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張冠李戴入長安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崔仲元雄心勃勃,根本就沒把李逸放在眼內,當下橫劍當胸,朗聲說道:「請張兄指教。」李逸道:「崔兄是成名的劍客,小弟豈敢僭越,還是請崔兄先行賜招。」他心中正自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要勝還是要敗?崔仲元聽他酸溜溜的盡說客套的說話,心中早已不大耐煩,木劍一展,道聲:「有僭。」一招「橫指天南」,便向李逸迎面一點!

崔仲元的師父名喚「八手仙猿」,所創的劍法便叫做「靈猿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崔仲元已盡得師門心法,這一劍刺出,似虛似實,當真是迅逾飄風,令人難以捉摸。李逸心中一凜,飄身一閃,但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木劍從他肩頭削過,場中武士,揚起了一片譁笑之聲,李逸面上一紅,知道定是已被他的劍尖點中,暗自想道:「李明之心內已起了猜疑,我若然再故意示弱,只怕弄巧反拙,給他看破,更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崔仲元出手如風,第二劍又連環刺到,李逸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劍,崔仲元「咦」了一聲,李逸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橫指天南」,在他肩頭上點了一下,崔仲元又驚又怒,強自鎮攝心神,將輕敵之心盡去,半攻半守,片刻之間和李逸拆了二三十招。

場中眾武士看得眼花繚亂,但見崔仲元縱躍如飛,一柄木劍就似化成了十數柄一般,在李逸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而李逸則似是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所使的仍是普普通通的一套八仙劍法,不過封閉得甚為嚴密,解拆對方的劍勢,亦似頗見功夫。場中武士,十之八九都是這樣想道:「這張之奇的劍法雖然不錯,到底是崔仲元勝他一籌。」

忽聽得李明之下令停止,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功力悉敵,不必比了。張之奇身上中劍較多,但崔仲元中劍的地方,卻都是要害之處,劍法各有擅長,以後你們二人正可以多多琢磨。」眾武士定睛細看,只見李逸渾身上下,斑斑白點,但崔仲元的心窩,卻品字形的布了三點白點,若然不是木劍的話,他焉能還有命在!

各州縣前來應考的武士無不驚服,想不到主考官的眼光竟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了出來。李明之提起硃筆,在名冊上圈了兩個圈圈,說道:「你們兩人都錄取了,待考試過後,我再和你們談談。」

李逸退下場邊,心神兀自怔忡不定,想道:「李明之要和我談些什麼?剛才那場比試,不知他還看出了些什麼破綻?」場中陸續有人表演武功,李逸卻已無心觀看,許多武士擠了上來,李逸被包圍在人叢之中,場中表演些什麼,他更看不清楚了。

人叢中仍然有人談論李逸剛才那場比試,李逸聽得有人談論自己,分外留神,豎起耳朵來聽,只聽得後面有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我說主考斷得不公,應該是那姓張的獲勝。試想若是手執利刃,真正交鋒,張之奇在他的心窩刺了三下,不早已要了他的命嗎?」另一個道:「這也不然,若是真正交鋒,張之奇早已遍體鱗傷,雖說不是傷著要害,但他怎能還有氣力刺中對方的心窩?」又一人道:「你們兩個說法都不對。」爭論的這兩個人問道:「依你說呢?」那人笑道:「我也無法判斷。其實咱們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那姓張的是受了幾次劍傷之後,才刺中對方的心窩的?」這一反問,登時把那兩個人問得啞口無言。要知高手比鬥,若然在非要害的地方中了幾劍,立刻使反攻克敵,重創對方,當然算是他贏;但若是中了幾十劍之後,那就是說他劍法遠遠不如對方,在真正手執白刃交鋒的情況下,他早已要撒劍認輸,又焉能刺得中對方的心窩。那些人既然看不清楚,爭論只好作罷。有人叫道:「快看,快看,場中這個人使六合大槍,使得真有功夫!」

李逸踮起腳來,抬頭一看,只見場中一個武士將一根大槍舞得呼呼風響,武學中有句話說:「槍怕圓,鞭怕直。」使槍若然似使鞭一樣,能夠軟硬隨心地抖起圓圈,那確是頗有功力了。但李逸心神不屬,看了一會,便看不下去,心中老是琢磨李明之對他的說話。忽地有一個滿面虯鬚的武士擠到了他的跟前,拍了他一下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老兄真是深藏若虛!」李逸嚇了一跳,但見這個虯鬚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往下續道:「以老兄的劍法而論,本來可以完全不讓對方刺中,你卻故意讓他在你身上戳了無數白點,這真是君子之風,成人之美,佩服,佩服!」李逸急忙說道:「哪裡,哪裡,崔仲元的劍法委實厲害,還是他有意讓我呢!」那武士道:「我若是崔仲元,我早已撒劍認輸了。縱然他不知道你故意讓他,但你在無關要害的地方中了他四次劍點之後,就立刻刺中他的心窩,他是名家弟子,居然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李逸心頭怦然一跳,猜不透他的來意如何?

