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哎喲!二祖宗你老來了!」馮保正揹著已經虛歲五歲的世子,在前院走廊的柱子間捉迷藏,突然看見了帶著兩個太監大步進來的陳洪,慌忙放下世子,領著那幾個王府的太監迎了過去,便跪下去磕頭。

他身後那幾個王府的太監緊跟著都跪了下去:「奴才們給二祖宗磕頭。」

「罷了。」陳洪望著馮保,「裕王爺安好?」

馮保:「回二祖宗,好許多了,這會兒李太醫又在請脈呢。」

陳洪:「領我去。」

馮保和那幾個王府太監都站起了,領著陳洪便向裡邊走去。

「大伴!哪裡去!」走廊大柱後世子鑽出來了,擋住了馮保。

「哎喲世子爺!」陳洪這才看到了世子,腳步剛踏在石階上,便在那裡跪下了,跟他來的兩個太監也在石階下跪下了。

「他是誰?」世子望著馮保指著陳洪。

馮保連忙過去蹲下來抱著世子:「回世子爺,這是皇爺爺宮裡的大伴陳公公,管著奴才呢。世子快請陳公公起來。」

世子這時已經露出了頑劣的習性:「他憑什麼管你?你卻不陪我了。」

馮保急了:「世子爺,快請陳公公起來吧。他老要見父王呢。」

世子這才望向陳洪:「起來吧。可不許讓馮大伴走。」

「不讓馮大伴走。」陳洪笑著站了起來,轉對馮保說道,「你陪著世子,讓他們領我去。」

「是。」馮保連忙對另外兩個太監說道,「你們領二祖宗去。」

「是。」兩個太監哈著腰斜著身子將陳洪一行向裡面引去。

七月的天,吃了李時珍兩個療程的藥,培了元固了本,裕王的病已在將息階段,聽李時珍的話,這時當南的殿門和窗戶都開啟了,通風貫氣。因此陳洪一行人還在後院裡便遠遠地看見了裕王坐在北面的椅子上讓李時珍在請脈。

名醫診脈都是一個慣例,閉目凝神,那是一點都不能干擾的。陳洪雖然是奉旨而來,遠遠地望著閉目正坐在那裡請脈的李時珍和裕王便也停住了腳步。跟來的人更是懂得這個規矩,一個個屏住呼吸,站在院裡。

倒是裕王望見了陳洪,便想站起。

「不動。」李時珍仍閉著眼輕聲說道。

裕王又坐住了,卻再也坐不安:「李先生,宮裡的陳公公來了。」

「不要動。」李時珍還是閉著眼。

那陳洪眼中掠過一絲不快,卻不得不還站在院裡。

「是傳旨來的,李先生我得接旨。」裕王再也不敢耽延,自己站了起來。

李時珍睜開了眼,也站了起來,二話不說走了出去。

陳洪這時才一個人向寢宮走去。

李時珍走出寢宮,陳洪走進寢宮,二人在門口擦肩而過,陳洪倒是向李時珍笑了一下,李時珍卻看也沒看跨出了殿門。

陳洪的臉陰了一下,轉望裕王時又連忙一笑,再肅穆了面容:「聖上有口諭,裕王聽旨。」走到了北面上方站定。

裕王轉到南面跪了下去。

陳洪從懷裡掏出了疊成方塊的海瑞那幅字,說道:「有個戶部主事海瑞在六必居替朕寫了幾句話,裕王知否?」

裕王一怔,答道:「回父皇的話,兒臣不知。」

陳洪接著說道:「那個海瑞說寫這幾句話是為了替朕‘正人心而靖浮言’,真歟假歟?」

裕王吃驚了,好久才答道:「回父皇的話,兒臣更不知。」

陳洪:「是真是假,知與不知,你都把這幅字抄寫一遍,落你的款,刻塊匾掛到六必居去。欽此!」

裕王一頭霧水,只好磕下頭去:「兒臣領旨。」

宣完了旨陳洪便是奴才了,連忙過來雙手扶起裕王,先將那幅字遞給他,又扶他到北面正椅上坐下,自己跪了下來:「奴才陳洪叩見裕王爺千歲!」

裕王正在急忙展開那幅字看:「起來吧。」

陳洪磕了個頭站起了,靜靜地等裕王把那幅字看完。

裕王看完了,依然不知就裡,茫然地望著陳洪:「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點也不明白。」

