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白沙瓦讓我回憶起喀布林過去的光景,那麼,伊斯蘭堡就是喀布林將來可能成為的城市。街道比白沙瓦的要寬,也更整潔,種著成排的木槿和鳳凰樹。市集更有秩序,而且也沒有那麼多行人和黃包車擋道。屋宇也更美觀,更摩登,我還見到一些公園,林蔭之下有薔薇和茉莉盛開。
法裡德在一條通往瑪加拉山的巷道找了個小旅館。路上,我們經過著名的費薩爾清真寺,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香火甚旺,聳立著巨大的水泥柱和直插雲霄的尖塔。看到清真寺,索拉博神色一振,趴在車窗上,一直看著它,直到法裡德開車拐了個彎。
旅館的房間比我和法裡德在喀布林住過那間好得太多了。被褥很乾淨,地毯用吸塵器吸過,衛生間沒有汙跡,裡面有洗髮水、香皂、刮鬍刀、浴缸,有散發著檸檬香味的毛巾。牆上沒有血跡。還有,兩張單人床前面的櫃子上擺著個電視機。
「看!」我對索拉博說。我用手將它開啟——沒有遙控器,轉動旋鈕。我調到一個兒童節目,兩隻毛茸茸的卡通綿羊唱著烏爾都語歌曲。索拉博坐在床上,膝蓋抵著胸膛。他看得入迷,綠眼珠反射出電視機裡面的影像,前後晃動身子。我想起有一次,我承諾哈桑,在我們長大之後,要給他家裡買臺彩電。
「我要走了,阿米爾老爺。」法裡德說。
「留下過夜吧,」我說,「路途遙遠。明天再走。」
「謝謝你。」他說,「但我想今晚就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他走出房間,在門口停下來。「再見,親愛的索拉博。」他說。他等著回應,但索拉博沒理他,自顧搖著身子,螢幕上閃動的影像在他臉上投下銀光。
在門外,我給他一個信封。開啟之後,他張大了口。
「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我說,「你幫了我這麼多。」
「這裡面有多少錢?」法裡德有點手足無措。
「將近兩千美元。」
「兩千……」他說,下唇稍微有點顫抖。稍後,他駛離停車道的時候,撳了兩下喇叭,搖搖手。我也朝他招手。再也沒有見到他。
我回到旅館房間,發現索拉博躺在床上,身子彎成弓形。他雙眼合上,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他關掉了電視。我坐在床上,痛得齜牙咧嘴,抹去額頭上的冷汗。我在想,要過多久,起身、坐下、在床上翻身才不會發痛呢?我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吃固體食物呢?我在想,我該拿這個躺在床上的受傷的小男孩怎麼辦?不過我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櫃檯上有個飲水機。我倒了一玻璃杯水,吞下兩片阿曼德的藥丸。水是溫的,帶有苦味。我拉上窗簾,慢慢躺在床上。我覺得自己的胸膛會裂開。等到痛楚稍減、我又能呼吸的時候,我拉過毛毯蓋在身上,等著阿曼德的藥丸生效。
醒來之後,房間變黑了。窗簾之間露出一線天光,那是即將轉入黑夜的紫色斜暉。汗水浸透被褥,我腦袋昏重。我又做夢了,但忘記夢到什麼。
我望向索拉博的床,發現它是空的,心裡一沉。我叫他的名字,發出的嗓音嚇了自己一跳。那真是茫然失措,坐在陰暗的旅館房間,離家萬里,身體傷痕累累,呼喚著一個幾天前才遇到的男孩的名字。我又喊了他的名字,沒聽到回答。我掙扎著起床,檢視衛生間,朝外面那條狹窄的走廊望去。他不見了。
