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四十一年,執掌朝政二十年的嚴嵩、嚴世蕃父子倒臺。但出於種種複雜曖昧的政治關係,嘉靖倒嚴而不倒嚴嵩,「賜嵩致仕,年賞祿米一百石」,嚴世蕃等嚴黨的核心人物也僅論罪流放,多數嚴黨官員依然在位,奢靡貪墨搜刮之風「無稍遏減」。至嘉靖四十四年,多省災情頻發,國庫益空,賦役益重,天怒人怨。徐階、高拱、張居正策動御史再度上疏,該年五月嘉靖雖誅殺嚴世蕃等,天下不恥嘉靖已甚。
是年七月,海瑞調任北京戶部主事。
嚴嵩題寫的那塊「六必居」大匾依然高掛在這家三開間大門臉醬菜鋪正中的門楣上,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輝。
匾牌下卻門庭冷落,一條門市繁華的大街,人群熙熙攘攘,來往的人走到這家醬菜鋪門前卻都避道而行,無數匆匆的目光對那塊匾側目而視。
有密旨,嘉靖不讓這塊匾取下,他到底要看天下人如何議論自己!
這天上午,載著海瑞一家上任的轎篷馬車來了。
車轅前坐著執鞭的車伕。因是暑天,車篷窄小,海瑞便也坐在車轅前,頭戴斗笠,身穿葛麻長衫,較三年前,鬍鬚花白了些,兩眼還是那般犀利有神,在斗笠下敏銳地望見了「六必居」那塊牌匾。
「停車。」海瑞突然喊道。
車伕拉住了韁繩,馬車在六必居對面街邊一間茶館門前停下了。
海瑞跳下了馬車,定定地望向對面的六必居。
「是到了嗎?」竹車簾擋住的轎篷內傳來了海母的問聲。
海瑞對車簾內答道:「回母親,還沒到,兒子想在這裡先買些醬菜,到家後給母親和媳婦下粥。」
「去吧。」海母在車簾內說道。
「請幫我家人買一壺涼茶。」海瑞從身上掏出兩枚銅錢遞給那車伕。
「老爺,你老要去哪裡?」那車伕接過銅錢有些吃驚地問道。
「去六必居。」海瑞答著已向六必居門前走去。
那車伕手捧兩枚銅錢驚在那裡。
立刻,便有好些過往行人驚詫的目光也同時望向了海瑞。
海瑞走到六必居門前停住了,抬頭望著那塊牌匾。
過往行人更驚異了,目光雖望著他,腳步卻更加快了。
六必居對面茶館靠門口的一張桌子前,立刻也有幾雙鷹一樣的眼投向了牌匾下海瑞的背影。這幾個人雖然穿著便服長衫,但坐在正中那個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宮中的提刑司太監,打橫坐著的兩人寬肩長腿冷麵冷眼,也能看出是錦衣衛的人!
捧著兩枚銅錢的車伕這時已然看見了茶館裡的這三個人,哪裡還敢進去買茶,兩隻腳像被釘子釘住了,站在車邊,動也不敢動。
最尷尬的是六必居店鋪內的掌櫃和夥計,也都只望著門口這個客官,既不招呼他進來買東西,也不趕他走,只是茫然地望著。
海瑞的目光從那塊牌匾上移下來了,四周掃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這家店鋪眼下所處的困境,取下了斗笠負手拿在背後,一個人徐步踱進了店門。
對面茶館門口那張桌前那個提刑司太監和兩個錦衣衛立刻站了起來,走出茶館,向對面的六必居走去。
那車伕這才敢動彈了,將手裡的馬杆往車轅前一插,將兩枚銅錢也放回到車轅前的板子上,挪著步慢慢離開馬車,走了幾步便打起飛腳,一個人竟跑了。