陳洪:「回裕王千歲的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是那個新任戶部主事的海瑞吃飽了撐的,剛進京就跑到六必居寫了這幾句話,還說什麼是為了替皇上‘正人心而靖浮言’。奴才揣摩皇上是認可了這幾句話,這才叫裕王爺寫了掛到六必居去。」

裕王終於明白了來龍去脈,卻依然怔在那裡:「這個海瑞我連人都從來沒見過,父皇為什麼叫我寫呢?」

陳洪低下了頭:「這個奴才就不敢妄自揣摩了。」

裕王只好說道:「煩陳公公向皇上回旨,就說兒臣領旨,今天就寫。」

陳洪:「裕王爺放心,奴才知道怎麼替王爺您回話。」

裕王站起了:「那就多多拜託。」

陳洪慌忙過去扶著他:「王爺這樣說折殺奴才。」

裕王被他攙著其實心裡不快,卻還得溫顏對之,想了想,從腰間玉帶上解下那塊繫著金黃色絲套的和闐玉佩:「這是我掛了多年的東西,賞你吧。」

陳洪立刻跪了下去:「奴才沒有功勞怎敢受王爺如此厚賞?」

裕王:「難得你替本王伺候皇上,這便是天大的功勞,拿著吧。」

陳洪當然知道這是滿天下都難得的珍寶,更知道這是裕王的籠絡,心中竊喜,重重地磕了個頭:「奴才謝王爺的賞!」抬起頭滿臉的感恩雙手合著接過了那塊玉佩,站了起來。

裕王:「你當著大差使我就不留你吃飯了,回宮復旨吧。」

陳洪卻又露出了一臉的難色,站在那裡故意踟躕著,並沒有舉步的意思。

裕王歷來敏感:「還有什麼事嗎?」

陳洪更露出了傷心難過的樣子:「王爺,您正在病中,這句話奴才實在難以啟齒,可是聖命又不得不說……」

裕王的臉色立刻緊張了:「什麼事?快說。」

陳洪低聲地:「萬歲爺對王爺身邊有個人十分不快,要奴才把他送到朝天觀去掃地服役。」

「誰?」裕王變了臉色。

「馮保。」陳洪低聲說出了這兩個字。

裕王愣在那裡。

陳洪也默在那裡。

「父皇為什麼有這樣的旨意!」裡邊的寢宮裡傳來了李妃驚氣的問話聲,「誰在父皇那裡進讒言了!」

「住口!」裕王立刻喝住了寢宮裡說話的李妃。

「我不住口。」李妃竟然立刻頂了回來,聲音特別氣憤,「父皇就這一個孫子,也只有馮保能帶好他,誰這麼沒心肝要壞我朱家的事!」

「住口!住口!住口!」裕王跺著腳一連氣說了三個住口,緊接著臉便白了,大口喘起氣來。

「王爺!」陳洪也驚了,一把半扶半抱把裕王挪到椅子上坐下。

「王爺!您怎麼了!」李妃也再顧不了許多,慌忙從寢宮裡奔了出來,奔向裕王,一手挽著他的後頸,一手輕撫著他的前胸,大聲喚道,「李太醫!快叫李太醫!」

好幾個太監宮女都奔進來了,又不知道該幹什麼,一個個睜著驚惶的眼,不知所措。

李妃臉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你們來幹什麼!快請李太醫!」

那幾個太監宮女又一窩蜂擁了出去。

李時珍快步走進來了!

裕王這時兩眼閉著,牙關也緊咬著,那張臉白得像紙!

