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閃開!」一向待人做事不失溫柔敦厚之旨的王用汲今天竟露出了金剛怒目的神態,向站在巡撫衙門後堂簽押房門口擋住他的書辦一聲低吼,接著用手一撥,將那個書辦撥在了一邊,又對身後喊了一句,「跟我進來!」一陣風跨進了房門,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便是齊大柱的妻子。

正中椅子上空著,並無趙貞吉。只有譚綸一個人坐在案側批閱案卷。

「怎麼回事?」譚綸慢慢站起了,望了望王用汲,又望了一眼他身後那個自己並不認識的女人。

王用汲在簽押房中站住了:「找你。」

譚綸:「找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什麼事不能在按察使衙門等我回去再說?」

王用汲:「什麼事你們都在這裡密謀好了,然後躲著我,我在按察使衙門能等到你嗎?」

譚綸的臉色也不好看了:「王潤蓮,這裡可是一省處置公務的機密之地,你怎麼能夠隨便帶人闖進來!要是談公務,你這就立刻出去,到按察使衙門等我。要鬧意氣,就脫了官服,再跟我鬧。」

王用汲立刻取下了官帽走到他面前往案上一擱:「我現在不是官了,你還是浙江的按察使大人,我能跟你鬧嗎?」

相處多年,譚綸從來沒有看到王用汲如此較真過,見他此時這般激動,竟有幾分像那個海瑞的氣勢,也一下子怔住了。抬起頭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故交,剛才突然冒上來的那口氣慢慢平息了下去,站起來,走到簽押房門口,對依然站在門外的那個書辦:「去二堂門口守著。」

「是。」那書辦應著走開了。

譚綸把門關了,回身時不再去案邊,而是在南窗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到底什麼事,坐下來快點說了。這可是趙中丞的簽押房。」

王用汲也轉過了身,直盯著他:「我知道趙中丞不會見我,我也不會去問他。可把我從崑山調來,把海剛峰從南平調來的是你譚綸。我現在只問你,毀堤淹田的事你們一汪水蓋過去了,說是為了抗倭的大局,為了不牽連胡部堂。可井上十四郎的事一點也沒牽著胡部堂,更無礙抗倭的大局。那麼多供詞在,那麼多證詞在,明明是嚴黨乾的事,為什麼倒把齊大柱抓了?齊大柱是海剛峰從斷頭臺上救下的,接著你們是不是要把海剛峰也抓了!」

譚綸沉默了。

王用汲更證實了抓齊大柱的事譚綸和趙貞吉事先知道,剛才還十分的義憤這時倒有七分化作了悲涼:「官場無朋友,朝事無是非,只有‘利害’二字。你們把事情辦成這樣,我也不再講什麼道義,論什麼是非。就說利害,譚大人總得想想,海瑞和我王用汲都是裕王爺給吏部打招呼派到浙江來的,你們總不至於連裕王爺的處境也不想了吧?」

譚綸目光虛虛地望向了王用汲,依然沉默。

王用汲:「那好。海瑞的辭呈上了,我也並未接受你們台州知州的薦任。我是你搬來的,你現在讓我走,或是就地免職,或是讓我到北京哪個衙門仍然任個七品。我也好帶著這個齊大柱的妻子到北京去,此處伸不了冤,我到北京找徐閣老。徐閣老不見我,高大人、張大人總會給我一個說法。」

譚綸這才正眼望向了一直低頭站在門邊的齊妻:「你是齊大柱的妻子?」

齊妻這時才提著裙裾跪下了:「民女是齊大柱的妻子。民女的丈夫沒有通倭。」

譚綸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原地輕輕踱著,踱了幾步面對南窗又站定了:「話問到這個分上,我總得給你們一個說法。抓齊大柱前,鎮撫司的上差是告訴了趙中丞,也告訴了我,可也就是告訴了一聲。他們身上有上諭。奉旨辦差,誰也擋不住。」

