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看見他們推著他,穿過一些雙層門,我跟在後面,衝進一扇又一扇的門,聞到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但我所來得及看到的,是兩個戴著手術帽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女人圍在輪床之上。我看見白色床單從輪床側面垂落,拂著汙穢的花格地磚。一雙鮮血淋漓的小腳從床單下面伸出來,我看見左腳大腳趾的指甲被削掉了。接著有個穿藍色衣服的高壯漢子用手掌壓住我的胸口,將我從門口往後推,我的皮膚能感覺到他那冰涼的結婚戒指。我向前掙扎,咒罵他,但他用英語說你不能留在這兒,聲音禮貌而堅決。「你必須等。」他說,領著我回到等候區。現在雙層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透過門上狹窄的長方形視窗,我只見到那個男人的手術帽。

他把我留在一條寬大的走廊上,沒有窗,牆邊的金屬摺疊椅上坐滿了人,還有人坐在薄薄的破地毯上。我又想尖叫。我想起上次有這種感覺,是跟爸爸在油罐車的油罐裡面,埋在黑暗和其他難民之間。我想把自己撕成碎片,離開這個地方,離開現實世界,像雲朵那樣升起,飄蕩而去,融進溼熱的夏夜,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在山丘上方飄散。但我就在這兒,雙腳沉重如水泥塊,肺裡空氣一瀉而空,喉嚨發熱。無法隨風而去。今晚沒有別的世界。我合上雙眼,鼻子裡塞滿走廊的種種味道:汗水和氨水的氣味、藥用酒精和咖哩的氣味。整條走廊的天花板上佈滿昏暗的燈管,飛蛾圍繞,我聽見它們拍打翅膀的聲音。我聽見談話聲、默默的啜泣聲、擤鼻聲;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哀嘆,電梯門砰地一聲開啟,操作員用烏爾都語呼喊某人。

我再次睜開眼,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我四周環顧,心臟怦怦地在胸口跳動,耳朵聽得見血液流動的聲音。我左邊有間又暗又小的儲藏室,我在裡面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用它就好了。我從一堆摺疊好的白色尼龍床單中抽出一條,帶回走廊。我看見護士在休息室附近和一名警察交談。我拉拉那名護士的手肘,問她哪個方位是西邊。她沒聽懂,眉頭一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我喉嚨發痛,汗水刺痛了雙眼,每次呼吸都像在噴火,我想我在哭泣。我又問一聲,苦苦哀求,警察把方向指給我。

我在地面鋪開那張濫竽充數的禱告毯,雙膝跪倒,頭磕在地上,淚水溼透了床單。我朝西彎下腰,那時我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止十五年沒禱告過了,早已把禱詞忘得一乾二淨。但這沒有關係,我會說出依然記得的片言隻語:惟安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現在我明白爸爸錯了,真主真的存在,一直存在。我看到他在這裡,從這條絕望的走廊的人群眼裡見到。這裡才是真主真正的住所,正是在這裡,而非在那些發出鑽石般明亮光芒的尖塔聳立的清真寺,只有那些失去真主的人們才能找到真主。真主真的存在,他必須存在,而如今我將禱告,我會祈禱他原諒我這些年來對他的漠然不覺,原諒我曾經背叛、說謊、作惡而未受懲罰,只有在我的危難時刻才想起他。我祈禱他如經書記載的那樣慈悲、仁愛、寬宏。我朝西方磕頭,親吻地面,承諾我將會施天課,將會每天禱告,承諾我在齋月期間將會素食,而當齋月結束,我會繼續素食,我將會熟揹他的聖書中每個字,我將會到沙漠中那座溼熱難當的城市去朝聖,也會在天房之前磕頭。我將會踐行所有這些,從今日後,將會每天想起他,只要他實現我的這個願望:我的手已經沾上哈桑的血,我祈求真主,別讓它們也沾上這個小男孩的血。

我聽到嗚咽聲,意識到正是自己發出來的,淚水從臉上汩汩而下,流過嘴唇,讓我嚐到鹹味。我感到走廊上每個人都在看著我,而我依然朝西方磕頭。我祈禱。我祈禱別以這種我向來害怕的方式懲罰我的罪行。

