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傭工不再一人取水一人提桶,都提著水桶奔進北面正屋。
「多餘的話都不用說了。」王用汲這才轉對那房東,接著從身上掏出一份契約,「等一下海老爺到了,你按這份房租契約跟他再籤一份。」
那房東:「王老爺,房租契約昨日你老不就跟小人簽了嗎?」
王用汲:「昨日那份是我跟你籤的,你不要跟海老爺說。今日你跟海老爺把這份簽了。」
那房東疑惑地接過那份契約,立刻變了臉色:「王老爺,說好了是八吊銅錢的月租,這上面怎麼寫成五吊銅錢?」
王用汲:「我這位同僚是個清官,家裡也沒有底子,每月八吊銅錢的房租他出不起,最多隻能出五吊銅錢。」
「說好了八吊。五吊銅錢打死了小的也不租的。」王用汲還沒說完,那個房東便急了。
「聽我說完。」王用汲端嚴了面容,「八吊還是八吊,每月他給你五吊,我再給你三吊。」
「慢著,讓小人想想。」那房東睜著眼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王老爺是說,每月的房租按昨天我們籤的八吊付錢,海老爺明裡給小人付五吊,王老爺您再暗中給海老爺每月貼付三吊?」
王用汲:「明白就好。不許讓海老爺知道。還有,這些傢俱動用也說是你原來就有的。今後海老爺另搬了宅子,這些東西就都留給你。」
「小的明白,一切都按王老爺的吩咐辦。」那房東又眉開眼笑了。
「老爺,有輛馬車來了,像是海老爺一家。」那個長隨在院門外隔著門向王用汲稟道。
王用汲大步走出了院門,一眼便望見了那輛徐徐輾來的馬車,也望見了戴著斗笠、穿著葛布長衫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過去。
海瑞當然也看到了快步迎來的王用汲,連忙取下斗笠,也快步向他迎去。
王用汲笑著,海瑞也笑著,兩個人迎面走近了,相距一尺都站在那裡。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竟然一時無語。
「我猜到了。是不是想說,我如今當京官了,不比在地方,一定要送我兩套絲綢衣服?」海瑞收了笑容,假裝嚴肅地說道。
「你猜到了,我就不送了。快接太夫人和嫂夫人去。」王用汲說著,幾步搶到輾近的馬車邊。海母已掀開車簾,王用汲見海妻面色蒼白地靠在車內,便一手攙著海母走進院門一面大聲吩咐,「車內有病人,快抬把椅子來!」
「沒有這個禮。」海母轉對攙著她另一邊的海瑞說道,「汝賢,你自己把媳婦背到屋裡去吧。」
海瑞望了一眼王用汲,回答母親道:「是。」
「不用了!」隨著這一聲,兩個錦衣衛不知什麼時候解開了馬,一個在車前,一個在車後,愣生生地連人帶馬車從院門抬了進來。
院子裡的人都看傻了!
