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假作真來真作假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過了片刻,程通將那張之奇押來,張之奇倔強得很,一路破口大罵。裴昌離座迎接,奸笑說道:「殿下還認得小人麼?我叫他們請你,下人不知規矩,多多冒犯你了。」張之奇大怒罵道:「誰認得你,我與你何冤何仇,你將我擄到這裡?」裴昌朝張之奇面上一望,不覺現出了一絲詫異的神色。

約在十年之前,李逸十一、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的父親信王李預曾帶他去拜訪裴炎,裴昌在屏風後面偷偷張望,對李逸留有印象。這時裴昌盯著張之奇那付焦黃的臉皮,有點奇怪,心中想道:「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長成之後,怎的卻變成了個黃臉病夫?」程通猜到他的疑心,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裴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他中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最惡毒的暗器,想必元氣大傷,難怪形容枯槁。」

張之奇哪識得內裡情由,破口大罵。裴昌奸笑道:「殿下,你忘記了春雷動地,飛龍在天之約麼?」張之奇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殿下?你想謀反麼?我可不能受你拖累!」裴昌面色大變,道:「我大哥一心扶助唐室,你當真要恩將仇報,上京告密麼?」張之奇怒道:「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裴昌道:「你縱然認不得我,中書令裴炎,他是我的大哥,難道你也不認得麼?」張之奇怔了一怔,忽地雙眼圓睜,罵道:「裴炎是當朝宰相,他的弟弟豈有不懂朝廷律例,胡亂擄人拷打之理?你這廝分明是冒認裴相國之名。」

裴昌這時不由得起了疑心,想道:「難道真是捉錯人了?」問道:「今年三月之間,你在巴州嗎?」張之奇負氣說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裴昌道:「廢太子李賢被人刺殺,你知道這事麼?」張之奇道:「這事與我何關?」他對裴昌的身份也是猜測不透,心中想道:「我曾聽人說過,廢太子是給天后下詔賜死的,這人說是他被刺殺,莫非真有此事?但這事又怎能牽連到我的身上來?」裴昌盯了他一眼,又問道:「聽說你對廢太子被暗殺的事,甚是不平?」張之奇道:「若然真有此事,我當然要為廢太子不平!」裴昌冷笑道:「怪不得你想進京告密,你還敢不認你是李逸麼?」

張之奇雖然不知道其中錯綜複雜的情節,但這時卻也猜到了他是認錯了人,連忙叫道:「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是眉山的病尉遲張之奇,誰識得你什麼李逸!」裴昌大吃一驚,道:「你姓張,你的諢名叫做病尉遲?」程通睜大了眼睛,果然看出了有些不像,但他怕裴昌怪他提錯了人,硬著頭皮說道:「我在峨嵋金頂和他朝過相,絕沒有認錯人之理。你瞧他滿面病容,正是中了透穴神針之後,毒性發作,雖經名醫調治,仍留下毒沁皮膚的病象。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的眼睛麼?」張之奇大怒道:「呸,我生來便是這付相貌,要不然江湖豪傑怎會送給我這個病尉遲的綽號?今年三月,我也不在巴州,你們認錯人啦,老子姓張,不是姓李!你們硬要張冠李戴麼?」

裴昌冷冷地望了張之奇一眼,道:「你上京做什麼?」張之奇道:「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眉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你若不信,我身上還有眉山郡守的保薦文書。」程通兀自叫道:「員外別信他的胡說八道,他明明便是李逸,怎會姓張?」

忽地有一武士匆匆走入,向裴昌說道:「有一隊馬隊進了村莊,不知是什麼路道?」那個京官嚇得渾身顫戰,訥訥說道:「怎麼來得這般快?快,快派人再去打聽,是長安來的,還是縣裡來的?」

裴昌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不管這廝是姓張還是姓李,他要做武則天的奴才,咱們便容他不得。程通,你留下來看守他,仔細搜一搜他,再等候我的發落。絕不能讓他跑了。」程通應了一聲。裴昌拉著那個京官,突然在牆壁上一按,壁上開了一道小門,一干人等,立刻進入複壁,壁上的門也立即關上。大廳裡除了張之奇之外,便只留下了程通與另外一位武士。

這剎那間,李逸轉了幾個念頭,他本來想繼續追蹤裴昌,但轉念一想,張之奇代他受過,又覺得於心不忍。不錯,張之奇入京是為了應選神武營的衛士,是和自己敵對的人,可是他這場禍事,乃是因自己而起,大丈夫做事該光明磊落,豈可為了討厭他便讓他平白蒙冤?