那虯鬚武士又道:「小弟還有一事未明,要向兄臺請教。」李逸雖然極不願意與他說話,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道聲:「請說。」那武士道:「兄臺所使的八仙劍法,其中有一招手法甚是奇妙,不知叫甚名稱。」當下將那一招的手法口講指劃地重說出來,李逸聽了,更覺心虛,原來那一招是他師父自創的新招,與八仙劍法中「星海浮槎」這一招極為相似,不料這虯鬚武士竟然看得出來。李逸故意詐笑說道:「當時我給崔仲元攻擊得無法招架,那一招實是迫出來的,其實不成章法,教兄臺見笑了。」那虯鬚武士道:「原來是張兄臨場自創的新招,變化精微,確是上乘劍法,佩服,佩服!」口氣似贊似諷,幸好這時場中正有精彩表演,眾武士彩聲如雷,李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趁這機會再擠到前面,裝作留神看場中的表演。

哪知這一看卻真的把李逸的眼光吸住了,只見場中一個白衣武士,正在表演「飛刀斷樁」的絕技,校場的一角插有十根柏木樁,每根木樁都有茶杯粗細,白衣武士在離木樁七八丈遠之處,揚手一柄飛刀,但聽得「咔嚓」一聲,木樁立即斷了一根,這門功夫,準頭還在其次,他以輕薄的匕首而能削斷木樁,這內家勁力卻是非同小可,李逸心中暗暗喝彩,片刻之間,那白衣武士已削斷了七根木樁,忽地取出三柄飛刀,朗聲說道:「最後這三柄飛刀,我要同時將三根木樁削斷。」此言一齣,登時全場肅靜,人人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白衣武士的三柄飛刀!

只見他把手一揚,卻並不見飛刀向前飛出,眾人方覺奇怪,陡然間有人尖聲叫道:「捉刺客啊!」原來他向前揚手,飛刀卻從背後飛出,三柄飛刀都到主考臺上,竟是立心要刺殺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

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料不到他發飛刀的手法如此奇妙,待到警覺之時,那三柄飛刀已給李明之打落,白衣武士大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揮舞長劍,拼死闖出場外,有人上前攔截的,他揚手便是一柄飛刀,霎眼之間,已有三個人受了他的劍傷,兩個人中了他的飛刀!眾人都見識過他飛刀的厲害,登時大亂!李逸正要閃避,那虯鬚武士忽地在他耳邊叫道:「快攔住刺客。」霎眼之間,只見那白衣武士竟然向著李逸奔來,離身不到三丈,一聽得虯鬚武士呼叫,揚手便是一柄飛刀,虯鬚武士彎腰一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肘向李逸一碰,李逸冷不及防,給他撞得移動兩步,飛刀正好對準他的喉嚨飛來,李逸借那一撞之勢,向前一個滑步,堪堪避過那柄飛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柄飛刀又到,李逸拔劍一揮,將飛刀打落,就在這霎那間白衣武士已衝到了李逸面前。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李逸心中已轉了好幾個念頭:「捉他還是不捉他?」一時間確是難以決斷。這白衣武士行刺李明之,說來應該是和李逸同一路的人,可是李逸若不捉他,本身立即便要露出馬腳。

但聽得「刷」的一聲,白衣武士的長劍已迎面刺到,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指著了李逸的咽喉,在這性命俄頃之際,哪容得李逸再加考慮,況且學武之人,受到敵人攻擊,防禦乃是本能,李逸在這緊急關頭,不自覺地使出峨嵋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青鋼劍輕輕一抖,突然反彈出去,「錚」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盪開,那白衣武士的劍法也極厲害,倏然間又圈了轉來,劍光蕩起了一個圓圈,精芒疾轉,把李逸的上半身全籠罩在劍光之下,李逸急忙用了一招「乘風破浪」,青鋼劍向上一挑,將對方攻勢破去。但見劍光流散,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白衣武士在瞬息之間,招數又變,劍尖顫動,儼若銀蛇亂掣,竟然在一招之內,連刺李逸七處要害,李逸用了一招峨嵋劍法的起手式「抱元守一」,長劍一立,儼如在身子周圍,布起了一道鋼牆鐵壁。那白衣武士攻不進去,正待變招,李逸深怕他還有什麼厲害的殺手,急忙搶先一步,陡然攻出,倏的一劍,刺中了那白衣武士的手腕!