過往的行人都不過往了,從東往西的折回東面,從西往東的折回西面,偏又不願離去,遠遠地站著,等著看一場茶餘飯後好在人前繪聲繪色擺弄的故事。
海瑞進了店,走到了櫃檯前,又慢慢掃視了一眼那一罈罈、一缸缸陳列在店內的盛器。
幾個夥計竟然還是懶洋洋地坐在那裡,沒有一個人起來招呼他。
海瑞站著的櫃檯裡邊就坐著那個趙姓的老闆,這時淡淡地望著海瑞:「客官要買醬菜?」
海瑞:「一個老人,一個病人,要買些醬菜下粥。掌櫃,什麼醬菜合適?」
「什麼醬菜都合適。」趙姓老闆依然坐著淡淡地答道。
海瑞敏銳地感覺到坐在櫃檯其他地方的夥計們都把目光望向了他背後的門口,哈著腰站起來欠了一下身子,立刻又坐下了。
六必居的門口,那個太監和兩個錦衣衛冷冷地出現在門邊。那提刑司太監向兩個錦衣衛示了個眼色,兩個錦衣衛留在了門邊,那太監悄悄走了進去,在店內左側一張方桌前坐了下來。一個夥計連忙提起一把瓷壺、拿著一隻杯子從側面的櫃門趨了過去,給那太監倒了一杯茶,將瓷壺留在桌上,又悄悄退回到櫃檯裡。
海瑞不露聲色,從身上掏出十枚銅錢放到櫃檯上:「買十個錢的醬菜。」
趙姓老闆站起了,從裡面的貨櫃隔欄上,拿開一個罩子,在一疊曬乾的荷葉上抽出一片大荷葉,貼在一個素白的大瓷碗裡,端著,揭開一個壇蓋,用一個漏眼的勺舀出一勺醬菜潷幹了醬汁倒進荷葉,又揭開一個壇蓋舀出一勺醬菜潷幹醬汁倒進荷葉。如是,舀了滿滿一荷葉心的醬菜放到櫃檯上,然後又抽出一片更大的荷葉,將碗裡那一荷葉醬菜提出來放到另一片大荷葉上,飛快地包好了,從櫃檯下一把撕成條的棕葉裡抽出三條,在醬菜荷葉包上一橫一豎一斜繞了一個六合同心結,一紮,提起來遞給海瑞:「客官,走好了。」
海瑞依然站在那裡沒動:「聽說貴店的醬菜原來比肉還貴,現在十個銅錢竟能買這麼多?」
趙姓老闆望了他一眼:「客官是給病人買的,小店願意多給些。請拿走吧。」
海瑞不再問了,提起那一荷葉包醬菜轉了身,不出門,竟徑直走到那張方桌前,在那太監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趕了半天路,掌櫃,有杯子也請給我一隻。」
櫃檯後的夥計哪個敢動,都望向了趙姓老闆。
趙姓老闆把目光望向了坐在那裡的那提刑司太監。
那提刑司太監一直在假裝著不看海瑞,這時卻看到了趙姓老闆的目光,立刻遞給他一個眼色,示意他給水。
趙姓老闆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從櫃檯裡拿起一隻杯子,推開櫃檯門走到了方桌邊,替海瑞倒了一杯水:「客官,請喝。喝了就走吧。」說完便轉身。
「掌櫃。」海瑞叫住了那個趙姓老闆。
趙老闆只好又停住了腳。
海瑞:「我聽說了一件事,想要向你討教。」
趙姓老闆只好慢慢轉了身,望著海瑞。
海瑞吐字十分清晰地問道:「聽說貴店原來叫六心居,為什麼要改叫六必居?」
趙姓老闆的臉色立刻變了。
對座那個提刑司太監望著別處的臉立刻轉了過來,兩眼透著冷光盯住了海瑞。
門口的兩個錦衣衛也轉了身,望向方桌這邊。
其他的夥計都把目光慌忙移望向別處,或望向地面。
海瑞依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態,緊望著那趙姓老闆,等他回答。
趙姓老闆立刻折回櫃檯,從櫃檯上掃起那十枚銅錢走回到方桌前:「客官,這是你的錢,還你。這包醬菜小店不賣了,你走吧。」說著將銅錢放在海瑞桌前,便去拿方桌上那包醬菜。