兩個錦衣衛抬著馬車站在院子裡,氣定神閒,前面那一個望著海瑞問道:「放在哪裡?」
海瑞:「請抬到西屋門邊吧。」
兩個錦衣衛毫不費力地將馬車連人又抬到了西廂房門邊輕輕放了下來,拍了拍手走到院門外,一邊一個站在那裡。
王用汲扶著海母已在北屋窗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這才注意到了這兩個人,走近海瑞,低聲問道:「什麼人?」
海瑞淡淡答道:「錦衣衛的。」
王用汲一怔:「剛進京,怎麼惹上他們了?」
「書信裡就跟你說了,總會惹上他們的。遲惹不如早惹。」海瑞依然淡淡地答道。
那房東看到這兩個人便已十分緊張,這時在一旁聽到了他們倆的對話,立刻變了臉色,懵在那裡。
王用汲找的這所小四合院甚合海瑞之心。北面當南三間房,正中一間客廳,客廳東面一扇門通海母臥房,西面一扇門通的那間房既可供海瑞做書房,也能讓他時常夜臥於此,照料母親。最難得的是院子裡西邊有一株槐樹,甚是茂盛,夏季濃蔭半院,一張小桌几把竹椅,吃飯納涼兩得其便;院子東邊靠廚房不遠便是那口井,不到一丈深便是清水,這在北京城可不易得,於每日都要提水洗地的海家尤其可心省力。
王用汲僱來的那幾個搬東西的傭工早已一鬨而散了。午飯是王用汲那個長隨叫的外賣,這時也吃了。那個長隨從正屋客廳收拾了碗筷端著走了出來折向東面的廚房。海瑞安排了母親在自己臥房裡歇了,這時和王用汲從客廳正門走了出來,第一眼便看到院門大開卻空蕩蕩的,兩個錦衣衛已經不見了人,第二眼卻看見從廚房裡走出了那房東,苦著臉偏裝著笑向兩人走來。
「這位是?」海瑞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一直忙著忘記引見,這就是房東。正好,跟海老爺把契約簽了。」說著便陪著海瑞向槐蔭下小桌前走去,兩人坐了下來。
那房東也跟了過去,卻不坐。
王用汲抬頭望向他:「要籤契約,也請坐吧。」
那房東好彆扭,先望了一眼院門,又望向王用汲和海瑞,聲音壓得好低:「稟兩位老爺,沒走呢,都在衚衕裡站著。」
海瑞和王用汲對視了一眼,接著都望向那房東。
那房東以為二人沒聽明白,便做了個抬車的手勢,又伸出兩根指頭:「那二位,衚衕裡待著呢。」
「這不干你的事。」王用汲打斷了他,「跟海老爺簽約吧。」
那房東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院門,冷不丁地竟向二人跪下了,壓著嗓子:「兩位老爺開恩,小人祖上打成祖爺那時就在北京城生計,從來安守本分,巡檢老爺的衙門都沒去過,請兩位老爺抬抬手,保小人一家平安。」
他雖然說得七繞八拐,海、王二人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二人又對望了一眼。
王用汲沉下了臉:「你這話什麼意思?誰讓你一家不平安了?」
那房東還跪在那裡:「老爺是都察院的青天,如何不能明察小人的苦情?請老爺另外找一所宅子住,小人情願將老爺這幾日修補小人這所院子的錢補給老爺。」
王用汲急了:「什麼話!哪有租出的房子人家剛搬進來就叫搬走的!」
那房東哪裡肯籤,還是賴跪在那裡。
海瑞反倒有些為難了:「既尚未簽約,你不肯租給我,我當然只好搬出去。可一個老人一個病人剛剛躺下,今天我也搬不了。」
「哪天都不搬。」王用汲無奈只好攤牌了,「剛峰兄放心,他的約我在昨日就簽了。租期一年。你們只管住。」說到這裡又望向那房東,「那份假約也不用簽了,你立刻走。」
那房東要哭的樣子:「王老爺、海老爺,你們都是吃皇上俸祿的,文死諫武死戰,都是效忠朝廷。小人可是平頭百姓,惹不起這個禍。」
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一向性情溫和的王用汲也動了氣:「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把門外那二位請來,你跟他們說去。」說著便站了起來。