齊大柱的妻子那張臉刷地白了,呆呆地站在那裡。

王用汲:「擋不住還不能上個疏向皇上辯陳嗎?」

譚綸又慢慢轉過了身子,望了一眼王用汲,又望向跪在地上的齊妻:「你先到門房去等著吧。」

齊妻怔怔地跪在那裡,慢慢望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知道譚綸有要緊的話跟自己說了,走到門邊,慢慢開了門,轉對齊妻:「去吧。」

「民女的丈夫沒有通倭。」齊妻喃喃地仍然是那句話,說著向二人磕了三個響頭,默然站起,黯然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關了門,回頭望著譚綸。

譚綸這時壓低了聲音,卻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齊大柱背後牽著海剛峰,海剛峰背後牽著我譚綸,我譚綸背後牽著的就是裕王爺。這幾層關係,任誰都看得明白。可皇上還是下旨抓了齊大柱,這是將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捎帶打了。為什麼?嚴嵩親自出手了,皇上也得讓他三分哪。朝廷還在等著鄢懋卿巡鹽的銀子呢。」

王用汲一震,望譚綸的目光終於有了幾分體諒,同時浮出了更深的憂慮。

譚綸:「短兵相接了。我不能說話,裕王爺也不能說話,你更是沒有說話的分。安排一下,讓齊大柱這個老婆到京師去,直接找兵部,找張太嶽,叫當事人喊冤去。」

王用汲:「管用嗎?」

譚綸:「齊大柱畢竟是抗倭有軍功的人,上次給兵部報軍功,他的名字就在第一張名單上,兵部有存案。從這個口子把事情捅開了,便能揭了嚴嵩那張老臉!他們要還是想殺齊大柱,追究海剛峰,這一刀下去,傷不著嚴嵩也得捎帶上嚴世蕃的血。鄭泌昌、何茂才通倭,他脫不了干係!」

王用汲的眼中又出現了原來的譚綸,欣慰雜著歉疚,徑直到書案邊先把那頂官帽拿起戴了,沒有看他:「到浙江來我不悔,海剛峰也總有一天會明白你們的苦心。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下面的事我去辦。」說完這番話轉身向譚綸深深一揖,便欲離去。

譚綸一把拽住了他:「要密!你怎麼把這個女人平安送去京師?」

王用汲:「跟另外一個女人一起去。」

譚綸詢望著他。

王用汲:「這一向心裡有氣,這件事也就沒跟你說。原來送高翰文去京師的那個芸娘前幾天回杭州了,給我帶來了高翰文的信。高墨卿在信中託我給他說媒,願意娶芸娘為妻。明天芸娘就會進京,讓齊大柱的老婆搭她的船走。」

譚綸:「不妥。那個女人身上有太多的事,跟她一起走,只怕到不了京師,就會讓宮裡的人抓了。」

王用汲:「沒人敢抓。那個芸娘身上有司禮監的牒文!」

譚綸驚愕了:「她身上有司禮監的牒文?」

王用汲:「還是呂公公親筆簽署的。」

譚綸一時竟不敢相信:「呂公公親筆給她簽署牒文……難道是皇上的意思……」

王用汲:「我親眼見過。」

「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再想了。」譚綸一揮手,「既然這樣,就讓她們一起走,明天就走!」

嘉靖三十九年的北京一個冬季只是稀稀拉拉間或下了一些小雪,農曆十二月一個月竟一片雪花也沒有下過,當時打死了欽天監的監正周雲逸,第二年夏秋北邊好些省份果然都出現了災情。

嘉靖四十年恰恰相反,冬至前五天,北京城裡城外一早就突然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這於年成自然是天大的祥瑞,可讓各漕運衙門慌了神,京杭大運河只有一條,當年運往北京的最後一批漕糧漕銀尤其是供應宮裡的貢物,都得抓緊在這幾天搶運完畢,否則河道結冰,便是誤了天大的差使。因此這一天運河通州一段滿河是船,竟造成了蔽河擁塞的現象。