星光黯淡的黑夜降臨在伊斯蘭堡。過了數個鐘頭,我坐在走廊外面一間通往急診室的小房間的地板上。在我身前是一張暗棕色的咖啡桌,上面擺著報紙和卷邊的雜誌——有本1996年4月的《時代》,一份巴基斯坦報紙,上面印著某個上星期被火車撞死的男孩的臉孔;一份娛樂雜誌,平滑的封面印著微笑的羅麗塢男星。在我對面,有位老太太身穿碧綠的棉袍,戴著針織頭巾,坐在輪椅上打瞌睡。每隔一會她就會驚醒,用阿拉伯語低聲禱告。我疲憊地想,不知道今晚真主會聽到誰的祈禱,她的還是我的?我想起索拉博的面容,那肉乎乎的尖下巴,海貝似的小耳朵,像極了他父親的竹葉般眯斜的眼睛。一陣悲哀如同窗外的黑夜,漫過我全身,我覺得喉嚨被掐住。

我需要空氣。

我站起來,開啟窗門。溼熱的風帶著發黴的味道從窗紗吹進來——聞起來像腐爛的椰棗和動物糞便。我大口將它吸進肺裡,可是它沒有消除胸口的窒悶。我頹然坐倒在地面,撿起那本《時代》雜誌,隨手翻閱。可是我看不進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任何東西上。所以我把它扔回桌子,怔怔望著水泥地面上彎彎曲曲的裂縫,還有窗臺上散落的死蒼蠅。更多的時候,我盯著牆上的時鐘。剛過四點,我被關在雙層門之外已經超過五個小時,仍沒得到任何訊息。

我開始覺得身下的地板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呼吸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緩慢。我想睡覺,闔上雙眼,把頭放低在這滿是塵灰的冰冷地面,昏然欲睡。也許當我醒來,會發現我在旅館浴室看到的一切無非是一場夢:水從水龍頭滴答落進血紅的洗澡水裡,他的左臂懸掛在浴缸外面,沾滿鮮血的剃刀——就是那把我前一天用來刮鬍子的剃刀——落在馬桶的沖水槽上,而他的眼雖仍睜開一半,但眼神黯淡。

很快,睡意襲來,我任它將我佔據。我夢到一些後來想不起來的事情。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睜開眼,看到有個男人跪在我身邊。他頭上戴著帽子,很像雙層門後面那個男人,臉上戴著手術口罩——看見口罩上有一滴血,我的心一沉。他的傳呼機上貼著一張小姑娘的照片,眼神純潔無瑕。他解下口罩,我很高興自己再也不用看著索拉博的血了。他皮膚黝黑,像哈桑和我經常去沙裡諾區市場買的那種從瑞士進口的巧克力;他頭髮稀疏,淺褐色的眼睛上面是彎彎的睫毛。他用帶英國口音的英語告訴我,他叫納瓦茲大夫。剎那間,我想遠離這個男人,因為我認為我無法忍受他所要告訴我的事情。他說那男孩將自己割得很深,失血很多,我的嘴巴又開始念出禱詞來:

惟安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他們不得不輸入幾個單位的紅細胞……

我該怎麼告訴索拉雅?

兩次,他們不得不讓他復甦過來……

我會做禱告,我會做天課。

如果他的心臟不是那麼年輕而強壯,他們就救不活他了……

我會茹素……

他活著。

納瓦茲大夫微笑。我花了好一會才弄明白剛才他所說的。然後他又說了幾句,我沒聽到,因為我抓起他的雙手,放在自己臉上。我用這個陌生人汗津津的手去抹自己的眼淚,而他沒有說什麼。他等著。

重症病區呈l形,很陰暗,充塞著很多嗶嗶叫的監視儀和呼呼響的器械。納瓦茲大夫領著我走過兩排用白色塑膠簾幕隔開的病床。索拉博的病床是屋角最後那張,最接近護士站。兩名身穿綠色手術袍的護士在夾紙板上記東西,低聲交談。我默默和納瓦茲大夫從電梯上來,我以為我再次看到索拉博會哭。可是當我坐在他床腳的椅子上,透過懸掛著的泛著微光的塑膠試管和輸液管,我沒流淚水。看著他的胸膛隨著呼吸機的嘶嘶聲有節奏地一起一伏,身上漫過一陣奇怪的麻木感覺,好像自己剛突然掉轉車頭,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過一場慘烈的車禍。