「這是什麼規矩!」海瑞按住了那個老闆伸過來的手推了開去,「我付了錢,你交了貨,憑什麼不賣了?」
趙姓老闆僵在那裡飛快地望了一眼那提刑司太監,又望向海瑞:「客官既是買東西,買了就請走。你我素不相識,給、給我添什麼亂?」
海瑞:「我頭一次進京,問些風俗掌故而已,什麼叫添亂?」
趙姓老闆急了:「客官,這是天子腳下,你一個外鄉人,最好不要在這裡惹事。」
「錯了。」海瑞站了起來,「我從不惹事,只管自己該管的事。比方說貴店,這麼好的東西卻無人敢買,我便得幫你管管。」
「誰說我的東西沒人敢買了?」趙姓老闆更急了,又飛快地望了那提刑司太監一眼,「客官不買就走,不要耽誤我做生意。」
「那就算是我自己的事,與你做生意無關。」海瑞乾脆亮出了來意,「在外省我就聽人說,貴店原來叫做六心居,生意一直很好。自從改成了六必居,就沒人敢來買東西了。掌櫃,你為什麼要把‘心’字改成‘必’字!」
趙姓老闆和櫃檯後所有的夥計臉都白了,誰敢接他這個言,全將目光望向了一直陰陰地看著海瑞的那提刑司太監和門口躍躍欲進的兩個錦衣衛。
海瑞渾然不顧,徐徐說道:「一路來我又聽了一些浮言,你在‘心’字裡面加一撇,如同在‘心’上插了一把刀,生意自然不好了。掌櫃的怎麼看?」
那提刑司太監倏地站了起來。
兩個錦衣衛也大步走了進來,站在海瑞面前。
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站在那裡的趙姓老闆懵了,坐在櫃檯裡的夥計也全懵了。
那提刑司太監緊盯著海瑞:「說,說下去。」
海瑞竟像沒有看見這三個人,又坐了下去,依然對著趙姓老闆說道:「其實,把‘心’字改成‘必’字,這原意未必不好。只是無人把為什麼要這樣改說清楚,因此浮言四起。掌櫃,有紙筆請給我拿來,我替你把這個‘必’字做個註腳,正人心而靖浮言!你的生意便自然會好起來。」
趙姓老闆已經僵在那裡,哪裡敢動。
那提刑司太監望向趙姓老闆:「取紙筆,讓他寫。」
趙姓老闆慢慢望向了櫃檯裡一個夥計:「取、取紙筆……」
因隨時記賬,紙筆都是現成的,那個夥計從櫃檯上捧著紙筆墨硯,兩腿打著哆嗦,從櫃門裡一直望著錦衣衛挪了過來,將東西放在方桌上,又慌忙走了回去。
「寫吧。」那提刑司太監望向海瑞。
海瑞拿起了筆,在硯臺裡探了探,又轉臉問趙姓老闆:「聽人說,貴店的醬菜頗有講究,一是講究產地,二是講究時令,三是講究瓜菜,四是講究甜醬,五是講究盛器,六是講究水泉。是否如此?」
趙姓老闆這時雖仍在驚懼之中,但聽他如此精到地說出了自己店中醬菜的六般好處,不禁心中一陣感動,卻又不敢接言,便又望向那兩個錦衣衛。
「回他的話。」那個提刑司太監望著他。
「是。」趙姓老闆便答了這個字,既是回了那太監的話,也是回了海瑞剛才的問話。便不再開口。
「既是這樣我就給你寫了。」海瑞說著,蘸飽了墨便在那紙上寫了起來。
兩個錦衣衛鷹一樣的目光盯向了紙上次第出現的字。
趙姓老闆忍不住也悄悄望向了紙上次第出現的字。
那提刑司太監眼睛一亮,兩個錦衣衛也眼睛一亮!三人雖然都不是讀書人,因經常審問詔獄,都識字,那些逮拿詔獄問罪的科甲官員的供狀沒有少看。這時見這個人寫出如此一手好字,竟是平時都不常見到的,不禁都露出了有些驚詫的目光,三個人都碰了一下眼神:此人有些來頭!
