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雅米拉阿姨關於我受傷的問題——我曾讓索拉雅告訴他們我被搶了——不斷向她保證,我沒有受到永久性的傷害,再過一兩個星期就可以拆線了,我又能吃她做的飯了,也向她保證,是的,我會在傷疤上抹大黃汁和白糖,讓它消失得快一些。
索拉雅和她媽媽收拾桌子的時候,將軍和我在客廳喝葡萄酒。我跟他談起喀布林和塔利班,他邊聽邊點頭,柺杖放在腿上。當我說起我見到那個賣假腿的傢伙時,他嘖嘖有聲。我沒說到伽茲體育館的處決,也沒提及阿塞夫。他問起拉辛汗,說曾在喀布林見過他幾面,當我告訴他拉辛汗的病況時,他嚴肅地搖搖頭。但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斷看向睡在沙發上的索拉博。似乎我們一直在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邊緣兜圈。
兜圈終於結束了。用過晚飯之後,將軍放下他的叉子,問:「那麼,親愛的阿米爾,你是不是該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帶這個男孩回來?」
「親愛的伊克伯!這是什麼問題?」雅米拉阿姨說。
「你在忙著編織毛衣的時候,親愛的,我不得不應付鄰居對我們家的看法。人們會有疑問。他們會想知道為什麼有個哈扎拉男孩住在我女兒家。我怎麼跟他們說?」
索拉雅放下她的調羹,轉向她父親,「你可以告訴他們……」
「沒什麼,索拉雅。」我說,拉起她的手,「沒什麼,將軍說得沒錯,人們會有疑問。」
「阿米爾……」她說。
「沒關係,」我轉向將軍,「你知道嗎,將軍大人,我爸爸睡了他僕人的老婆。她給他生了個兒子,名字叫做哈桑。現在哈桑死掉了,睡在沙發上那個男孩是哈桑的兒子。他是我的侄兒。要是有人發問,你可以這樣告訴他們。」
他們全都瞪著我。
「還有,將軍大人,」我說,「以後我在場的時候,請你永遠不要叫他‘哈扎拉男孩’。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大家默默吃完那頓飯。
如果說索拉博很安靜是錯誤的。安靜是祥和,是平靜,是降下生命音量的旋鈕。
沉默是把那個按鈕關掉,把它旋下,全部旋掉。
索拉博的沉默既不是來自洞明世事之後的泰然自若,也並非由於他選擇了默默不語來秉持自己的信念和表達抗議,而是對生活曾有過的黑暗忍氣吞聲地照單全收。
他身在曹營心在漢,人跟我們共同生活,而心跟我們一起的時候少得可憐。有時候,在市場或者公園裡面,我注意到人們彷彿甚至沒有看到他,似乎他根本並不存在。我曾經從書本抬頭,發現索拉博業已走進房間,坐在我對面,而我毫無察覺。他走路的樣子似乎害怕留下腳印,移動的時候似乎不想攪起周圍的空氣。多數時候,他選擇了睡覺。
索拉雅對索拉博的沉默也難以忍受。在巴基斯坦的國際長途電話線上,我曾聽到索拉雅為索拉博準備的一切,游泳課、足球、保齡球。如今她走過索拉博的房間,投入的一瞥只見到書原封不動地擺在柳條籃裡面,測量身高的標尺上沒有刻痕,拼圖依然散開,每一塊都讓人想起生活原本應該是另外一種樣子,讓人想起那個尚未盛放就已經凋謝的夢。但她並不孤單,我對索拉博也曾有過夢想。
索拉博沉默的時候,世界風起雲湧。上個九月的某個星期二早晨,雙子塔大樓轟然倒塌,一夜之間,世界改變了。美國國旗突然出現在每個地方,在車水馬龍中前進的黃色計程車天線上,在行色匆匆地走在擁擠人行道的行人衣襟上,甚至在那些寄身小畫廊和臨街商店雨篷之下的流浪漢的汙穢帽子上。有一天我走過艾迪斯面前,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女人,每天在薩特街和斯托克頓街的十字路口彈奏手風琴,我見到在她腳下的手風琴盒子上也貼了美國國旗。