「別、別價!」那房東彈簧般站了起來,「小人走,這就走。」說著便向院門外走去,恰在此時槐樹上的一隻知了突然叫了,那房東又嚇了一跳,如喪考妣地走出了院門。
王用汲也坐下了,低著頭默在那裡。
海瑞是心地何等明白的人,這時都知道了王用汲替他的安排,更知道這時他還陪自己坐在這裡之不易,便也沉默著。
頭上槐樹的枝幹間知了叫得更響了,院子裡卻更靜了。
王用汲那個長隨從廚房門口提著一壺茶拿著兩個杯子走過來了,替兩位老爺倒好了茶,將瓷壺放在小桌上。
「去院外等我,把院門帶上。」王用汲沒有抬頭。
「是。」那長隨也走出了院門,把兩扇門從外面反手關上了。
「國事難,家事亦難。」王用汲端起了茶杯望向海瑞。
海瑞也端起了茶杯向王用汲一舉,二人喝了一口,都放下了杯子。
海瑞這才望向他:「朋友有通財之義。你替我用的錢,我反正也還不起,也不說謝你,我受了。我也不是一來就存心惹禍。國家病成這樣,官員要都做了甘草,大明朝便亡國有日,天下皆苦,何以家為。朝廷既然把我們都調進了京,同赴時艱吧。」
「汗顏。」王用汲也望向了海瑞,「我調都察院也快一年了,參與了一些辦案,也上了幾道疏,說句自責的話,和甘草也差不多。倒是剛峰兄一到京便下了一劑對症的藥。一石驚天,總算把宮裡到各部衙門這潭死水攪起了波瀾。」
「沒有那麼大的用。」海瑞揮了一下手,「我就是想說一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都沒人敢說了,遑論其他。這幾年在興國我也想替百姓做些事,可每件事都做得艱難又都收效甚微,就因為朝綱不正,官場全無是非。」
王用汲:「國事要幹,家事也不能太疏忽。剛峰兄,不是我說你,在興國這三年,你對不起這個家。小侄女遇難的時候你要是在身邊她或許有救,嫂夫人也不至於夭折了胎兒自己也病成這樣,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責備得是。」海瑞聲音低沉但十分誠懇。
「進了京就好了。」王用汲本是極樂觀的人,這時有意一掃各人心中沉悶的陰霾,「有個好訊息沒來得及告訴你和太夫人、嫂夫人,你猜猜。」
「李先生進京了!」海瑞居然一猜便中。
「一個月前進的京!」王用汲顯出了「故知」的快意,「明裡是來給裕王爺看病,心底裡還牽掛著想進宮救皇上的命。但願徐閣老和呂公公能讓皇上受諫,了了李太醫這一點忠心,也不枉裕王爺請他來的一片孝心。」
「身在江湖,心存魏闋。知李太醫的人不多。」海瑞也感嘆起來,「記得在浙江時我跟你說過,這半生也就你和李太醫是我海瑞的難及之友。」
「李太醫當得起,我不算。」王用汲揮了下手,「估計你寫那幅字的事朝廷要鬧騰幾天。過了這幾天李太醫自然會來看你和太夫人,正好給嫂夫人診脈。」
聽他說到這裡,海瑞肅穆了,望著他低聲說道:「潤蓮兄,我說句心裡話,你聽真了。要是沒有你在北京,今天六必居那幅字我也不敢寫。說不準今天或是明天我就要到詔獄去。真那樣,家人還得拜託給你。」
王用汲被他說得也肅穆了:「第一我答應你,第二應該不至於此。我畢竟比你早一年來北京,朝局比你知道多些,對皇上也比你知道多些。你寫的那幅字雖然是直指皇上去的,但耿耿此心,以皇上之睿智不會不明白。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藥對了症,便壞不到哪裡去。」
這時海妻在西間臥房咳了起來,開始聲音還不大,接著便咳得厲害了,還帶著喘不過氣來的聲音。
海瑞立刻站了起來。
「快去看看。」王用汲也立刻站了起來。
海瑞慌忙向西間臥房奔去。
王用汲不好進去,站在那裡,卻看到北面正屋的客廳門口海母也出來了,便連忙走了過去:「太夫人。」
海母:「王大人,只怕得煩你請個大夫來。」
王用汲扶著海母向院子西邊走過去:「都安排了,太夫人放心。」
謹身精舍,這時一向坐著嘉靖的蒲團空著,嘉靖竟然躺在一把竹躺椅上!