最後一個字寫完了,海瑞擱下了筆,抬起頭望向了趙姓老闆,同時用餘光稍帶望向那三個人:「如何?」
那提刑司太監聲調有了些分寸:「你念一遍。」
海瑞站了起來,大聲念道:「產地必真,時令必合,瓜菜必鮮,甜醬必醇,盛器必潔,水泉必香!這才是將六心居改為六必居之真義!掌櫃,將我寫的這‘六必’另做一塊牌匾,掛起來。你的生意要再不好,找我就是。」說完,拎起桌上那一荷葉包醬菜,拿起斗笠,便向門外走去。
那提刑司太監立刻給一個錦衣衛飛去一個眼色。
「站了。」一個錦衣衛立刻用手搭在了海瑞的肩上,「也不留下姓名去向,叫人家到哪兒找你去?」
海瑞站在那裡:「到戶部來找我。」
「戶部的?」那個錦衣衛望向了身邊的那提刑司太監。
那提刑司太監:「戶部什麼官?」
海瑞提高了聲調:「戶部主事海瑞。」說完抬起手將那隻搭在肩上的手掌推了下去,又向門邊走去。
「慢著!」那提刑司太監喊住了他,「既是戶部的主事,那就跟我們到戶部去驗明瞭身份。」
海瑞又站住了:「可以。我正要去戶部報到。幾位不嫌麻煩,先跟我將家人安頓好,然後一起去。」
兩個錦衣衛又望向了那提刑司太監。
那提刑司太監:「跟著吧。」
海瑞在前,兩個錦衣衛緊跟在身後,走出了店門。
趙姓老闆終於緩過神來,目光望向了方桌上墨跡未乾的那「六個必」。
櫃檯後的夥計們都站起了,踮著腳尖全望向方桌上墨跡未乾的那「六個必」。
那提刑司太監背對著他們卻還沒出門,這時突然轉過身來,對趙姓老闆說道:「再拿張紙。」
「拿張紙!拿張紙!」趙姓老闆慌忙招呼櫃檯後原來那個夥計。
那個夥計慌忙又拿起一張空白的紙奔了出來。
那提刑司太監從夥計手裡抄過那張紙輕輕貼在海瑞寫的那幅字上,捲了,拿起來才又走出門去。
趙姓老闆一屁股坐在方桌邊的板凳上。
櫃檯後的夥計們都奔出來了:「老闆,你老沒事吧?」
趙姓老闆喃喃地說道:「收拾鋪蓋,大傢伙各奔前程吧……」
這邊海瑞拎著那一荷葉包醬菜走向停靠在路邊的馬車,卻只見那根長長的馬鞭豎插在車轅前,那車伕已跑得不見蹤影!
往四周一看,遠遠地躲著好些人,都望向自己這邊。
「車伕也不見了。」海瑞走到馬車前望著跟在身後的兩個錦衣衛,「錢糧衚衕怎麼走,煩二位引下路吧。」
兩個錦衣衛沒有接他的言,在等著那提刑司太監。車簾內傳來了海母的聲音:「幹什麼去這麼久,車伕也走了?」
海瑞連忙對著車簾回道:「回母親,多買了幾樣醬菜耽誤了時辰。車伕突然有些急事走了,另請了幾個人帶我們去住處。」
「知道了。」海母在車簾內說了一句,不再吭聲。
那提刑司太監握著那捲紙走過來了,對那兩個錦衣衛吩咐道:「你們跟他走,先送到住處,再跟他去戶部。」
一個錦衣衛:「公公呢?」
那提刑司太監:「我這就回宮,得把這個通天的東西呈給陳公公。」說到這裡他望著不遠處拉長了聲音:「來呀!」
那邊有一個人牽著一匹馬候著,聽到這既高且尖的一聲,慌忙牽著馬小跑了過來。
那提刑司太監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兩腿一夾,向前門外大街方向馳去。
海瑞也不會趕車,這時自己已走到馬頭邊,拽住了韁繩:「錢糧衚衕,二位前面引路吧。」
已知他是戶部的官員,甫進京卻敢做這般捅天的事,兩個錦衣衛雖然非究他不可,但已然感覺到此人有些來頭。二人交換了一個目光,都客氣了些:「走吧。」
這便出現了奇異的場景,一條如此熱鬧繁華的大街,人群遠遠避讓,路面前頭都空了下來,只海瑞牽著馬拉著馬車,一邊一個錦衣衛向街的那頭走去。