我鎖上房門,一隻手扶在走廊的欄杆上,跌跌撞撞走到大堂的經理辦公室。大堂的角落有株滿是塵灰的假棕櫚樹,粉紅的火烈鳥在桌布上飛舞。我在塑膠貼面的登記櫃檯後面,找到正在看報紙的經理。我向他描繪索拉博的樣子,問他有沒有見到過。他放下報紙,摘掉老花鏡。他的頭髮油膩,整齊的小鬍子有些灰白,身上依稀有種我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水果味道。
「男孩嘛,他們總喜歡出去玩。」他嘆氣說,「我有三個男孩,他們整天都跑得不見蹤影,給他們母親惹麻煩。」他用報紙扇風,看著我的下巴。
「我認為他不是出去玩,」我說,「我們不是本地人,我擔心他會迷路。」
他搖搖頭:「你應該看好那個男孩,先生。」
「我知道,」我說,「但我睡著了,醒來他已經不見了。」
「男孩應該多加關心的,你知道。」
「是的。」我說,血氣上湧。他怎麼可以對我的焦急如此無動於衷?他把報紙交在另外一隻手上,繼續扇風,「他們現在想要腳踏車。」
「誰?」
「我的孩子。」他說,「他們總在說:‘爸爸,爸爸,請給我們買腳踏車,我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求求你,爸爸。’」他哼笑一聲,「腳踏車。他們的母親會殺了我,我敢向你保證。」
我想像著索拉博橫屍街頭,或者在某輛轎車的後廂裡面,手腳被綁,嘴巴被塞住。我不想他死在我手裡,不想他也因我而死。「麻煩你……」我說,皺起眉頭,看見他那件短袖藍色棉襯衫翻領上的商標,「費亞茲先生,你見過他嗎?」
「那個男孩?」
我強忍怒火:「對,那個男孩!那個跟我一起來的男孩。以真主的名義,你見過他嗎?」
扇風停止。他眼睛一縮:「別跟我來這套,老弟,把他弄丟的不是我。」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不能平息我的怒火。「你對,我錯了,是我的錯。那麼,你見過他嗎?」
「對不起。」他強硬地說,戴上眼鏡,開啟報紙,「我沒見過這樣的男孩。」
我在櫃檯站了一會,抑制自己別發火。我走出大廳的時候,他說:「有沒有想過他會去什麼地方?」
「沒有。」我說。我感到疲憊,又累又怕。
「他有什麼愛好嗎?」他說,我看見他把報紙收起來。「比如說我的孩子,他們無論如何總是要看美國動作片,特別是那個阿諾什麼辛格演的……」
「清真寺!」我說,「大清真寺。」我記得我們路過的時候,清真寺讓索拉博從委靡中振奮起來,記得他趴在車窗望著它的樣子。
「費薩爾?」
「是的,你能送我去嗎?」
「你知不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他問。
「不知道,可是……」
「光是它的院子就可以容下四萬人。」
「你能送我到那邊去嗎?」
「那兒距這裡還不到一公里。」他說,不過他已經從櫃檯站起來。
「我會付你車錢。」
他嘆氣,搖搖頭,「在這裡等著。」他走進裡間,出來的時候換了一副眼鏡,手裡拿著串鑰匙,有個披著橙色紗麗的矮胖女人跟在身後。她坐上他在櫃檯後面的位子。「我不會收你的錢。」他朝我吹著氣,「我會載你去,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是個父親。」
我原以為我們會在城裡四處尋找,直到夜幕降臨。我以為我會看到自己報警,在費亞茲同情的目光下,給他們描繪索拉博的樣子。我以為會聽見那個警官疲累冷漠的聲音,例行公事的提問。而在那些正式的問題之後,會來個私人的問題:不就是又一個死掉的阿富汗孩子,誰他媽的關心啊?