遭到襲擊之後不久,美國轟炸了阿富汗,北方聯盟乘機而進,塔利班像老鼠逃回洞穴那樣四處亡命。突然間,人們在雜貨店排隊等待收銀,談著我童年生活過的那些城市:坎大哈、赫拉特、馬紮裡沙里夫。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帶我和哈桑去昆都士。關於那次旅程我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只記得和爸爸、哈桑坐在一株金合歡樹的陰影下輪流喝陶罐中的西瓜汁,比賽誰能把瓜子吐得更遠些。現在丹·拉德sup/sup、湯姆·布羅考sup/sup和那些在星巴克喝拿鐵的人都在談論昆都士的戰役,那裡是塔利班最後的陣地。那年12月,普什圖人、塔吉克人、烏茲別克人和哈扎拉人齊集波恩,在聯合國觀察員的監督下,開始了一個也許有朝一日能夠終結他們祖國過去二十餘年來的苦難的程式。哈米德·卡爾扎伊sup/sup的羊皮帽和綠色長袍變得眾所周知。
索拉博依然夢遊般地度過這段日子。
索拉雅和我開始參與到阿富汗的計劃中去,除了有心為故國略盡綿薄之外,也是因為需要某些東西——任何東西都好——來填補樓上的沉默,那像黑洞般吞噬一切的沉默。我過去從未如此熱心,但當有個名叫卡比爾的前阿富汗駐索非亞大使打電話來,問我是否願意幫助他進行一項醫療計劃,我答應了。那個小醫院位於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境,有個小小的外科手術組,治療那些被地雷炸傷的阿富汗難民。但由於缺乏資金,它倒閉了。我成為那個計劃的主持人,索拉雅是我的副手。我每天大部分時間在書房裡面,給遍佈世界各地的人發電子郵件,申請基金,組織募捐活動,還告訴自己把索拉博帶到這兒是正確的事情。
那年除夕,我和索拉雅躺在沙發上,腿上蓋毛毯,看著迪克·克拉克sup/sup主持的電視節目。當銀球拋落,彩紙將熒屏變成白色,人們歡呼親吻。在我們家,新年的開始跟上一年的結束一樣,沉默無聲。
然而,4天之前,2002年3月某個陰冷的雨天,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奇蹟。
我帶索拉雅、雅米拉阿姨和索拉博參加弗裡蒙特伊麗莎白湖公園的阿富汗人聚會。上個月,阿富汗終於徵召將軍回去履任一個大臣的職位,他兩個星期前飛走——他留下了灰色西裝和懷錶。雅米拉阿姨計劃等他安頓好之後,過一兩個月再去和他團聚。她很想念他,也擔心他在那邊的健康狀況。我們執意要她搬過來同住一陣子。
上個星期二是春季的第一天,過去是阿富汗的新年,灣區的阿富汗人計劃在東灣和半島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卡比爾、索拉雅和我還有另外一個慶祝的理由:我們在拉瓦爾品第的小醫院重新開張了,沒有外科手術組,只是個兒科診所。但我們一致認為這是個好的開始。
天氣晴朗了好幾天,但星期天早晨,我剛把腳伸出床外的時候,聽到雨水沿窗戶滴落的聲音。阿富汗運氣,我想,暗暗發笑。索拉雅還在睡覺的時候,我已經做完早禱——我不用再求助從清真寺得來的禱告手冊了,禱詞熟極而流,毫不費勁。
我們是在中午到的,發現地面插了六根柱子,上面搭了長方形的塑膠布,裡面有一些人。有人已經開始炸麵餅;蒸汽從茶杯和花椰菜面鍋冒出來。一臺磁帶播放機放著艾哈邁德·查希爾聒噪的老歌。我們四個人衝過那片潮溼的草地時,我微微發笑;索拉雅和我走在前面,雅米拉阿姨在中間,後面是索拉博,他穿著黃色雨衣,兜帽拍打著他的後背。
「什麼事這麼好笑?」索拉雅說,將一張摺好的報紙舉在頭頂。
「你可以將阿富汗人帶離帕格曼,但卻無法讓帕格曼離開阿富汗人。」我說。
