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龍劍虹與張玉虎情意相投、喁喁細語的時候,凌雲鳳與霍天都卻為了何去何從的問題,生了很大的意見。
霍天都一心以為事情完了,凌雲鳳便可以跟他回去,哪知道又還有風波,當凌雲鳳說出,想邀他再一同去向七陰教主索取貢物之後,霍天都甚是不悅,冷冷說道:「雲鳳,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凌雲鳳雙眉一豎,費了很大的勁才抑下了怒氣,反問道:「怎麼?我哪些話不算數了?」霍天都道:「你說咱們聯劍打走了喬老怪之後,你就與我回轉天山!」凌雲鳳道:「我記得說的是將喬老怪打敗之後,也就是說要打得喬老怪逃回老巢,不敢再來騷擾咱們的時候,那時咱們才可以安心離開朋友們。現在喬老怪可並沒有認輸,還並未算得是將他打敗呀。」霍天都冷笑道:「我以為是當場趕跑了便算,你卻要那樣子才算將他打敗,……」凌雲鳳插口道:「給朋友幫忙就應該幫忙到底,怎可以半途而廢?」霍天都「哼」了一聲,說道:「你我若不回去專心練劍,只怕這一生也沒有打敗喬老怪的希望。」凌雲鳳道:「最少咱們現在也可以阻止他作惡,免得群雄多受損傷。剛才不是試過了嗎,只要你不怕他,縱然勝不了他,最少也可以打個平手,這樣就大大地幫助了周大哥他們了。」霍天都雙眼朝天,意殊不屑,淡淡說道:「我苦心學劍,指望的是自成一家,你卻要我給什麼金刀寨主作打手,我僅僅是個作打手的材料嗎?」
凌雲鳳氣往上湧,再也按捺不住,說道:「請你出來幫忙,你卻當作辱沒了你?真是豈有此理。幫周大哥他們劫了貢物,便可以援助義軍,讓他們吃飽穿暖,在北方抵禦韃靼和滿洲的入寇、在東海抵禦倭寇的進侵,你便權充打手那還有什麼不值得呢?」霍天都道:「我不想做什麼大英雄大豪傑,這些保國安民的大事,你不用與我商量。」凌雲鳳冷笑道:「我知道你鄙薄所謂一時的‘英雄豪傑’,你要做一派宗祖,你要的是萬世之名。但我問你,倘若咱們成了亡國之民,縱許你我高隱天山,不受騷擾,但眼看普天下的百姓都在受苦受難,你縱然練到了劍仙的那一流地步,卻又有什麼意思?」霍天都默然不語,凌雲鳳又道:「再說這裡有咱們的好朋友,於承珠姐姐的師父、張丹楓張大俠他就曾幫忙過你,指點過你一些武功的訣竅,你這幾年才能夠參透上乘劍法的道理,這固然是由於你的苦學與聰明,但張丹楓指點的功勞,你似乎也不該一筆抹煞吧?如今他的兩個弟子就在這裡,難道你忍心不幫助他們,讓喬家老怪把他們打死打傷?你這樣做,我且不用大道理壓你,首先你就對不起張丹楓。」
霍天都避開了凌雲鳳迫視的目光,淡淡說道:「你不用絮絮叨叨了。你說要幫他們到底,這個‘底’有限度沒有?是不是你也要我隨著他們,一生在江湖中廝混,到頭來一事無成?」凌雲鳳道:「人各有志,我豈敢勉強你改了志向。但最少咱們這次得幫忙到底,即是說幫他們取得了北方各省的貢物之後,咱們才可以迴轉天山。」霍天都道:「只怕到了那時,又生出了什麼風波,你又要纏著我了。」