但我們在離清真寺約莫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他,坐在車輛停滿一半的停車場裡面,一片草堆上。費亞茲在那片草堆停下,讓我下車。「我得回去。」他說。
「好的。我們會走回去。」我說,「謝謝你,費亞茲先生,真的謝謝。」
我走出去的時候,他身子從前座探出來。「我能對你說幾句嗎?」
「當然。」
在薄暮的黑暗中,他的臉只剩下一對反照出微光的眼鏡。「你們阿富汗的事情……這麼說吧,你們有點魯莽。」
我很累,很痛。我的下巴抖動,胸膛和腹部那些該死的傷口像魚鉤在拉我的皮膚。但儘管這樣,我還是開始大笑起來。
「我……我說了……」費亞茲在說話,但我那時哈哈大笑,喉頭爆發出來的笑聲從我縫著線的嘴巴迸出來。
「瘋掉了。」他說。他踩下油門,車輪在地面打轉,尾燈在黯淡的夜光中閃閃發亮。
「你把我嚇壞了。」我說。我在他身旁坐下,強忍彎腰帶來的劇痛。
他望著清真寺。費薩爾清真寺的外觀像一頂巨大的帳篷。轎車進進出出,穿著白衣的信徒川流不息。我們默默坐著,我斜倚著樹,索拉博挨著我,膝蓋抵在胸前。我們聽著宣告祈禱開始的鐘聲,看著那屋宇隨日光消退而亮起成千上萬的燈光。清真寺在黑暗中像鑽石那樣閃著光芒。它照亮了夜空,照亮了索拉博的臉龐。
「你去過馬紮裡沙里夫嗎?」索拉博說,下巴放在膝蓋上。
「很久以前去過,我不太記得了。」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帶我去過那兒,媽媽和莎莎也去了。爸爸在市集給我買了一隻猴子。不是真的那種,而是你得把它吹起來的那種。它是棕色的,還打著蝴蝶結。」
「我小時候似乎也有一隻。」
「爸爸帶我去藍色清真寺。」索拉博說,「我記得那兒有很多鴿子,在那個回教堂外面,它們不怕人。它們朝我們走來,莎莎給我一小片饢,我喂那些鳥兒。很快,那些鴿子都圍在我身邊咯咯叫。真好玩。」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父母。」我說。我在想他有沒有看到塔利班將他的父母拖到街上。我希望他沒有。
「你想念你的父母嗎?」他問,把臉頰放在膝蓋上,抬眼看著我。
「我想念我的父母嗎?嗯,我從沒見過我的媽媽。我爸爸幾年前死了,是的,我想念他。有時很想。」
「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
我想起爸爸粗壯的脖子,黑色的眼睛,那頭不羈的棕發,坐在他大腿上跟坐在樹幹上一樣。「我記得他長什麼樣子,」我說,「我還記得他身上的味道。」
「我開始忘記他們的面孔,」索拉博說,「這很糟嗎?」
「不,」我說,「是時間讓你忘記的。」我想起某些東西。我翻開外套的前袋,找出那張哈桑和索拉博的寶麗萊合影,「給你。」
他將相片放在面前幾英寸的地方,轉了一下,以便讓清真寺的燈光照在上面。他久久看著它。我想他也許會哭,但他只是雙手拿著照片,拇指在它上面撫摸著。我想起一句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看來的話,或者是從別人口裡聽來的:阿富汗有很多兒童,但沒有童年。他伸出手,把它遞給我。
「你留著吧,」我說,「它是你的。」
「謝謝你。」他又看了看照片,把它放在背心的口袋裡面。一輛馬車發著聲響駛進停車場。馬脖子上掛著很多小鈴鐺,隨著馬步叮噹作響。
「我最近經常想起清真寺。」索拉博說。
「真的嗎?都想些什麼呢?」
他聳聳肩,「就是想想而已。」他仰起臉,看著我的眼睛。這時,他哭了起來,輕柔地,默默地。「我能問你一些問題嗎,阿米爾老爺?」
「當然。」
「真主會不會……」他開始說,語聲有點哽咽,「真主會不會因為我對那個人做的事情讓我下地獄?」
我伸手去碰他,他身子退縮。我收回手。「不會,當然不會。」我說。我想把他拉近,抱著他,告訴他世界曾經對他不仁,他別無選擇。
他的臉扭曲繃緊,試圖保持平靜:「爸爸常說,甚至連傷害壞人也是不對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好的,還因為壞人有時也會變好。」
「不一定的,索拉博。」
他疑惑地看著我。
「那個傷害你的人,我認識他很多年。」我說,「我想這個你從我和他的對話中聽出來了。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他……他有一次想傷害我,但你父親救了我。你父親非常勇敢,他總是替我解決麻煩,為我挺身而出。所以有一天那個壞人傷害了你父親,他傷得你父親很重,而我……我不能像你父親救過我那樣救他。」