大雪漫天彌江,這條船到那條船一丈遠便瞧不清對方的情形,又都搶著水深的河道急著往前走,於是到處都起了喝罵聲,叫對方避開,有兩條船上都是官差,甚至互相抄起了船篙打了起來。

「你狗日的瞎了眼,戶部南直隸司押漕銀的船也敢不讓!」一條船上幾根篙子向對方亂戳亂撲,大聲喝罵。

「你狗日的才瞎了眼!老子是工部的船,裝的都是為宮裡修殿的料,你也敢爭!」這條船上的人氣焰更張,幾根篙子也向對方反戳反撲過去。

這一處起了爭鬥,影影綽綽還有遠處近處都起了各船的爭鬥聲。

突然河面上響起了巨響的銃炮聲,雪霧雖濃還是能看見好大一團的火光在河面上方閃亮。緊接著放銃炮的那個船隊上又響起了大鑼聲!

好些爭鬥的官船都停止了爭鬥,白茫茫地向放炮響鑼處望去。

那個船隊好大,旗子上的字這時是看不見,可高高的桅杆上的燈籠還是隱約可見「都察院」、「總鹽運使司」、「鄢」的名號!

這是奉旨南巡欽差大人鄢老爺的船隊來了,爭吵的官船自覺不自覺都開始往河道兩邊避讓。

在河上行駛的那些民船、商船上的老闆更是都慌了,各自吆喝著自己的船工:

「靠岸!靠岸!讓官府的船先走!」

鄢懋卿的船隊在大雪中佔了運河正中的河道浩浩蕩蕩駛來了!

獨有一條客船仍然不管不顧調整了風帆,輔之以槳繼續行駛,可還是在大雪的河中被周遭的船逼住了,欲行難行,眼看著要跟兩邊的船碰上了,爭鬥在所難免。

船艙內一個高大的身影鑽出來了,站到船板上,伸出那隻蒲扇大的手掌去接天上飄下的雪,這人竟是押解齊大柱進京的錦衣衛那頭。

船工其實都是浙江臬司衙門換了便服的官兵,一個隊官見他出來立刻趨了過去:「大人,跟不上了,我們是否要亮出名號?」

一片好大的雪飄然落在錦衣衛那頭的掌心中,錦衣衛那頭望著那片雪:「‘燕山雪花大如席’呀!」

那個隊官睜大了眼,詫異地望著錦衣衛那頭,有點不相信這句文縐縐的話是從這個大內高手嘴裡說出的,伺候了一路,此人居然還會念詩?