徐階坐的便是當年嚴嵩那個繡墩,擺在嘉靖的躺椅邊,膝上放著一大摞公文,靜靜地望著微閉著雙眼、眼圈發黑、額上滿是汗珠的皇上。
嘉靖病了!
神壇邊的金盆裡鎮著好大一塊方冰,然後是一金盆的冰水,呂芳正拿著一塊雪白的帶絨棉布面巾浸泡了,絞乾,疊成一條,捧在左掌裡,右手又拿起一塊乾的雪絨面巾,悄悄走了過來,先用乾麵巾輕輕拭了嘉靖臉上的汗,然後將冰巾敷在嘉靖的額上。
嘉靖四十一年的五月,嚴嵩致仕回籍,徐階接任了內閣首輔,將兩京一十三省各部衙門深藏的積弊理了一遍,這才發現國事已經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糜爛。從那時候起,徐階和高拱、張居正等人便開始拆東牆補西牆,更把好些原來被嚴黨瞞著的事一點點透露給了嘉靖。嘉靖便覺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丹藥也吃得更多了。到了今年,根爛枝枯的幾件大事同時發作了:北邊陸防和東南海防軍費都嚴重不足,蒙古俺答飄忽突襲,遼東好些部落也開始挑起戰釁;東南浙江的倭寇平定了,又在福建、廣東大舉掠城滅地;兩京以及好些省份許多官員的俸祿積欠日久已經怨聲載道,在陝西甚至發生了韓王府一百五十多個宗室官員索要多年積欠,圍攻巡撫衙門鼓譟毆打巡撫、布政使燒燬府衙的事;不得已想增加些賦稅以解國庫虧空,貪吏又從中加碼盤剝,以致近在北京城邊順天府的宛平、大興都出現了百姓不堪重賦,紛紛棄家逃生的慘景,有全裡無一人丁者。五月,徐階等策動御史林潤等人上疏再劾嚴世蕃、羅龍文及其餘黨,嘉靖一怒殺了嚴世蕃等人,逮拿罷免了一批嚴黨,抄沒家財。到了六月,嘉靖的病情便連自己都瞞不住了,這年夏天便不停地流汗,卻依然聽從方士之言,反時令而行之,也不開啟窗戶通風,還是穿著厚厚的棉布大衫。只打坐的時間大大縮短了,平時能一坐幾個時辰,這時最多隻坐兩刻便要躺下,躺下還流汗。
國事蜩螗如此,徐階每日在內閣處理完政務,儘量還趕到這裡,守著嘉靖,想方設法讓嘉靖批准或默許他與高拱等人補救時弊的一些奏陳。尤其這一個月,要將抄沒嚴黨的家財逐一理清,補救國庫的鉅額虧空。今天就是前來奏陳這件大事的日子,本應下晌才來,突然接到了齊大柱報告的那件事,便改了主意,晌午前就來到了玉熙宮精舍,捧著一大摞公文擇要陳奏,再和呂芳配合著將海瑞捅的那個婁子盡力彌縫了,以免牽涉到裕王。
呂芳將那條冰巾敷上去後,嘉靖的煩熱舒緩了些,眉目還是鎖閉著,開口說話了,依然是亂石鋪階,卻已無平時那份從容:「無非是東邊起火,西邊颳風,天塌不下來。只要是煩心的事,儘管說,朕喜歡聽。」
這自然是反話,呂芳不禁悄悄向徐階遞過來一個眼色。