我打起瞌睡,醒來後發現陽光正從乳白色的天空照射進緊鄰護士站的窗戶。光線傾瀉進來,將我的影子投射在索拉博身上。他一動不動。

「你最好睡一會。」有個護士對我說。我不認識她——我打盹時她們一定換班了。她把我帶到另一間房,就在急救中心外面。裡面沒有人。她給我一個枕頭,還有一床印有醫院標記的毛毯。我謝過她,在屋角的塑膠皮沙發上躺下,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回到樓下的休息室,納瓦茲大夫走進來,我起身迎向他。他脫掉紙口罩,雙手突然比我記得的要白,指甲修剪整潔,頭髮一絲不苟,而我發現他原來不是納瓦茲大夫,而是雷蒙德·安德魯,大使館那個撫摸著番茄藤的小個子。安德魯抬起頭,眯著眼睛。

白天,醫院是一座縱橫交錯的走廊組成的迷宮,熒光燈在人們頭頂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弄得人迷迷糊糊。我弄清楚了它的結構,知道東樓電梯那顆四樓的按鈕不會亮,明白同一層的男廁的門卡住了,你得用肩膀去頂才能把它開啟。我瞭解到醫院的生活有它的節奏:每天早晨換班之前匆匆忙忙,白天手忙腳亂,而深夜則寂靜無聲,偶然有一群醫師和護士跑過,去搶救某個病患。白天我警惕地守在索拉博床前,晚上則在醫院曲折的走廊遊蕩,傾聽我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想著當索拉博甦醒過來我該跟他說什麼。最後我會走回重症病房,站在他床邊嘶嘶作響的呼吸機,依然一籌莫展。

在重症病房度過三天之後,他們撤去了呼吸管道,把他換到一張低矮的病床。他們搬動他的時候我不在。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館,想睡一覺,最終卻在床上徹夜輾轉反側。那天早晨,我強迫自己不去看浴缸。它現在乾乾淨淨,有人抹去血跡,地板上鋪了新的腳踏墊,牆上也擦過了。可是我忍不住坐在它那冰涼的陶瓷邊緣。我想像索拉博放滿一缸水,看見他脫掉衣服,看見他轉動刮鬍刀的手柄,撥出刀頭的雙重安全插銷,退出刀片,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我想像他滑進浴缸,躺了一會,閉上雙眼。我在尋思他舉起刀片劃落的時候最後在想著什麼。

我走出大堂的時候,旅館經理費亞茲先生在身後跟上。「我很為你感到難過,」他說,「可是我要你搬離我的旅館,拜託了。這對我的生意有影響,影響很大。」

我告訴他我能理解,退了房。他沒有收取我在醫院度過的那三個晚上的房錢。在大堂門口等計程車的時候,我想起那天晚上費亞茲先生對我說過的:你們阿富汗人的事情……你們有些魯莽。我曾對他大笑,但現在我懷疑。在把索拉博最擔心的訊息告訴他之後,我真的睡著了嗎?

坐上計程車之後,我問司機知不知道有什麼波斯文書店。他說南邊幾公里遠的地方有一家。我們去醫院途中在那兒停了一會。

索拉博的新病房有乳白色的牆,牆上有斷裂的灰色裝飾嵌線,還有本來也許是白色的琺琅地磚。跟他同間病房的還有一個十來歲的旁遮普族sup/sup男孩,後來我從某個護士那裡聽到,他從一輛開動的巴士車頂跌下來,摔斷了腿。他上了石膏的腿抬起,由一些綁著砝碼的夾子夾住。

索拉博的病床靠近視窗,早晨的陽光從長方形的玻璃窗照射進來,落在病床的後半部上。窗邊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的保安,嗑著煮過的西瓜子——醫院給索拉博安排了24小時的防止自殺看護。納瓦茲大夫跟我說過,這是醫院的制度。保安看到我,舉帽致意,隨後離開房間。

索拉博穿著短袖的病服,仰面躺著,毛毯蓋到他胸口,臉轉向窗那邊。我以為他睡了,但當我將一張椅子拉到他床邊時,他眼瞼跳動,跟著睜開。他看看我,移開視線。儘管他們給他輸了很多血,他臉色依然蒼白,而且在他的臂彎有一大塊淤傷。

「你還好嗎?」我說。

他沒回答,眼望向窗外,看著醫院花園裡面一個圍著護欄的方形沙地和鞦韆架。運動場旁邊有個拱形的涼棚,在一排木槿的樹影之下,幾株葡萄藤爬上木格子。幾個孩子拿著鏟斗和小提桶在沙地裡面玩耍。那天天空萬里無雲,一碧如洗,我看見一架小小的噴氣式飛機,拖著兩道白色的尾巴。我轉向索拉博:「我剛跟納瓦茲大夫聊過,他說你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這是個好訊息,對吧?」

