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張冠李戴入長安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李逸臨流自照,只見溪中現影,已是另一付顏容,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易容丹真是妙極,昨日張之奇被人當作是我,今後我要被人當作是張之奇了。」

三日之後,李逸趕到長安,但見屋宇連雲,鱗次櫛比,市肆喧囂,百貨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華氣象,果然勝似從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當下先到一間客店住下,換過了一套武士的服飾,因為張之奇綽號病尉遲,使的兵器是一根鋼鞭和一柄青鋼劍,自己的寶劍不便露眼,便另外再去置辦了這兩件兵器,待得諸事辦妥,然後向神武營報到。

神武營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齒明之,乃是大將江南道總管黑齒常之的弟弟,他們一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時,用了許多胡人,他們一家屢立軍功,到唐高宗李治永隆年間,任用黑齒明之為御林軍的龍騎都尉,賜姓為李。至武則天登位,對他仍然重用,調為神武營的都尉,神武營等於皇帝的親軍,平時把守宮廷,戰時扈從聖駕,比御林軍還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薦來的,既有本領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報到,營官驗過他的保薦文書,再對過眉山郡守預先送來的影像,驗過對過,並無破綻,便即著李逸在營中住下,等候選拔。這次要補充一百名神武營衛士,各州縣保薦來的共有二百多人,大約是兩個人中錄取一人,機會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極有把握。他所擔心的,只是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本領顯露得恰到好處?若是過於驚人,怕引起注意,若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選了。

到了選技考試那一天,李明之親自主持,每一個先試普通的弓馬功夫,這一項二百多人全都合格;然後再試十八般武藝中應試者最擅長的一兩種,最後是問應試者有什麼特長的技能,以便將來在分配職位時量才錄用。李逸應試的名次排在中間,他看各州縣保薦來的武士,弓馬雖然嫻熟,其中武藝超群之輩,卻是寥寥可數。看了一會,只有河南禹縣的一個武舉最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紅心,再叫一個人從他背後連發三箭,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聽到對方的弓弦一響,便立即反手射出,居然把對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一碰落,箭鏃碰著箭鏃,毫無差錯,博得滿場的彩聲。但在李逸看來,除了箭射得準之外,不過加上了「聽風辨器」的本領而已,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隨和著眾人喝彩。

接下去是江西泰和縣一個武舉人表演鐵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場上豎起木樁,頃刻間搬來了十根碗口般粗大的柏木,每根長達八尺,一個武士走了出來,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一按,木柱齊腰插入地中,不多一會,地上就豎起了十根木樁,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應選的各縣英雄都吃了一驚,那江西武舉人的鐵腿功夫未曾表演,不知如何,這武士的手勁卻是非同小可。

那武舉人向主考官鞠了個躬,說道:「我要把這十根木樁踢斷,若有一根不斷,甘心受黜。」說罷來到柏木樁前,右腿一彈,只聽得咔嚓的一聲,第一根木樁露在地面的部分,登時斷了,那人跟身進步,左腿一橫,砰的一聲,第二根木樁又倒,便在喝彩聲中,一路連環腿掃去,頃刻之間,十根木樁都被他踢斷,就是用斧頭來砍,也沒有這樣容易,登時彩聲如雷,久久不絕!

神武營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說道:「彈腿功夫,練到這樣,很不容易了。」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圓圈,那武舉人滿懷高興,李明之笑道:「你還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樁拔起來嗎?」那武舉人怔了一怔,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未試過……」李明之一揮手,叫他隨身的一個衛士出來,但見他俯腰一抓,立刻將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樁拔了出來,手法又快又準,也是在片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樁全都抓起。這回連李逸也自有點吃驚了,要知這樣抓起木樁要比踢倒木樁何止艱辛十倍,李明之這個衛士使的乃是大力鷹爪功夫。

李明之對那武舉人道:「你錄取了,就在他手下做個小隊長吧。閒時也可以跟他再練練功夫。」原來他見這武舉人面有驕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氣焰,免得將來做他長官的人難於駕馭。