明朝的北京九門以裡行轎走馬規制極嚴,尤其是通衢大街,非有品級的官員不能乘四抬以上的轎,除了步軍統領衙門和巡街御史巡行街道,有馬也不能騎,只能牽著走。像前門外大街這樣的地方,敢於馳馬者,不是持有兵部勘合的急遞,那便是極有來頭的要害人物了。剛才那提刑司太監馳馬而去便已嚇得好些人紛紛避讓。這時,就在那太監馳去的方向,也就是海瑞那輛馬車背後的方向,街面上又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剛剛因避讓而躲閃,現在準備擁過來的人群又閃開了,讓出一條道,只見三騎馬一路小跑著向這邊奔了過來。
三騎馬小跑著越來越近,三個人也都穿著便服,來頭顯然也不小。
「鬧大發了!十三爺也來了!」六必居對面那個茶館裡有個茶客望著小跑過去的三騎馬脫口叫道。
「哪個?哪個是十三爺?」另一茶客連忙問道。
那個茶客走到門邊一指,許多茶客都擁到門邊齊看。
那個茶客:「最前邊那位,就是萬歲爺欽封的第十三太保爺。一準也是抓那個人來了。」
眾人驚詫間,那三騎馬已經追到了海瑞的那輛馬車邊,放慢了步子。
「十三爺!」跟著海瑞的一個錦衣衛連忙行禮,「先停下。」又叫海瑞停了馬車。
「十三爺安好!」跟著海瑞的另一個錦衣衛趕著行禮。
那十三爺勒著馬韁,緊問道:「是不是剛才在六必居的那個戶部主事老爺?」
「是。」一個錦衣衛連忙答道,「這麼快十三爺就知道了?」
那十三爺的目光立刻向戴著斗笠的海瑞望去,雖看不見面容,身影還是熟的,立刻翻身下馬,注目望去:「真是恩公!」說著當街便跪了下去。
他這突然一跪,把那兩個錦衣衛驚住了。跟著他來的另兩個錦衣衛也有些意外。按禮制,鎮撫司的錦衣衛只能上跪皇上,下跪司禮監和鎮撫司的長官,其他各品官員見了也只是舉手行禮,一概不跪。
幾個錦衣衛見自己上司竟對這個戶部的小官下跪,又口稱「恩公」,自是私跪,與職份無關,幾個人便不能跟著下跪,只好側了身子低著頭站在一邊。
海瑞望著跪在身前的齊大柱——十三爺,眼神里也頗是感慨,但很快便恬淡了:「快起來。這裡不是行禮處。」
齊大柱激動地站了起來:「太夫人和夫人呢,還有小姐呢,都在車上嗎?」
「是誰呀?汝賢,怎麼又停下了?」海母在車簾內問話了。
「太夫人!是兒子齊大柱接您老來了!」齊大柱聽見了海母的聲音,連忙走向車簾。
車簾掀開了一角,露出了海母滿頭白髮的臉。
「兒子大柱給您老磕頭。」齊大柱說著退了一步又要跪下去。
「說了不是行禮處。」海瑞揮手止住了齊大柱,連忙過去撩著車簾,扶著將要出來的母親的手臂,「母親,是大柱。」
「大柱啊?」海母兩眼向齊大柱望去。
齊大柱一步便跨了過去,伸出那雙大手攙著海母:「太夫人,是我。聽說恩公和太夫人你們這幾天到,兒子已給太夫人租了一所院子,地都洗乾淨了,然後這兩天便一直在東便門碼頭等著。誰知你們走了陸路。」
海母笑了:「難得你這樣掛牽著我們。媳婦呢?」
齊大柱:「在家等著呢。聽說太夫人和夫人來北京,也是好幾晚睡不著覺了。」
「母親。」海瑞望著母親,「大柱現在是鎮撫司的官員,專為皇上當差的,我們不能耽擱他的公事。讓他先走。」
海母從兒子的話裡和眼神中明白了些意思:「我明白。讓他走吧。」說著便放下了車簾。
海瑞望向齊大柱:「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往後你在鎮撫司當你的差,不要來找我,找我,我也不會見你。」