我們站在那臨時搭建的棚子下面。索拉雅和雅米拉阿姨朝一個正在炸菠菜麵餅的肥胖女人走去。索拉博在雨棚下面站了一會,接著走回雨中,雙手插進雨衣的口袋,他的頭髮——現在跟哈桑的頭髮一樣,都是棕色的直髮——貼在頭上。他在一個咖啡色的水坑旁邊停下,看著它。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喊他進來。隨著時間流逝,人們終於仁慈地不再問起我們收養這個——他的行為怪異一目瞭然——小男孩的問題。而考慮到阿富汗人的提問有時毫不拐彎抹角,這當真是個很大的解脫。人們不再問為什麼他不說話,為什麼他不和其他小孩玩。而最令人高興的是,他們不再用誇張的同情、他們的慢慢搖頭、他們的咋舌、他們的「噢,這個可憐的小啞巴」來讓我們窒息。新奇的感覺不見了,索拉博就像發舊的牆紙一樣融進了這個生活環境。
我跟一頭銀髮的小個子卡比爾握手。他把我介紹給十來個男人,有個是退休教師,另外一個是工程師,有個原先是建築師,有個目前在海沃德擺攤賣熱狗的外科醫師。他們都說在喀布林就認識爸爸了,而他們談起他的時候都很敬重。他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影響他們的生活。那些男人都說我有這麼一個了不起的父親真幸運。
我們談起卡爾扎伊面對的困難,還有他那也許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談起即將召開的大國民議會,還有國王在流亡二十八年之後即將重返他的家園。我記得1973年查希爾國王被他的表親推翻的那個夜晚,我記得槍炮聲和亮出銀光的天空——阿里摟著我和哈桑,告訴我們別害怕,說他們只是在獵野鴨。
接著有人說了個納斯魯丁毛拉的笑話,我們都哈哈大笑。「你知道嗎,你爸爸也是個幽默的人。」卡比爾說。
「他是的,難道不是嗎?」我說,微笑著想起在我們剛來美國之後不久,爸爸開始抱怨美國的蒼蠅。他拿著蒼蠅拍坐在廚房裡,看著蒼蠅從這面牆衝到那面牆,在這兒嗡嗡叫,在那兒嗡嗡叫,飛得又快又急。「在這個國家,甚至連蒼蠅都在趕時間。」他埋怨說。記得當時我哈哈大笑。現在我想起來,微笑著。
到三點的時候,雨晴了,鉛灰色的天空陰雲密佈,一陣寒風吹過公園。更多的家庭來到了。阿富汗人彼此問候,擁抱,親吻,交換食物。有人在燒烤爐中點了木炭,很快,我聞到大蒜和烤肉的香味。我聽到音樂,一些我不認識的新歌星的音樂,還有孩子們的咯咯笑。我看見索拉博依舊穿著他的黃色雨衣,斜倚著一個垃圾桶,眼光越過公園,望著那頭空蕩蕩的擊球練習區。
過了一會,我正在跟那個原來當外科醫師的人聊天,他說他念八年級的時候跟我爸爸是同學,索拉雅拉拉我的衣袖:「阿米爾,看!」
她指著天空。幾隻風箏高高飛翔,黃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點綴在灰色的天空上,格外奪目。
「去看看。」索拉雅說,這次她指著一個在附近擺攤賣風箏的傢伙。
「拿著。」我說,把茶杯遞給索拉雅。我告辭離開,鞋子踩在潮溼的草地上,走到那個風箏攤。我指著一隻黃色風箏。「新年快樂。」賣風箏的人說,接過二十美元,把那個風箏和一個纏著玻璃線的木軸遞給我。我向他道謝,也祝他新年快樂。我試試風箏線,像過去哈桑和我經常做的那樣,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拉開。它被血染紅,賣風箏那人微微發笑,我報以微笑。
我把風箏帶到索拉博站著的地方,他仍倚著垃圾桶,雙手抱在胸前,抬頭望著天空。
「你喜歡風箏嗎?」我舉起風箏橫軸的兩端。他的眼睛從天空落到我身上,看看風箏,又望著我。幾點雨珠從他頭髮上滴下來,流下他的臉龐。