「請閃開!」李時珍緊盯著還扶著裕王右臂的陳洪。

陳洪連忙閃開了。

李妃依然在裕王左側託著他的後頸,望李時珍那雙眼已經閃出了淚花:「李太醫,快救救王爺!」

李時珍:「不用急。」說著從腰間掛著的那個褡褳裡掏出一塊裝著銀針的小布袋,「火!」

李妃慌忙對外喚道:「火!」

兩個宮女奔進來,一個從側面的茶几上端來燭臺,一個拿起了桌子裡邊的火石火絨,兩手顫著就是打不著。

陳洪:「給我!」從那宮女手裡搶過火石火絨一下就打著了,點亮了燭臺上的蠟燭,向李時珍遞去。

李時珍抽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燒了燒,又從布袋裡掏出一個沾著白藥的棉球擦拭了銀針,對著裕王的人中紮了下去。

接著,李時珍又從褡褳裡掏出一卷艾葉,在燭火上點燃了,吹熄了明火,一手扒開裕王的衣襟,向裕王胸前的一個穴位灸去。

裕王的牙關鬆開了,慢慢吐出了一口長氣。

「王爺!」李妃捧著他的頭,流淚了。

裕王睜開了眼,望了她一下,滿目悽然,第一句話卻是:「讓馮保跟陳公公走……」

「讓他走,臣妾讓他走就是。」李妃抽泣著答道。

裕王這才又閉上了眼。

李時珍慢慢捋出了裕王人中上那根銀針,一邊說道:「沒事的人都請出去吧。」

李妃望向了陳洪,那目光顯著恨意:「把人帶走就是,還在這裡幹什麼?」

陳洪撲通跪倒了:「王爺、王妃冤殺奴才了!奴才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個聖諭。千差萬差來人不差,奴才真正裡外不是人了!」說完便又磕了個響頭。

裕王:「不怪你,不怪你,回宮復旨吧……」

陳洪又磕了個頭:「王爺千萬珍惜玉體,王妃也不要太急,奴才走了。」站了起來,低著頭退了出去。

李妃這時心急如焚,望著李時珍:「請李太醫照看王爺,我要去管著世子。」

李時珍微低著頭:「王爺平安了,叫人抬到床上躺著就是。王妃請便吧。」

李妃慢慢鬆開了扶著裕王的手,急步走到門口:「抬王爺到床上躺好!」

「是!」兩個太監奔了進去。

李妃又回頭望了一眼,急著提起了裙裾跨出門向前院走去。幾個宮女連忙跟著走去。

馮保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幾年千辛萬苦搭起的這個臺階被人一根小指頭輕輕一戳便垮了。這時還陪著世子,正趴在一根柱子上用一塊布蒙著兩眼,一字一頓地大聲喊道:「天、玄、元、黃、宇、宙、洪、荒!躲好了嗎?我要捉了!」

世子和幾個太監亢奮地笑著在院子裡答道:「躲好了,來捉吧!」

馮保便蒙著眼伸著兩臂向世子的聲音方向摸去。

世子憋著笑早已躲開了,卻將一個太監推到他剛才站的地方。

馮保開始假裝方向偏了些,兩手東摸一下西摸一下,走到那個太監站的地方猛一轉身撲了過去一把抓住:「捉住了吧!」

「錯了!大伴,您抓的是奴才。世子爺早就得勝回朝了!」那太監慌忙說道。

世子在院子的另一邊咯咯直笑。

「我總能捉到你!」馮保假裝心有不甘,轉身又向世子笑聲方向摸去。

兩眼全被蒙著,是真的一物不見,但這所院子的一磚一柱早在馮保心中,再也不會磕著碰著,因此步伐十分輕靈,東撲西抓,這時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便琢磨著是世子爺讓大傢伙都蹲到了牆根或者柱邊,偏不向那些地方去摸,而是摸向石階,準備假意讓石階絆一下摔倒在地結束這場遊戲。

就在他摸向石階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顯然是大人的腳步,同時聽見世子忍不住的咯咯笑聲,便向那人一把抓去!

世子大笑:「抓得好!抓得好!」

「世子爺好!」被抓的那個人說話了,竟是陳洪的聲音!