就在這時,忽聽得人叢中有人發笑。李明之叫那個人出來,問道:「莫非你有更高明的本領麼?」那人道:「還未輪到我應試。」李明之道:「準你現在就試。」那人要了兩升綠豆,鋪在地上,在綠豆上輕輕地踏著方步,走了一圈,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個個睜大了眼睛,原來綠豆經那個人踏過,都變成了豆粉,這種內家功夫,比起抓起木樁,那又要艱難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應試的諸人之中,當以這人的武功第一了。」向旁人打聽,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縣的名武師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績很好,但你能夠把這地上的豆粉,一點不剩都收起來嗎?」周大年一想,即用掃帚來掃,也未必都收得乾乾淨淨,覺得這話問得有點古怪,一時之間,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側邊一個執掌大旗的武士過來。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來。」那武士應了一聲:「遵命。」將大旗一卷,離那青磚地面約有三尺,捲起了一股旋風,如虹吸水,但見地上的豆粉被旋風捲成了柱狀,吸進了那翻騰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將大旗一收,捲了起來,青磚地面有如掃過一般,乾乾淨淨。那武士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鞠了個躬,道聲:「繳令。」把大旗再一展開,只見豆粉已被捲成一個飯碗般粗厚的粉團,跌在地上,居然並不散開。

李逸看到現在,這才大吃一驚,湖南那個武師將綠豆踏成粉末,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這個武士能將本身真力透過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將豆粉壓成粉團,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艱難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這個武士的功夫,只怕我也不能勝他。武則天手下有本領的人看來不少,我倒不可小覷了。」向旁人打聽,始知這個武士乃是神武營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兩個高手,一個叫做張挺,便是剛才那個拔起木樁的人,還有一個複姓西門,單名為霸,卻還未見露面。

忽聽得有人叫道:「眉山張之奇!」原來已輪到他應試。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行過了禮,李明之開啟名冊,冊上附有「他」的影像和關於「他」的資料,李明之對了一陣,看不出什麼破綻,微笑問道:「你是眉山縣的張之奇,有個綽號叫病尉遲,是嗎?」李逸想不到名冊上連綽號也寫得明白,只好答了一個「是」字。李明之道:「想尉遲恭乃是唐朝開國的大將,一柄水磨鋼鞭,曾打過十八路反王,你綽號病尉遲,想必擅長鞭法了。」李逸道:「小人粗解幾路劍法,這病尉遲三字乃是一班武林朋友開玩笑給我取的。」李明之看了一下檔案,說道:「不錯,這上面也寫明你能夠使劍。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劍法吧。」

李逸對鞭法其實並不擅長,不過他武功根柢極好,使了一路六合鞭法,卻也中規中矩,接著使劍,他不敢將本來所學的峨嵋劍法施展出來,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劍。李明之問道:「你能夠同時使兩般兵器嗎?」李逸因見張之奇對敵之時,曾左手使鞭,右手使劍,便應了一聲「能夠。」於是再下場練了一遍,將六合鞭法和八仙劍法都施展出來。練完之後,李明之叫他走到臺前,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綽號病尉遲,鞭法卻遠遠不如劍法,同時,你的劍法也好似未盡所長,有幾招本來可以練得更好的,你卻好像有什麼顧忌似的,使出來竟然微露破綻,這是什麼原故?」李逸暗暗吃驚,想不到這李明之竟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光銳利之極。

幸而李逸機警,腦筋一轉,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麼原故,但見場中幾百對眼睛都盯著我,我越著急,越想練得好些,這柄劍卻偏偏不聽使喚。」李明之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他有點怯場的毛病。」再問道:「你還有什麼特別的本領?」李逸道:「我會接暗器。」李明之想了一想,叫剛才表演過的那個神箭手出來,對李逸道:「好吧,我叫他用連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掉箭鏃?」李逸道:「不用。」李明之道:「利箭無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險,你當真不怕嗎?」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眼中只見他一個人,心便不會亂了。去掉箭鏃,只怕他不能儘量發揮神箭的功夫。」李明之哈哈笑道:「敢請是你也怕顯不出驚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們就上場一試。」

校尉牽來了兩騎駿馬,一人一騎,在場上跑了一匝,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弦一響,「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個「鐙裡藏身」,那支箭從他肋旁穿過,被他抄著箭尾,甩於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武士閃電般地射出了三支連珠箭,李逸在馬背上一個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眾人但聽得弓弦一響,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遞過去似的,都不禁喝起彩來。那武士以神箭手自負,十分好勝,見李逸接箭的功夫高明,竟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張弓一射,三箭齊飛,飛至李逸背後,三支箭倏的分開,一支射背心,一支射後腦,還有一支射他腋窩,三支箭三個方向,箭法端的驚人,場中彩聲頓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見李逸在馬背上一躍而起,三支箭都從他的腳下射過,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撲下,將三支箭一抄都抄到手中,人也剛好落在馬上。這時連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來!