眾武士見刺客被李逸攔住,紛紛湧上,神武營那兩大高手最先趕到,一個使出「大擒拿」手法,封住了刺客的雙手,另一個飛起一腳,正中腰胯,登時將這名刺客踢翻,這乃是因為刺客手腕受傷,出劍無力,要不然神武營的兩大高手武功雖強,也絕不可能如此容易便將他制服。

神武營這兩大高手,一個取出腳鐐手銬將刺客鎖上,另一個則張開雙手攔住眾人,朗聲說道:「刺客就擒,沒有事啦。你們都退回去,等候考試,不可騷亂。」剛才那個與李逸比劍的崔仲元也在其中,見李逸在三招之內,將刺客刺傷,這才知道李逸的劍法其實遠遠在他之上,不由得傲氣全消,悄然退下。

李逸心頭卻是難過之極,想道:「這刺客一身是膽,武功之強,不在我下,確實算得是個英雄人物,如今卻被我害了他了。」看那刺客,只見他的目光也正向著自己射來,眼光露出怨毒的神色。李逸心中痠痛,扭開了頭,不敢看他。只聽得神武營那兩大高手說道:「今次擒了刺客,你的功勞最大,我們給你稟明,李大人定當有所重賞。」李逸自怨自愧,只好淡淡地謝了一聲。

騷動停息,過不多久,李明之宣佈今日的選拔試完畢,還有一小部分未試的,明日再續舉行。李逸見他並沒有特別召見自己,雖然有點疑心,卻也免了許多煩惱。當下隨著眾武士出場,亂鬨鬨中只聽得眾人還在談論刺客的事情。

李逸混在人叢之中,低頭疾走,剛剛走出場子,肩頭忽地給人拍了一下,卻原來就是那虯鬚武士,只聽得他哈哈笑道:「兄臺武功之高,尚在我意料之外。劍術之妙,我看便是尉遲炯復出,穀神翁在場,亦不過如是,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李逸暗暗叫苦,聽他首先便提出了自己的師父,心知剛才在和刺客鬥劍之時,被迫使出師門絕招,已是露了底了。當下只好佯作不知,說道:「老兄說笑話了,我怎能和那兩位名家相比呢?」那虯鬚武士又道:「兄臺今日立此大功,定膺重賞。說不定可以做天后近身的衛士,上接天顏,那就更容易飛黃騰達了。小弟他日還望我兄提攜呢!」李逸聽他話中似含別意,莫測高深,急忙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擒兇殺賊,這是我輩分所當為,小弟哪裡是望什麼厚賞呢?」那虯鬚武士望了李逸一眼,一笑說道:「吾兄如此忠心愛國,更教小弟佩服了!」

李逸無法擺脫他的糾纏,只好和他閒聊,互通姓名,始知他是山東臨淄人氏,名叫南宮尚,再打聽那個刺客,卻是京城附近的人,名叫白元化,李逸頗感意外,心中想道:「畿輔首縣,選人定然特別小心,卻怎的保薦出一個刺客來?只怕那位知縣大人,最少也要被牽累下獄了。」

過了兩日,神武營所要補充的一百名衛士已經全部選拔出來,那南宮尚也在取錄之列,而且恰好分配與李逸同在一起,都是「外宮輪值衛士」,皇宮分為兩個部分,外面的幾座宮殿,是皇帝接見臣工,以及殿閣學士擬稿的地方,深宮內苑,則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外宮」和「內苑」門禁森嚴,不能逾越。李逸只被選作「外官輪值武士」,接近武則天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中頗為失望。

再過兩日,李逸尚未得到李明之召見,更生疑慮。最初兩日,還未輪到他當值,這日他正坐在宿衛房中,悶悶不樂,那虯鬚武士南宮尚忽然又走進來,和他閒聊,說道:「可惜我們只是外宮衛士,見不到內苑風光!」李逸唯唯諾諾,南宮尚又道:「聽說天后住在禁苑凌波宮中,水木清華,無異仙府。我有個朋友是大內衛士,他曾經進去過,讚口不絕。凌波宮在太液池邊,前面是以前唐朝皇帝住的乾元殿,乾元殿雖然富麗堂皇,卻遠不及凌波宮的清雅絕俗。」這些地方,都是李逸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當然十分熟悉,暗暗奇怪南宮尚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話,好像要故意洩露天后的居處給他知道似的。正說話間,神武營都尉忽然派人進來,召李逸進宮,李逸一望天色,已近黃昏,心中不禁疑雲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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