「有一次我在書上看到,在馬來西亞,人們用風箏來捉魚。」我說,「我敢打賭你不知道。他們在風箏上綁釣魚線,讓它飛過淺水,這樣它就不會投下陰影,不會嚇走魚兒。在古代中國,那些將領經常在戰場放飛風箏,給他們的人傳訊。這是真的,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把流血的拇指給他看,「這根線也沒問題。」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索拉雅在帳篷那邊望著我們,她雙手緊張地夾在腋下。跟我不同的是,她已經慢慢放棄了親近他的念頭。那些問而不答的狀況、那空洞的眼神、那沉默,所有這些太讓人痛苦了。她已經轉入「待命狀態」,等著索拉博亮起綠燈。等待著。
我舔舔食指,將它豎起來。「我記得你父親測風向的辦法是用他的拖鞋踢起塵土,看風將它吹到那兒。他懂得很多這樣的小技巧。」我放低手指說,「西風,我想。」
索拉博擦去耳垂上的一點雨珠,雙腳磨地,什麼也沒說。我想起索拉雅幾個月前問我,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什麼。我告訴她我也不記得了。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爸爸是瓦茲爾·阿克巴·汗區最棒的追風箏的人?也許還是全喀布林最棒的?」我一邊說,一邊將卷軸的線頭系在風箏中軸的圓環上。「鄰居的小孩都很妒忌他。他追風箏的時候從來不用看著天空,大家經常說他追著風箏的影子。但他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爸爸不是在追什麼影子,他只是……知道。」
又有幾隻風箏飛起來,人們開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裡拿著茶杯,望向天空。
「好吧。」我聳聳肩,「看來我得一個人把它放起來了。」
我左手拿穩卷軸,放開大約三英尺的線。黃色的風箏吊線上後搖晃,就在溼草地上面。「最後的機會了哦。」我說。可是索拉博看著兩隻高高飛在樹頂之上的風箏。
「好吧,那我開始了。」我撒腿跑開,運動鞋從水窪中濺起陣陣雨水,手裡抓著線連著風箏的那頭,高舉在頭頂。我已經有很久、很多年沒這麼做過了,我在懷疑自己會不會出洋相。我邊跑邊讓卷軸在我手裡轉開,感到線放開的時候又割傷了我的右手。風箏在我肩膀後面飛起來了,飛翔著,旋轉著,我跑得更快了。卷軸迅速旋轉,風箏線再次在我右掌割開一道傷痕。我站住,轉身,舉頭,微笑。在高高的上方,我的風箏像鐘擺那樣從一邊盪到另一邊,發出那久遠的「鳥兒撲打翅膀」的聲音,那種總是讓我聯想起喀布林冬天早晨的聲音。我已經有四分之一個世紀沒有放過風箏了,但剎那之間,我又變成十二歲,過去那些感覺統統湧上心頭。
我感到有人在我旁邊,眼睛朝下看:是索拉博。他雙手深深插在雨衣口袋中,跟在我身後。
「你想試試嗎?」我問。他一語不發,但我把線遞給他的時候,他的手從口袋伸出來,猶疑不決,接過線。我轉動卷軸把線鬆開,心跳加速。我們靜靜地並排站著,脖子仰起。
孩子在我們身邊相互追逐,不斷有人跌在草地上。現在有人用口琴吹奏出一曲舊印度電影的音樂。一排老人在地面鋪開塑膠布,跪在其上做下午禱告。空氣散發著溼潤的青草味、煙味和烤肉味。我希望時間能靜止不動。
接著我看到我們有伴了。一隻綠色的風箏正在靠近。我沿著線往下看,見到一個孩子站在離我們三十米外。他留著平頭,身上的恤衫用粗黑字型印著「rockrules」。他見到我在看著他,微微發笑,招招手。我也朝他招手。
索拉博把線交還我。
「你確定嗎?」我說,接過它。
他從我手裡拿回卷軸。