凌雲鳳忽地感到一陣辛酸,那不是簡單的生氣,而是深沉的悲哀,神色黯然,望著她的丈夫說道:「天都,原來你把我當作絆腳的繩索嗎?你放心,我求你的僅僅是這一次了。」霍天都怔了一怔,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道:「雲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凌雲鳳道:「沒什麼意思,只是我不想再做你的絆腳石罷了。」霍天都道:「咱們是患難夫妻,終生伴侶,我想你早日迴轉天山,也是為了你好。」凌雲鳳淡淡說道:「多謝了。」霍天都道:「好啦,這一次我聽你的,等回就與你們一同去,你心中舒服了吧?」凌雲鳳道:「天都,我不是孩子了,你不用像小時候一樣,一會兒逗我生氣,一會兒又哄我歡喜。你這次願意幫忙,我感激得很,往後的事,咱們將來再慢慢地說吧。」霍天都見她神情頗為奇異,而且不吵不鬧,反而對自己客氣起來,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陣寒意,隱隱感到了分離之兆。
同樣的在樹林裡面,一樣的鳥語花香,張玉虎與龍劍虹這一對,和霍天都與凌雲鳳這一對,心情卻是大大不同。
張玉虎這時也正在談到了凌雲鳳,說道:「霍天都的劍術,在當今之世,除了我師父之外,就該數到他了。我一向替凌姐姐歡喜,誰知他們的志趣卻是大不相同。」龍劍虹笑道:「有你們替凌姐姐撐腰,霍天都還敢欺負她麼?」張玉虎道:「其實我們也不是鼓勵他們夫妻吵架,只是想挫折一下霍天都的氣焰。」龍劍虹笑道:「承珠姐姐和我都是與你說笑話的,沒有誰說你想要他們夫妻吵架。我覺得你的用意很好,若然真的幫凌姐姐創立了一派劍術,那不只是替她出氣而已,說不定在武學上也可以平添異彩啊!」張玉虎道:「那麼,待這次事情過後,我就與你互相琢磨,看看咱們的武功和劍術,有什麼可以截長補短的地方。」龍劍虹笑道:「這敢情好。但願咱們不要弄到像他們一樣,本來是共同鑽研劍法的,卻暗中要較量起來了。」一說之後,立刻發現不妥,不覺滿面通紅。
這時,於承珠所要知道的事情,早已向褚元打聽清楚,揚聲笑道:「你們兩小口子的話談完了沒有?」
霍天都與凌雲鳳從左邊的林子裡走出,張玉虎與龍劍虹從右邊的林子裡走出。於承珠一聲「你們這兩小口子」,霍凌,張龍兩對都當作是於承珠取笑他們。凌雲鳳以為於承珠聽到了他們的吵架;龍劍虹以為於承珠聽到了他們的情話,都覺得怪不好意思。
於承珠何等聰明,一瞧他們四個人臉上的神色,早已猜到了八九分,心中既為凌雲鳳難過,又替張玉虎歡喜,她當然不便說破,當下一笑說道:「七陰教主落腳之處,我已向褚香主打聽清楚了。她們住在熊耳山北面的董家堡中,離這裡不過六七十里。」張玉虎道:「董家堡是不是毒砂掌董牧的地方?」於承珠道:「不錯,便是此人。七陰教主是使毒的高手,董牧大約是要向她領教,所以深相結納。不過,我料董牧未必敢和咱們作對,咱們此去,且給他幾分情面。」凌雲鳳道:「事不宜遲,便請姐姐發號施令。」於承珠道:「多謝霍大哥幫忙。好在丐幫弟子,訊息靈通,董家堡的佈置,褚香主事前亦已知道一二。咱們此去先禮後兵,假若喬老怪不來,就不必勞煩霍大哥出手。」霍天都一想,於承珠雖然是請自己去作「打手」,但卻是指明瞭和喬北溟一對,對手也還不算怎樣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心中舒服了幾分。當下大家聚攏起來,先聽於承珠說到董家堡去索取貢物的計劃。
且說陰秀蘭奪得馬鞍,和母親回到了董家堡,一路上思潮起伏,既恨張玉虎的無情,又怕喬少少的迫婚,心中不知所以。
回到住處,七陰教主從女兒手中接過馬鞍,掂掂重量。哈哈笑道:「這馬鞍沉重異常,內中必有寶物。」陰秀蘭道:「咱們要寶物又有什麼用?」七陰教主道:「咱們要創立七陰教,這寶物正好拿來作經費呀。咱們將來還可以起一座宮殿,收容普天下孤苦無靠的女兒。」七陰教主的用心其實不壞,只是性情乖僻,行事也不管是非,加上善於使用毒藥毒物,故此在江湖上露面不久,便被人當作了邪教看待。