齊大柱被他說得懵了:「恩公……」
「我不是誰的恩公。」海瑞的臉更肅穆了,「你走吧。二位,我們走。」說著便去牽了馬韁,拉著馬車向前走去。
那兩個錦衣衛有些為難了,望著馬車又要跟去,又不知如何跟十三爺說。
齊大柱剛才是匆忙間聽說六必居被錦衣衛帶走了一個戶部官員,便猜想可能正是自己在等的海瑞,卻不明白為了何事,這時緊盯向那兩個錦衣衛:「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們小題大做的?」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有些尷尬,其中一個低聲稟道:「回十三爺,這位老爺在六必居說了些犯忌諱的話,還寫了一幅犯忌諱的字,提刑司黃公公叫我們先把他送回家,然後送到戶部去等候處置。」
齊大柱這才失驚了:「一幅什麼字?黃公公呢?」
另一個錦衣衛:「是給皇上改的那個‘必’字另做了一番說法。說什麼是為了‘正人心而靖浮言’。黃公公已經拿著那幅字送司禮監陳公公那裡去了。」
「糟了!」齊大柱跺了一下腳,「黃公公走了多久了,騎馬了嗎?」
一個錦衣衛:「騎了馬,要追也追不上了。」
齊大柱好一陣急想:「你們還是跟著去,把海老爺好好送到家,不要去戶部。」
兩個錦衣衛:「知道了。」二人連忙轉身向那輛馬車追去。
「回鎮撫司!」齊大柱跨上自己的馬向西邊前門方向馳去。
兩個錦衣衛連忙跟著上了馬,追著馳去。
遠處,許多躲著觀瞧的人都擁了出來。
正是夏練三伏的天,北鎮撫司這天正好是七爺當值,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鐵疙瘩般的肌腱,頂著太陽正將一根粗竹竿串著的兩隻偌大的大石鎖扛在肩上,一隻腳提起,一隻腳金雞獨立,在那裡練「馬樁功」。
齊大柱滿頭大汗從院門進來了,也不好打斷他練功,在他身邊站住了,默默地等著。
朱七雙掌撐起竹竿,單腿依然未動,只是換了個肩,問道:「什麼事?」
「師傅,弟子遇到難事了。」齊大柱說得顯著焦心。
朱七依然扛著竹竿,乜了他一眼:「死人的事嗎?」
齊大柱:「那倒沒有。」
「沒死人急什麼?」朱七扛著石鎖換了一條腿。
齊大柱:「這件事說的是六必居。有人在皇上改的那個‘必’字上做了文章。」
朱七怔了一下,兩腿落了地,雙掌將竹竿撐起拋在地上,立刻望向了齊大柱:「什麼文章?是口說的還是墨吃紙?」
「落了墨了。已經被提刑司的人送到陳洪陳公公那裡去了。」齊大柱說得很急,「師傅,寫這個字的人是弟子的恩公。」
朱七:「哪個恩公?」
齊大柱:「海老爺海瑞。」
「是他?他不是在江西嗎?」朱七的面容也凝肅了。
齊大柱:「殺了嚴世蕃以後內閣調了一批人進京,海老爺也調了戶部主事。」
朱七知道事情嚴重了:「都寫了些什麼,知道嗎?」
齊大柱:「說是給六必居另作了一番說法。」
朱七默在那裡想了起來。
「師傅。」齊大柱著急地望著朱七,「你老能不能去找一下陳公公,將這件事壓下來?」
「糊塗。」朱七兩眼閃著光,「通天的事,誰敢壓?再說陳公公正巴不得有這個事呢。」
齊大柱:「那皇上見了,弟子的恩公可要擔罪了。」
「不要再說什麼恩公!」朱七的聲色嚴厲了起來,「在這裡當差只有皇上沒有什麼恩公!」
齊大柱低下了頭。
朱七緩和了些語氣:「知道他為什麼要寫這個字嗎?」
齊大柱:「弟子當時不在,下面的人聽到,海老爺說寫這幾句話是為了‘正人心而靖浮言’。」
朱七凝神望著前方仔細想了起來。