李逸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一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是程通突然下了毒手,將張之奇的琵琶骨捏碎了。程通哈哈笑道:「廢了他的武功,保險他逃跑不了。三哥,你搜他的身子。」

程通笑聲未絕,忽見他的同伴一跤栽倒,程通武功較高,心知有異,立即斜躍數步,只聽得「卜」的一聲,一塊屋瓦飛來,擲落地上,碎成幾片。屋上突然跳下了一個人。

程通大吃一驚,喝道:「你,你是誰?」李逸出手如電,手臂一伸,抓著他肩上的琵琶骨,沉聲喝道:「瞎眼的狗才,我便是李逸!」力透指尖,用力一捏,登時也把程通的琵琶骨捏碎,程通一聲慘叫,暈死過去。

李逸一看,張之奇正痛得在地上打滾,也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李逸無暇施救,信手點了他的穴道,暫時可以令他不至大量流血,隨即將他背起,跑下臺階,只聽得外面馬嘶人叫,裴家的家丁都已跑到園中,登上圍牆防禦。李逸一路奔出,無人阻攔,到了園中,但見官軍已破門而入,為首的一員武將叫道:「快叫裴昌前來接旨!」大喊三聲,無人答應,官軍陸續衝入,裴家的武士在那個管家率領之下,居然奮力拒捕,那將官大喝道:「裴炎謀反,大逆不道,你們想跟著他送死麼?」這一喝登時把裴家的家丁武士喝散了一半。

裴家的家丁武士雖然散了一半,但裴炎立心謀反,家中早已養有一批心腹死士,個個武藝高強,這批人卻沒有散去,就在花園裡和官軍混戰起來。李逸伏在假山後面,聽得殺聲如雷,火光耀眼,時不時有慘厲的叫聲劃過長空,廝殺越來越激烈,官軍越來越迫近。李逸暗叫一聲:「苦也!」以他的身份,對兩方都是敵人,實是不易突圍而出。忽地一支冷箭射來,李逸揹著張之奇閃身一避,張之奇觸動了傷處,痛得「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李逸只好縱身跳出,裴家的總管一眼瞥見張之奇伏在他的背上,大吃一驚,急忙叫道:「快把這兩人殺了!」原來他把張之奇當作李逸,卻把李逸當成武則天派來的高手,他知道主人最怕的就是李逸進京告密,說出裴炎派遣刺客暗殺太子的事情,故此雖然處在官軍猛撲的危險情況之下,仍然分出人來,要將李逸與張之奇殺死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剛剛一腳踏出,便聽得刷的一聲,一口長劍迎面刺來,李逸霍地一個「鳳點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在那人的虎口一扣,將那人的長劍奪過,甩手一擲,「波」的一聲,插進了另一個武士的胸膛,腳步不停,立刻向人少的地方硬闖。

猛聽得背後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急勁,李逸心中一凜,想道:「原來裴家還有這等高手!」他早已拔出寶劍,立即一招「蘇秦背劍」,反手一削,但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李逸背上有人,跳躍不靈,幾乎給他的刀鋒斫中,腳跟未走,那人早已迅即換招,第二刀又跟蹤劈到。

李逸一個「盤龍繞步」,把背上的張之奇轉了一個方向,猛的將長劍勒住,那人的刀口正好斫在他的劍上,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那人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缺了一口。

李逸跟著一招「腕底翻雲」,劍光疾起,但這一招出手雖快,如沒有刺著那人,李逸抬頭一看,原來這個和他力敵三招的漢子,就是那個管家。

裴家的管家名叫熊白山,本是綠林大盜出身,在江湖上可算得是一流好手,這時見李逸背上有人,劍法居然還是那麼凌厲,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溜滑得很,一見不能力敵,立刻展開遊身八卦刀的刀法,欺負李逸跳躍不靈,一刀緊似一刀,只是朝張之奇的身上斫去。

李逸只要將張之奇扔去,立即可以反敗為勝,他心念方動,隨即想道:「不可,不可。他雖然要去投奔武則天,按說乃我敵人,但我若臨危棄他,卻也不是英雄行徑。」於是眼神註定敵人的刀鋒,處處先保護背上的張之奇,激戰中熊白山使了一招虛招,向張之奇掛著的雙腳一刀削去,李逸被迫得使了「漁翁垂釣」,長劍垂下招架,熊白山猛地喝一聲「著!」「下手刀」突然改成了「上手刀」,刀光霍地一轉,從李逸的肩上削過。