陰秀蘭道:「只怕要了這批貨物,咱們終日不得安寧。」七陰教主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物事,道:「你這話也說得是。咱們射斃的那匹馬是大宛馬種,只怕就是喬家父子的坐騎,張玉虎這小子還不怎麼,喬家父子可是難惹,何況日前厲抗天又來提過婚事,這事卻是有點麻煩。」陰秀蘭本來有點意思,想勸母親把馬鞍歸還張玉虎,可是她又深恨張玉虎的無情,是以心中遲疑不定,姑且先試試母親的口風,不料她母親卻因此想到了喬家父子,聽口氣竟是對他們甚為懼怕,陰秀蘭的心上登時抹過一層陰影。
七陰教主望了女兒一眼,緩緩說道:「秀蘭,你不如就答應了喬家的婚事吧,喬家父子武功蓋世,這頭婚事也算是不錯的了。你今年十八歲了,早早完婚,也好有個著落。」陰秀蘭氣紅了臉,叫道:「媽,你分明是懼怕喬老怪,不惜賣掉女兒討他的好。還說不錯呢!怎麼不錯?姓喬的那小子油頭粉面,家裡又已先有了兩房姬妾,這樣的男人會是好東西嗎?」七陰教主道:「那麼咱們叫他遣散那兩房姬妾就是了。」陰秀蘭怒道:「他這樣的為人,以後你保得他再不討嗎?何況,有姬妾也還罷了,他倆父子橫行霸道,根本不是好人,我絕對不嫁到他們喬家去。」七陰教主道:「他們橫行霸道,可並沒有干礙了咱們呀。他們固然不是正人君子,咱們也是被人目為邪教的呀!」陰秀蘭冷笑道:「依你說來,倒好像是門當戶對的了?」七陰教主訕訕說道:「最少,他們的武功的確是世上無雙!」陰秀蘭道:「武功好到極點又怎麼樣?你以前的那個師父武功不好嗎?你又為什麼常常咒罵他?」七陰教主本來是赤霞道人的徒弟,她年輕的時候險些受了惡師的汙辱,這才逃出師門的。這件事令她傷心痛恨了幾十年,想不到女兒聽得她暗中咒罵,如今突然間揭發出來。七陰教主刷的一下面白如紙,顫聲說道:「好,好!從今之後,我再不管你的婚事。」陰秀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倒母親懷中,哽咽說道:「媽,我說錯話了。咱們只怨命苦,都受男人的欺負。」七陰教主軟了下來,撫撫女兒的頭髮,忽地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目中有人,我也知道喬家這頭婚事勉強得很,就可惜,可惜——別人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咱們高攀不上。」七陰教主本意是勸女兒死了對張玉虎這條心,陰秀蘭一聽,登時又羞又氣。剛剛收了的眼淚又再奪眶而出,摔開她母親的手,叫道:「我什麼人也配不起,我這一生什麼人也不嫁。」
七陰教主道:「蘭兒,你何苦生這樣大的氣?做媽的沒有不想你好的道理,但做媽的處境也實在為難,你就不諒解你的媽媽嗎?好吧,今天咱們暫且不說,你好好的思量之後,咱們再商定怎樣應付喬家。」陰秀蘭心亂如麻,對母親既是抱怨,又覺可憐,叫了一聲:「媽呀!」又再撲到母親懷中。
正在兩母女相對無策的時候,七陰教主的一個女弟子前來報道:「那位厲先生又來求見教主了。」七陰教主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蘭兒,你先回房間歇息。嗯,這個馬鞍你也先拿去藏起來吧。」
陰秀蘭走開之後不久,便見厲抗天哈哈大笑,提著獨腳銅人走上堂來。