馮保一驚,慌忙鬆手,扯下了矇眼的布:「奴才該死!」立刻對著陳洪跪了下來。

陳洪冷冷地望向了他。

人有頭顱四肢,主自身本體,稱為五體。人有殖器,主後代繁衍,稱為「宮」。漢時有去人殖器之刑,故稱「宮刑」。太監為寄身皇室為奴,自去其殖器,故稱「自宮」。至於尊稱太監為「公公」者,因「公」「宮」諧音,以慰之曾經有宮之意。

太監去了「宮」,也就是斷了獨自立身之根,只有寄身皇室,依主子而為根,方能安身立命。倘若一朝被皇室主子所棄,便如斷根之樹立刻枯爛而死。馮保自小家貧被父母請人宮了殖器,求親託友,還算走運,直接進了宮,把根附在了皇上身上。嘉靖三十九年臘月三十作為提刑司主管提刑的太監,為了討好嘉靖,他下重手杖死了欽天監周雲逸,又因邀寵擅自去報祥瑞,犯了眾怒,論處罰再輕也得逐到民間,險乎要成無根之木。得虧呂芳呵護,並授之「思危思退思變」心法,把他降遣到了裕王府,總算又把根附到了裕王身上。世子降生,他悟得了「退即是變」的法門,便千般心思將根轉附到了世子身上,朝夕心身伴侍,粘得世子反把他當作了自己身子的一部分,須臾不肯稍離,馮保便也死了心把後半生全放在了這位小主子身上。熬以時日,只待這位小主子根幹粗壯,自己也便枝繁葉茂了。

誰知人算有數天算無常。遠遠地避著,今日斷自己根的人還是來了!

馮保跪在陳洪腳前,開始還裝出兒孫跪在父祖前的神態,一副婉轉依戀的笑容,可很快便被陳洪那張冷臉,尤其目光中透出的寒意把笑容凝固在那裡,驚懼也從眼中露了出來。

其他幾個小太監這時早已隨著馮保跪在了院子裡,就單單地落下了一個世子站著,看見陳洪和跟他來的兩個太監望馮保的那副樣子,世子也怯了,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

這時從後院通往前院的廊道里傳來了李妃和幾個宮女急促的腳步聲。

陳洪不再耽擱,大聲說道:「上諭,奴才馮保聽了!」

馮保打了個冷顫把頭頂到了地面。

已經奔到前院廊簷下的李妃聽到了這句話也愣生生地煞住了腳步,跟她的幾個宮女都屏了呼吸緊站在她的身後。

陳洪知道李妃就站在背後,有意把聲音說得柔和些:「你這個奴才,在宮裡當差便不守本分,飛揚跋扈!朕聽了呂芳求情將你送給裕王,實指望你洗心革面老實當差,你竟秉性不改,多次潛返禁城王府之間暗遞訊息挑弄是非,爾之禍心朕忍有日也!姑念爾侍候世子不無微勞,朕也不殺爾,到朝天觀服苦役去!三清上仙或可以無上法力化解爾之蛇蠍之心,便是爾的造化。著陳洪宣旨後即將這個奴才逐出王府解往道觀不許稍有逗留。欽此!」

這一段上諭夾文夾白,但所有人還是都聽懂了。馮保僵趴在那裡,其他的太監也都僵跪在那裡。只有世子沒有完全聽懂,但已經從陳洪和眾人的神態中明白了些意思,畢竟不到五歲的孩童,一時便驚在那裡。