「不要亮名號,往前走就是。」錦衣衛那頭依然捧著那片雪花這才答道。

那隊官:「大人,這樣走難免有碰撞,都是官船,爭吵起來我們怎樣說?」

「不要爭吵嘛。」錦衣衛那頭十分悠閒,「跟著前面鄢大人的船隊,不要落了。」

那隊官只好傳令:「擠出去!跟著前面的船隊!」

畢竟都是官兵,背後又有錦衣衛的靠山,這些人趁各條船避讓之際硬是竹篙齊出,撐著別人的船,聽著四處的罵聲,駛了出去,跟在鄢懋卿龐大船隊的後面不遠不近地駛去。

錦衣衛那頭這才又鑽進了船艙。

船艙內,齊大柱依然穿著上船時那件單衣長衫,臉上的鬍子也長出來了,背靠著船艙的隔板,閉眼箕坐在那裡。

另一個錦衣衛就坐在他身旁的不遠處,正掀開一扇窗望著船外的雪花。

錦衣衛那頭進來了,望了一眼齊大柱。

另一個錦衣衛放下了船窗頁子,站了起來。

錦衣衛那頭:「天冷了,把你的袍子拿一件給他穿上。」

那個錦衣衛走到靠艙壁邊一個木箱前,掀開了,提出了一件棉袍,走到齊大柱面前:「穿上吧。」

齊大柱依然閉眼坐著:「不冷。」

錦衣衛那頭:「不冷也穿上。」說著接過那件棉袍往齊大柱面前一遞。

齊大柱睜開了眼,望向他。

錦衣衛那頭:「一路上我們也沒有難為你,快進京了,刑具也得戴上。」

「戴上吧。」齊大柱這才站了起來,接過棉袍穿上。

那個錦衣衛將一面枷又拿過來了,齊大柱將兩隻大手一併伸到身前,那錦衣衛給他套上了枷,一把鎖鎖了。

齊大柱又靠著艙壁坐了下去,閉上了眼。

自元代修了通惠河,京杭大運河的終點便從通州接達京師什剎海。明朝正統三年,在東便門修建了大通閘橋,這裡便已成了全國貨物直達京師最大的集散碼頭。到嘉靖時,每年僅朝廷和官府在這裡靠岸起航的漕船就有兩萬條。年近歲末,大雪早至,許多南來的船隻都被迫在通州的張家灣碼頭下貨,但各部衙門能駛進通惠河到達這裡的船仍不在少數。河道上今天的擁堵自不用說,碼頭上前來接貨的車擔人流更是嚷成一片。但無論你是哪個衙門的,這時都被趕開了,擠靠在碼頭兩邊的岸上。碼頭被空了出來,戒備森嚴,井然有序。

官兵都戴上了大沿冬帽,挎刀執槍從河岸邊沿石階到碼頭頂端分兩列直立在紛飛的雪花中。

碼頭上那條大道停著好幾頂暖轎,還有二十輛戶部押漕銀的車。

碼頭頂端站著好幾個官員,都披著大紅面料出鋒的斗篷大氅,每個人的後面都有一個隨從舉著偌大的油布雪傘罩在頭頂,望著河道中鄢懋卿那支浩浩蕩蕩的船隊慢慢靠向碼頭。

——嚴世蕃帶著羅龍文還有好幾個親信官員親自接鄢懋卿來了!

主船駛在全隊的最前面,一把傘罩著,鄢懋卿披著斗篷大氅走出了船艙,站到了船頭的甲板上,向碼頭上端遙遙可見的嚴世蕃幾個人雙手高拱。

就在這時,難以想像的情形出現了,一條客船眾槳齊飛,越過了鄢懋卿的船隊,越過了鄢懋卿那條主船,搶先划向了碼頭!

碼頭上的官兵,船隊上的官兵都拿起了傢伙,準備要拿這條船!