七陰教主心中忐忑不安,只好上去迎接。厲抗天哈哈笑道:「教主,我給你報喜來了。」七陰教主道:「喜從何來?」厲抗天道:「給你送聘禮來啦!」七陰教主道:「這,這——這慢慢談吧。」厲抗天道:「這份聘禮,敢誇世上無雙,就是皇帝娶正宮娘娘,也沒有這樣豐厚!」七陰教主道:「我們不敢貪圖厚禮,且待談妥之後,再送過來也還不遲。」厲抗天哈哈笑道:「這份聘禮教主早已收到了,咱們明人不說假話,難道還要推辭婚事嗎?」
七陰教主吃了一驚,叫道:「什麼聘禮?」隨即恍然醒悟,正待說話,厲抗天已先說道:「我家少主人昨夜走失了一匹坐騎,如今已打聽明白,是教主截獲了。」七陰教主道:「恕我不知,這馬已經射斃。」厲抗天道:「這匹馬算不了什麼,那隻馬鞍,內中可藏有北方五省的貢物。」七陰教主道:「我此次北來,本是想助你們一臂之力,保護貢物的。如今我既是在無意中獲得貢物,自不敢據為己有,改日我親自送還便是。」七陰教主毫不飾辭遮掩,可算得委屈求全,她但願送回貢物,便可以免受迫婚,心中也就安然了,雖然她對於那批貢物,其實也是頗為不捨。
厲抗天擺手說道:「我家主人已改了主意,他說與其送給皇帝,不如送給親家。教主,你收了這份厚禮,立刻便變成天下第一富人,如此好事,往哪裡找?不過我做媒人的話也得說在頭裡,你收了這份聘禮,可也得送回一點嫁妝,禮尚往來,是也不是?」厲抗天到來之時,所說的話,就好像當作婚事已成定局似的,根本不容七陰教主推辭,七陰教主又氣又怕,霎時間轉了好幾個念頭,想道:「要了這批貢物,又結了這樣有力量的親家,對我來說,也不算錯。」但隨即想道:「如此一來,豈不是等於將女兒出賣了麼?蘭兒可是不肯嫁給他家的呀。」
七陰教主委決不下,姑且問道:「多謝厲先生做媒,只是我寡婦孤兒,窮門小戶,可添置不起什麼嫁妝,不知厲先生想叫我辦備些什麼?」厲抗天大笑道:「我家主人可以將北五省的貢物當作聘禮,難道還會向你需索錢財麼?這嫁妝現成得很,請教主將《百毒真經》抄寫一份送過去便是。」七陰教主心道:「原來喬老怪是垂涎我這點看家本領,我道他有這樣好心?」
厲抗天道:「我家主人等候回覆,教主意下如何?」七陰教主道:「容我與小女商量之後,再回復貴主人如何?」厲抗天道:「我家主人隨後就來,不敢有勞教主親移玉趾了。咱們做事最好爽爽快快,教主既欲與我家主人面談,待我現在就請他們來吧。」七陰教主大吃一驚,忙說且慢。
厲抗天笑道:「你們兩親家遲早都要見面,遲一些不如早一些。」七陰教主道:「我總得問過閨女的主意呀,這是她的終身大事,做父母的也應該和她說一說吧?」厲抗天怫然不悅,冷笑幾聲,七陰教主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凡事都不忍逆她的意,溺愛過甚,教喬大爺見笑了。」厲抗天聽她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再冷笑她,但仍然緊緊迫道:「既然如此,便請令嬡出來,彼此都是江湖兒女,不必扭扭捏捏,當面說清楚了也好。」七陰教主一想,事既如斯,就聽女兒的主意吧,若她當面回絕,那就只有拼著大禍臨頭了。於是便差遣一個女弟子,去喚她的女兒。
且說陰秀蘭回到房中,藏好馬鞍之後,思前想後,甚是傷心,關上房門,偷偷飲泣。忽地想道:「不如我偷偷出走了吧,免得母親為難。」但想起了母親對她的鐘愛,兩母女真可以說得是相依為命,又捨不得分開。還有一點,她和母親闖蕩江湖以來,也曾結了不少仇家,她若是一個人行走江湖,給人認出了她是邪教教主的女兒,難保不被人凌辱?