「為什麼人們總是傷害我父親?」索拉博有點喘著氣說,「他從不針對任何人。」
「你說得對。你父親是個好人。但我想告訴你的是,親愛的索拉博,這個世界有壞人,有時壞人壞得很徹底,有時你不得不反抗他們。你對那個人所做的,我很多年前就應該對他做的。他是罪有應得,甚至還應該得到更多的報應。」
「你覺得爸爸會對我失望嗎?」
「我知道他不會。」我說,「你在喀布林救了我的命。我知道他會為你感到非常驕傲。」
他用衣袖擦臉,弄破了他嘴唇上掛著的唾液泡泡。他把臉埋在手裡,哭了很久才重新說話。「我想念爸爸,也想念媽媽,」他哽咽說,「我想念莎莎和拉辛汗。但有時我很高興他們不……他們不在了。」
「為什麼?」我碰碰他的手臂,他抽開。
「因為……」他抽泣著說,「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我這麼髒。」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抽泣著慢慢撥出,「我很髒,渾身是罪。」
「你不髒,索拉博。」我說。
「那些男人……」
「你一點都不髒。」
「……他們對我……那個壞人和其他兩個……他們對我……對我做了某些事情。」
「你不髒,你身上沒有罪。」我又去碰他的手臂,他抽開。我再伸出手,輕輕地將他拉近。「我不會傷害你,」我低聲說,「我保證。」他掙扎了一下,全身放鬆,讓我將他拉近,把頭靠在我胸膛上。他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隨著每聲啜泣抽動。
喝著同樣的奶水長大的人之間會有親情。如今,就在這個男孩痛苦的淚水浸溼我的衣裳時,我看到我們身上也有親情開始生長出來。在那間房間裡面和阿塞夫發生的事情讓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不可分開。
我一直在尋找恰當的機會、恰當的時間,問出那個縈繞在我腦裡、讓我徹夜無眠的問題。我決定現在就問,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就在照射著我們的真主房間的藍色燈光之下。
「你願意到美國去、跟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生活嗎?」
他沒有回答,他的淚水流進我的襯衣,我隨他去。
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兩個都沒提起我所問過他的,似乎那個問題從來沒被說出來。接著某天,我和索拉博坐計程車,前往「達曼尼科」——它的意思是「那座山的邊緣」——觀景臺。它坐落在瑪加拉山半腰,可以看到伊斯蘭堡的全景,樹木夾道的縱橫街路,還有白色房子。司機告訴我們,從上面能看到總統的宮殿。「如果剛下過雨,空氣清新,你們甚至能看到拉瓦爾品第sup/sup。」他說。我從他那邊的觀後鏡,看見他掃視著我和索拉博,來回看個不停。我也看到自己的臉,不像過去那樣浮腫,但各處消退中的淤傷在它上面留下黃色的痕跡。
我們坐在橡膠樹的陰影裡面,野餐區的長椅上。那天很暖和,太陽高懸在澄藍的天空中,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家庭,在吃土豆餅和炸蔬菜餅。不知何處傳來收音機播放印度音樂的聲音,我想我在某部舊電影裡面聽過,也許是《純潔》sup/sup吧。一些孩子追逐著足球,他們多數跟索拉博差不多年紀,咯咯發笑,大聲叫喊。我想起卡德察區那個恤孤院,想起在察曼的辦公室,那隻老鼠從我雙腳之間穿過。我心口發緊,猛然升起一陣始料不及的怒火,為著我的同胞正在摧毀他們的家園。
「怎麼了?」索拉博問。我擠出笑臉,跟他說沒什麼。
我們把一條從旅館衛生間取來的浴巾鋪在野餐桌上,在它上面玩起番吉帕。在那兒跟我同父異母兄弟的兒子一起玩牌,溫暖的陽光照射在我脖子後面,那感覺真好。那首歌結束了,另外一首響起,我沒聽過。
「看。」索拉博說,他用撲克牌指著天空。我抬頭,見到有隻蒼鷹在一望無垠的天空中翱翔。
「我還不知道伊斯蘭堡有老鷹呢。」
「我也不知道。」他說,眼睛看著那隻迴旋的鳥兒,「你生活的地方有老鷹嗎?」
「舊金山?我想有吧,不過我沒有見過很多。」