快靠岸時,這條船的桅杆上升起了兩盞大大的燈籠,一盞燈籠上映著:「北鎮撫司」,一盞燈籠上映著「詔獄」。

碼頭上,船隊上,拿著刀槍的手都軟軟地放下了。

「是不是押那個齊大柱的朱七回了?」反應最快還是嚴世蕃。

「是。」羅龍文瞪大了眼,已經望見從客船上走上碼頭的錦衣衛那頭——原來此人姓朱名七。

浙江臬司衙門那些官兵也都換回了軍服,一隊人先跑上了碼頭。接著,揹著枷鎖的齊大柱出現了,他身後跟著已換上錦衣衛服飾的那個錦衣衛。

一行押著齊大柱飛快地登上了碼頭。

「小閣老!趙大人!」錦衣衛那頭——朱七迎面向他們行了個半禮。

嚴世蕃立刻伸手阻住他,笑道:「七爺也趕回來了?」

「小閣老這樣稱呼折殺了小人。」朱七謙笑答道,「司禮監已經罵人了,叫小的今天務必趕到,這一急,沒想衝撞了小閣老。」

「你們的事要緊。」嚴世蕃望向了已經押至過來的齊大柱,「這就是通倭的那個人?」

「還要審。」朱七沒有正面回答他,「小閣老還要迎鄢大人,小的先走了。立刻送詔獄!」

朱七向嚴世蕃和羅龍文又拱了下手,領著一行押著齊大柱走了過去。

這個插曲不但沒有敗了嚴世蕃的興致,反而使他更興奮了,臉上露出了硬硬的笑。

羅龍文:「有他們好看的了。」

「回去再說。」嚴世蕃打斷了他,「接景修吧。」

鄢懋卿那條主船這時才靠了岸,隨從高舉著那把油布雪傘,跟在鄢懋卿後面從架板上走上了碼頭。

被北鎮撫司的船擋了一下,鄢懋卿的興致敗了不小,但這時透過雪花,看見了站在碼頭上的嚴世蕃和羅龍文,立刻又滿臉堆出了笑,踩著雪,疾步拾級而上。

「雪滑,走慢點!」站在頂端的嚴世蕃望著逐漸登近的鄢懋卿大聲喊道。

「爺!想死了!」鄢懋卿大聲答著,步伐更快了,走到了嚴世蕃、羅龍文面前,冒著雪便要跪下去。

嚴世蕃兩手有力地攙住了他:「地上有雪!」

鄢懋卿雙腿屈著,抬頭望著嚴世蕃那張凍得紅撲撲的大臉,眼睛一溼:「小閣老好?閣老還好?」

嚴世蕃:「好,都好。」

鄢懋卿站直了又笑望向羅龍文:「大人們都好?」

羅龍文也笑著:「你把銀子運回來了大家便都好。」

鄢懋卿回頭一指陸續靠岸的船隊:「二百三十萬兩,全運來了。皇上那裡今年也能過個安穩年了。」

嚴世蕃:「稅銀立刻押往戶部,賬冊送進宮去!」

立刻有兩個官員大聲答道:「是!」

嚴世蕃拉著鄢懋卿的手:「閣老正等著呢,走吧。」

時近黃昏,天又下著雪,人不願過,鳥不敢飛的北鎮撫司詔獄這條大街便更顯得陰森幽長,載著齊大柱那輛暖篷馬車飛快地馳過來了。

黑漆大門裡,一個錦衣衛的千戶領著好些錦衣衛迎了出來。

馬車停下了,轎簾一掀,那個錦衣衛先跳了下來,手撩著轎簾,接著是叫朱七的錦衣衛那頭跳了下來。

「太保爺,這一趟差出得不短。您辛苦了!」錦衣衛千戶立刻領著眾錦衣衛向他行了個禮。

原來自明太祖朱元璋設錦衣衛以來,隊夥裡便自己推選出功夫最高的十三個人號稱「十三太保」。十三個位置一直沿襲下來,死了一個或是走了一個便挑出一個補上。這十三個人在上萬的錦衣衛裡不論職位高低,名頭都是響的。辦浙案的錦衣衛那頭原來就是嘉靖朝這十三個人之一,排在第七。嘉靖喜歡這個人,又給他賜了國姓,改姓朱,姓名由此定了下來,叫做朱七。因此錦衣衛的人有時稱他「太保爺」,有時稱他「七爺」。

朱七見著自家人第一次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原來還打量著這個年要在浙江過,總算回來了。」

剛才還行禮的那些錦衣衛一下子圍了上來,向朱七紛紛嚷道:

「七爺要是不回,咱們這個年過得都沒勁了!」

「七爺這一回,牌桌上小的們的銀子就沒勁了!」

「閒事過後再聊。」朱七笑了一下,轉向跟他的那一個錦衣衛:「把人犯帶出來吧。」

「老趙也辛苦了,我們來吧。」兩個錦衣衛便走到轎簾邊準備拿人。

那個錦衣衛原來姓趙,這時擋住了他們:「這個人有許多隱情,兄弟們照顧著點。還是我叫他下來吧。到了,下來吧。」

帶著枷鎖的齊大柱在轎車門口露出了頭,接車的錦衣衛剛想扶他,只見他頂著枷鎖輕身便躍了下來。

錦衣衛那個千戶和所有迎出來的錦衣衛目光都是一碰,似乎明白了些此人為何該「照顧著點」了。

錦衣衛那千戶向迎出來的眾錦衣衛說道:「安排牢房。然後給七爺接風!」

兩條黑漆大門是不開的,只是左側大門扇上還開著一條過人的小門,一些錦衣衛聽了吩咐疾步先走了進去。

剩下錦衣衛那千戶陪著朱七,兩個錦衣衛陪著姓趙的那個錦衣衛押著齊大柱向開著的那條小門走去。

「爺!」一聲女人的叫聲把六個人的腳都叫停了,六個人的目光都循聲望去。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下著,一個女人拎著一個布包袱飛也似的跑過來了。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朱七和四個錦衣衛還在愣神,揹著枷鎖的齊大柱對那女人一聲大喝。

原來是柱嫂。這時已是滿身的雪,任齊大柱橫眉怒目,抓著他的衣便跪了下來:「我是你的人,活著給你送飯,死了給你送靈。」

幾個錦衣衛才知道這是齊大柱的婆娘,四個錦衣衛都望著朱七。

朱七不吭聲,只是望著齊大柱和跪在他身前的那個女人。

柱嫂:「我到京城已有半個月了,海老爺、王老爺都給我寫了信,我住在翰林院高大人家裡。爺,這是你的冬衣。」說著把那個包袱遞了上去。

「這裡不許送東西!」押齊大柱的一個錦衣衛伸出手便去搶那包袱。

朱七這時吭聲了:「讓她送吧。」

那錦衣衛把手又縮了回來。

齊大柱原是擔心自己的女人受連累,聽她一番告白心裡也酸了,接過那個包袱:「京裡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也已是個沒下場的人了。想法子搭個便船回去吧。」

柱嫂還跪在那裡:「爺,我一個人你叫我回哪裡去?」

齊大柱別過了臉:「回浙江,找個老實人嫁了吧。」

那柱嫂慢慢站起了,深望著齊大柱,齊大柱卻拿著包袱一個人向黑門走去。

朱七和幾個錦衣衛跟著走去。

突然,朱七的目光一閃,猛地一回身躍了過去!

原來柱嫂低著頭向那輛車的車輪猛撞過去,就在頭要撞上車輪的瞬間被一隻大手生生地拽住了。

幾個錦衣衛都轉了頭,齊大柱也慢慢迴轉頭來。

「大人,你現在不讓我死,回去我還是個死。」柱嫂望著朱七。

「好剛烈的女人!」朱七讚了一句,「齊大柱,我說了算,這個女人不許休了她。」齊大柱閉上了眼:「你這是何苦。願意待你就待在北京吧。」說完這句向詔獄那條小門走了進去。

到了嚴嵩書房門口,嚴世蕃、羅龍文和鄢懋卿都脫下了大氅,隨從接了過去,三人走進了書房。

白頭父子,白頭師弟,嚴嵩掌樞二十多年,依靠的還是眼前這個兒子和這兩個弟子最多。這時冬寒早至,室外飄雪,他坐在冒著青火的白雲銅火盆前,濛濛地望著進來的三人跪在面前,儘管目視模糊,骨子裡湧出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暖。

「船上冷吧?」嚴嵩望著鄢懋卿的身影問道。

「見到閣老早已溫暖如春了。」鄢懋卿幾月在外,一時間還沒看出這時嚴嵩的變化,笑著答道。

「什麼如春?」嚴嵩沒有聽清楚,復問一句。

鄢懋卿一愕。

嚴世蕃在他耳邊說道:「還不是三個月前那個事鬧的。現在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聲音小便聽不見。」說著他站了起來,走到嚴嵩的座椅前,在他耳邊大聲說道:「他說見到你老就如沐春風,不冷了!」