陰秀蘭思前想後,心亂如麻,兀是打不定主意,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在窗子外面輕輕彈了三下,陰秀蘭問道:「誰呀?」一個清脆的聲音應道:「是我。」聲音似曾相識,卻又不像平日的熟人,陰秀蘭開啟房門,但見門外一個女子微微一笑,側身閃進,隨手便把房門帶上,說道:「陰小姐大約還認得我吧?」
陰秀蘭呆了一呆,面色倏地變了,她認出這女子乃是張玉虎的師姐,散花女俠於承珠,正待拔出佩刀,只見於承珠已在她的對面坐下來,說道:「難得陰小姐獨在房中,我正有話要和你談談。」語調安詳,毫無敵意,陰秀蘭不知不覺把抽出的半截佩刀又插入鞘中,冷冷說道:「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於承珠道:「厲抗天現在正在外面,你知道了麼?」
陰秀蘭面色一陣紅一陣青,按著刀柄說道:「我陰秀蘭雖然本事低微,絕不受人凌辱!於姑娘,你是特地為了嘲笑我來麼?」於承珠道:「陰小姐不要多心,我是幫你來的。」陰秀蘭冷笑道:「你來幫我。我害過你們的人,又搶了你們所要得到的貢物,你不恨我,反要來幫我嗎?哼,哼,你要動手便爽爽快快的將我殺了吧,說這些風涼話幹嗎?」於承珠笑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而且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事情是喬家父子利用你母親乾的,我恨你做什麼?我不願你上壞人的當,所以才來幫你,你要是不信,那也就算了。」
陰秀蘭瞧一瞧於承珠的眼睛,但覺她的眼光既慈祥、又誠懇,陰秀蘭服服帖帖地坐了下來,但仍然用帶著敵意的口吻問道:「好吧,就算你不恨我,我總是你的對頭,你卻幹嗎要來幫我?」於承珠笑道:「我並不把你當作對頭,我是想和你交朋友來的。」陰秀蘭冷笑道:「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天下聞名的女俠,卻瞧得起我們邪派中人嗎?哈,哈,你別騙我啦!你是為那隻馬鞍來的吧?」
於承珠道:「我先是為你,然後才是為那隻馬鞍。」陰秀蘭嘴角噙著冷笑,好像在說:「果然給我猜中了。」於承珠不理會她的冷笑,柔聲說道:「小妹子,你也知道有正邪之分嗎?你說說看:什麼是正?什麼是邪?」陰秀蘭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怔了一怔,說道:「反正你們這些名門弟子,便算是正派中人。」於承珠笑道:「邪正之分,不是從門戶出身來判別的,那是要看他本身的行為,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的,便是正,對大多數人有壞處的便是邪。就拿這次劫貢物的事情來說吧,我們要劫貢物,為的是千萬義軍吃飽穿暖,好抵禦韃子和倭寇的進攻,免得他們踐踏老百姓的田園,傷害老百姓的性命,這是為了保護多數人的利益;喬家父子想把貢物護送到京,那是為了要揚名四海,將來好壓服武林,這只是對皇帝有好處,對他們有好處,和老百姓比起來,他們只是很少的一小撮人。正邪之分,便在於此,你明白了麼?」陰秀蘭自出生以來,從未有人和她講過這些道理,聽了之後,思如潮湧,不覺呆了。
於承珠道:「所以是正是邪,全看你自己。你願意將那隻馬鞍交給我們呢,還是交給喬老怪,或者你們自己想要?」陰秀蘭道:「我不貪圖寶貝,當然也不給喬老怪!」於承珠道:「要騙你的是喬老怪他們,不是我們,你明白嗎?」陰秀蘭低聲哭泣,於承珠輕撫她的頭髮,說道:「你到我們那邊去吧,到我們那邊去,就不用怕他們了。」陰秀蘭突然抬起頭道:「不,我不到你們那邊去,那隻馬鞍我交給你,你不用管我,我寧願一人流浪江湖!」原來她想起了張玉虎對她的無情,雖然她現在已受了於承珠的感動,對張玉虎卻仍是耿耿於心。於承珠怔了一怔,隨即猜到了她的心意,說道:「好吧,你離開你母親一些時候也好,免得令她為難。」取出一面小旗,說道:「這是金刀寨主的令旗,江湖上正派的人見了這面旗子,都會把你當作朋友。」陰秀蘭收了旗子,想起自己曾傷過金刀寨主的兒子,不覺流下淚來。
再說厲抗天等了許久,不見陰秀蘭出來,動了怒氣,冷冷笑道:「我不夠面子請你家小姐,還是請我的主人前來,你們自己和他說吧。」說罷突然引聲長嘯!