「是。」徐階這時已經練就了一眉目的春風一面孔的秋水,儘管嘉靖閉著眼睛,他還是欠了一下身子,然後拿起公文上那張綱目,用那帶著吳音的官話煦煦說了起來:「啟奏聖上,抄沒嚴世蕃、羅龍文、鄢懋卿等一干貪吏家財的單子戶部都算出來了,一共有黃金三十七萬餘兩,白銀六百四十餘萬兩,其餘古貨珍玩折價也有近三百萬兩。」
嘉靖的兩眼倏地睜開了:「說下去。」
徐階:「是。內閣召集各部商議了一下,奏請給兵部撥款三百六十萬兩,其中一百六十萬兩給俞大猷、戚繼光部充作閩廣抗倭軍需,二百萬兩撥給薊遼總督充作北邊的防務軍需。」
「准奏。」嘉靖想了想,吐出了這兩個字,又閉上了眼。
徐階將兩張票擬遞給呂芳,呂芳接了過來走到御案前,站在那裡開始批紅。
徐階接著奏道:「好些省份積欠官員俸祿,尤甚者如山西、陝西北直隸、河南、雲南、貴州都已拖欠一年以上,吏部奏請撥給二百七十萬兩先把這些省份的欠俸發了。」
嘉靖不吭聲了。
呂芳那支紅筆便停在那裡,也不過來接徐階的這紙票擬。
「分吧。」嘉靖好久才說道,「還有哪些省部欠了俸祿,都說出來,把這點錢都分完了了事。」
徐階:「回聖上,其他省份,還有兩京各部衙欠俸的情形要好些。臣等商議了,從其他口子想辦法慢慢補還。」
嘉靖臉色好看了些:「那就你們說了算,將剛才說的那些省份所欠俸祿補發了。」
「不敢。臣等遵旨。」徐階作如是答,輕輕抽出那張票擬遞給呂芳。
呂芳批這紙票擬時,那支紅筆便有意寫得特別慢,好像特別沉重。
「換塊冰巾。」嘉靖果然睜開了眼,望著呂芳突然說道。
呂芳的紅由於批得很慢,這時尚未寫完,連忙擱了筆,在銅盆裡洗了手,去金盆裡絞了另一條面巾,走過去替嘉靖換下了額上的那條面巾。
嘉靖又閉上了眼:「為軍的分了錢,為官的也分了錢,該給朕的百姓分錢了吧?」
「皇上如天之仁!」徐階連忙頌聖,「今年數江西災情最重,三月發桃花汛四府州縣都遭了大水,入夏以來七個府又都是旱情,江西奏請免了這些地方今年的賦稅,另請朝廷撥款在他省買糧三百萬石賑濟……」說到這裡徐階停了下來。
「說完!」嘉靖手一揮。
「是。」徐階接著奏道,「去年下半年以來,有些地方加重了百姓的賦稅,譬如順天府的宛平、大興兩縣,去年一年徵的賦稅竟是往年的三倍,天子腳下,百姓逃亡,十室九空。」說到這裡徐階動了情,掏出袖中的絲巾印了印眼眶:「戶部奏請撥二百萬兩銀子還給加了賦稅幾個省的百姓,其中順天府就要撥六十萬兩,讓流亡在外的百姓好回鄉耕種。」
「不用說了!」嘉靖拿開了額上的冰巾扔在一邊,「順天府和宛平、大興兩個縣令都拿了沒有!」
徐階:「回聖上,已革職,正在審訊。」
嘉靖:「先把他們的家也抄了,還百姓的錢!」
「是。只是抄了他們的家也是杯水車薪。這二百萬兩其實也不夠退還多徵的賦稅,安定人心而已。」徐階答著,還是將那幾紙奏請撥款的票擬抽了出來。