我遇到的又是沉默。病房那端,旁遮普男孩睡著翻了個身,發出幾聲呻吟。「我喜歡你這間房,」我說,忍住不去看索拉博纏著繃帶的手腕,「光線明亮,你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沒有回應。又是尷尬的幾分鐘過去,絲絲汗水從我額頭和上唇冒出來。他床頭的櫃子上擺著一碗沒碰過的豌豆糊,一把沒用過的塑膠調羹,我指著它們說:「你應該試著吃些東西,才能恢復元氣。要我餵你吃嗎?」

他看向我的眼睛,接著望開,臉上面無表情。我看見他的眼神依然黯淡空洞,就像我把他從浴缸裡面拉出來時看到的那樣。我把手伸進兩腿之間的紙袋,拿出一本我在那間波斯文書店買來的《沙納瑪》舊書。我將封面轉向索拉博。「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經常讀這些故事給你父親聽。我們爬上我們家後面的山丘,坐在石榴樹下面……」我降低聲音。索拉博再次望著窗外,我擠出笑臉。「你父親最喜歡的是羅斯坦和索拉博的故事,你的名字就是從那兒來的,我知道你知道。」我停頓,覺得自己有點像個白痴,「反正,他在信裡說你也最喜歡這個故事。所以我想我會念一些給你聽,你會喜歡嗎?」

索拉博閉上眼睛,將手臂放在它們上面,有淤傷的那隻手臂。

我翻到在計程車裡面折好的那頁。「我們從這裡開始,」我說,第一次想到,當哈桑終於能自己閱讀《沙納瑪》,發現我曾無數次欺騙過他的時候,他的腦子裡轉過什麼念頭呢?我清清喉嚨,讀了起來。「請聽索拉博和羅斯坦戰鬥的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催人淚下。」我開始了,「話說某日,羅斯坦自躺椅起身,心裡閃過不祥之兆。他憶起他……」我給他念了第一章的大部分,直到年輕的鬥士索拉博去找他的媽媽,薩門幹王國的公主拓敏妮,要求得知他的父親姓甚名誰。我合上書。「你想我讀下去嗎?接下來有戰鬥場面,你記得嗎?索拉博帶領他的軍隊進攻伊朗的白色城堡?要我念下去嗎?」

他慢慢搖頭。我把書放回紙袋,「那好。」我說,為他終於有所反應而鼓舞。「也許我們可以明天再繼續。你感覺怎樣?」

索拉博張開口,發出嘶啞的嗓音。納瓦茲大夫跟我說過會有這樣的情況,那是他們把呼吸管插進他的聲帶引發的。他舔舔嘴唇,又試一次。「厭倦了。」

「我知道,納瓦茲大夫說過會出現這種感覺……」

他搖著頭。

「怎麼了,索拉博?」

他一邊縮著身子,一邊再次用粗啞的嗓音,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地說:「厭倦了一切事情。」

我嘆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一道陽光照在床上,在我們兩人中間,而就在那一瞬間,那張死灰的臉從光線那邊看著我,它像極了哈桑的面孔,不是那個整天跟我玩彈珠直到毛拉唱起晚禱、阿里喊我們回家的哈桑,不是那個太陽沒入西邊的黏土屋頂時我們從山丘上追逐而下的哈桑,而是我有生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哈桑,那個我透過自己房間雨水迷濛的窗戶望著的、在夏日溫暖的傾盆大雨中拖著行李走在阿里背後、將它們塞進爸爸的轎車後廂的哈桑。

他慢慢搖著頭。「厭倦了一切事情。」他重複說。

「我能做什麼,索拉博?請告訴我。」

「我想要……」他開口,身子又是一縮,把手按在喉嚨上,似乎要清除掉哽住他嗓音的東西。我的眼光再次落在他手腕上緊緊綁著的醫用繃帶上。「我想要回原來的生活。」他喘息說。

「哦,索拉博。」

「我想要爸爸和親愛的媽媽,我想要莎莎,我想要跟拉辛汗老爺在花園玩,我想要回到我們的房子生活。」他用前臂蓋住雙眼,「我想要回原來的生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看哪裡,所以我望著自己雙手。你原來的生活,我想,也是我原來的生活。我在同一個院子玩耍。我住在同一座房子。可是那些草已經死了,我們家房子的車道上停著陌生人的吉普車,油汙滴滿柏油地面。我們原來的生活不見了,索拉博,原來那些人要麼死了,要麼正在死去。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只剩下你和我。