「好的。」我說,「讓我們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教訓他一下,好吧?」我俯視著他,他眼裡那種模糊空洞的神色已經不見了。他的眼光在我們的風箏和那隻綠色風箏之間來回轉動,臉色有一點點發紅,眼睛驟然機警起來。甦醒了。復活了。我在尋思,我什麼時候忘了?不管怎麼說,他仍只是一個孩子。
綠色風箏採取行動了。「我們等等,」我說,「我們會讓它再靠近一些。」它下探了兩次,慢慢朝我們挪過來。「來啊,過來啊。」我說。
綠風箏已經更近了,在我們稍高的地方拉昇,對我為它佈下的陷阱毫不知情。「看,索拉博,我會讓你看看你爸爸最喜歡的招數,那招古老的猛升急降。」
索拉博挨著我,用鼻子急促地呼吸著。卷軸在他手中滾動,他傷痕累累的手腕上的筋腱很像雷巴布琴的琴絃。我眨眨眼,瞬間,拿著卷軸的是一個兔唇男孩指甲破裂、長滿老繭的手。我聽見某個地方傳來牛的哞哞叫,而我抬頭,公園閃閃發光,鋪滿的雪多麼新鮮,白得多麼耀眼,令我目眩神迷。雪花無聲地灑落在白色的枝頭上,現在我聞到了蕪青拌飯的香味,還有桑葚幹、酸橙子、鋸屑和胡桃的氣味。一陣雪花飛舞的寂靜蓋住了所有聲音。然後,遠遠地,有個聲音穿透這片死寂,呼喊我們回家,是那個拖著右腿的男人的聲音。
綠風箏現在就在我們正上方翱翔。「我們現在隨時可以把它幹掉了。」我說,眼睛在索拉博和我們的風箏間飛快地轉著。
綠風箏搖搖晃晃,定住位,接著向下衝。「他玩完了!」我說。
這麼多年之後,我無懈可擊地再次使出那招古老的猛升急降。我鬆開手,猛拉著線,往下避開那隻綠風箏。我側過手臂,一陣急遽的抖動之後,我們的風箏逆時針劃出一個半圓。我突然佔據了上面的位置。綠色風箏現在驚惶失措,慌亂地向上攀升。但它已經太遲了,我已經使出哈桑的絕技。我猛拉著線,我們的風箏直墜而下。我幾乎能聽見我們的線割斷他的線,幾乎能聽見那一聲斷裂。
然後,就那樣,綠風箏失去控制,搖搖晃晃地摔下來。
我們身後的人們歡呼叫好,爆發出陣陣口哨聲和掌聲。我喘著氣。上一次感到這麼激動,是在1975年那個冬日,就在我剛剛割斷最後一隻風箏之後,當時我看見爸爸在我們的屋頂上,鼓著掌,容光煥發。
我俯視索拉博,他嘴角的一邊微微翹起。
微笑。
斜斜的。
幾乎看不見。
但就在那兒。
在我們後面,孩子們在飛奔,追風箏的人不斷尖叫,亂成一團,追逐那隻在樹頂高高之上飄搖的斷線風箏。我眨眼,微笑不見了。但它在那兒出現過,我看見了。
「你想要我追那隻風箏給你嗎?」
他的喉結吞嚥著上下蠕動。風掠起他的頭髮。我想我看到他點頭。
「為你,千千萬萬遍。」我聽見自己說。
然後我轉過身,我追。
它只是一個微笑,沒有別的了。它沒有讓所有事情恢復正常。它沒有讓任何事情恢復正常。只是一個微笑,一件小小的事情,像是樹林中的一片葉子,在驚鳥的飛起中晃動著。
但我會迎接它,張開雙臂。因為每逢春天到來,它總是每次融化一片雪花;而也許我剛剛看到的,正是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我追。一個成年人在一群尖叫的孩子中奔跑。但我不在乎。我追,風拂過我的臉龐,我唇上掛著一個像潘傑希爾峽谷那樣大大的微笑。
我追。
【註釋】
punjabi,生活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帶的民族。
danrather(1931~),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著名電視節目主持人。
tombrokaw(1940~),美國國家廣播公司著名電視節目主持人。
hamidkarzai(1957~),2001年底出任阿富汗臨時政府總統,2004年當選阿富汗歷史上首位民選總統。
dickclark(1929~),美國著名電視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