呂芳惘惘地望著嘉靖,沒有立刻去拿徐階手中的票擬。
「朕都捨得,你還裝什麼樣子?」嘉靖陰望著他,「撥吧,都撥了。無非是朕住的地方破一些,宮裡的人都穿著舊衣服上街討飯去!」
呂芳不得不接言了,望向徐階:「徐閣老,皇上的萬壽宮才修了不到一半,宮裡十萬張嘴也都等著吃飯呢。這筆錢內閣沒有算進來?」
徐階站起了:「再苦也不能苦君父。臣等都議好了,剩下的二百多萬兩都上呈宮裡,一部分修萬壽宮,其餘的供宮裡各項開支。」
嘉靖閉上了眼,這時當然不會直接說叫呂芳批紅的話。
徐階和呂芳只好靜候在那裡,精舍裡突然沉寂了。
「百姓們常說的一句話,破財消災。」嘉靖知道這一筆好不容易抄沒來的財物用在這些地方,內閣已經是盡了心了,卻依然心臆難平,「朕把這些錢都分了,上天也應該讓朕的病好了。呂芳,都批了紅吧。」
徐階立刻在他身邊跪下了,呂芳這時哪能去批紅,也連忙跟著跪下了。
徐階:「仁君天壽!可聖上也得將息龍體,以慰天下蒼生之念!」
呂芳:「奴才贊成徐閣老的話,天佑主子,主子也還得珍惜仙體。」
「你們真以為朕病了?」嘉靖突然又翻了臉,「朕會病嗎?」
徐階和呂芳自他生病這一段時光以來,都被他這種近乎狂悖的折磨弄得有些疲了,這時只好跪在那裡深低著頭,不敢接言。
嘉靖不再逼問他們,自己竟撐著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主子!」呂芳慌忙爬起,要去扶他。
嘉靖揮手甩開了他,腳步飄浮,還是強撐著自己走到蒲團前坐了下來,盤上了腿。
呂芳悄然緊站在他的身後,隨時做好扶他的準備。徐階這時也爬了起來,站在嘉靖的身側,緊張地望著他,準備萬一他要倒下也去幫著扶駕。
「人有病,天知否?」嘉靖沒有倒,閉著眼又怪誕地喃喃說了這麼一句,便開始運功練氣,這一練,額上的汗反而涔涔而下,臉色也立時難看起來。
「皇上、主子!」徐階和呂芳都跟著變了臉色,二人同時呼喚著便過去攙他。
「丹藥!」嘉靖執拗地坐在那裡,從牙縫中迸出這兩個字。
「還是叫太醫吧!」徐階急喊道。
呂芳一時也沒了主意,便想喚宮外的當值太監。
「你、你們想朕死嗎……丹藥!」嘉靖說這句話時大汗淋漓的臉已經發黑了。
「攙住了!」呂芳急鬆開了手,讓徐階一個人攙著嘉靖,自己奔到神壇邊揭開金盒拿出一顆鮮紅的丹藥,端了那杯蓋碗奔了過來,「主子丹藥來了!」
嘉靖費勁張開了嘴,呂芳將丹藥送進他的嘴裡,一手扶著他的後頸,一手將碗裡的水喂他喝下。
嘉靖掙扎著用這口水嚥下了丹藥,接著便將身子上引,是想伸直腰。徐階連忙使勁幫著他往上扶。嘉靖又開始運氣,這丹藥竟有如此神效,也就稍許時間,他見了精神,臉上的汗也慢慢收了,面容也透出了紅色,卻是那種血液上湧的紅!