嚴嵩孩子似的一笑:「我能聽見,這麼大嗓門幹什麼?」

「閣老聽見了。都起來坐吧。」嚴世蕃招呼羅龍文和鄢懋卿起來。

三個人都在嚴嵩的身邊坐下了。

嚴世蕃望著鄢懋卿,依然大著嗓門:「把這一次去兩淮、兩浙巡視替朝廷收了多少鹽稅銀子跟閣老說一下吧。」

鄢懋卿依然怔怔地望著嚴嵩:「才幾個月,沒想到閣老老得這麼快……」

正高興的時候,嚴世蕃不耐煩他這副傷感敗興的樣子,手一揮打斷了他:「說高興的事吧!把收了多少銀子告訴閣老。」

鄢懋卿轉出笑臉:「小閣老還是那般性急。公事是談不完的,閣老春秋高了,巡視鹽務的事我詳細寫了個帖子,讓閣老慢慢看。」說到這裡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帖子雙手遞給嚴嵩。

嚴嵩接過帖子卻拿在手裡:「詳細賬冊都給皇上送去了嗎?」

鄢懋卿大聲地回道:「送了!銀子送進了國庫,賬冊呈給了皇上。」

「那就好。」嚴嵩這才就著燈光把那個帖子湊到眼前望了望封面,看不清,又望向鄢懋卿:「看不清了。你告訴我,這一次一共收了多少稅銀。」

「閣老!」鄢懋卿大著嗓門,接著舉起左掌伸出兩根手指:「二百!」接著又舉起右掌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兩?」

嚴嵩聽清楚了,卻沒有立刻表態,在那裡像是盤算著,好久才說了一句:「二百三十萬,補今年京官的俸祿和各部衙門的開支應該夠了。宮裡的呢?」

「放心吧!」嚴世蕃大聲地說道,「宮裡的埋伏早就打下了。這二百三十萬是給國庫的,還留了一百萬我收到了工部。五十萬年前送進宮去給皇上賞人。剩下的五十萬兩,過了年,就幫皇上把去年燒了的萬壽宮修起來!」

幾個人都滿臉興致地望著嚴嵩,等他高興的回應。

嚴嵩的眉頭卻皺起了,又在那裡費神地想著,接著搖了搖頭:「不應該這樣做。授人以柄哪……」

嚴世蕃被冷水澆了一下,那張大臉一下子也冷了:「你老也太膽小了。錢都到了國庫再撥出來又不知要費多大的勁。這樣做皇上只會高興,誰敢拿皇上的把柄!」

嚴嵩:「呈給皇上的賬目上寫了這一百萬兩嗎?」

嚴世蕃:「這是瞞那些人,怎麼能瞞皇上,當然要寫上。」

嚴嵩這才點了點頭:「寫上了就好。」

嚴世蕃又興奮了:「有了這三百三十萬兩,讓皇上看看,到底誰是大明朝的忠臣!徐階、高拱、張居正那些人想倒我們,弄了個趙貞吉接管了織造局,怎麼樣?都快年底了,五十萬匹絲綢還不到一半的數。現在好了,他們隊夥裡自己幹上了。等著看戲吧!」

他的嗓門大,嚴嵩又聽得認真,這回都聽清了:「他們自己幹上了什麼?」

嚴世蕃:「高拱、張居正他們推舉的那個海瑞有通倭的嫌疑,我叫人參了一本,逼趙貞吉下令抓的人。錦衣衛的朱七今天已經把人押回京裡了。你老就等著看徐階、高拱、張居正他們自己幹仗吧!」