這在這時,忽聽得「錚」的一聲,一枚錢鏢襲來,正正打中熊白山的手腕,熊白山刀鋒一偏,斜劈而下,沒有斫中李逸,李逸騰地飛起一腳,正中心窩,熊白山哪裡禁受得起,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仆倒。

那個用錢鏢暗襲熊白山的人,乃是御林軍中的一個統領,奉命來查抄裴家的。他見李逸將熊白山擊倒,頗為詫異,急忙問道:「尊駕是誰?可是天后派來的麼?」李逸腳步不停,「呼」的一聲從他身邊掠過,那人卻也機警,一見不對,立刻發出三枚錢鏢,都給李逸的寶劍撥落了。

近著李逸的兩個御林軍軍官,急忙迎頭攔截,一個使三節棍,一個使大斫刀,李逸毫不理會,直衝過去,那兩人喝道:「你想送命麼?」他們見李逸接連擊倒幾個裴家的武士,捉摸不透他的身份。略一躊躇,李逸已衝到他們的面前,長劍一披,「當」的一聲把那根三節棍當中截斷;使大斫刀的一刀劈去,斫了個空,李逸早已從他的身邊溜過。

那統領叫道:「不管是誰,先把他拿下。」迎面立即又是兩般兵器襲來,一柄長槍,一條鋼鞭,來勢都很急勁。李逸腳尖一點,雖然揹著人,仍能躍起一丈多高。左邊那個軍官一鞭打下,剛好纏上了同伴的那柄長槍,這兩人都是力大如牛,兵器一交,收不住勢,都跌倒了。李逸落下來時,第三個軍官又舉刀劈到,這人武功平常,被李逸一劍將他的單刀削斷,劍尖一轉,順手便點了他的穴道。

李逸展開飄忽無定的身形,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既避開御林軍的攔截,也避開裴家武士的追擊,看看就要搶到後門,猛聽得一聲喝道:「站住!」迎面一根龍舌大槍挑來,但見他槍尖亂顫,抖起碗大的槍花,一根長槍就像化成了一片槍林,將李逸的去路完全封住。李逸吃了一驚:「御林軍中竟有這樣的高手!」急忙運足真力,反手一劍削出,「叮噹」兩聲,火花飛濺,兩人都給震退三步,原來這個軍官乃是統率御林軍的龍騎都尉章大綬。

李逸不想戀戰,翻身斜躍,恰好一個裴家的武士追到他的身旁,李逸左手一伸,將那個武士的背心抓著,迎風一舞,猛地大喝一聲:「接住!」將裴家的那個武士向章大綬劈面摔去,章大綬見他將裴家的武士用作兵器,大出意外,不知他是友是敵,百忙中只得先把武士打翻,就在這片刻之間,李逸又已刺傷了好幾個人,衝到了花園的後門。章大綬急忙挺槍追來,李逸大叫道:「裴昌已從後面的山路逃走了,你們不去緝拿欽犯,卻來追我做什麼?」

章大綬帶來的御林軍,大部分都用來圍攻府邸,後山雖然有人把守,數量不多。這時忽然聽說裴昌已從後面的山路逃走,不禁瞿然一驚,心中想道:「黑夜之中,若然被欽犯逃入山中,搜尋確是不易,這倒不可不防。」這時御林軍已把裴家的家丁武士打得七零八亂,有一些尚在園中混戰,有一些已逃了出來,御林軍有如潮湧,正在闖進屋內搜查,章大綬急忙傳下命令,調出一部分人來,火速到後山增防。

章大綬正忙於調兵遣將,無暇去追捕李逸,李逸便趁他們亂糟糟的當口,殺出花園,搶了一匹戰馬,黑夜之中,便在田野間疾馳而去,後面雖然有幾騎追來,卻被李逸接過他們射來的冷箭,反手甩出,將他們都射倒了。