徐階和呂芳雖暫時鬆了口氣,面憂更重了。
「徐階。」嘉靖這時的聲調又平和了。
「臣在。」徐階答得甚是沉重。
嘉靖:「你適才說什麼來著,想叫太醫院那些人來給朕瞧病?」
徐階動了感情:「皇上聖明。」說完這句眼眶溼了。
嘉靖轉望向呂芳:「呂芳,你也有這個意思?」
「主子!」呂芳比徐階對嘉靖的感情自然更深些,這時也再不顧嘉靖是否震怒,聲音有些哽咽,「只要吃五穀,就是大羅天仙也難免生病。奴才和徐閣老是一樣的心思,斗膽請主子恩准太醫給主子瞧瞧。如太醫院那些人不行,便另訪外省高明的大夫來給主子瞧瞧。」
嘉靖望了望呂芳,又望了望徐階:「你們都過來些。」這一聲喚得好是溫情。
「臣、奴才在。」徐階和呂芳都慌忙揩了眼,靠了近去。
嘉靖輕聲地說道:「朕今年虛歲六十了,修了這麼些年,六十是一關。過了這關,不定就能長生不老。太醫院那些庸醫幫不了朕,誰也幫不了朕,知道嗎?」
這就是徐階和嚴嵩之不同處,雖一樣身居宰輔,畢竟儒學正宗,對嘉靖這句話沒有表示贊同,只低頭以沉默對之。
呂芳身份不同,心裡好一陣難受,卻只得答道:「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嘉靖仍然輕聲地,卻突然轉了話題,「裕王的病怎麼樣了?你們請了哪個神醫進京來給他看了?」
呂芳望向了徐階。
「皇上聖明。」徐階答道,「是原來在太醫院當過差的那個李時珍進京了。裕王爺吃了他開的幾劑藥,病情已見好轉。」
「給裕王看病的人進京了,給朕看病的人也進京了吧?」嘉靖服了丹藥又有了底氣,眼神又犀利了,「那個在六必居給朕開丹方的人是誰!」
這件事終於提出來了,徐階和呂芳互相都不再看對方,默在那裡。
嘉靖斜了一眼徐階:「該下午奏對的事,徐閣老巴巴地在上午趕來奏對,不就為了看那個人給朕開的丹方嗎?呂芳,把陳洪呈來的那幅字拿給他看吧。」
呂芳只得走到裝奏疏的壁櫃邊,從裡面拿出了陳洪送來的那捲字,遞給了徐階。
徐階展開凝神地看了起來。
「徐閣老。」嘉靖叫他。
徐階:「臣在。」
嘉靖:「君臣佐使,這副丹方開得如何?」
徐階慢慢抬起了頭:「回聖上,臣愚鈍,看不出這幅字有什麼君臣佐使。」
「是看不出還是不願說?」嘉靖聲音尖利了,「你巴巴地趕來,不就為了給這個人說話,給裕王說話嗎?」
這就是伺候這位皇上的極難處:極敏銳!極多疑!極猜忌!又極不留餘地!
這話如何回答?徐階只能低頭不語。
「還有呂芳。」嘉靖的目光又犀向了呂芳,「朱七上晌找你說什麼來了?」
「回主子的話。朱七上晌來正是給奴才稟報這件事。」呂芳任何時候都如實回話。
「鎮撫司、提刑司都歸陳洪管,報了陳洪還不夠,還要來找你?」嘉靖的話越來越尖利,「既找了你,你怎麼看?」
呂芳:「主子聖明。這不過是外地新上任的一個小官不知天高地厚在六必居胡謅的幾句話。朱七來找奴才,也是擔心主子這一向仙體違和,想讓奴才先給主子奏明瞭,以免主子動了真氣傷了仙體。」
嘉靖:「朕問你怎麼看?」
呂芳:「回主子,這幾句話奴才也看了,並沒有犯十分要緊的忌諱,更和裕王爺沒有半點關係。」
「跟裕王沒有半點關係?」嘉靖一聲冷笑,「這個人在哪個衙門任職,姓什名誰?」
呂芳:「回主子,好像叫海瑞。」
嘉靖的目光倏地盯向了他,附帶又掃了徐階一眼:「好像叫海瑞?官員裡有幾個叫海瑞的?」
呂芳:「主子聖明。這個海瑞應該就是從興國知縣任上調來的那個海瑞。」
嘉靖:「那不就是朕的兒子推舉的那個海瑞?還說跟裕王無關!」
呂芳只得跪下了,徐階也跟著又跪下了。