七陰教主不及攔阻,又驚又怒,驚者是喬家父子來到之後,她不知該如何應付;怒者是厲抗天以喬家管家的身份,居然這樣欺負她,處處拿喬老怪壓她,她好壞也是一教教主,厲抗天竟似絲毫不曾把她放在眼內。
厲抗天嘯聲才止,便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從園子的角門走進來。七陰教主氣得臉色發青,厲抗天卻好生詫異:「怎的來得這般快?」心想主人父子雖在附近的一座山頭,但聽到嘯聲之後趕來,最少也得一頓飯的時刻,心念未已,驀然聽出笑聲有異,睜眼一看,只見來的乃是霍天都夫婦、張玉虎、龍劍虹四人,那笑聲乃是張玉虎所發。
七陰教主舒了口氣,但立即想到:兩方面的人都來了之後,這局面更難收拾。同時又有點奇怪:這四個人旁若無人地直闖到了董家的後園,董牧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家人弟子也多,怎的卻由得這四個人橫衝直闖,事先並無發出絲毫警訊?
厲抗天第一眼瞥見張玉虎和龍劍虹還未覺得怎樣,接著看到霍天都夫婦隨後而入,可把他嚇了一跳,但見霍天都進來之後,一聲不發,純然是一付冷眼旁觀的神氣。原來他早已與於承珠約定,除非是喬北溟親來,否則不用他出手。
厲抗天卻哪裡知道,他見識過霍天都的武功,心中想道:「能拖得一時便是一時,待得主人到來,便不怕他們了。」只見張玉虎邁步上前,哈哈笑道:「厲抗天你也在這裡嗎?你是不是來討馬鞍的?」厲抗天抱拳說道:「數月之間,三次會面,真是有緣得很。你說的什麼馬鞍呀?」他與張玉虎信口胡扯,目的在於拖延時候,張玉虎「呸」的一聲,冷笑說道:「對呀,真是有緣,來,來,來,咱們再較量較量!」厲抗天笑道:「你們剛剛來到,再歇一會,也還不遲。」
凌雲鳳道:「咱們辦了正事,再與他算賬。」取出一方拜匣遞到了七陰教主的面前,說道:「衝著金刀寨主的薄面,請教主賜回馬鞍。」七陰教主自左而右,眼光從凌雲鳳這邊掃過,停在張玉虎的身上,張玉虎抱拳說道:「昨日多多得罪,教主休怪!」七陰教主見他們正式按照江湖的規矩,用了金刀寨主的名義,前來拜會、賠禮、討物,一時左右為難,不敢即接拜匣。
厲抗天道:「哼,哼,你們上門硬討,未免太過目中無人,教主不必懼怕於他,我們絕不能看著你受人欺侮!」其實張玉虎與凌雲鳳捧了金刀寨主的拜匣前來討物,禮儀可說得已是甚為周到,厲抗天故意出言挑撥,七陰教主亦自知道,不過礙於喬家父子的厲害,七陰教主卻不得不有所躊躇。
張玉虎大怒喝道:「好,我先與你算賬!」緬刀一揮,一招「鐵騎突出」,便向厲抗天刺去,龍劍虹早已掣出青鋼劍,一見張玉虎發動,便立即與他聯手而攻。厲抗天拿起獨腳銅人,奮力一擋,與張玉虎的緬刀碰個正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張玉虎倒退三步,龍劍虹一劍刺來,卻搶了先手,厲抗天以一敵二,被壓得處在下風,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的緬刀又再攻到,張玉虎的內力雖然不及厲抗天的深厚,但也可及得他的七成,由張玉虎來硬接他的猛勁,龍劍虹則以輕靈的劍法乘隙進攻,不過數招,登時也殺得厲抗天倒退三步。厲抗天喝道:「小輩想以多為勝嗎?好呀,那麼咱們便來個群毆。」這話明明是提醒七陰教主出手,依厲抗天的想法,七陰教主加上她的一班教徒,最少可以纏著霍、凌二人,不料七陰教主卻袖手旁觀,遲遲不肯出手。
凌雲鳳道:「教主,請把這拜匣接了,咱們再談。」七陰教主說道:「且慢!」正待說話,就在此時,忽聽得「當」的一聲,一顆暗器飛來,以凌雲鳳的身手,竟然閃避不開,她手中的拜匣,竟然給一顆小小的鐵蓮子打落,凌雲鳳心頭一凜,立刻便知道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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