嚴嵩一驚:「你們抓了那個海瑞?」

嚴世蕃:「眼下還沒動他。抓的是淳安的一個桑戶頭子,從改稻為桑開始就領著人造反。後來通倭,被何茂才抓了,竟讓那個海瑞給放了。還送到了胡汝貞那兒去打仗,真是反了天了。抓了這個人,那個海瑞便跑不了,慫恿海瑞鬧事的那些人也脫不了干係。」

嚴嵩又沉默了。抓齊大柱原是嚴嵩秘密奏陳嘉靖然後由北鎮撫司暗中執行的事。可讓嚴嵩沒有想到的是兒子竟同時派人參了本,而且一直瞞著自己。父子同心,又如此不通聲氣,嚴嵩現在就是想說什麼也無話可說了。

嚴嵩慢慢抬起了頭,良久才說道:「不要惹事了。畢竟背後牽著裕王。」

嚴世蕃:「有些事你老不知道。一個舉人出身的七品官竟把浙江鬧得天翻地覆,鄭泌昌、何茂才的命有一半是喪在他的手裡。這一次鄢懋卿去江南他又公然叫板,跟老鄢過不去,還不是仗著他背後有人!老鄢也不爭氣,怕了他,連淳安都沒有敢去。你說氣人不氣人!」說到這裡他斜盯著鄢懋卿。

鄢懋卿尷尬地一笑:「也不是怕他,跟他幹有什麼勁?」

嚴世蕃嘴角一撇:「我們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浙江的事,我們的人都被他們殺了,不辦他幾個,這個身就翻不過來。爹,這件事你老就別管了,讓兒子收拾他們。」

嚴嵩氣衰,煩這個兒子就煩在這些地方——盛氣高漲,不由分說,他將手裡拿著的鄢懋卿那個帖子往身邊的茶几上一擱,躺了下去,乾脆閉上眼不做聲了。

嚴世蕃只好閉上了嘴。

羅龍文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出來轉圜:「閣老說得對,小閣老,有些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通倭也要從長計議!」嚴世蕃瞪了他一眼。

「小閣老,公事慢慢談吧。」鄢懋卿目帶乞求,臉帶諂笑望了一眼嚴世蕃,然後轉向嚴嵩,大聲地說道:「閣老,兒子們還有件真能讓你老歡喜的事,還沒有說呢。」

嚴嵩這才又慢慢睜開了眼,望著他,輕嘆了口氣:「鬧騰的事就不要跟我說了。」

鄢懋卿笑著大聲道:「還真是鬧騰的事,你老一定會歡喜。」

嚴嵩怔怔地望著他。

嚴世蕃當然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太敗老爺子的興,勉強轉了笑臉,也望向鄢懋卿:「耳朵都背了,你那個歡喜馬屁拍得再響,他也未必能聽見。」

鄢懋卿:「這小閣老就不明白了。不喜歡的事耳朵就背,喜歡的事耳朵準不背。」

嚴世蕃:「那就不談公事了,拍你的馬屁吧。」

鄢懋卿笑著走到窗邊,開了一線,院內的燈光透了進來,他對外大聲說道:「上些勁,比平時奏響亮些!」

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檀板,接著小堂鼓敲響了,接著一陣悠揚的曲笛聲傳來了。

嚴嵩的耳朵這時似乎真不背了,躺著的身子也直了些,側著頭,眼中慢慢閃出了光亮。

窗外接著傳來了一個坤伶正宗吳語的崑曲:

臉欺桃,腰怯柳,愁病兩眉鎖。

不是傷春,因甚閉門臥。

怕看窗外遊蜂,簷前飛絮,想時候清明初過……

嚴嵩突然抬起了右手停在空中。

鄢懋卿在窗邊連忙叫道:「暫停!」

檀板曲笛歌喉頓時停了。

嚴嵩手撐著躺椅扶手想坐起來,鄢懋卿和羅龍文一邊一個攙著他坐直了身子。

嚴嵩眼中閃著光:「這是《浣紗記·捧心》的唱段,不像是原來的崑山腔。什麼人改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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