「我沒辦法給你。」我說。

「我希望你沒有……」

「請別那麼說。」

「……希望你沒有……我希望你讓我留在水裡。」

「別再那麼說了,索拉博。」我說,身子前傾,「我無法忍受再聽見你那麼說。」我碰他的肩膀,他縮身抽開。我放下手,淒涼地想起我在對他食言之前的最後幾天,他終於能夠自在地接受我的觸碰。「索拉博,我沒辦法把你原來的生活給你,我希望真主給我這樣的力量。但我可以帶你走。當時我走向浴室,就是要告訴你這個。你有前往美國跟我和我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的簽證了。真的。我保證。」

他從鼻子嘆出氣,閉上眼睛。我要是沒有說出最後三個字就好了。「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後悔的事情,」我說,「也許最後悔的事情是對你出爾反爾。但那再也不會發生了,我感到非常非常對不起你。我乞求你的原諒。你能做到嗎?你能原諒我嗎?你能相信我嗎?」我降低聲音,「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等待他回答的時候,我腦裡一閃,思緒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冬日,哈桑和我坐在一株酸櫻桃樹下的雪地上。那天我跟哈桑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取笑他,問他願不願意吃泥巴證明對我的忠誠。而如今,我是那個被考驗的人,那個需要證明自己值得尊重的人。我罪有應得。

索拉博翻過身,背朝我。很久很久,他一語不發。接著,就在我以為他也許昏昏睡去的時候,他嘶啞地說:「我很累很累。」

我坐在他床沿,直到他睡去。我和索拉博之間有些東西不見了。直到和奧馬爾·費薩爾律師碰面之前,一道希望的光芒曾像怯生生的客人那樣走進索拉博的眼睛。現在那光芒不見了,客人逃跑了,而我懷疑他是否有膽量回來。我尋思要再過多久才能見到索拉博的微笑,再過多久才會信任我,倘若他會的話。

於是我離開病房,走出去尋找別的旅館,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再次聽到索拉博說話,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

結局,索拉博從來沒有接受我的邀請。他也沒有拒絕。當繃帶拆開,脫去病服,他只是又一個無家可歸的哈扎拉孤兒。他能有什麼選擇呢?他能去哪兒呢?所以我當他同意了,可是實際上,那更像是無言的屈服;與其說是同意,毋寧說是由於他心灰意懶、懷疑一切而來的任人擺佈。他渴望的是他原來的生活,而他得到的是我和美國。從方方面面看來,這並不能說是什麼悽慘的命運,可是我不能這麼告訴他。倘使惡魔仍在你腦中徘徊縈繞,前程又從何談起呢?

於是就這樣,一個星期之後,穿過一片溫暖的黑色停機坪,我把哈桑的兒子從阿富汗帶到美國,讓他飛離那業已過去的悽惻往事,降落在即將到來的未知生活之中。

某天,興許是1983年或1984年,我在弗裡蒙特一間賣錄影帶的商店。我站在西片區之前,身邊有個傢伙拿著便利店的紙杯,邊喝可樂邊指著《七俠蕩寇志》,問我有沒有看過。「看過,看了十三次。」我說,「查爾斯·勃朗森在裡面死了,詹姆斯·科本和羅伯特·華恩也死了。」他狠狠盯了我一眼,好像我朝他的汽水吐口水一樣。「太謝謝你啦,老兄。」他說,搖頭咕噥著走開了。那時我才明白,在美國,你不能透露電影的結局,要不然你會被譴責,還得為糟蹋了結局的罪行致上萬分歉意。

在阿富汗,結局才是最重要的。每逢哈桑和我在索拉博電影院看完印度片回家,阿里、拉辛汗、爸爸或者爸爸那些九流三教的朋友——各種遠房親戚在那座房子進進出出——想知道的只有這些:電影裡面那個姑娘找到幸福了嗎?電影裡面那個傢伙勝利地實現了他的夢想嗎?還是失敗了,鬱鬱而終?

他們想知道的是結局是不是幸福。

如果今天有人問起哈桑、索拉博和我的故事結局是否圓滿,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有人能回答嗎?