「世子!」李妃見世子臉色白了,慌忙奔了過去,彎下腰便去抱他,「跟母親到後宮去。」

世子這時見到了母妃一下子緩過神來,也不知細小的人哪來的力氣,一下甩開了母親的手,向馮保跑去。「世子!」李妃也慌了,轉身跟了過去。

陳洪這時恃有皇差在身,也只是向李妃和世子躬了躬腰:「王妃,世子,奴才得奉旨行事了,請王妃將世子爺抱走吧。」

「不許把大伴帶走!」世子一下子撲到了陳洪的身上小手抓住了他的腰帶一陣亂扯,「來人!來人!把這個奴才趕出去!」

幾個小太監都站起了,卻又都不敢走過去。

李妃過來了,眼中雖閃著淚卻喝道:「不許胡鬧!撒手!」說著便去扯世子。

世子那兩隻小手將陳洪的腰帶緊緊拽住,全身的力也壓在手上,李妃一下竟扯不開他。

陳洪也好是尷尬,只得還賠著笑蹲了下來:「世子爺、世子爺,奴才是奉了皇爺爺的旨命辦差的。世子爺乖,要聽皇爺爺的話……」說著便去掰世子的手。

世子緊拽著不放,陳洪偏還去掰他的小手,世子緊咬著牙眼中有了淚花。

啪的一聲,李妃一記耳光響亮地抽在陳洪臉上!

陳洪蹲在那裡被這一下抽懵了!

世子也被母妃這突如其來的一掌嚇得鬆開了手,愣在那裡。

李妃從來沒有如此的厲色:「狗奴才!竟敢傷世子!還敢說什麼‘世子爺乖’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來!這樣的話是皇上教你說的,還是你這奴才自己說的!」

陳洪本是蹲著這時雙腿撲通跪了下來,卻仍然高昂著頭:「王妃息怒。奴才沒有傷世子。說‘世子爺乖’的話也是傳皇上萬歲爺的口諭。王妃要饒不過奴才,這就責打奴才好了。」

竟敢如此頂嘴,卻處處抬出皇上,李妃被他氣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世子這才顯出了有些懂事了,一下撲在母親腿上:「母妃!母妃不哭!母妃不要哭……」喊著自己也哭了起來。

這時心如刀絞的還是馮保,抬起了頭滿臉的淚望著世子:「都是奴才惹的禍,世子爺、王妃千萬別為奴才傷了身子,誤解了陳公公!奴才求主子了!」說完便把頭在地上不停地磕得山響。

「不讓你走!就不讓你走!」世子轉過去拉扯馮保。

馮保不能再磕頭,也不敢去碰世子,只趴在地上飲泣。

世子轉過了身擋住馮保,兩眼恨恨地望著也還跪在那裡的陳洪,哭喊道:「你滾!你立刻滾出去!」

李妃這時也不再去抱世子,站在那裡心裡一陣陣委屈難受,不斷拭淚。

兩個宮女這時才驚醒過來,奔過來扶住了揩淚的李妃。

陳洪沒想到會弄成這個局面,這時也是既氣且恨還無法發作,賭氣說道:「奴才做錯了什麼,王妃既不責罰,奴才自己責罰自己。」說著舉起了手在自己臉上左右開弓抽起耳光來。

兩個跟隨陳洪而來的太監直到這時才恍若夢中醒了,撲通立馬跪在陳洪身後,也跟著舉起手摑起自己的耳光來。

馮保更驚了,繞過世子跪爬過去抓住陳洪的手:「二祖宗!二祖宗!你老千萬別這樣!乾脆殺了奴才好了!」

陳洪一掌扇開了他,還要打自己,馮保死死地拽住他的手,抱在懷裡低頭趴跪。

「馮保!」李妃這時又大喝了一聲。

馮保一愣,又抬起了頭。

李妃:「他這不是打自己,是在打我!不許攔,讓他打!他還不解氣,就把裕王爺也請出來,我們朱家的人都讓他收拾了,大明朝斷了子絕了孫,讓他一個人伺候皇上去!」

都知道裕王這位側妃厲害,直到這時陳洪才真正知道她的厲害了。原來賭的那口氣被這番驚天動地的話嚇得隨著魂魄齊飛,驚恐間顫抖著取下了頭上的紗帽,把那頭在院子的磚地上拼命磕了起來:「皇天在上,奴才哪敢有這個心思!請王妃替奴才伸冤!」那頭磕得比馮保剛才還響。

可憐跟他來傳旨的兩個太監也只得跟著他磕頭,磕得也是砰砰地響。

這時,除了站在那裡的李妃、世子和扶著李妃的兩個宮女,滿院子的人又都跪下了。

陳洪還在磕頭,跟他的兩個太監也還在磕頭,只是一下一下磕得越來越慢了。

李妃輕咬著銀牙,冷冷地望著,一則心恨,一則話已經說出,這時也不阻止,眼見得這三個人就這樣磕下去,不死不休了!

