兒續念道:「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武則天哈哈笑道:「剛剛起事,就在講裂土分封,高官厚祿了。原來他們並不是為了百姓,而是為了自己。卻又何必這樣明顯地寫出來呢?這樣的檄文不怕引起老百姓的反感嗎?」上官婉兒續念道:「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嗯,讀完了。」將檄文折起,遞逞給武則天。
武則天接過檄文,笑道:「這篇檄文,真是擲地有金石之聲,結句尤其結得好極。就可惜今日之域中,不會是他們的天下罷了。婉兒呀,你猜我聽了這篇討伐我的檄文,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上官婉兒道:「天后所想的事情,往往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的。」武則天道:「我聽了這篇檄文,首先想到的是:做宰相的應該受到責備。有這樣做文章的人,為什麼反而讓他被徐敬業所用?」
這番話不只上官婉兒意想不到,李逸更是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駱賓王將她罵得狗血淋頭,她不但不動怒,反而責怪宰相不善用人。這度量真非常人所及。我們與她爭奪天下,這盤棋只怕是輸定的了!」
只聽得武則天笑了一聲,又道:「文章雖然寫得很好,對仗工整,調子鏗鏘,可是卻毫無力量!你們看了他這篇文章可有一句話提到老百姓麼?沒有!他翻來覆去,只是攻擊我個人的私德,用盡一切惡毒的言辭來誣衊我;再其次就是要公侯貴族跟他們起事,將來可以得到高官厚祿。他們既號稱義師,理該弔民伐罪,但他們卻不替老百姓說一句話!他們不理會老百姓,老百姓又怎會關心他的事業?所以這是一篇好文章,卻不是一篇有力量的檄文!」歇了一歇,又微微笑道:「我想起裴行檢以前曾品評過他們,說‘上先器識而後文藝’。說他們專搞文藝,見識不高。這話說得頗有道理。」
上官婉兒道:「天后要不要我擬一通詔書,反駁他們,就用你剛才所說的那些來說。」武則天笑道:「何必費此筆墨?」上官婉兒有點迷惘,忽地問道:「天后,依你看,這一篇文章會不會流傳後世?」武則天道:「這樣好的文章,當然會流傳下去的。老百姓看不懂,讀書人卻一定欣賞它。」上官婉兒道:「我就是顧慮到這點!」武則天哈哈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駱賓王這篇文章流傳下去,千秋萬世之後,我都永遠要蒙上臭名!後世的人,將把我看作歷史上最壞最壞的女人!」
上官婉兒想不到武則天說得如此坦率,一時間不敢作聲。武則天一笑之後,緩緩說道:「我既然做了歷史所無的女皇帝,若然男尊女卑的歷史不改變,我當然是要捱罵的,這早在意料之中。但你也不必太過慮,我敢相信,將來總會有公正的史家,會出來替我說話。那怕是千年之後,萬年之後,總會有這樣的史家的。」上官婉兒默然不語,但從她的臉色看來,卻還有不以為然的神氣。武則天道:「婉兒,我倒想你替我擬一道詔書,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遞給李孝逸,叫他千萬不可殺了駱賓王!」
李逸聽到這裡,但覺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完全絕望,「是這樣一個比男子還要剛強的女人!」他感到連自己也不是她的對手了。李逸茫然坐在瓦上,眼光一瞥,忽見遠處似有衛士的影子在移動。
李逸心中一凜,想道:「今晚我既不能下手,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在屋頂上望下去,但見御河如帶,上林花木,宛似錦繡的屏風,樓臺殿閣,在花木掩映之下,錯落參差,好像一幅畫圖,美得難以形容。李逸想起兒時在御花園中的遊戲,太液池邊,凌波閣內,都曾印有他的足跡,想起今晚行刺不成,以後是再也沒有機會進宮的了,也許從此便要流浪江湖,鬱郁終老,想至此處,悵悵惘惘,眼眶清淚欲流,幾次想要悄然離去,又禁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最令他留戀,最令他傷心的,還不是御花園的景色,而是屋子裡的上官婉兒。「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何況上官婉兒入的不是「侯門」,而是比「侯門」還要森嚴萬倍的宮門!婉兒雖然沒有嫁人,但從此背道而馳,亦已是蕭郎陌路!他今晚見著了婉兒,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他真捨不得離開,但在這樣的情勢下,卻又不能不離開了。「她知道我今晚曾經來過嗎?」「她會在夢中夢見我嗎?」
還有武玄霜,對自己有過大恩,又是自己敵人的武玄霜,就是為了她在宮中,以至令他今晚不能下手的武玄霜!他不知是該感激她,還是該怨恨她?從今之後,只怕也是永遠不能再見著她了!「她會想念我嗎?」李逸在心中自言自語。「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是會想念她的,雖然她是我的敵人。」
忽聽得上官婉兒說道:「那封詔書已經擬好了。天后,你要過目嗎?」武則天道:「不必了。婉兒,你近來有作詩嗎?我想起你那晚來行刺我,還記得你那晚作的詩呢:‘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那時你好像很怨恨我。」上官婉兒笑道:「那時我實在無知。」武則天笑道:「我剛才倒作了一首詩,是答覆你那首‘剪綵花’的詩的。剪綵花固然是人造的,其實世間一切文物,又有哪樣不是人造的?我這首詩是詠蜜桃的,讀給你聽,請你給我潤飾一下。」緩緩念道:
蜜桃人所種,人定勝天工。
月照九霄碧,時來四海紅。
春華明旦旦,秋實樂彤彤。
萬古生機在,金輪運不窮。
武則天自號「金輪皇帝」,這首詩強調人定勝天,完全是女皇帝的口吻。李逸心道:「好大的口氣!」上官婉兒擊節讚道:「好,好!意境、氣魄、音調都好,這首詩我也作不出來。」
武玄霜笑道:「姑姑,你今晚興致怎麼這樣好?你忘記了今晚還要審問刺客麼?」上官婉兒道:「是啊,怎麼還不見大內總管來呢?」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再不走恐怕就要給他們發現了。」就在這時,忽地有一條黑影疾飛而來,一踏上屋頂,揚手便是兩柄飛刀,向屋內射入!
這人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直到他飛刀出手之後,李逸才認出是誰。初時他以為定然是白元化,以為他替自己把風,等得不耐煩了,故此親來動手。哪知看清楚了,大大出他意料之外,這刺客並不是白元化,卻是與他同住的那個虯鬚武士南宮尚!
但聽得屋子裡兩聲嬌笑,上官婉兒一伸手就接了一柄飛刀,婉兒自幼在劍閣之上練飛刀刺鳥的絕技,接飛刀的手法自是出色當行,她本來想同時接兩柄飛刀的,不過武玄霜出手比她更快,另一柄飛刀被她揚袖一拂,飛刀反射而出,咔嚓一聲,插在樑上。
武玄霜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不對,這不是他!」那虯鬚武士身手矯捷之極,一擊不中,便知屋中伏有高手,一按屋簷,立即翻身跳下,就在這時,但見白光一閃,「當」的一聲,另一個武士已和刺客交上了手。
事情完全出乎李逸意料之外,這一個攔截刺客的武士才是白元化,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取得了一柄長劍,霎眼之間已和南宮尚拆了四五招,同時大聲嚷道:「還有一個伏在屋上,他叫李逸,是李唐皇室的子孫!」
李逸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中了他們的圈套!這白元化前日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不過是一場把戲,誘使李逸露出武功,也誘使李逸對他露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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