呂芳磕了個頭:「奴才哪裡敢欺瞞主子,這個海瑞是今天早上進的京,路過六必居就寫了這幾句話,裕王爺都閉門養病一個月了,哪裡會知道?」
嘉靖臉色平和了些:「那你們說,他明知‘六必居’的‘必’字是朕叫嚴嵩改的,為什麼要去題這幾句話?」
徐階這就不得不回話了:「臣今天就把他叫到內閣,叫他明白回話。」
嘉靖:「朕現在要你們明白回話。他為什麼要在朕改的這個字上做這樣的文章!」
呂芳剛才既解釋了徐階並不知道這件事,徐階便只得沉默了,等呂芳回話。
呂芳緊張地想著,其實是早就想好的話:「主子,奴才想不透徹。可奴才也向朱七問過,這個海瑞題這幾句話時自己說,是為了什麼‘正人心而靖浮言’。」
「想替朕靖浮言?」嘉靖望著呂芳,又盯向徐階,「看起來外面對朕的浮言還真不少!」
徐階必須答話了:「皇上聖明。文王制易,周公制禮,彼時天下皆有浮言。當時皇上讓嚴嵩題寫六必居,也是為了我大明天下之安定。愚民焉知聖心!今年五月嚴世蕃等伏誅,嚴嵩題寫的匾額還掛在那裡,有些浮言自是難免。臣以為海瑞題寫這幾句話,也許正如他自己所說,是為了‘正人心而靖浮言’。」
這番奏對誠懇而且得體,嘉靖慢慢有些接受了,但心中的猜忌依然未去:「一個舉人出身的戶部主事,那麼多言官不來靖這個浮言,他倒來靖這個浮言。這個人本事倒大!」
徐階無法回答,又低下頭去。
嘉靖知道為了避嫌呂芳也不會答這句話,便又點名:「呂芳,徐階看樣子是不會明白回話了,你回朕這句話。」
「回主子,一個六品的小官能有什麼本事,難得他有這個心。」呂芳豁出來要說實話了。
「什麼心!」嘉靖逼問。
呂芳:「替主子說話的心。」
嘉靖又倒著目光看呂芳了:「是他在替朕說話,還是你在替他說話,或是替朕的兒子說話?」
呂芳抬起了頭,滿眼悽然:「主子,凡是真心替主子想的,奴才就認定他至少有點良心。這個海瑞寫的這幾句話確乎能替主子起些正人心的作用,只不過膽子忒大了些。不像有些人,今天上一道疏,明天上一道疏,只為了博個忠名。」
嘉靖的目光慢慢順了過來,臉色依然陰沉:「我大明朝有膽子的不少,有良心的不多。至於這個海瑞到底安的什麼心,是不是良心,朕不知道,也許裕王知道。他既是裕王用的人,你們就把他寫的這幾句話送給裕王,讓裕王親自抄一遍,落上款,再刻塊匾,送到六必居去掛上。看看還會有些什麼浮言!」說到這裡他將手裡那捲紙提了起來。
呂芳雙手去接那張紙。
「不用你去,叫陳洪進來。」嘉靖喝開了他。
呂芳縮回了手,這才知道陳洪早就候在殿外了,只好走到精舍門口:「主子有旨,陳洪來了嗎?」
陳洪欠著身子幽靈般從大殿外走了進來,走到精舍門口跪下了:「回主子萬歲爺的話,奴才陳洪候旨。」
嘉靖:「跪在門口乾什麼?這裡你就進不得!」
陳洪磕了個頭,站起來依然低著頭小媳婦似的走了進來。
呂芳和徐階都低著頭不看他,也不看嘉靖。
嘉靖:「三件事:先把那個海瑞寫的這幅字送給裕王叫他抄了,落他的款刻塊匾送到六必居去掛上。」
「是。」陳洪低聲答著,挪步走了過來,雙手接過那捲紙。
嘉靖:「然後到鎮撫司去,告訴那些奴才,提刑司、鎮撫司都歸你管,有事只能向你稟報。再有誰越過你向別人告狀的,你知道該怎麼辦。」
「是。」陳洪這一聲故意答得既慢且低。
「答響亮些。」嘉靖有意逼他。
「是!」陳洪有理由答得響亮了。
嘉靖:「還有件事你明白,朕就不說了。」
「是。」陳洪這一聲答得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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