李逸跑了一程,伏地一聽,聽不到追騎的蹄聲,鬆了口氣,跳下馬背,將張之奇抱起,月光之下,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眼微微開合,李逸一聽他的脈息,幸喜內臟沒有受傷,心念一動,得了一個主意,將張之奇抱進樹林裡面,選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將他放下。李逸隨身帶有金創聖藥,替他敷上,過了一會,看傷口的鮮血已經凝結,便替他解開穴道。張之奇悠悠醒轉,見救他性命的人,原來就是酒肆中相會的「寒儒」,有點詫異,說道:「原來先生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失敬失敬,救命之恩,銘感心中,請恕我不能起身拜謝。」李逸道:「張兄,你的傷只是外傷,調養幾日,當可無事,不必擔心。」張之奇恨恨說道:「只是我這身武功已被廢了,哼,哼!想不到我眉山張之奇竟平空遭到了這場橫禍,此仇此恨,今生難報,死不瞑目。」李逸道:「此仇早已有人替你報了。」張之奇道:「是先生、你、你把那老賊殺了麼?」李逸道:「不,不,是官軍殺來,想來那老賊也是逃不脫的。」張之奇道:「他們真是造反的逆賊麼?」李逸道:「大約是吧。」張之奇道:「謝天謝地,天后聖明,我雖不能為她效犬馬之勞,這口冤氣也可洩了。」

李逸聽他口口聲聲罵「逆賊」、頌「天后」,心中極不舒服,若不是見他受傷,幾乎忍不住要打他一巴。當下念頭一轉,心意力決,忍著氣問道:「張兄入京,所為何事?」他這是明知故問。張之奇嘆了口氣,說道:「恩公問及,不敢不告,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眉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呀,如今我的琵琶骨已被反賊捏碎,武功全廢,這大好的前程,也從此毀了!」李逸道:「郡守的保薦文書,張兄帶在身上吧?」張之奇道:「現在還要它何用?」抖抖索索的在身上摸出那張文書,看了一眼,咬一咬牙,雙手一扯,便想把它撕爛,李逸心急眼快,連忙將那件文書搶過手中。

張之奇嘆道:「恩公,你何必為我珍惜這紙文書,我今生今世,再也用不著它了。留著它只有傷心。」李逸微笑說道:「吉人天相,也許張兄將來能夠恢復武功呢?」張之奇道:「那除非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李逸道:「高人異士,無代無之。當今之世,怎見得就沒有華陀扁鵲?」張之奇慘笑道:「高人異士,可遇而不可求。何況,即許幸遇名醫,我的琵琶骨已經碎了,最少也得數年,才能再練武功。天后這個月便要挑選神武營衛士,這紙文書,還有何用?」李逸道:「我兄既然執意不要這紙文書,那末我斗膽求你,將它轉送給我如何?」張之奇詫道:「你要它何用?」李逸道:「我有一個弟弟,身材相貌與我兄彷彿,也略懂一點武功,可惜無人保薦。有此機會,我想叫他去試一試。將來若能博得一官半職,全拜吾兄所賜,我亦感同身受了。」張之奇道:「我這條性命乃是恩公救的,再生之德,碎骨粉身,不足圖報,何況是身外之物,何況是這件對我全無用處的一紙文書!不過天后法度甚嚴,但怕將來查出,連累令弟。」李逸道:「將來是禍是福,乃是他命中註定,也許他立了軍功,雖然查出,天后也寬恕他呢?將來事發之時,我兄但說文書被人劫去,我另外教舍弟一套口供,決不至拖累閣下便是。」張之奇慨然說道:「既然如此,我舍了無用之物,而有成人之美,何樂不為?我索性不回眉山,躲到外州的朋友家中,萬一有人盤查,我一口咬定是給強人搶去的便了。我的琵琶骨捏碎,正好作個證明。令弟若被查到,口供可說是從強人手中轉搶過來的。即算將來到金殿對質,我也一定幫令弟說話。」

李逸對張之奇本來頗為討厭,這時見他恩怨分明,心中想道:「他雖然利祿燻心,想上京鑽營去做武則天的奴才,但卻也不失為一個好人。我用謊語騙他的東西,倒覺得有點慚愧了。」當下說道:「現在就快天亮,我不便再和你一起,好在我兄所受的只是外傷,流血已止,再歇些時,精神當可恢復。天亮之後,農夫樵子出來耕作,我兄可以呼救。你要銀子使用嗎?」張之奇道:「我身上的銀子還未給搜去,多謝你了。」張之奇對李逸的舍他而去,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若然他陪伴自己,將來事發之時,難保不受牽連,如此一想,反而催李逸快走。李逸倒有點捨不得,當下問了他想去依靠的朋友的地址,準備將來找名醫替他醫治,不過此事渺茫,故此李逸就不預先說了。

李逸離開張之奇之後,疾跑一程,天色漸漸發亮,李逸在一個小溪旁邊歇足,扯去鬍鬚,用溪水洗臉,再塗上可令面色焦黃的易容丹,臨流一顧,不禁啞然失笑。

(上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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