張居正恰從府門進來,見狀驚了,立在那裡朗聲問道:「怎麼回事?」

李妃的頭飛快地轉望向他,剛揩去眼淚的眼眶中又盈出了淚花!

張居正手裡握著一疊用綾絹包著的《四書講義》,望著李妃那雙如見親人的眼睛,驚疑間心中一熱,大步走了過去,見陳洪三人磕頭已經磕得昏天黑地,大聲向王府那些太監喝道:「扶住了!」

王府裡那幾個太監這才慌忙爬起,兩個人扶住了陳洪,兩個人各拉住了陳洪身後那兩個太監。

張居正滿眼關切地望向李妃,見李妃低下了頭淚眸頻拭,這才慌忙低了頭,拿著《四書講義》雙手深揖下去:「臣參見王妃,參見世子。請問王妃,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李妃本想答話,喉間這時又哽咽了,終於泣著說出了一句:「張師傅,世子全拜託你了!」說完這句掩著面向內院疾步走去,兩個宮女連忙攙隨著她疾步跟去。

張居正目送著李妃傷心離去的背影,心中一陣潮熱,連忙回頭掃望了一眼跪在那裡的陳洪和馮保,又望向世子:「世子,告訴師傅,到底有什麼事了?」

世子這時也又哇地一聲哭了,抓緊了跪在那裡的馮保的衣領:「那個奴才,要把大伴帶走……」

張居正終於明白了些事因,這才猛然省悟跪在這裡的是司禮監的首席秉筆太監,連忙對王府的兩個太監吩咐道:「快扶陳公公起來!」

兩個拉著他的王府太監費好大的勁將已經半昏的陳洪攙了起來。

陳洪這時雙頰已見紅腫,額頭更是又青又腫,正中還冒出了好大一個包。只看見眼前虛虛地站著一個人,好久才慢慢清晰了,是張居正。陳洪那張臉便如一塊岩石,兩眼也如岩石上的兩個深洞!

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如同內閣的次輔,如今在裕王府落得這副模樣,又正讓自己撞著,張居正已知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走了過去對陳洪雙手一拱:「陳公公,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有藥嗎?快取藥來!」

「不必了!」陳洪這時恢復了首席秉筆太監的身份,「張大人既然看見了,在裕王爺那裡和皇上那裡也請替咱家說句公道話。皇上有旨意,叫咱家將馮保遣出王府送到朝天觀去服役,王妃和世子竟責罰咱家。天下無不是的主子,冤死了咱家也沒有話說。咱家這就到府門外候著,到底讓不讓馮保去朝天觀,請張大人幫世子做個主,咱家好回宮復旨。」說完這番話此人竟毫無理由地帶著兩個太監出了府門,把這個難題撂給了張居正!

張居正也怔在那裡,望著陳洪走出府門,眼中好一陣厭惡,但很快便鎮定了下來,望向世子:「世子,你先過來一下。」

那世子一直拽著馮保,這時望向張居正。

張居正除了仍在兵部兼職,此時已是欽授裕王府日侍講官,既為裕王侍講經書,也兼著替世子開蒙,兩代師傅自有師傅的尊嚴,望著世子又說道:「世子請過來。」

世子鬆開了馮保不得不走過來了:「師傅,不讓大伴走。」

「聽師傅說。」張居正嚴肅了面容,「師傅跟你說過,我大明的天下誰最大?」

世子不情願,又不得不低聲答了一句:「皇爺爺最大。」

張居正:「皇爺爺最心疼誰?」

世子見他越來越嚴肅只好答道:「心疼世子。」

張居正:「明白就好。皇爺爺現在叫馮大伴去朝天觀是為了讓他多學些本事再回來陪伴世子,世子不能夠不聽皇爺爺的話。」

世子的嘴一咧,又要哭了:「那、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張居正轉對世子說道:「世子讓他走得快,他就回來得快。」

世子不做聲了,淚花只在眼眶裡轉。

張居正當機立斷,摟住了世子,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身上,對著馮保吩咐道:「馮大伴,你現在就走,你的衣物我會派人給你送去!」

馮保一直緊趴在地上,這時倏地爬起來誰也不看轉身低頭就走。

世子將頭從張居正的手中掙脫了,猛回頭時府邸的大門已是空空蕩蕩!