「哦。」他說。我希望他會多問幾句,但他又甩出一手牌,問是不是可以吃東西了。我開啟紙袋,給他肉丸夾餅。我的午餐是一杯混合的香蕉汁和橙汁——那個星期我租了費亞茲太太的榨汁機。我用吸管吮著,滿嘴甜甜的混合果汁。有些從嘴角流出來,索拉博遞給我一張紙巾,看著我擦嘴唇。我朝他微笑,他也微笑。
「你父親跟我是兄弟。」我說,自然而然地。在我們坐在清真寺附近那晚,我本來打算告訴他,但終究沒說出口。可是他有權利知道,我不想再隱瞞什麼事情了。「同父異母,真的。我們有共同的爸爸。」
索拉博不再吃東西了,把夾餅放下,「爸爸沒說過他有兄弟。」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
「他為什麼不知道?」
「沒人告訴他,」我說,「也沒人告訴我。我最近才發現。」
索拉博眨眼,好像那是他第一次看著我,第一次真正看著我。「可是人們為什麼瞞著爸爸和你呢?」
「你知道嗎,那天我也問了這個問題。那兒有個答案,但不是個好答案。讓我們這麼說吧,人們瞞著我們,因為你父親和我……我們不應該被當成兄弟。」
「因為他是哈扎拉人嗎?」
我強迫自己看著他:「是的。」
「你父親,」他眼睛看著食物,說,「你父親愛你和愛我爸爸一樣多嗎?」
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天我們在喀爾卡湖,哈桑的石頭比我多跳了幾下,爸爸情不自禁拍著哈桑的後背。我想起爸爸在病房裡,看著人們揭開哈桑唇上的繃帶,喜形於色。「我想他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但方式不同。」
「他為我爸爸感到羞恥嗎?」
「不,」我說,「我想他為自己感到羞恥。」
他撿起夾餅,默默地吃起來。
我們快傍晚的時候才離開,天氣很熱,讓人疲累,不過疲累得開心。回去的路上,我覺得索拉博一直在觀察我。我讓司機在某間出售電話卡的商店門口停車。我給他錢還有小費,讓他幫我去買電話卡。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看著電視上的談話節目。兩個教士鬍子花白,穿著白袍,接聽世界各地信徒打來的電話。有人從芬蘭打來,那傢伙叫艾優博,問他十來歲的兒子會不會下地獄,因為他穿的褲子寬大耷拉,低得露出內褲的橡皮筋勒帶。
「我見過一幅舊金山的照片。」索拉博說。
「真的?」
「那兒有座紅色的大橋,和一座屋頂尖尖的建築。」
「你應該看看那些街道。」我說。
「它們是什麼樣的?」他現在看著我。電視上,兩個毛拉正在交換意見。
「它們很陡,當你開車上坡的時候,你只能見到前面的車頂和天空。」
「聽起來真嚇人。」他說。他翻過身,臉朝著我,背對著電視。
「剛開始有點嚇人,」我說,「不過你會習慣的。」
「那兒下雪嗎?」
「不,不過有很多霧。你知道那座你看過的紅色大橋吧?」
「是的。」
「有時候,早晨的霧很濃,你只能看到兩座尖聳的塔頂。」
他驚奇地微笑著:「哦。」
「索拉博?」
「怎麼?」
「你有考慮過我之前問你的問題嗎?」
他的笑容不見了,翻身仰面躺著,十指交叉,放在腦後。毛拉確定了,艾優博的兒子那樣穿著褲子是會下地獄的。他們說《聖訓》裡面有提及。「我想過了。」索拉博說。
「怎麼樣?」
「我很怕。」
「我知道那有點可怕,」我說,抓住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但你很快就可以學會英語,等你習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也讓我害怕。可是……」
「可是什麼?」
他又翻身朝著我,屈起雙膝,「要是你厭倦我怎麼辦呢?要是你妻子不喜歡我怎麼辦?」
我從床上掙扎起來,走過我們之間的距離,坐在他身邊。「我永遠不會厭倦你,索拉博。」我說,「永遠不會。這是承諾。你是我的侄兒,記得嗎?而親愛的索拉雅,她是個很好的女人。相信我,她會愛上你的。這也是承諾。」我試探著伸手拉住他的手掌,他稍微有點緊張,但讓我拉著。
「我不想再到恤孤院去。」他說。
「我永遠不會讓那發生。我向你保證。」我雙手壓住他的手,「跟我一起回家。」
他淚水浸溼了枕頭,很長很久默不作聲。然後他把手抽回去,點點頭。他點頭了。
撥到第四次,電話終於接通了。鈴聲響了三次,她接起電話。「喂?」當時在伊斯蘭堡是晚上7點半,加利福尼亞那邊差不多是早晨這個時間。那意味著索拉雅已經起床一個小時了,在為去上課做準備。