齊大柱更急了,滿臉的汗流了下來。
朱七倏地轉望向他:「聽明白了。這個海瑞是裕王爺舉薦的人,跟你一點關係沒有。你只去做一件事,趕快把這事去告訴徐閣老,然後回到這裡待著,不許再去見他。拿衣服給我。」
齊大柱立刻走到屋簷下拿起了朱七的衣服雙手展開。
朱七後伸兩臂穿了內衣,齊大柱又拿起了他的長衫展開,讓他穿上。
「走吧。」朱七自己繫著腰帶一邊向院門走去。
「師傅去哪裡?」齊大柱緊跟在他的背後。
「還能去哪裡?事情捅到了陳洪那裡,當然只有去見老祖宗了!」朱七說著已經跨出了院門。
有明一代,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赤貧,得了天下,給官員定的俸祿近乎苛刻,倘若家境貧寒中了科舉進了官場,僅靠俸祿,實難以給付各項開支。地方官尚好,家居動用車轎馬匹都是衙署供應。當了京官,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小官,年領俸祿不過數十兩白銀,倘遇國庫拮据,甚至有以胡椒、布匹等折銀抵發俸祿。長安米貴,宅居、車轎、長隨皆需自備,養家更是艱難。
海瑞在福建南平當了幾年教諭,在浙江淳安、江西興國當了幾年知縣,「素絲不染」,在北京政治格局發生巨大變化時,突然接到奉調進京的公文,已是囊空如洗。車馬費有限,乘不起船,只得走陸路,靠幾十裡一所驛站按七品官調任的等級賴以有食有宿,隔站換車。從興國動身前,第一件事便是給前一年調任北京都察院御史的王用汲寫了書信,請他代為物色一所小宅院,並言明月租銅錢不得超過五吊。這便有些難為了王用汲,就算在遠離六部的靠東北城邊找一所簡陋的四合小院,最低月租也得八吊。王用汲動了個腦子,準備跟房東籤兩份契約、一份上寫明實數八吊,自己每月暗中替海瑞貼補三吊;一份是海瑞必須自己跟房東籤的,寫著月租五吊,由海瑞按月給付。
就這樣找的這所居宅,也只有一進三向有房的四合小院,空空蕩蕩,傢俱動用全無,且門窗破舊,內牆剝落。花了好些時日,王用汲自己掏錢請來了泥瓦木工,直到這天早上才算搶著修補完了。
「人快到了,那裡不要釘了。」王用汲對兩個尚在敲釘窗頁的泥木工說著,又對北面正屋裡喊道,「還有裡面的,都趕緊收拾器具,你們走吧。」
那兩個泥木工還是釘完了最後一扇窗,屋裡也走出了幾個泥木工,一個為頭的走到王用汲面前行了個禮:「王老爺,那我們就走了。」
「把剩下的工錢付給他們。」王用汲對站在院門外張望的一個長隨說道。
那長隨走了進來,從衣襟裡掏出五吊銅錢遞給那個為頭的。
為頭的:「謝王老爺賞。」帶著那群泥木工提著傢伙走出了院門。
王用汲又對那長隨吩咐道:「叫外面的人把剩下的東西都搬進來!還有,趕快將北屋正房的地洗了!」
「是。」那長隨連忙吩咐院門外的幾個傭工,「立刻將剩下的動用傢什搬進來!將北屋正房的地洗乾淨!」
立刻有幾個傭工抬著籮筐將裝著的鍋碗瓢盆搬進東面的廚房,另兩個傭工將最後一張桌子和放在桌子上的幾把椅子搬進了北屋的正房,又連忙奔出來,走到院子右側的一口井臺邊放下軲轆上的桶打水。
這所宅院的房東是個中年長衫人,一直站在王用汲身邊,見王用汲自己掏錢將宅院修飾半新,這時滿臉堆笑:「託王老爺的福,小人這處祖屋跟著沾光,總算修了一遍。」
「用兩隻桶兩個人洗。快點!」王用汲催著那一個取水、一個提桶的傭工。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