畢竟,生活並非印度電影。阿富汗人總喜歡說:生活總會繼續。他們不關心開始或結束、成功或失敗、危在旦夕或柳暗花明,只顧像游牧部落那樣風塵僕僕地緩慢前進。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個問題。儘管上個星期天出現了小小的奇蹟。

7個月前,也就是2001年8月某個溫暖的日子,我們回到家裡。索拉雅到機場接我們。我從未離開這麼長時間,當她雙臂環住我脖子的時候,我聞到她頭髮上的蘋果香味,意識到我有多麼想念她。「你仍是我的雅爾達的朝陽。」我低聲說。

「什麼?」

「沒什麼。」我親吻她的耳朵。

隨後,她將身子蹲到跟索拉博一樣高,拉起他的手,笑著對他說:「你好,親愛的索拉博,我是你的索拉雅阿姨,我們大家一直在等你。」

我看到她朝索拉博微笑,眼噙淚水的模樣,也看到假如她的子宮沒有背叛主人,她該會是什麼樣的母親。

索拉博雙腳原地挪動,眼睛望向別處。

索拉雅已經把樓上的書房收拾成索拉博的臥房。她領他進去,他坐在床沿。床單繡著風箏在靛藍的天空中飛翔的圖案。她在衣櫥旁邊的牆上做了刻度尺,標記英尺和英寸,用來測量孩子日益長高的身材。我看到床腳有個裝滿圖書的柳條籃子,一個玩具火車頭,還有一盒水彩筆。

索拉博穿著純白色襯衣,和我們離開之前我在伊斯蘭堡給他新買的斜紋粗棉褲,襯衣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胛骨畢現的瘦削肩膀上。除了黑色的眼圈,他的面龐仍是蒼白得沒有其他顏色。現在他看著我們,神情冷淡,一如看著醫院那些整齊地擺放在他面前的裝著白米飯的盤子。

索拉雅問他喜不喜歡他的房間,我注意到她竭力避免去看他的手腕,但眼光總是瞟向那些彎曲的粉紅傷痕。索拉博低下頭,把手藏在大腿之間,什麼也沒說。接著他自顧把頭倒在枕上,我和索拉雅站在門口看著他,不消五分鐘,他就呼呼入睡。

我們回到床上,索拉雅頭靠著我的胸膛睡去。在我們黑暗的房間中,我清醒地躺著,再次失眠。清醒、孤獨地陪伴我自己的心魔。

那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悄悄下床,走到索拉博的房間。我站在他身旁,望下去,看到他枕頭下面有東西突出。我把它撿起來,發現是拉辛汗的寶麗萊照片,那張我們坐在費薩爾清真寺附近那夜我給索拉博的照片,那張哈桑和索拉博並排站著在陽光下眯著眼睛似乎世界是個美好而有正義的地方的照片。我在想索拉博究竟躺在床上將手裡拿著的這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多久。

我看著那張照片。你爸爸是被拉扯成兩半的男人。拉辛汗在信裡這麼說。我是有名分的那一半,社會承認的、合法的一半,不知不覺間充當了父親疚恨的化身。我看著哈桑,陽光打在他露出缺了兩個門牙的笑臉上。爸爸的另一半,沒有名分、沒有特權的一半,那繼承了爸爸身上純潔高貴品質的一半,也許,在爸爸內心某處秘密的地方,這是他當成自己的真正兒子的一半。

我把照片塞回剛才發現的地方,接著意識到:剛才最後那個念頭居然沒有讓我心痛。我走向索拉博的房門,心下尋思,是否寬恕就這樣萌生?它並非隨著神靈顯身的玄妙而來,而是痛苦在經過一番收拾之後,終於打點完畢,在深夜悄然退去,催生了它。

隔日,將軍和雅米拉阿姨前來一起用晚膳。雅米拉阿姨頭髮剪短了,也染得比過去更紅了,將一盤她買來當點心的杏仁糕遞給索拉雅。看到索拉博,她喜形於色:「安拉保佑!親愛的索拉雅告訴我們你有多麼英俊,但是你真人更加好看,親愛的索拉博。」她遞給他一件藍色的圓翻領毛衣。「我替你織了這個,」她說,「到下個冬天,奉安拉之名,你穿上它會合身的。」

索拉博從她手裡接過毛衣。

「你好,小夥子。」將軍只說了這麼一句,雙手拄著柺杖,看著索拉博,似乎在研究某人房子的奇異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