「是我,」我說。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索拉博睡覺。
「阿米爾!」她幾乎是尖叫,「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我在巴基斯坦。」
「你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來?我擔心得都生病了!我媽媽每天禱告,還許願!」
「我很抱歉沒打電話。我現在沒事了。」我曾經跟她說我會離開一個星期,也許兩個星期,但我離開將近一個月了。我微笑。「跟雅米拉阿姨說不要再殺羊了。」
「你說‘沒事’是什麼意思?你的聲音怎麼回事?」
「現在別擔心這個。我沒事,真的。索拉雅,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一個我早就該告訴你的故事,但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她放低聲音說,語氣謹慎一些了。
「我不會一個人回家。我會帶著一個小男孩。」我頓了頓,說,「我想我們要收養他。」
「什麼?」
我看看時間:「這張該死的電話卡還剩下四十七分鐘,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找個地方坐下。」我聽見椅腳匆匆拖過木地板的聲音。
「說吧。」她說。
然後我做了結婚十五年來沒做過的事:我向妻子坦白了一切事情。一切事情。我很多次設想過這一刻,害怕這一刻,可是,我說了,我感到胸口有些東西涌起來。我覺得就在提親那夜,索拉雅跟我說起她的過去,也體驗過某種非常相似的感覺。
但這一次,說故事的人是我,她在哭泣。
「你怎麼想?」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阿米爾。你一下子告訴我太多了。」
「我知道。」
我聽見她擦鼻子的聲音。「但我很清楚地知道的是:你必須把他帶回家。我要你這麼做。」
「你確定嗎?」我說,閉上雙眼,微笑起來。
「我確定嗎?」她說,「阿米爾,他是你的侄兒,你的家人,所以他也是我的侄兒。我當然確定,你不能任他流落街頭。」她停頓了一會,「他性子怎樣?」
我望向睡在床上的索拉博:「他很可愛,很嚴肅那種。」
「誰能怪他呢?」她說,「我想見到他,阿米爾。我真的想。」
「索拉雅?」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說。我聽得見她話裡的笑意,「小心點。」
「我會的。還有,別告訴你父母他是誰。如果他們想知道,應該讓我來說。」
「好的。」
我們掛上電話。
伊斯蘭堡美國大使館外面的草坪修剪齊整,點綴著一圈圈花兒,四周是挺直的籬笆。房子本身跟伊斯蘭堡很多建築很相像:白色的平房。我們穿過幾個街區,到達那兒,三個不同的安檢人員搜我的身,因為我下巴縫著的線弄響了金屬探測器。我們最終從熱浪中走進去,空調的冷風撲面而來,好像冰水潑在臉上。接待室的秘書是個五十來歲的金髮婦女,臉龐瘦削。我自報家門,她微微一笑。她穿著米色的罩衫和黑色的休閒褲——她是我數個星期來見到的第一個沒有穿著蒙臉長袍或者棉袍的女人。她在預約單上查詢我的名字,用鉛筆帶橡皮擦那頭敲著辦公桌。她找到我的名字,讓我坐下。
「你們想來杯檸檬汁嗎?」她問。
「我不要,謝謝。」
「你兒子要嗎?」
「什麼?」
「那個英俊的小紳士,」她說,朝索拉博笑著。
「哦,好的,謝謝你。」
索拉博和我坐在黑色的皮沙發上,就在接待櫃檯對面,挨著一面高高的美國國旗。索拉博從玻璃桌面的咖啡桌挑起一本雜誌。他翻閱著,心不在焉地看著圖片。
「怎麼啦?」索拉博說。
「什麼?」
「你在微笑。」
「我在想著你的事情呢。」我說。
他露出緊張的微笑。挑起另外一本雜誌,還不到三十秒就翻完了。
「別害怕。」我碰碰他的手臂說,「這些人很友善,放鬆點。」我自己才應該聽從這個建議。我在座位上不停挪動身子,解開鞋帶,又繫上。秘書將一大杯混有冰塊的檸檬汁放在咖啡桌上。「請用。」
索拉博羞澀一笑。「非常謝謝。」他用英語說,聽起來像「灰常歇歇。」他跟我說過,他只懂得這句英語,還有「祝你今天愉快」。
她笑起來:「別客氣。」她走回辦公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