不見了馮保,他竟沒有再哭,只望著空空的大門,露出了呆痴的模樣。

張居正慢慢蹲了下來:「世子,咱們已經是讀書知理的人了,有些事咱們今天做不到,明天也許能做到,明白師傅的話嗎?」

世子的目光仍然有些呆滯,望向了張居正:「師傅,你在兵部管兵嗎?」

張居正愣了一下,還是答道:「臣在兵部管兵。」

世子:「替我殺了那個人!」

張居正一驚,一把抱起了世子,低聲喝道:「世子慎言!」

世子不說話了。

張居正的目光立刻像刀子般掃向了環侍在院子裡的那些太監:「剛才世子說什麼了?」

幾個太監立刻全都跪下了:「奴才們什麼也沒聽見。」

張居正說道:「沒聽見便是你們的福分!」說完這句抱住世子便向內院走去。

當徐階的身影疲憊地出現在內閣值房門口,吏、戶、兵、工四部的四個堂官便立刻站起了,四雙眼睛磁鐵般望向他手中的那摞票擬,忘記了那票擬裡擬的都是銀子而不是鐵,恨不得立時吸了過去。

從門口到正中的案前也就幾步路,徐階每一步都邁得方寸漫長,像走了好久才走到了案前,默默坐下,沉重地將那摞票擬放到案上。

四個人這才注意到了徐階的神態,不祥之兆很快被他們感覺到了,票擬沒有批紅!

「閣老,皇上沒讓司禮監批紅?」高拱現在管著吏部,所有欠俸官員的積怨都在他的身上,他因此最為急迫,竟越過了次輔併兼任兵部尚書的李春芳第一個發問了。

李春芳是出了名的「甘草次相」,在內閣從不以「次相」自居,大事一概讓徐階做主,建議也多讓閣員高拱出主意。就是在兵部,兼著尚書他也儘量能推則推,讓做侍郎的張居正去管實事,從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時當然不會計較高拱搶先說話,只是望著徐階。

另外兩個人這時更是噤若寒蟬,望向徐階那個方向。

一個是趙貞吉,為徐階所薦從浙江巡撫任上升調戶部尚書不到半年,身為入室弟子,平時看徐階便只望眼部以下,執弟子之禮,這時雖極想從恩相眼中探詢些資訊,還是忍住了,只望著他頜以下襟以上那個部位。

另一個就是徐階的兒子徐璠,被嘉靖欽點特意安排在他父親兼尚書的工部任侍郎,用心就是叫他代父親受過,好從戶部調撥銀子修建宮殿道觀,這時和父親同堂議事,自然連父親的臉也不敢看,只是望著他身前那摞票擬。

其實這時四人心思都是一樣,抄查了近兩個月的家,四個部又夜以繼日議了好幾天才擬出了票,九州八方都等著這筆贓款救急,單等徐階進宮奏請,批了紅便可咄叱使錢,徐階回來卻是這副樣子。高拱問後,徐階又不答,值房內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好久,徐階終於張開了嘴,卻只是輕嘆了一聲。

高拱更急了:「徐相,那麼多官員的欠俸,北邊南邊戰事的軍需,還有好幾個省的災荒流民都急等著用這筆錢。到底批了還是沒批,總有句話。」

「吏部各官的欠俸,兵部所擬的軍餉,還有遭災和徵稅過重省份返還百姓賦稅的奏呈都批了紅。」徐階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四個人一振,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了。因徐相說完這話兩眼怔怔地望著門外,目光全是虛的。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