那武士脹紅了面,趁著李逸剛剛落下,突然發出兩支急箭,這回不是射人,卻是射馬,而且射馬的後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馬來,我便不至於當場丟面。」李逸騎在馬上,那武士料他決計不能接到,哪知心念方動,忽見李逸在馬背上一個「鯉魚翻身」,雙腳勾著馬鞍,竟然倒掛下來,雙手齊出,將那兩支箭接了。那武士發箭真快,一見李逸用這個辦法接他的箭,知道他的上身重心不穩,接連又發出了兩支連珠箭,場中各縣來應試的人,見他如此射法,心中都在暗罵:「大家比試,又不是拼命,何必出這樣狠毒的箭法!」這時李逸剛剛將前面那兩支箭接下,後面那兩支箭又已嘶風射到,避無可避,迫得露出驚人絕技,突然張口一咬,將射到咽喉的那支箭鏃咬著,張口一吐,反射出去,將跟著來的那支箭也碰落了。

場中彩聲如雷,那名「神箭手」將鐵胎弓掛起,回到主考臺「繳令」,稟道:「張之奇接箭的功夫委實高明,我認輸了。」李逸也向李明之稟道:「學生功夫生疏,最後一支箭接不著,叫大人見笑了。」李明之道:「你的功夫很不錯啊!不但接暗器的手法純熟,輕功、內功也很有根柢,難得,難得!」連聲稱讚,提起硃筆,卻在半空打了個圈,並不落下,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似的,沉吟不語,李逸心如吊桶,七上八落。他本來的用意不過是想混進神武營便算,他之表演接暗器的功夫,乃是希望將來分配職位時,可以調進宮內,為武則天防範刺客,有接近她的機會。不料剛才那「神箭手」最後的兩支連珠箭,迫得他使出「齧矢法」,而且迫得他以口吐箭,射落對方的飛矢,這就不能不露出了他的內功根柢了。而他正是怕自己的功夫太過顯露,引起別人的注意。萬一查問起來,洩露出本來身份,那就是大禍一場。

李明之沉吟半晌,先叫那名神箭手退下,再看了一下名冊,對李逸說道:「你且暫待一會。」李逸正自忐忑不安,下一名應考的試子已奉召走到臺前,那人叫做崔仲元,是河南信縣保薦來的。李明之對崔仲元道:「你是河南著名的劍客,在劍術上可遇到過對手沒有?」李逸心中一凜,原來他也聽過崔仲元的名字,知道崔仲元是八手仙猿謝補之的大弟子,在北五省大大有名,不想他也來了。只不知何以李明之將他喚來,卻又不將自己發落?

那崔仲元是名家弟子,外謙內傲,答道:「天下劍術名家很多,可惜學生沒有遇過。有幾位老前輩,他們偶而也指教過學生幾招,卻也未曾正式交手。其他的人,無足掛齒,學生和他們比試,勝了也不足稱道。」李明之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除了幾位有限的大名家之外,你在劍術上是從未遇到過對手的了。你剛才說有幾位老前輩偶而也指教過你幾招,他們是誰?」崔仲元說道:「躡雲劍穀神翁和八仙劍袁牧都曾在家師處見過學生,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一時高興,曾叫學生給他們喂招。」李明之道:「你接得他們幾招?」崔仲元道:「這兩位老前輩只是和弟子試招的性質,未盡全力。我勉強可以接到十招開外。」李逸心頭一動,想道:「能接到十招開外,確也不算得是浪得虛名了!」

那李明之也好像很熟悉武林的情形,聽了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術造詣很不錯了。我想見識一下你的真實本領,叫一個人和你比試好嗎?」崔仲元當然說好,李明之一指李逸道:「好吧,那我就點你和他比試一下吧。」李逸大吃一驚,急忙說道:「學生尚不乏自知之明,我怎能是他的對手,請大人另點別人吧!」

李明之笑道:「你不用擔心。」叫隨從取來了兩柄木劍,尺寸長短,和普通武士佩戴的青鋼劍一模一樣。另一名隨從拿來了一桶石灰,將這兩柄木劍在石灰中一插,然後分給李逸和崔仲元,每人一把。李明之眼睛望著李逸說道:「你剛才的劍法還未盡所長,正好趁這機會再試一趟。這樣比試絕對沒有性命之憂,雙方可以無須顧忌,比賽完後,看誰身上中劍較多,勝負便可以判明瞭。」

李逸其實並不是害怕崔仲元,而是害怕給人看出他的底細,但李明之以主考的身份,提出了這個比試辦法,他勢不能推搪,只好提劍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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